ABO设定，⻩凯是雪松味Alpha，牧歌是绿茶味
Omega。
——————
（⼀）重逢
包厢⾥的空调开得很⾜，但⽕锅腾起的热⽓还是模
糊了对⾯⼏张脸。
⻩凯靠在椅背⾥，指腹⽆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外壁
——他习惯了⼿⾥握着点什么，好让⾃⼰显得不那
么紧绷。
他已经三年没参加过这种聚会了。
倒不是清⾼。他的⼯作性质摆在那⼉，接触的⼈越
少，需要解释的东⻄就越少。更何况妻⼦怀孕三个
⽉，激素波动让她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上周他⼯
作中沾染了⼀些⾹⽔味，回家被按在⽞关闻了五分
钟，冷战到半夜。
他需要透⼝⽓。就⼀晚。
“⻩凯！”当年的班⻓端着酒杯绕过来，在他肩上重重
⼀拍，“⼤忙⼈，今天赏脸了啊。”
⻩凯扯了扯嘴⻆，没接话。杯⼦⾥是茶，职业习
惯，在外不碰任何酒精，哪怕是同学聚会。
“⼈家⼯作是那个——”对⾯有⼈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故意压低声⾳，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保——密
——的！”
满桌哄笑。有⼈起哄让他“透露点能说的”，有⼈替他
解围说“别难为⼈了”。⻩凯跟着笑了笑，低头喝茶。
余光⾥，他注意到斜对⾯那个⼈。
牧歌。
名字冒出来的瞬间，记忆像⽼照⽚⼀样泛上来。⾼
中时代的牧歌坐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永远
低着头⽤左⼿写东⻄，或者看书，跟谁都不太说
话。那时候班上⼏个混的男⽣爱找他麻烦——太安
静了，安静得像块软柿⼦。
⻩凯帮他解过⼀次围。不是什么⼤事，就是路过的
时候随⼝说了句“差不多得了”。那⼏个男⽣讪讪散
了，牧歌抬起头看他，眼神⾥没有感激，也没有害
怕，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算是谢过。
但是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凯闻到了⼀股味道。
很淡，像刚泡开的绿茶，带着⼀点涩，⼀点清苦。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信息素，只觉得那味道奇怪
⼜好闻，像夏天午后教室⾥突然飘进来的⼀阵⻛。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Omega紧张时会释放的⽓味。
⼗⼏年过去，牧歌还是那副样⼦。清瘦，乌发蓬
松，戴着眼镜，眉眼间带着点疏离的温和。他坐在
那⼉不怎么说话，偶尔被⼈cue到，就微微笑着答⼀
两句。
“牧歌现在可是⼤编剧了！”有⼈起哄，“听说你舅舅
是左刚？那个⼤导演？”
牧歌点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你在纽约电影学院，也是你舅舅帮忙的吧？”
“算是。”牧歌放下筷⼦，“他帮我写的推荐信。”
“哎呀那你这路⼦可太顺了！回国就跟着你舅舅⼲？”
“对，现在在他团队⾥。”
⼏个⼥同学开始⼋卦，问认不认识某影帝。牧歌摇
摇头，说没跟他合作过，但是听业内⼈说，影帝⼈
品挺好。语⽓平淡。
⻩凯垂着眼，把茶杯转了⼀圈。
左刚。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什么敏感⼈物，是个
挺有名的导演，作品偏⽂艺，拿过⼏个国际奖。牧
歌的舅舅是他，那出国的事应该没什么值得怀疑
的。
他暗笑⾃⼰，职业习惯，连⾼中同学的经历都敏
感。
饭局渐近尾声，包厢⾥的⼈三三两两往外⾛。⻩凯
去了⼀趟洗⼿间，出来的时候发现⾛廊尽头通向露
台的⻔开着⼀条缝，有⻛灌进来，带着点烟草的⽓
息。
他⻤使神差地⾛了过去。
露台上，牧歌背对着他，⼀只⼿撑着栏杆，⼀只⼿
夹着烟。烟雾被夜⻛打散，缠着他的⼿指往上飘。
他微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得很柔和，眼
镜⽚反着⼀点光，看不清眼神。
⻩凯站在⻔边，有⼀瞬间觉得⾃⼰在看电影画⾯。
牧歌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看⻅他，没惊
讶，只是弯了弯嘴⻆。
然后他把烟盒递过来。
牧歌低头看了⼀眼，嘴⻆弯了⼀下。笑容很淡，但
是⽐刚才在包厢⾥的客套样⼦，更真⼀些。
“来⼀根？”
⻩凯顿了⼀下。
妻⼦讨厌烟味。上次他应酬抽了⼀根，回家被赶到
阳台上站了半个⼩时散味。
但他还是伸⼿接了过来。
牧歌给他点了⽕。⽕苗跳起来的时候，⻩凯闻到了
对⽅⼿腕上淡淡的绿茶味——和记忆⾥⼀模⼀样，
只是不那么涩了，多了点温润的余韵。
“谢了。”他吸了⼀⼝，把烟夹在指间，没敢多抽。
“听说你现在职业特殊？”牧歌靠着栏杆，语⽓随意。
⻩凯没正⾯回答：“普通警察。”
牧歌笑了⼀下，没追问。那笑容很淡，但⻩凯莫名
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懂。
“我这次来深圳是出差，明天就⾛。”牧歌弹了弹烟
灰，“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
⻩凯没接话。
牧歌从兜⾥掏出⼿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凯看
⻅他的锁屏是⼀张电影胶⽚的花纹。
“加个联系⽅式吧。”牧歌看着他，眼神坦荡，“万⼀
以后写剧本需要点素材，能向你请教不？放⼼，不
问你保密的事。”
他笑起来的样⼦很⼤⽅，没有半点暧昧或者刻意的
亲近，就像⽼同学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社交。
⻩凯看着他，想起刚才在包厢⾥，这个⼈全程安静
地坐着，左⼿拿筷，不怎么说话，被问到就淡淡答
两句，答完⼜缩回⾃⼰的壳⾥，跟⾼中的时候⼀模
⼀样。只是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冷漠，现在才发现，
可能是别的什么。
⻩凯掏出⼿机，扫了他的⼆维码。
不是什么复杂的⼼理活动，只是那⼀瞬间，他看着
牧歌站在露台上的样⼦——夜⻛吹着他额前的碎
发，眼镜⽚反着⼀点⽉光，整个⼈瘦削的，安静
的，像⼀只在屋檐下躲⾬的猫——他突然觉得，加
个联系⽅式也没什么。
“通过了。”他把⼿机揣回兜⾥。
⻩凯把⼿机揣回兜⾥，点了点头。
回到⻋上，他摇下⻋窗散了散烟味。发动引擎的时
候，⼿机⼜亮了⼀下。他瞥了⼀眼，是牧歌发来的
⼀条消息：
“今晚聊得挺开⼼的。下次你来北京，请你吃饭。”
牧歌的头像是⼀只趴在书堆上的猫，眼睛半眯着，
懒洋洋的。
⻩凯没回。他把⼿机扔进副驾，踩下油⻔，驶⼊深
圳深夜的⻋流。
后视镜⾥，饭店的灯光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扇露台的⻔后，牧歌靠在墙
边，指间的烟已经燃尽。
他推了推眼镜，嘴⻆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另⼀台加密过的⼿机拨出了⼀个号码。
“接上了。”牧歌说。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点。
⻩凯轻⼿轻脚地开⻔，⽞关的灯还亮着——妻⼦给
他留的。客厅⾥没开灯，卧室⻔虚掩着，透出⼀线
暖⻩的光。
他站在⽞关，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确定外套没烟
味，才往⾥⾛。
推开卧室⻔，妻⼦侧躺在床上，被⼦盖到胸⼝。听
⻅动静，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他。
“回来了？”
“嗯。”⻩凯在床边坐下，“吵醒你了？”
“没睡着。”妻⼦拉着他的⼿，“你今晚吃⽕锅了？”
⻩凯点头。
“同学聚会，放⼼，我没喝酒，”他站起身，“睡吧，
我去洗澡。”
浴室的⻔关上之后，他站在洗⼿台前，看着镜⼦⾥
的⾃⼰。
嘴⻆有⼀点点上扬的弧度，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顿
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是beta。闻不⻅任何信息素味道。她只知道他吃了
⽕锅，却不知道他今晚抽了烟，更不知道那股淡淡
的绿茶味信息素，现在还萦绕在他⿐腔⾥。
他打开⽔⻰头，⽤冷⽔洗了把脸。
他想，这样也挺好。有些事，不知道就不⽤烦。
但他没问⾃⼰：那个“有些事”，到底是什么。
TBC
*⻩凯的信息素设定为：雪松。
雪松是⼀种很特别的树。耐寒，耐旱，⽣⻓缓慢，
但⽊质坚硬，可以活很久。像⻩凯这个⼈——扛得
住压⼒，耐得住寂寞，⼀步⼀步⾛到今天。他的⽣
活⾥没有什么捷径，也没有多少甜头，他就是那么
⻓着，⻓成⼀棵可以依靠的树。
但雪松也有⼀个特点：它容易被寄⽣植物附着。那
些藤蔓缠上去的时候，它不会挣扎，不会反抗，只
是那么站着，让它们缠着。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
被缠得透不过⽓了。
（⼆）缝隙
牧歌第⼆次来深圳，是⼀个⽉后。
⻩凯看到牧歌消息的时候，正在单位⻝堂吃午饭。
牧歌发来⼀张照⽚，是深圳湾公园的⽇出剧场，配
⽂：“⼜来出差了，酒店离这⼉很近，早上起来⾛了
⾛。你推荐的地⽅真不错。”
他愣了⼀下，才想起上次同学聚会随⼝提过⼀句“深
圳湾早上没什么⼈，适合发呆”。
这算什么？⽼同学记得⾃⼰随⼝说的话，好像也没
什么。他回了个⼤拇指。
下午三点，牧歌⼜发来⼀条：“晚上有空吗？想请你
吃个饭，谢谢你上次的素材指导。”
⻩凯盯着屏幕看了⼏秒。前不久牧歌确实问过⼏个
关于审讯流程的问题，说是写剧本⽤，都是公开资
料能查到的内容，没什么敏感。他当时回答得也很
官⽅。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牧歌⼜补了⼀条：“我这次⼀个
⼈来，团队都留在北京。⼀个⼈吃饭怪没意思的。”
⼀个⼈。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让⻩凯多停留了⼀秒。
“⾏。”他打字，“⼏点？地⽅你定。”
牧歌选的餐厅在蛇⼝，⼀家藏在⽼⼩区⾥的私房
菜，⻔脸很⼩，进去却别有洞天。⻩凯停好⻋进去
的时候，牧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前放着⼀壶
茶，⼿⾥拿着个本⼦低头写着什么。
眼镜架在⿐梁上，侧脸被暖⻩的灯光照着，看起来
很专注。
⻩凯在他对⾯坐下，牧歌才抬起头，笑了⼀下：“来
了？饿了吧，我让他们上菜。”
“写什么呢？”
“剧本。”牧歌把本⼦合上，随⼿放到⼀边，“这⼀段
写得不顺，刚才突然有点灵感，赶紧记下来。”
牧歌指着⻩凯放在桌上的⼿机，好奇地问：“我听说
你们职业特殊，⼿机的摄像头都是贴上胶布的？你
怎么没贴？”
⻩凯笑了，拿起⼿机转了⼀圈：“分情况。”
他没有告诉牧歌，⾮涉密场合，⼿机上贴胶布反⽽
会引起普通⼈注意，不符合隐蔽⼯作的原则。真正
涉密的场合，⼿机是没收进屏蔽柜的。
菜上得很快，都是家常⼝味，但做得精细。辣椒炒
⾁、剁椒⻥头、⼩炒⻩⽜⾁，盘⼦摆满了⼩桌。
牧歌给⻩凯夹了⼀筷⼦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尝尝，这湘菜味道正宗不？是剧组的朋友推荐给
我的，我在北京没吃过味道这么好的湘菜！！”
⻩凯吃了⼀⼝，点头表示肯定，端起茶杯喝了⼀
⼝，慢悠悠地说：“那你在深圳多待⼏天。这⼉什么
都有，尤其是湘菜。”
牧歌好奇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不知道？”⻩凯放下茶杯，语⽓平平的，“深圳是
湖南真正的省会。”
牧歌愣了⼀下，然后笑出了声。⻩凯也憋不住跟牧
歌⼀起笑起来。
牧歌笑了⼀下，转身⾛进夜⾊⾥。
这是牧歌第⼀次露出这么开怀的笑，眼睛弯弯的，
卧蚕⿎⿎的，像两条⼩⻥，眼⻆还有⼀些⼩猫胡须
⼀样的笑纹，整个⼈看起来没那么疏离了。
⻩凯观察到，牧歌的嘴唇很丰厚，唇边还有⼀颗⼩
痣。
两⼈边吃边聊，牧歌问了些深圳这些年的变化，⻩
凯挑着能说的说了⼏句。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中，
牧歌突然提起那次的“解围”。
“其实我当时挺意外的。”牧歌夹了⼀筷⼦菜，“我以
为你会像其他⼈⼀样，看看热闹就⾛。”
⻩凯想了想：“那⼏个就是⽋收拾，不关你的事。”
“但你还是站出来了。”牧歌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后来我⼀直在想，如果那天你没路过，我会怎么
样。可能也没什么，但……谢了。”
他举了举茶杯。
⻩凯端起杯⼦碰了⼀下，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
接——那件事对他来说太⼩了，⼩到如果不是牧歌
提起，他⼏乎忘了。
但牧歌记得。
饭吃到⼀半，牧歌的⼿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
示，眉头微微皱了⼀下，挂掉。没过⼏秒，⼜响
了。
“抱歉，接个电话。”他起身⾛向⻔外。
隔着玻璃，⻩凯看⻅他站在街边，侧着脸，表情看
不太清，但说话的样⼦⽐平时紧绷。通话很短，不
到两分钟。牧歌回来的时候，脸⾊如常，但⻩凯注
意到他把⼿机调成了静⾳，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没事吧？”
“没事。”牧歌给他添了茶，“⼯作上的事，有点烦。”
他没往下说，⻩凯也没问。
吃完饭出来，牧歌说酒店就在附近，⾛路就⾏。两
⼈站在餐厅⻔⼝，九⽉底的深圳夜⻛还有点热。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牧歌看着他，“可能得
过完年了。到时候要是去北京，或者我再来深圳，
再约？”
⻩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
回到⻋上，⼿机亮了⼀下。牧歌发来⼀条消息：“今
晚很开⼼。下次⻅。”
⻩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秒，回了个“嗯”。
他把⼿机扔到副驾，发动引擎。开出去两条街之
后，他闻着身上残留的绿茶味信息素，⼜拿起⼿
机，把那个对话框删了。
不是⼼虚。是习惯。
接下来的⼀段时间，牧歌偶尔会发来消息。频率不
⾼，三四天⼀次，内容都很⽇常——北京的沙尘
暴，剧本卡壳的烦躁，某部电影的观后感。⻩凯回
得不多，但每条都会回。
⼀天深夜，妻⼦睡了，他⼀个⼈在阳台上抽烟。⼿
机震⼀下，是牧歌发来的照⽚：⼀只趴在窗台上的
流浪猫，配⽂“这家伙天天来蹭饭，快把我吃穷了”。
⻩凯看着那张照⽚，嘴⻆⽆意识地弯了⼀下。
他回：“给它起名了吗？”
牧歌：“叫‘⻩编剧’，因为它⽼在我写剧本的时候来
捣乱。”
⻩凯失笑。
他把⼿机揣回兜⾥，认真刷⽛漱⼝，尽量把烟味散
⼲净。进屋的时候，妻⼦在卧室⾥翻身，咕哝了⼀
句什么。他站在⻔⼝听了⼀会⼉，确认她没醒，才
轻轻躺回床上。
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突然想：牧歌现在在⼲什
么？也在熬夜吗？
这念头只闪了⼀秒，就被他按掉了。
第三次⻅⾯，是⼗⼀⽉。
牧歌说这次来深圳要待两周，跟⼀个项⽬的前期采
⻛。来的第⼆天，他发消息问⻩凯周末有没有空，
想请他去⼤鹏半岛转转，“听说那边⼈少，想找个地
⽅安静写⼏天东⻄，但⼀个⼈⼜有点⽆聊。”
⻩凯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分钟。
“⾏。”
周末妻⼦要回娘家，他⼀个⼈在家。去，还是不
去？
他想起上次牧歌说“⼀个⼈吃饭怪没意思的”时那个语
⽓。想起那张趴在窗台上的猫的照⽚。想起深夜对
话框⾥偶尔跳出来的、没有任何⽬的的⽇常。
就是⼀个朋友。他想。⼀个⽼同学。
他回：“⾏。周六早上我去接你。”
到⼤鹏的时候是上午⼗点。牧歌订了⼀家⺠宿，靠
海，院⼦⾥有棵很⼤的榕树。⻩凯帮他把⾏李拎进
去，牧歌站在院⼦⾥四处看，说喜欢这⼉，安静，
能静下⼼来写东⻄。
“写什么剧本？”⻩凯问。
“⼀个年代剧。”牧歌推了推眼镜，“讲80年代末来深
圳打⼯的那批⼈。我舅舅的项⽬，让我先来采采
⻛。”
⻩凯看了他⼀眼：“80年代？那时候深圳还是宝安县
呢，你得找⽼⼈聊。”
“是啊。”牧歌点点头，“但这⼉变化太快了，当年的
那些地⽅好多都拆了。我想先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看看当年的报纸、⽼照⽚什么的。”
之后⼏天，⻩凯正常上班，没再去找他。但牧歌每
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照⽚，有时候是⼏句话。
第三天晚上，牧歌发来⼀张照⽚。是深圳图书馆的
⽼报纸阅览室，桌上摊着⼀摞发⻩的《深圳特区
报》，旁边是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什
么。
配⽂：“挖到宝了。1987年的报纸，那时候深圳真的
就是个⼤⼯地。有⼈写信给报社抱怨没地⽅买菜，
有⼈投诉公交⻋太挤。感觉特别……怎么说呢，特
别‘⼈’。”
⻩凯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回了个⼤
拇指。
牧歌很快⼜发来⼀条：“你周六晚上有空吗？周⽇我
就⾛了，想请你吃个饭，顺便帮我看看那些资料有
没有问题，我怕我写得太离谱。”
⻩凯盯着“顺便”那两个字看了⼀会⼉。
他回：“好。”
他们还是在蛇⼝那家湘菜馆吃的饭。
牧歌带了个帆布袋，⾥⾯装着⼀叠复印的资料。饭
吃到⼀半，他把那些纸拿出来，摊在桌上给⻩凯
看。
“你看这个，”他指着其中⼀⻚，“1988年的报道，说
深圳的暂住证制度开始实⾏。我当时就想，那时候
那些来打⼯的⼈，拿着暂住证在街上⾛，是什么感
觉？”
⻩凯拿起那⻚复印件看了看。是⼀篇旧报道，标题
是《⼗万劳⼯涌⼊深圳，暂住证成“通⾏证”》。
“我这次写的这个故事，”牧歌把资料收回去，⼀边吃
菜⼀边说，“主⻆是⼀对搭伙开店的。⼀个⻄安来的
下岗⼯⼈，⼀个武汉来的⼥⼯。两个⼈在深圳碰上
了，都没钱，就合伙开了个⼩吃店。”
⻩凯夹了⼀筷⼦剁椒⻥头，随⼝问：“他们做什么⼩
吃？”
“⾯。”牧歌说，“陕⻄那种扯⾯。⼥的会做臊⼦，男
的会扯⾯，正好配⼀对。”
⻩凯嚼着菜，停了⼀下，看着牧歌：“不对啊。”
牧歌抬起头：“什么不对？”
“⼀个⻄安⼈，⼀个武汉⼈。”⻩凯放下筷⼦，“他俩
合伙开店，怎么卖的会是⾯？”
牧歌愣住了：“卖⾯怎么了？⻄安⼈卖⾯不是很正常
吗？武汉⼈不是也爱吃热⼲⾯吗？这不也是⾯吗？”
“不对。”⻩凯摇了摇头，“武汉⼈最出名的是——
粉。”
牧歌看着他，眨了眨眼。
“热⼲⾯是⾯，但武汉⼈吃粉⽐吃⾯多。”⻩凯说，
“糊汤粉、宽粉、细粉、苕粉。你让⼀个武汉⼈天天
吃⾯，她得疯。”
牧歌愣在那⼉，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噗”地笑出了声：“我写了好⼏天的剧本，被
你这个‘普通警察’⼀句话点破了。”
⻩凯靠在椅背上，嘴⻆也弯着。
牧歌笑着看他。⻩凯的笑容⽐平时要开，眼睛弯
着，整个⼈看起来没那么疏离了。
“那你觉得应该卖什么？”牧歌问。
妻⼦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突然开⼝：“你是不是不
想回来？”
⻩凯想了想：“武汉⼈开的热⼲⾯摊，配陕⻄⼈的扯
⾯？那得俩炉⼦，⼀个煮⾯⼀个煮粉。但80年代的
⼩吃店，哪有那条件。”
“所以呢？”
“所以。”⻩凯端起茶杯喝了⼀⼝，“要么你让那个武
汉⼈学做⾯，要么你让那个⻄安⼈学做粉。”
牧歌托着下巴看他，那眼神有点玩味。
“那你说，谁学谁？”
⻩凯想了想：“⻄安⼈学做粉。因为——你刚才说那
个⼥的会做臊⼦，臊⼦配⽶粉，湖南⼈这么吃，⼴
⻄⼈也这么吃。陕⻄⼈来了深圳，学本地吃法，说
得通。”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牧歌拿出笔记本，把⻩
凯说的那些都记下来。⻩凯随⼝说的那些——80年
代的抢劫案、铁⽪房、暂住证、偷渡客——他都⼀
⼀记下。
⾛的时候，牧歌说：“你这些素材，够我写三个剧本
了。”
⻩凯摆了摆⼿：“随便⽤。反正不涉密。”
牧歌笑了⼀下，转身⾛进夜⾊⾥。
妻⼦进⼊孕中期之后，情绪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有时候是为了⼀点⼩事——外卖送慢了，电视剧不
好看，⻩凯回来晚了⼗分钟。有时候没有原因，就
是坐在沙发上掉眼泪，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知道，
就是想哭。
⻩凯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只能坐在旁边，握着她的
⼿，等她⾃⼰平复。
那天晚上，他⼜因为加班回来晚了。推开⻔的时
候，客厅没开灯，妻⼦⼀个⼈坐在⿊暗⾥。
“怎么不开灯？”他按下开关。
妻⼦没动。她坐在沙发上，⼿放在肚⼦上，眼睛看
着电视柜的⽅向，但那⾥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凯⾛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凯⼀愣：“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回来。”妻⼦转过头看他，眼眶红
了，“你这段时间总是回来得很晚。有时候我打电话
给你，你说在忙，但我不在你旁边，我不知道你在
忙什么。”
“我在加班。”⻩凯说，“最近案⼦多。”
“我知道。”妻⼦低下头，声⾳闷闷的，“我知道你在
加班。我知道你有⼯作。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他，眼睛⾥的泪终于掉下来。
“但我控制不住。”她说，“我就是……就是想你多陪
陪我。”
⻩凯看着她，⼼⾥涌起⼀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
有⼼软，还有⼀种他说不清的东⻄——像是被什么
东⻄堵住了，喘不过⽓。
他伸出⼿，把她揽进怀⾥。
“对不起。”他说，“以后我早点回来。”
妻⼦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肩膀⼀抽⼀抽
的。
那天晚上，⻩凯失眠了很久。
他躺在妻⼦旁边，听着她浅浅的呼吸，脑⼦⾥却想
着别的事。想着牧歌发来的那张猫的照⽚。想着他
写的那些消息。想着他⽤左⼿专注地写字时，袖⼝
露出的那截细瘦的⼿腕。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
但他知道，躺在妻⼦身边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希望
她身上有点味道——不是⾹⽔的味道，是那种能让
他闻到的、属于Omega的味道。
她是beta。她给不了他这个。
他⼀直以为⾃⼰不在意。但最近，他发现⾃⼰在意
了。
他想念每次⻅⾯时，牧歌身上那淡淡的Omega信息素
味道。
TBC
（三）
虽然每次聊完天都会删掉对话框，⻩凯发现⾃⼰开
始期待那个猫咪头像的对话框亮起来。
有⼀天深夜，牧歌突然发来⼀条消息：“睡了吗？”
⻩凯看了⼀眼时间，快⼀点了。妻⼦已经睡了。
“没。”他回。
牧歌发来⼀张照⽚，是他新写的剧本封⾯。标题下
⾯写着：“特别鸣谢：⻩凯”。
⻩凯看着那⼏个字，问：“这什么意思？”
牧歌回：“谢谢你帮我提供的素材啊。等拍出来请你
看⾸映。”
⻩凯盯着屏幕，打了⼀⾏字：“什么时候再来深圳？”
牧歌⼜来深圳出差了，这次约在前海吃顺德菜。
饭后牧歌说想抽⽀烟，两⼈便来到餐厅的⻔⼝，外
⾯正在下⾬。
⾬声淅淅沥沥。牧歌突然开⼝：“你⽼婆怀孕了吧。”
⻩凯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牧歌没看他，只是盯着⾬幕，烟雾从指间升起：“你
有次接电话，提到买婴⼉⽤品的事。”
⻩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印象中，他从未主动跟
牧歌提到⾃⼰已婚的事实，⼀⽅⾯是职业习惯，另
⼀⽅⾯，他刻意不想把某些话题讲得太清楚。
“挺好的。”牧歌弹了弹烟灰，语⽓平静，“恭喜你，
快当爸爸了。”
那⼀瞬间，⻩凯⼼⾥涌起⼀种复杂的情绪。
牧歌转过头看他，眼镜⽚上蒙着⼀层薄薄的雾⽓。
他笑了⼀下，嘴⻆温和⼜疏离。
“我约的⻋到了。”牧歌低头看了⼀眼⼿机，“你也早
点回去吧。”
他把烟掐灭，扬起⼿机朝他晃了晃，像告别，也像
别的什么。然后⾛进⾬⾥。
⻩凯站在原地，看着⽹约⻋远去。
⼿机震了⼀下。他瞥了⼀眼，是牧歌的消息：“其实
今天是我⽣⽇，谢谢你陪我。晚安。”
⼿机⼜震了⼀下。这次是妻⼦：“⽼公，⾬⼤，开⻋
慢点。我给你热了汤。”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看牧歌那个对话框。
然后他把牧歌的对话框删了。
删完之后，在红灯前停了好久。
绿灯亮了，后⾯的⻋按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他踩下油⻔，驶⼊⾬夜。
那天下班前，⻩凯收到牧歌的消息：“来深圳了。⽼
地⽅，明天吃个饭？”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打字：“不约了，陪⽼婆。”
牧歌回得很快：“好。”
下班后他在⻋⾥沉默地坐了⼆⼗分钟，脑⼦⾥反复
闪过牧歌的回复。
只是⼀个“好”字，没有“下次约”，没有“下次⻅”。
他骂了⼀句脏话，发动引擎。
⼏周后，⻩凯午休时间刷朋友圈，看到牧歌发了⼀
张熟悉的⻛景，配⽂：“⼜来鹏城了。”
他盯着那张照⽚看了⼏秒，坐标显示：深圳·深圳湾
公园。
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
⻩凯把⼿机放下，⼜拿起来。他点开对话框，打
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来深圳，不找我了？”
发送。
然后他开始等。
⼀分钟。五分钟。⼗分钟。半⼩时。
他放下⼿机去开了个会。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牧
歌回了。
⻩凯开着⻋，⾬刷在挡⻛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个重要的投资⼈，时间紧，就不打扰你了。”
⻩凯把⼿机放下，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
的，像蒙着⼀层雾。
他想，这样挺好的。
他只是⽼同学。⼀个偶尔约饭、偶尔聊天的⽼同
学。
那天晚上回家，妻⼦在沙发上等他，茶⼏上摆着⼀
碗热好的汤。她说产检⼀切正常，医⽣说宝宝很健
康。他点头，喝了那碗汤。
⼀⽉的北京，⻛硬得像⼑⼦。
⻩凯没想到会来北京出差。单位临时安排的培训，
三天，住在朝阳区的⼀家酒店。⻜机落地的时候他
才想起来，牧歌也在北京。
两⼈很久没联系过。不知为何，⻩凯⼀直没删上次
对话框，对话框沉在列表底下，他偶尔翻到，会多
看两眼，但从来没点开。
现在他点开了。
“我到北京出差了，在北京不？
说好的，来北京请我吃饭的。”
发出去之后，他开始等。
他背着双肩包⾛出到达⼤厅，换上⻓款⽻绒服，排
队等出租⻋。
⼿机震了。
牧歌回复：“身体不太舒服，下次吧。”
⻩凯看着那⼏个字，他不知道⾃⼰原本期待什么。
但肯定不是这个。
他⼜打了⼀⾏字：“那有⼈照顾你吗？”
这次等得更久。他上了出租⻋，报了酒店地址，⻋
窗外掠过⼤⽚的灰⾊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机⼀
直没响。
快到酒店的时候，震了。
“没事，我⼀个⼈习惯了。”
⻩凯盯着这⾏字，忽然觉得胸⼝有什么东⻄被轻轻
揪了⼀下。
出租⻋停在酒店⻔⼝，司机回头看了他⼀眼。他要
了发票，下⻋，办⼊住，进电梯，刷卡进⻔。⾏李
箱搁在地上，他没开，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灰蒙蒙
的天。
他想，牧歌在回避什么。
这段时间，他查过牧歌。
不是那种正式的调查——他没有权限，也没有理
由。他只是在他公开信息⾥翻了翻。
牧歌的微博。认证是编剧，粉丝不多，发的都是⼯
作相关。偶尔有⼏条⽇常，都是⼀些零碎的照⽚
——窗台上的猫，咖啡店的拉花，深夜的书桌。没
有别⼈的痕迹。
牧歌的⾖瓣。标记了很多电影，评论写得⻓，语⽓
温和，偶尔会回复别⼈的留⾔。
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东⻄。没有异常的⾏踪，没有
敏感的联系⼈，没有可疑的社交关系。牧歌就是⼀
个普通的编剧，舅舅是知名导演，⾃⼰在圈⾥慢慢
熬，出过⼏部作品，⾖瓣评分不到七分。
他的⽣活⼲⼲净净，像他这个⼈⼀样。
可越是这样，⻩凯越觉得哪⾥不对。
第⼆天培训结束，⻩凯回到酒店，躺在床上刷⼿
机。
牧歌的朋友圈昨天没有更新。今天也没有。
他点进牧歌的头像，看到上次发的那张深圳湾⽇出
剧场。⼜点进他的相册，⼀张⼀张地翻。
他把牧歌过往发过的窗外⻛景汇总起来。
⽼式居⺠楼的楼顶，灰⾊的瓦⽚，远处有⼏棵很⾼
的杨树。应该是北京的⽼⼩区，六层，没有电梯。
远处有⼏栋⾼楼，隐约能看到⼀个商场的logo。
他放⼤照⽚，仔细看，打开地图。
⼗五分钟后，他找到了⼤概的位置。朝阳区，⼗⾥
堡那⼀带，⽼⼩区很多，但他根据杨树的位置和那
个商场的⻆度，锁定了⼏个可能的范围。
这对他来说是⼿到擒来的⼯作能⼒，但他知道⾃⼰
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如果牧歌知道了，会觉得他是个疯⼦。
⻩凯跟进去，关上⻔。
但他还是套上⽻绒服出了⻔。
出租⻋停在⼀个⽼⼩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了。
⼩区很旧，路灯昏暗，有⼏棵⾼⼤的杨树在⻛⾥沙
沙响。⻩凯站在⻔⼝，抬头看了⼀眼，认出楼顶的
轮廓——和照⽚⾥⼀样。
他哈了⼀⼝冷⽓，给牧歌打电话。
响了很久，快要⾃动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喂？”牧歌的声⾳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我在你住的⼩区⻔⼝。”⻩凯说。
“你说什么？”牧歌的语⽓很惊讶。
“我来北京出差。”⻩凯说，“顺路过来看看你。”
⼜沉默了⼏秒。牧歌的声⾳再次响起，除了惊讶，
还有⼀丝说不上来的复杂：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凯没回答。
“⻩凯。”牧歌声⾳有点低，“你太过分了，你怎么
能……”
⻩凯握着⼿机，站在路灯底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呼
吸声。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
“你还好吗？”他问。
牧歌没有⽴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凯以为电话断了，才听到那边传
来⼀声很轻的叹息。
“你上来吧。”牧歌说，“六号楼，四零⼆。”
⻔开的时候，⻩凯愣了⼀下。
牧歌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没戴眼镜。他靠在
⻔边，脸⾊⽐平时⽩，嘴唇也没多少⾎⾊。他看了
⻩凯⼀眼，没说话，转身往⾥⾛。
屋⼦不⼤，收拾得很⼲净，到处都是书和剧本。⻩
凯习惯性地每个⻆落快速看⼀眼，扫描各种物品的
位置。墙上贴着电影海报，茶⼏上放着⼀个保温
杯，旁边的垃圾桶⾥有两个⽤过的抑制剂空瓶。
“坐吧。”牧歌在沙发上坐下，把⼀条毯⼦拉过来盖在
腿上。他的动作有点慢，像是没什么⼒⽓。
⻩凯没坐。他站在茶⼏旁边，看着那两瓶抑制剂，
⼜看着牧歌。
“你……”
“信期。”牧歌说。语⽓很平淡。
牧歌没戴眼镜的眼睛⽐平时显得更⿊，眼底有⼀点
⾎丝，但神情还是那副样⼦——平静的，疏离的，
像隔着什么东⻄。
“我打了抑制剂，本来没什么事。”他顿了顿，“你怎
么找到这⼉的？”
⻩凯在他对⾯坐下，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昨天说不舒服，”⻩凯说，“是因为这个？”
牧歌没说话。
“你⼀个⼈？”
牧歌看着他，嘴⻆动了⼀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
来。
“我⼀个⼈习惯了。”他说。
⼜是这句话。
⻩凯看着⾯前这个脸⾊苍⽩、裹着毯⼦的Omega，
他忽然很想问：那如果我不来呢？
但他没问出⼝。
牧歌垂下眼睛，伸⼿去够茶⼏上的保温杯。⻩凯身
体⽐脑⼦先动，已经把杯⼦递到他⼿⾥。
牧歌握着杯⼦，没喝。他低着头，看着杯⼦⾥冒起
来的热⽓。
“你回去吧。”他说，“我没事。”
⻩凯没动。
两个⼈在昏⻩的灯光下对视了⼏秒。
最后是牧歌先移开眼睛。
⻩凯在他对⾯坐下。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牧歌说。
窗外的⻛还在刮，杨树的枝条⼀下⼀下敲着玻璃。
⻩凯坐在牧歌对⾯，中间隔着茶⼏，隔着那两瓶⽤
完的抑制剂，隔着漫⻓的沉默。
他没⾛。牧歌也没再催他⾛。
保温杯⾥的热⽓慢慢变淡，牧歌握着杯⼦，指节泛
出⼀点⽩。他没喝，只是握着，像握着点什么能让
他不把⼿缩回毯⼦⾥去。
“你吃饭了吗？”⻩凯问。
牧歌抬眼看他⼀秒，⼜垂下眼：“吃了。”
“吃的什么？”
“……不记得了。”
⻩凯站起来。牧歌的⽬光跟着他动了⼀下，⼜收回
去。
厨房很⼩，灶台上落着薄薄的灰。冰箱⾥有⼀盒过
期的⽜奶，⼏个鸡蛋，半棵蔫了的⽩菜。橱柜⾥有
挂⾯，有酱油，有开封了的辣椒酱，有⼀瓶没开封
的⾹油。
他烧上⽔，找到⼀只锅，洗⼲净，开始煮⾯。
⽔开了，⾯下进去，鸡蛋打在碗⾥搅散。他做这些
事的时候，⼼⾥什么也没想。不是不想，是那些念
头挤在⼀起，堵着，没法理清。
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
⾯煮好，他盛出来，端到客厅。
牧歌还是那个姿势，戴着眼镜，裹着毯⼦靠在沙发
上。看⻅那碗⾯的时候，他愣了⼀下。
“吃了。”⻩凯把碗放在茶⼏上，推到他⾯前，“然后
睡觉。”
牧歌低头看着那碗⾯，热⽓扑在他脸上，眼镜⽚蒙
上⼀层⽩雾。他没擦，就那么看着。
“你为什么来？”他问。
⻩凯没回答。
牧歌抬起头，隔着那层⽩雾看他：“你知道你不该
来。”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不应该查牧歌的住所，不应该⼤晚上打⻋过
来，不应该煮这碗⾯。知道所有这些事，加在⼀
起，已经超出了“⽼同学”能解释的范围。
“⾯要坨了。”他说。
牧歌看了他⼏秒，低下头，拿起筷⼦。
他吃得很慢。⼀⼩⼝⼀⼩⼝，像是不太有胃⼝，但
⼜不想浪费。⻩凯坐在对⾯看着，看着他握着筷⼦
的⼿指，看着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截⽪肤。
那⾥贴着抑制贴。⽩⾊的，边缘有点翘起来。
他移开眼睛。
窗外有⻋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
板上划过去。屋⾥很安静，只有筷⼦碰到碗沿的声
⾳。
“好吃吗？”⻩凯问。
牧歌顿了⼀下，点点头。
⻩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是坐在这⾥，看着
这个Omega吃着⼀碗⾯，⼼⾥有什么东⻄⼀点⼀点塌
下去。
不是那种轰然倒塌。是慢慢渗下去的，像⽔渗进沙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会停。
牧歌放下筷⼦，碗⾥还剩⼀⼩半。
“吃不下了。”他说。
⻩凯点点头，把碗收⾛。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
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牧歌站在厨房⻔⼝，靠
着⻔框，还是裹着那条毯⼦。
“你不⽤做这些。”牧歌说。
⻩凯关掉⽔，擦⼲⼿。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凯看着他。昏⻩的灯光从牧歌身后照过来，把他
的轮廓勾得很淡，脸在阴影⾥，看不太清表情。只
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也亮。
“你不希望我做？”⻩凯问。
客厅⾥很安静。窗帘缝⾥透进⼀点灰⽩的光。他坐
起来，⼀条毯⼦从身上滑下去——他不记得什么时
候多了这条毯⼦。
牧歌没说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得很⻓，⻓得能听⻅杨树的声
⾳，能听⻅远处隐约的⻋流，能听⻅⾃⼰的⼼跳。
然后牧歌往旁边让了让。
不是让他⾛。是让出⻔⼝的位置。
⻩凯从厨房出来，⾛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下。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牧歌身上的味道——抑
制剂压着的信息素，苦涩的绿茶味，混着⼀点药味
和没散尽的疲惫。
“牧歌。”他叫他的名字。
牧歌抬起眼。
⻩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去睡觉。”
牧歌看着他，嘴⻆动了⼀下。这回是真的笑了，很
淡，像杨树梢头掠过的⼀点⽉光。
“你管得着吗？”牧歌说。
⻩凯没接话。他看着他转身⾛回卧室，在⻔⼝停了
⼀下，没回头。
“客厅灯在左边。”牧歌说，“⻔锁是往上提的。”
卧室⻔关上了。
⻩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了灯，在沙发
上躺下来，⽤⻓⽻绒服盖在身上当被⼦。
沙发有点短，他得蜷着腿。沙发上没散⼲净的Omega
信息素萦绕在他的⿐息。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
着卧室那边偶尔传出来的动静。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知道他没⾛。
TBC
- （四）放松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凯睁着眼躺了⼏
秒，才想起来⾃⼰在哪⼉。
厨房那边有轻微的动静。
他⾛过去，看⻅牧歌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
煎蛋。牧歌的头上乱翘着⼏根呆⽑，后颈上的抑制
贴换了新的，换了⼀身睡⾐，腰上系着围裙。⻩凯
第⼀次发现，牧歌的腰⽐想象中还纤细。
“醒了？”牧歌头也没回。
⻩凯“嗯”了⼀声。
“去洗脸。”牧歌说，“⽛刷在浴室台⼦上，新的。”
⻩凯站在厨房⻔⼝，看着他的背影。煎蛋的滋滋
声，酱油的⾹味，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这⼀切都
太⽇常了，⽇常得像他们本该如此。
他没问毯⼦是谁盖的。牧歌也没问他为什么没⾛。
浴室镜⼦前放着⼀套⽛刷，酒店顺回来的那种⼀次
性包装，他刷⽛的时候看着镜⼦⾥的⾃⼰，眼睛⾥
有⼀点⾎丝，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他想，上午还有培训，下午就回深圳了。
他擦⼲脸出去的时候，牧歌已经把早餐摆在茶⼏上
了。煎蛋，两碗粥。他看⻅⻩凯出来，抬了抬下
巴。
“吃吧，吃完你该⾛了。”
⻩凯在他对⾯坐下：“你今天好点了吗？”
“嗯。”
“还难受吗？”
牧歌看了他⼀眼，没回答，低头喝粥。
⻩凯也不问了。他们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像两个认
识很久的⼈，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在。
吃完饭，牧歌收了餐具。⻩凯站在客厅⾥，穿上外
套，检查⼿机和房卡。
“那我⾛了。”
牧歌靠在厨房⻔框上，还是那副样⼦，但那眼神⾥
有什么东⻄变了，像⼀层薄薄的壳裂开⼀道缝。
⻩凯转身，开⻔，⾛出去。
“你也出差？”
⻔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什么声⾳也没
有。
他打了⼀辆⻋去酒店。⼀路上他什么都没想。不是
不想，是不敢想。
窗外北京的街景往后退，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
树，匆匆的⾏⼈。他把⼿机握在⼿⾥，屏幕亮了⼜
暗，暗了⼜亮。
他知道回深圳之后，⼀切都会变回原样。妻⼦，⼯
作，产检，⽣活。那⼏千公⾥的距离会把他们重新
隔开，隔成两个偶尔发消息的⽼同学。
但他也知道，有什么东⻄已经不⼀样了。
是他明明可以后退，却往前⾛的那⼏步。
回深圳之后，⽇⼦照常过。妻⼦的肚⼦⼜⼤了⼀
圈，产检变成两周⼀次。他陪她去，在B超室⾥看着
屏幕上那个⼩⼩的⼈形，听医⽣说⼀切正常。妻⼦
握着他的⼿，眼眶红红的，说你看，他的⼿在动。
他点头，说看⻅了。
他确实看⻅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瞬间他脑
⼦⾥闪过的，是北京那间⼩厨房⾥的背影，煎蛋的
滋滋声，和后颈上那块⽩⾊的抑制贴。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按灭⼀根烟头。
牧歌没有再发⽇常的消息。但也没完全沉默。隔三
差五，会有⼀条不咸不淡的微信——⼀张电影票
根，“这⽚⼦你应该不喜欢”；⼀张咖啡拉花，“今天
拉出⼀只成功的猫”；凌晨两三点的⼀条，“⼜卡壳
了”。
⻩凯回得不多，但是每条都看，然后随⼿删掉对话
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们之间好像达成了⼀种默契
——不联系的时候各⾃⽣活，联系的时候像什么都
没发⽣过。不提北京，不提那碗⾯，不提那个早
晨。
单位通知他去上海出差。⼀个交流会，三天。
落地后他给牧歌发了条消息：“到上海了，三天。”
牧歌回得很快：“我也在上海。”
“嗯。有个项⽬在这边采⻛。你住哪？”
他发了酒店的名字。牧歌回了⼀个定位，隔了两条
街。
“晚上有空？”牧歌问。
⻩凯看着这个问题，看着那个问号，看着⼿机屏幕
上倒映出的⾃⼰的脸。
他打字：“有。”
晚饭是在牧歌选的餐厅，⼀家本帮菜，藏在弄堂
⾥，⻔脸很⼩。⻩凯到的时候牧歌已经坐在⾥⾯，
⾯前放着⼀壶茶，⼿⾥是那个写剧本的本⼦。
看⻅他进来，牧歌合上本⼦，笑了⼀下：“来了？”
“嗯。”
“饿了吧？我点了⼏个菜，你看看要不要加。”
⻩凯坐下来，看着他给⾃⼰倒茶。灯光从侧⾯打过
来，把他眼镜⽚的反光切成两半。牧歌的⽓⾊⽐北
京那次好多了，脸颊上有点⾎⾊，说话的时候眼睛
亮亮的。
“项⽬顺利吗？”⻩凯问。
“还⾏。”牧歌夹了⼀筷⼦菜递过来，“尝尝这个，他
们家招牌。”
⻩凯低头吃了⼀⼝，点头。
饭吃得和从前⼀样，有⼀搭没⼀搭地聊。牧歌说起
采⻛的事，说这次写的是⼀个发⽣在上海的故事，
查了很多⽼资料，很有意思。⻩凯听着，偶尔问⼏
句。
吃到⼀半，牧歌忽然说：“你好像放松了。”
⻩凯愣了⼀下：“什么？”
“以前你吃饭的时候，”牧歌⽤筷⼦⽐了⼀下，“肩膀
总是绷着的。现在好点了。”
⻩凯下意识地松了松肩膀，才发现确实⼀直绷着。
牧歌笑了笑，没再说话。
⻩凯盯着那五个字，⼼跳漏了⼀拍。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点。上海的夜⻛⽐深圳冷。
他们站在餐厅⻔⼝，牧歌看了看⼿机，⼜看了看
他。
“还早。”他说，“要不要找个地⽅坐坐？”
⻩凯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点应该回酒店。明天早上有会，他从来
不在出差的时候参加任何⾮必要的社交，这是铁
律。
但牧歌站在昏⻩的路灯下，眼睛被光映得亮亮的，
嘴⻆带着⼀点笑，像在等⼀个答案。
“你明天有事吗？”⻩凯问。
“上午没事。”牧歌说，“下午才进组。”
⻩凯沉默了两秒。
“去哪⼉？”
牧歌带他去了⼀家清吧，在⼀条更深的弄堂⾥，连
招牌都没有。推开⼀扇虚掩的⽊⻔，⾥⾯是⼀个⼩
⼩的院⼦，⼏张桌⼦，⼏盏蜡烛，⼏盆绿植。
⼈不多，很安静。
他们找了个⻆落的位置坐下。牧歌点了⼀杯威⼠
忌，⻩凯看着酒单，犹豫了⼀下。
“你是不是喝不了酒？”牧歌问。
“能喝。”⻩凯说，“就是……”
他没说完。他想说⼯作纪律，但这些东⻄在这个院
⼦⾥，在这个晚上，忽然变得很远。
他点了⼀杯和牧歌⼀样的。
酒上来的时候，牧歌举杯碰了碰他的。
“敬什么？”⻩凯问。
牧歌想了想，笑了⼀下：“敬……你来了。”
⻩凯看着他的眼睛，把那句话喝下去。
威⼠忌有点辣，但咽下去之后，胸⼝暖暖的。
酒过三巡，话开始变多。
牧歌说起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个⼈在纽约过春
节，窝在出租屋⾥煮速冻饺⼦，窗外是曼哈顿的灯
⽕，但没有⼀盏属于他。⻩凯听着，想起⾃⼰那些
年出过的任务，⼀个⼈在陌⽣城市醒来的早晨，窗
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你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牧歌突然问。
⻩凯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中的时候。”牧歌低着头，⼿指摩挲着杯沿，“你
帮我那次之后，我以为……⾄少可以做个朋友。”
⻩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得那件事之
后，他确实想过找牧歌说话，但每次⾛到他座位旁
边，看⻅那个低着头写东⻄的背影，⼜觉得没什么
好说的。
“我以为你不想。”他最后说。
牧歌抬起头看他，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下，⼜
暗下去。
“我那时候不会跟⼈说话。”他⼩声说，“不是不想，
是不会。”
⻩凯想起那些年牧歌坐在最后⼀排的样⼦，安静得
像⼀株植物，跟谁都不亲近。他⼀直以为那是牧歌
⾃⼰的选择。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不想，是不
会。
“现在会了吗？”他问。
牧歌看着他，轻轻笑了⼀下：“必需学会啦，都⼯作
这么多年了。”
那笑容很淡，但⻩凯看着，⼼⾥某个地⽅突然软了
⼀下，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个画⾯。
那是⾼中的某个午后，他路过最后⼀排，看⻅牧歌
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
上。那时候他想，这个Omega没戴眼镜的样⼦，其实
挺好看的，眉⻣和眼窝勾勒出的线条，像雕塑⼀样
深邃。
当年的牧歌和眼前的牧歌重叠在⼀起，中间隔着⼗
⼏年的光阴，和⼀个他怎么也说不清楚的距离。
“牧歌。”他叫他。
牧歌抬起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近。近到⻩
凯能看清他瞳孔⾥倒映的烛光，近到他⿐尖萦绕
的，除了酒味，还有⼀丝若有若⽆的绿茶⾹。
那味道很淡，和记忆⾥⼀样，⼜不太⼀样。不是紧
张时的那种涩，⽽是更温润的，像茶叶在热⽔⾥慢
慢舒展开。
“你信息素……”⻩凯说。
牧歌的眼神变了⼀下，但没躲。他只是轻轻吸了⼀
⼝⽓，像是想压住什么，⼜像是放任什么。
“喝了酒，”他说，“压不太住。”
⻩凯看着他。看着他没躲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
的⽿尖，看着他后颈上那块——没有抑制贴。
“你没贴？”
“今天忘了。”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没⼈戳破。
⻩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等他意识到的
时候，他的⼿指已经碰到牧歌的⽿垂。很软，有点
烫。
牧歌没动。
“⻩凯。”他叫他的名字，声⾳很低。
⻩凯的⼿指从⽿垂滑下去，滑到他后颈侧，感受⽪
肤下⾯腺体处，脉搏的跳动很快，像⼀只受惊的
⻦。
⻩凯发现⾃⼰也在跳。胸⼝，太阳⽳，指尖——全
都在跳。他三⼗多年的⼈⽣⾥，从来没有过这种感
觉。像潮⽔⼀样从某个地⽅涌上来，把他整个⼈淹
没。
他想抽回⼿。他应该抽回⼿。
但他的⼿指还在那⾥，贴着那⽚温热的⽪肤。
“回去吧。”他说。
牧歌看着他，没说话。
“我送你回去。”
他们⾛在弄堂⾥，并排，肩膀偶尔碰到。夜更深
了，路灯把影⼦拉得很⻓。没有⼈说话。
牧歌住的⺠宿也是⼀家⽼房⼦改的，三层楼，他住
在顶楼。楼梯窄⽽陡，⻩凯跟在他后⾯，看着他的
背影，看着他每⼀步踩在⽊楼梯上发出的轻微声
响。
三楼，牧歌掏出钥匙，开了⻔。
他转过身，站在⻔⼝。
“晚安。”他说。
⻩凯站在楼梯上，⽐他低⼀级，仰着头看他。⾛廊
⾥的灯从牧歌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模糊。
“晚安。”⻩凯说。
但他没动。
牧歌也没关⻔。
他们就这样站着，隔着⼀级楼梯的距离，隔着⼏秒
的沉默，隔着从弄堂⾥吹进来的夜⻛。
然后牧歌往旁边让了⼀步。
⻩凯⾛上那级楼梯，站在他⾯前。⻔在他们身后轻
轻地关上了。
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地上铺
了⼀层淡淡的银⽩。他们站在那⽚⽉光⾥，⾯对着
⾯，近得能听⻅彼此的呼吸。
“你不该上来。”牧歌说。
“我知道。”
牧歌摘下眼镜，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没
有试探，单⼑直⼊地问：“那你为什么来？”
⻩凯看着他，但他答不上来。
牧歌等了⼀会⼉，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笑了⼀
下，那笑容有点苦。
“我帮你。”他说。
然后他捧着⻩凯的脸，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像试探，⼜像告别。⻩凯僵在那⼉，
脑⼦⾥⼀⽚空⽩。
他应该推开，应该转身⾛⼈，应该在这⼀秒钟之内
做所有正确的事。
但他没有。
他伸出⼿，揽住了牧歌的腰。
TBC
- （五）标记
牧歌在他怀⾥顿了⼀下。
⻩凯的⼿收紧，把他抵到床上，⽤更直接且更有分
量的吻回应他，带着这段时间所有没说出⼝的东
⻄。
牧歌也不⽢示弱，越吻越深，像在确认什么，⼜像
在宣告什么。
雪松味从⻩凯身上漫出来，冷冽的，带⼀点苦，像
冬天的⼭林。它原本是压着的，克制的，但此刻随
着⼼跳加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牧歌的绿茶
味迎上去，清苦的，涩的，在雪松的轮廓⾥缠绕、
渗透、融进去。
两⼈额头相抵，呼吸缠在⼀起，吻了很久，久到呼
吸乱掉，久到嘴唇发麻，久到窗外的⽉光移了⼀
⼨。
牧歌松开他的嘴唇，微微喘⽓。
⽉光⾥，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湿润的亮，是另
⼀种——像⼑锋的反光。
牧歌舔了舔嘴唇，解开领⼝，露出锁⻣中间的⾦属
⽚，在⽉光下闪着微光。
⻩凯并不是第⼀次⻅到这条锁⻣链，他知道这是牧
歌随身佩戴的抑制环，这种抑制环有防⽌完全标记
的功能，很多未婚的omega都在医院植⼊过这种设
备，与腺体绑定，解开需要做专⻔的⼿术。
牧歌侧过脸，把后颈的腺体敞露在⻩凯⾯前。
“标记我。”
⻩凯舔了舔⽛⻮。这是他第⼀次标记⼀个Omega。
⻘春期他读的是J校，接触不到Omega，⼯作后谈恋
爱、结婚，对象都是⼥Beta。关于标记这件事，他看
过资料，听过培训，知道信息素注⼊的原理和后
果，但是并未真正实践过。
他的嘴唇贴上那块⽪肤，感受到下⾯的温度，感受
到脉搏的跳动。然后他张开嘴，咬了下去。
信息素涌进来的那⼀瞬间，⻩凯听⻅⾃⼰喉咙⾥发
出⼀声低吼。
那声⾳他从未听过。不像⼈的声⾳，像野兽——像
什么困了很久的东⻄终于被放出来。他的⽛⻮陷得
牧歌动了。他的⼿抵在⻩凯胸⼝，想推开他——被
标记的Omega会在最初的冲击下试图挣脱。⻩凯感觉
到了那点推⼒，但他本能地把⼿收紧，把这个Omega
死死箍在怀⾥。不让他逃，不让他动，不让他有任
何退缩的可能。
不够。
还不够。
他想要更多。
想把信息素刻进他⻣头⾥。想让他永远记住这⼀
刻，记住是谁在他身体⾥留下的印记。
牧歌的⼿从推变成了抓。指甲掐进⻩凯的背，留下
⽕辣辣的刺痛。那刺痛让⻩凯更兴奋了，他把牧歌
箍得更紧，⽛⻮往⾥咬深了⼀点。
信息素交融的味道更浓了，更烈了，⻩凯的脑⼦开
始发晕，眼前发⽩，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和这个
味道。
他想，这是标记。
这是资料⾥写过的、培训⾥讲过的、他从来没信过
的“刻在基因⾥的本能”。
原来是真的。
原来真的有这种感觉——这种想要把⼀个⼈占为⼰
有、永远不放开的感觉。这种尝过⼀⼝就再也忘不
掉的感觉。这种⽐他这辈⼦尝过的任何东⻄都猛⼀
万倍的感觉。
他终于明⽩为什么有⼈说标记会上瘾。
因为咬下这⼀⼝，他就知道⾃⼰完了。
以后都戒不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秒，可能是⼏分钟。⻩
凯终于松开⽛⻮，他喘着粗⽓，看着牧歌的后颈。
那块⽪肤红了⼀⽚，⽛印清晰可⻅，边缘有细细的
⾎丝渗出来。
牧歌的⼿还抓着⻩凯的背，但已经没有⼒⽓了。他
的身体轻微地颤抖，像被抽⾛了所有⼒⽓。
⻩凯把他的脸转过来，眼⻆通红地半阖着，睫⽑上
挂着⽔光，嘴唇微微张开，还在喘。他看起来像是
被什么击穿了，整个⼈都散架了。
但他抬起眼睛看⻩凯的时候，眼睛⾥除了疲惫，更
多的是餍⾜。
牧歌抬起⼿，碰了碰⻩凯的脸。⼿指有点抖，从他
的眉⻣滑到颧⻣，再到嘴⻆。
“你……”他开⼝，声⾳哑得不成样⼦，“第⼀次标记
Omega？”
⻩凯点头。
牧歌看着他，嘴⻆慢慢弯起来：“难怪。”
⻩凯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牧歌的颈窝，闻着那
股混着⾎和汗的绿茶味信息素，身体微微发抖，却
⽆⽐满⾜。
下巴贴着牧歌那被汗⽔浸湿的项链，⻩凯才意识
到，难怪Omega要佩戴这种防⽌完全标记的抑制环，
否则⾃⼰会更加失控。
牧歌抬起⼿，插进⻩凯的头发⾥，轻轻往后扯了
扯。
⻩凯抬起头，看着他。
“还没完。”他说。
⻩凯愣了⼀下。
牧歌看着他那个表情，嘴⻆弯了⼀下。他松开⼿，
从⻩凯身下挪出来，翻了个身，把他压在下⾯。
⽉光从牧歌背后照过来，把他瘦削的轮廓勾成⼀道
剪影，模糊⼜诱⼈。
他看着⻩凯：“你不想吗？”
⻩凯没说话。他的呼吸还没平复，他的身体还在回
味刚才的标记带来的冲击。但他看着牧歌的眼睛，
看着那⾥⾯明明⽩⽩的欲望，忽然觉得⼼跳⼜快了
起来。
他想。
他当然想。
但是跟男⼈，他还是第⼀次。
牧歌俯下身，凑到他⽿边。
“别想。”他说，“跟着我来。”
他的声⾳很低，带着⼀点哑，像砂纸磨过⽊头。那
声⾳钻进⻩凯⽿朵⾥，让他整个⼈都麻了⼀下。
牧歌的嘴唇从他的⽿边移开，移到他的脖⼦，移到
他的锁⻣。他的⼿同时往下，解他的裤扣，动作很
慢，很稳。
后来的事，⻩凯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那些动作——他后来回想的时候，发现很
多细节都模糊了。他记得的是别的东⻄。
记得牧歌的身体。薄薄⼀层脂肪裹着⻣骼，摸上去
能清晰感觉到每⼀根⻣头的形状。肋⻣，锁⻣，髋
⻣——那些⻣头在他身体⾥撑起⼀个框架，薄⽽
韧，像某种精密的乐器。
记得牧歌的柔软。看着硬朗清晰的⻣架，关节却柔
软灵活得不可思议，可以轻松配合他的动作，这是
Omega的天赋，在他最凶狠进攻的时候也没有⼀点吃
⼒。
记得牧歌的呼吸。不讨好，不是那种刻意夹着嗓⼦
的娇媚呻吟，哪怕在某些时刻变调了，依然是男⼈
低沉的叹喟和嘶吼。⽆时不刻不提醒他，正在征服
的是⼀头雄兽。
记得牧歌的⼿。那双⼿⽐⾃⼰的⼩，带着笃定的温
度，贴在他背上，挂在他腰上，摸在他脸上。牧歌
的⼿也不客⽓，扯⾃⼰头发的时候是真的⽤⼒。头
⽪传来的刺痛，混着别的什么，让⻩凯更愉悦。
记得牧歌的眼睛。从头到尾，那双眼睛都在看他。
不是那种迷离的、失焦的眼神，是清醒的，⼜害怕
失去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记住什么。
记得某个时刻，牧歌低下头，吻他。那个吻很深，
有些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进来，带着⼀点咸味——
他听⻅牧歌的声⾳，就在他⽿边，很低，很沉，像
从胸腔⾥直接震出来的：
“⻩凯，今晚你是我的。”
那不是请求，不是撒娇，那是⼀句陈述，⼀句宣
示，是⼀个Omega对Alpha的占有和索取。
TBC
（下⼀章是牧歌视⻆）- （六）清⽩
牧歌第⼀次看到⻩凯的照⽚，是在那份任务简报的
第三⻚。
⻩凯穿着便服，侧身对着镜头，正在跟什么⼈说
话。像素不⾼，但能看清轮廓，三⼗出头，肩宽腿
⻓，眉眼周正。
牧歌把照⽚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凯的⻓相英俊，
他⻅过的脸多了，不差这⼀张。是因为那双眼睛。
照⽚⾥的⻩凯没看镜头，但眼睛⾥有光。不是那种
精明的、算计的光，是⼀种很⼲净的东⻄。
“就是他？”
对⾯的声⾳嗯了⼀声。
“为什么是我？我是男的，找个性感美⼥接近他，不
是更容易趁虚⽽⼊吗？”
“那你就太⼩瞧这个⼈了，他⽼婆刚怀孕，单身美⼥
的接近会⽴刻拉响警报，你觉得他会轻易上套吗？
“你⽤⽼同学的身份接近他，⽤编剧的职业跟他打听
⼀些⽆关紧要的素材，更容易让他放松警惕。
“他是个从来没有标记过Omega的Alpha，你的信息素
跟他是最契合的，去接近他，他对你会有天然的好
感。”
“那我到底需要从他身上套取什么机密？”
“你不需要从他身上套取任何机密，你只需要频繁地
跟他保持联系就可以，留下他与特务私通的表⾯证
据，将来就能让他背锅。”
“为什么是他？”
对⾯的⼈叫⽼周，是他在这条线上的直接上级。⽼
周靠在椅背上，⼿⾥转着⼀⽀笔，语⽓平淡得像在
说今天吃什么：“因为他是清⽩的。”
牧歌抬起头：“清⽩的？”
“嗯。”⽼周说，“越清⽩，就越适合当替罪⽺。”
牧歌把照⽚放下。
他懂了。
不是⻩凯有问题才被盯上。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没
问题。⼀个清清⽩⽩的⼈，忽然被查出跟特务有
染，忽然泄了密——这种反转才最有说服⼒。
脏了的⼈，脏了也就脏了。清⽩的⼈脏了，才有戏
剧性。
“他的团队⾥有我们的⼈，”⽼周继续说，“真正做事
的那个⼈藏得很深，动不了。但如果有⼈要背锅，
⻩凯是最合适的。位置够⾼，接触的东⻄够多，⼜
⾜够⼲净——⼲净到所有⼈都会惊讶：他怎么也
会？”
牧歌没说话。
⽼周看了他⼀眼：“有问题？”
“没有。”牧歌把照⽚收进档案夹，动作很轻，“开始
吧。”
他开始接近⻩凯。
第⼀步是⽼同学聚会。牧歌在酒桌上观察他——不
怎么说话，不喝酒，坐在⻆落⾥，像⼀块不会发光
的⽯头。
但他不是⽯头。
牧歌注意到他看⾃⼰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有点好奇，有点在意，但⼜压着，不让别⼈看
出来。
有意思。
露台上递烟的时候，牧歌算准了他会接。这种男
⼈，表⾯再规矩，⻣⼦⾥都有点想越界的冲动。⼀
根烟⽽已，不会出事。
⻩凯接烟，不是那种⽼烟枪的随意，也不是新⼿的
⼩⼼翼翼。是⼀种很⾃然的、像是在别处压抑了很
久终于能喘⼝⽓的——放松。
他看着⻩凯夹着烟，只抽了⼀⼝，就不敢再抽的样
⼦，忽然有点想笑。
这是个压抑了很久的男⼈。
第⼀次吃饭，第⼆次吃饭，第三次吃饭。⼀切按计
划推进。
牧歌观察到，他的眉⽑很浓，睫⽑同样浓密，⿐梁
挺直，笑起来的时候有⼀边嘴⻆会咧得⽐另⼀边
⾼。他应该有咬指甲的习惯，喝茶之前会先⽤指腹
摩挲杯沿两圈。听⾃⼰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过头，
⽤左⽿对着他，因为他右⽿受过伤，左⽿的听⼒更
好。跟⾃⼰相⽐，胸膛和肩膀过分厚实和宽阔，⼿
臂上的肌⾁线条尤其明显。
他⼜打住⾃⼰。
他是个训练有素的特务，跟⻩凯的每⼀次对话，每
⼀个笑容的⻆度，每⼀个看似愚蠢的问题，都是精
⼼预演过的。
每次⻅⾯，牧歌都会故意释放⾃⼰的绿茶味Omega信
息素，很淡，但是保证能⻩凯闻得到。没有Alpha会
拒绝⼀个在他身边释放信息素的Omega，这是他的经
验。
他也会轻轻嗅闻⻩凯身上的雪松味信息素。不是那
种轻柔的、飘忽的⾹，是沉的，冷的，带着点凛冽
的⽊质苦味。像雪后松林⾥深吸⼀⼝⽓，肺腑都被
冻透的那种感觉。
雪松和绿茶，确实是契合度很⾼的两种信息素，上
级并不是平⽩选择他来执⾏这个任务的。
任务刚开始的那段时间，牧歌以为这是最轻松的⼀
环。
接近⽬标，建⽴联系，保持若即若离的“⽼同学”关系
——这些他受过训练，做过不⽌⼀次。⻩凯不是第
⼀个，也不会是最后⼀个。
渐渐地，他发现⾃⼰在等消息。
不是等任务进度，是在等那个对话框亮起来。
⻩凯回消息很慢。有时候隔⼏个⼩时，有时候隔⼀
天。回的也都很短——“嗯”“好的”“下次聊”。标准的、
礼貌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牧歌研究过那些回复。
每⼀个标点，每⼀个⽤词，每⼀条回复的时间间
隔。他把它们摊在脑⼦⾥，像摊开⼀副牌，反复
看，反复猜。
“嗯”是什么意思？是敷衍，还是不想把话说死？
“好的”后⾯为什么不加表情？是习惯，还是刻意保持
距离？
为什么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是忙，还是
在犹豫要不要回？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他停不下来。
牧歌把⼿机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他是来执⾏任务的。他的任务只是接近⻩凯，建⽴
联系，为以后“泼脏⽔”创造条件。他不是来搞什么婚
外情，不是来当什么第三者，更不是来——
他想起⻩凯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他侧过头听⾃⼰
说话的样⼦。想起告辞的时候会说“再⻅”，但眼睛会
多看你⼀秒，像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要⾛。
他想，如果这个⼈真的对⾃⼰有那意思，那他是个
什么⼈？
有⽼婆，有孩⼦，还惦记别的Omega——渣男。
他想，如果⾃⼰真的对这个⼈有那意思，那他是什
么⼈？
勾引已婚Alpha，破坏别⼈家庭——更渣。
他笑了⼀下。
两个渣，倒是配。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脸
上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陌⽣。
那是他在执⾏任务时的表情吗？那是他在观察⽬标
时的眼神吗？
他不知道。
他分不清，每次盯着⻩凯的回复，想的是任务，还
是⻩凯的脸。
上级并没有通知他收⽹的明确时间，等待是他的⼯
作常态。
有时候他想，或许痛快点更好。
早点收⽹，早点结束，不⽤再等他的消息，不⽤再
猜他的眼神，不⽤再以“暧昧⽼同学”的身份，去⾯对
这个⽼婆已经怀孕的男⼈。
牧歌当然知道⻩凯妻⼦的预产期在什么时候，那些
资料他看过很多遍，背得滚⽠烂熟。
⻩凯不戴婚戒，也从来不在他这个“⽼同学”⾯前提到
他已经结婚、妻⼦已经怀孕的事情。他知道这是出
于⻩凯的职业习惯，他甚⾄津津暗喜，⻩凯这么
做，或许是故意给两⼈之间留出交往的余地。
然⽽⻩凯某次⻅⾯时接到妻⼦电话。那个电话很
短，他起身⾛到窗边，背对着牧歌站着，肩膀微微
绷着、声⾳压得很低，但牧歌听⻅了“婴⼉床”两个
字。
牧歌⼼⾥有个地⽅轻轻抽⼀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像什么东⻄堵在胸⼝，咽不下去，也吐不出
来。
后来牧歌故意当⾯揭穿⻩凯的妻⼦已经怀孕的事
实，故意在⻩凯拒绝之后不再联系，故意在朋友圈
发深圳的定位却不找他——这些刻意的冷淡，都是
在执⾏任务。
制造张⼒，制造失落，制造⼀种“我只是⼀个⽼同学”
的安全距离，为之后的重新联系保持弹性空间。
结果⻩凯来北京出差的时候居然主动联系他了。
这完全在计划以外。他那两天确实在信期，上级也
没给⼯作任务，他申请在“北漂的家”休息，像以往的
每次信期⼀样，打⼏针抑制剂扛过去。
那天晚上，牧歌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愣住了。
“我在你们⼩区⻔⼝。”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模糊的⼈影。北京的夜
⻛很冷，那个⼈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往楼上看，
不知道哪⼀户是他。
他并不怀疑⻩凯侦查定位的能⼒，他惊讶的是——
他怎么敢来？
他怎么——这么傻？
牧歌只能⻅⼀步⾛⼀步，让⻩凯上⻔——如果他不
在家，⼜得编理由解释⾃⼰在哪⾥，那样反⽽会引
进⻩凯的怀疑。
然后他报了⾃⼰的⻔牌号。
他看⻅⻩凯站在⻔⼝，⻛尘仆仆，眼睛⾥有⼀点红
⾎丝。
他只觉得⾃⼰胸⼝有点发紧，⼼脏扑通狂跳。
⻩凯进了⻔，牧歌看着他盯着两瓶抑制剂空瓶的，
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牧歌警惕地催他回去，结果他不⾛。
对于⼀个处理信期的Omega，这个Alpha上⻔，今晚
会发⽣什么，牧歌⼼⾥没底。
结果⻩凯居然只关⼼他饿不饿，然后下厨房亲⾃给
他煮⾯。
牧歌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在厨房⾥忙活。烧
⽔，下⾯，打蛋，盛出来。
他忽然想到，这辈⼦，好像没有任何⼀个Alpha给他
煮过⼀碗⾯。
⾯端到他⾯前的时候，他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幸好
热⽓扑上来，糊了眼镜⽚。他没擦，就那样隔着⽩
雾看着⻩凯。
“你为什么来？”
⻩凯没回答。
但他也没⾛，就那么看着他。
牧歌移开⾃⼰的眼睛：“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
那天晚上，⻩凯没跟他发⽣什么，在沙发上睡了⼀
夜。牧歌躺在卧室⾥，听着客厅那边偶尔传来的翻
身声，⼀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做早饭。
煎蛋的时候，⻩凯醒了，站在厨房⻔⼝看他。牧歌
没回头，但他知道他在看。
“去洗脸。”他说，“⽛刷在浴室台⼦上，新的。”
吃完早饭，牧歌催⻩凯回去。
⻔关上之后，牧歌没有动。
他听着外⾯的脚步声。⻩凯的脚步声。⼀级⼀级，
往下，越来越轻，然后消失。
楼道⾥安静了。
他站在那⾥，背抵着⻔，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
道裂缝。很久。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他咬着⽛，握着拳，眼泪控制
不住地从眼眶⾥溢出，却不发出任何啜泣的声⾳。
因为⻔后是这个屋⼦唯⼀的监控死⻆，他不想被拍
到⾃⼰掉眼泪。
他想起⽼周昨天发的消息。
⽼周没明说，但牧歌知道。昨天⻩凯⼀进⻔，发⽣
的⼀切都被监控记录了。
他们会上来，会搜这间屋⼦，会检查每⼀⼨地⽅。
这是程序，是规矩，是每个任务结束之后的必经步
骤。
他靠在⻔上，看着这间屋⼦。
很⼩，很旧，暖⽓⽚上有铁锈，窗台上积着灰。这
是他的临时住处，组织安排的，所有的⼀切都是假
的。
但现在不⼀样了。
那个⼈来过。
那个⼈在这间屋⼦⾥煮过⾯，⽤那种眼神看着他，
在这张沙发上睡过觉。
⻩凯盖过的毯⼦被叠成了⾖腐块，放在沙发的⼀
头。那个傻⼦，还这么认真地叠⼀条破毯⼦。
牧歌拿起那条毯⼦，把脸埋进去，深深地闻着上⾯
残留着的雪松味信息素味道。
脑⼦⾥只有⼀句话——
傻⼦。
我也是。
上海的那次⻅⾯，已经由不得牧歌了。
⻩凯的出差时间是提前通知的，酒店是组织安排
的，离⻩凯住的地⽅隔两条街。房间的窗户对着⼀
条安静的弄堂。他站在窗边，看着外⾯的夜⾊，想
起⽼周之前的那句话：
“该推进就推进。别拖。”
推进。
他当然知道“推进”是什么意思。⻩凯已经松了防线，
北京那⼀夜，他主动找上⻔来，煮了⾯，在沙发上
睡了⼀觉。这个男⼈已经迈出了最危险的⼀步。
现在需要的是让他迈出第⼆步。
让他彻底回不了头。
⽽标记——对于⼀个Alpha来说，没有⽐标记更牢的
绳⼦了。那是刻在基因⾥的东⻄，咬下去的那⼀
⼝，⽐任何承诺都有效。
牧歌站在窗边，点了⼀根烟。
后来的事，他在⼼⾥预演过很多次。
但真正发⽣的时候，还是不⼀样。
不⼀样的地⽅是⻩凯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他预演
过的——不是欲望，不是冲动，是别的。是⼀种他
也说不清的东⻄，像溺⽔的⼈抓住浮⽊，像饿了很
多年的⼈终于看到⻝物。
标记发⽣的时候，牧歌发现⾃⼰的眼泪不受控制地
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他并不是第⼀次被标记。但这⼀次，
是真的渴望那种被占有的感觉——雪松味冲进⾎
管，冲进神经末梢，冲进每⼀个细胞。他的身体开
始发软，开始发热，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应这个味
道。
太满了，满到他装不下，满到从眼睛⾥溢出来。
他想，我完了。
⻩凯的信息素在他⾎液⾥横冲直撞，带着那种冷冽
的⽊质感，像冬天推开窗，扑⾯⽽来的寒⽓。但他
的身体在发烫。冷和热在他体内打架，打得他整个
⼈都在发抖，打得他⼿指攥紧了⻩凯的背，打得他
喉咙⾥压不住那⼀声闷哼。
他听⻅⻩凯在⾃⼰颈后发出低吼。野兽⼀样的声
⾳。
但他不觉得害怕。只希望他不要停下来。
想让那些雪松味再多⼀点。想让他把⾃⼰填满。想
让他咬得更深，灌得更满，想让他把信息素刻进⾃
⼰的⻣⼦⾥。
他知道这⼀刻之后，他再也回不去了。
虽然他戴着抑制环，但是⻩凯的雪松味在他身体⾥
扎了根，⻓成⼀⽚他永远⾛不出去的森林。
他知道结局。
他知道⻩凯最后会恨他。他知道这段关系注定是深
渊。
所以在那之前，他想多要⼀点。
多看⼀眼⻩凯的眼睛。
多听⼀次⻩凯失控时如同野兽的闷哼。
多享受⼀次标记发⽣时那种灭顶的满⾜感。
这些都会成为回忆。最后能剩下的，只有这些。
他想多感受⼀些。
⽤登记，楼道⾥监控坏了三年没⼈修。他帮那个线
⼈租过这套房，后来线⼈调⾛，房⼦空了下来，房
东是他认识的⼈。
感受他的吻，感受他的温度，感受他的呼吸，感受
那些只有此时此刻在这个⼈身上才能得到的东⻄。
“⻩凯，今晚你是我的。”
过了今晚，谁知道明天呢？
TBC
（我知道你们⼀定会倒回去复习前五章）
- （七）藏娇
上海那⼀夜之后，⻩凯⽆时不刻不想念牧歌的信息
素味道。
标记咬下去的那⼀刻，他才发现⾃⼰活了三⼗多
年，第⼀次真正知道纯粹的信息素满⾜是什么感
觉。
他的⽝⻮抵着那处⽪肤，能感觉到底下⾎管的跳
动。⼀下，⼀下，和他⾃⼰的⼼跳渐渐同步。
不是愉悦，不是快感，是⽐那更深的东⻄——是狩
猎者终于咬住猎物咽喉的饱⾜，是流浪者终于找到
归处的安定，是alpha终于找到属于⾃⼰的Omega那
⼀刻，刻在基因⾥的狂喜，那种从⻣头⾥升起来
的、原始的、野蛮的圆满。
他知道⾃⼰再也戒不掉了。
但他更想的是——下⼀次，不能再在酒店了。
那天凌晨从酒店出来，他在⼤堂⾥遇到⼀个清洁
⼯。那⼈看了他⼀眼，普通的⽬光，却让他出了⼀
身冷汗。职业习惯让他瞬间清醒：酒店有监控，有
⽆数双眼睛。他⽐任何⼈都清楚，在这种地⽅留下
痕迹有多危险。
他需要更安全的地⽅。
牧歌来了消息：“下周过来，呆两周。”
⻩凯看着那⾏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
去的是⼀句：“别住酒店了。”
牧歌回得很快：“那住哪⼉？”
⻩凯没回。他开⻋去了⼀个地⽅。
那是他以前⼀个线⼈住过的⼩区，在罗湖⽼城区，
房⼦旧，但胜在隐蔽。⼩区没有正规物业，进出不
他打了⼏个电话，把事情办妥了。
牧歌第⼀次⾛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站在⻔⼝看了
⼀圈，⼼⾥就有了数。
六楼，没电梯。楼道⾥堆着杂物，墙上贴着疏通下
⽔道的⼩⼴告，声控灯要拍三下才亮。这种⽼⼩
区，住的基本都是⽼⼈和租客，没⼈会多管闲事。
楼下有个⼩卖部，⽼板整天打麻将，摄像头对着⻢
路，拍不到楼⻔⼝。对⾯的阳台晾着花床单，窗帘
拉了⼀半，⾥⾯住着⽼两⼝，眼神不好，⽿朵更不
好。
他⾛到窗边，往下看了⼀眼。巷⼦窄，两边都是握
⼿楼，电线拉得密密麻麻，外卖⼩哥在下⾯穿⾏。
这种地形，进来出去都不⽤⾛正⻔，随便哪个岔路
都能绕出去。
来之前，他们在⼿机上聊过这个事。
牧歌发消息：“酒店不让我住，那你给我找个什么样
的？”
⻩凯回：“⽼⼩区，六楼，没电梯。”
牧歌：“就这？”
⻩凯：“监控拍不到。”
牧歌看着那五个字，愣了⼏秒。然后打字：“⾏，你
安排。”
没有多问。没有纠结。他知道⻩凯在这座城市⾥有
多少双眼睛盯着，知道那些监控探头覆盖了哪些⻆
落，知道频繁出现在酒店登记系统⾥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有点没想到——这个⼈，真的去给他找房⼦
了。
“消费降级了啊。”牧歌假装皱眉，调侃道，“出租屋
藏娇？”
⻩凯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牧歌看⻅他
的⼿指微微蜷了⼀下。
“你要是觉得住起来不舒服，”⻩凯说，“也可以回去
住酒店。”
牧歌看着他，等着。
“今天天⽓不错？”
⻩凯顿了顿，声⾳低了⼀点：“但是那样，我就没法
陪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牧歌，看着旁边的墙。
牧歌看了他⼏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笑，是真的
笑，眼睛弯起来的那种。
“放⼼，”他说，“我才不会为了你，放弃四星级酒店
的床。”
⻩凯抬起头，看着他。
“这地⽅虽然破，但是挺有电影画⾯感的，”牧歌说，
转头看了看楼道，“我刚才⾛在巷⼦⾥的时候，已经
冒出不少故事灵感，先住着感受⼀下，别浪费现成
的素材了。”
⻩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灯光⾥的脸。⼼⾥
的那块⽯头，慢慢落下去⼀点。
“那……”他开⼝，想说什么。
牧歌打断他：“床垫是新的吧？”
“全新的。”⻩凯⻢上反应过来，“我让房东换过了。”
牧歌进了卧室，坐在床上试了试床垫，看着简陋但
是收拾得还算⼲净的房间，点点头，⼀脸“这还差不
多”的表情，然后朝⻩凯抬抬眉⽑。
“⻩Sir，你觉不觉得，我们在这⾥⻅⾯，像极了线⼈
接头，特⼯碰⾯，卧底、⽆间道？就差对暗号了？”
⻩凯站在⻔⼝，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像吗？
像。
来之前，他要绕路，要换⾐服，要看有没有⼈跟
着。进⻔之后，他要确认窗户的位置，要听楼道的
动静，要把⼿机调成静⾳。
这套流程，他太熟了。
⽉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的⼀点调侃、⼀点温
度、⼀点别的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凯在床边坐下来，假装严肃地说：“那我们来对⼀
下暗号。”
牧歌把嘴唇贴到他⽿边：“但屋⾥有⾬。”
⻩凯笑了。
他把他按在床上，吻下去。
之后的⽇⼦，变成了⼀种奇怪的节奏。
牧歌来深圳的时候，他们就去那套出租屋约会。牧
歌不在的时候，⻩凯正常上班，正常回家，正常当
他的丈夫和准爸爸。
有时候⻩凯看着⼩⽟的肚⼦，⼼⾥会涌起⼀阵愧
疚。那是他的孩⼦。他应该是个好⽗亲。
但晚上躺在床上，闻着⼩⽟身上那股平淡的beta⽓
息，他⼜会开始想牧歌。
想他低头写剧本时的侧脸。
想他推眼镜时那关节分别的⼿。
想他那杆细劲的腰。
想那双眼睛⾥亮着的光。
想念他的信息素味道——那股他⼀闻到就失控的绿
茶⽓息。
⻩凯来出租屋，有时会做点伪装。
不是那种夸张的变装，是⼀些⼩细节。换⼀件不常
穿的⾐服，戴⼀顶帽⼦，有时候绕⼏条路再过来。
那天晚上他来的时候，穿着格纹衬衫，戴了⼀副平
光眼镜和渔夫帽——乍⼀看像个刚毕业的⼤学⽣。
他推⻔进去的时候，牧歌正在码字。抬起头，看⻅
他，愣了⼀下。
牧歌合上电脑，⾛到他⾯前，围着他转了⼀圈。上
上下下打量，像在看⼀件展品。
“你这身打扮…”他伸⼿拨了拨⻩凯眼镜，“该不会是
从我这⼉来的灵感吧？”
⻩凯的脸有点热。
“⻩Sir，”牧歌声⾳⾥憋着笑，“你模仿我的造型，是
不是暗恋我很久了？”
⻩凯：……
“什么暗号？”
⻩凯喜欢看着牧歌抽烟的样⼦。
“别忍。”
他的侧脸尤其⽴体，眉⻣成熟，眼窝清俊，下颌线
绷着，梭⼦般精巧的喉结微微滚动，烟雾从丰厚的
嘴唇间散出来，被夜⻛打散，缠着他的⼿指往上
飘。
整个⼈慵懒放松，甚⾄有点冷漠疏离。
但他知道这个⼈的另⼀⾯。
牧歌要的时候很狠。
这⼀点和外表完全不符。他看上去斯⽂害羞，像那
种什么都不着急的⼈。但到了床上，他像换了个
⼈。
牧歌从来不问“想不想”。
他想的时候，就直接做。
有时候⻩凯刚进⻔，还没站稳，就被他按在墙上
吻。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牧歌已经醒了，正在旁
边看着他，然后⼿就伸过来了。
⻩凯⼀开始不太习惯。他这辈⼦遇到的都是被动型
的，他习惯了做那个发起者。
但牧歌从来都不是被动的。
⻩凯刚洗完澡出来，腰间围着浴⼱。牧歌靠在床
头，看他⼀眼。
“洗⼲净了没？”
没等⻩凯回答，他的⼿已经搭上⻩凯的腰，扯掉那
条浴⼱，把他推倒在床上。
台灯下，牧歌的眼睛很亮，他就那样看着他，⼿已
经握住了他。
“想要你。”他说。
三个字。声⾳很平，但⻩凯的呼吸⼀下就重了，他
知道接下来会发⽣什么。
牧歌的嘴很热。他含着他的时候，眼睛⼀直往上看
着他，⼀眨不眨。那眼神⾥有欲望，有挑衅，还有
⼀种⻩凯看不懂的东⻄——很深，像藏着什么。
⻩凯的⼿插进他的头发⾥，不知道该拉近还是该推
开。
牧歌感觉到了。他停了⼀下，微微退出来，嘴唇还
贴着，声⾳有点含糊：
⻩凯的⼿收紧了。
⼜⼀次给牧歌打完标记，⻩凯靠在床头，回味着标
记的余韵，却看到牧歌⼿⾥拿起⼀根领带。
⻩凯知道，他⼜想玩某种捆绑游戏了，上次刚绑过
他的⼿。
“你⼜想玩什么？”
“放⼼，我会对你很温柔的。”
视线被蒙上的⼀瞬间，⻩凯莫名有点慌。
⿊暗的氛围⾥，⼀切声⾳和触感都被放⼤。
床垫陷下去，牧歌上来了。膝盖抵在他腰侧，跨在
他身上。
衬⾐扣⼦被那双⼿⼀颗颗解开，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什么东⻄碰了上来。
凉的，硬的，⾦属的。
⽪带。
牧歌把他的⽪带抽出来了。
冰凉的⾦属扣头贴着他的脖⼦，慢慢往下滑。滑过
锁⻣，滑过胸⼝，滑过⼩腹。不疼，就那么贴着⽪
肤⾛，像某种危险的试探。
⻩凯的呼吸重了。
“怕？”牧歌的声⾳从上⽅传来，带着⼀点笑。
⻩凯没回答。
他怕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会⼉⼼跳快得不像
话，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条冰凉的⽪带上。
⽪带继续往下。滑过⼩腹，滑到……
然后停住了。
⻩凯等着。
但⽪带没再动。换成了别的——软的，热的，温热
的。
牧歌的⾆头。
“那就好。”
从锁⻣开始，⼀点⼀点往下。不着急，就那么慢慢
地、细细地舔过去。像在尝什么，像在标记什么，
像在⽤最慢的⽅式告诉他：你是我的。
⻩凯的⼿攥紧了床单。
他想动，想翻身，想把他压下去。但那块布蒙着眼
睛，什么也看不⻅，只能感觉，只能承受，只能在
这⿊暗⾥被⼀点⼀点地打开。
⾆头继续往下。胸⼝，肋⻣，⼩腹。每⼀⼨⽪肤都
被照顾到，每⼀处都被舔过、被含过、被轻轻咬
过。⻩凯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起伏得越来越厉
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绷紧。
然后，那⾆头离开了。
⻩凯等着。
⿊暗⾥，他听⻅窸窸窣窣的声⾳——牧歌在动，不
知道在做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
熟悉的重量，那湿热的东⻄贴上来，不是⾆头，是
别的。更软，更热，更——
牧歌坐下来了。
直接地、慢慢地、⼀点⼀点地坐下来。
⻩凯的脑⼦⾥嗡地⼀声炸开。
没有任何阻隔——
“等等，你是不是忘了给我戴套了？”
他挣扎起来，撕开那条领带，看⻅牧歌淡然⾃若地
盯着他，锁⻣中间的⾦属⽚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牧歌重新把他按倒，垂着眼睛看他：“怕什么，抑制
环本来就有避孕功能。”
他盯着牧歌的锁⻣链，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真话，
还是假话。
“舒服吗？”
⻩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热度从接触的地⽅蔓延开来，顺着⾎液涌遍全
身。他的⾃⼰的⼿攥紧床单，全身的肌⾁都绷得像
⽯头。
牧歌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餍⾜。
牧歌继续动。
慢的，深的，恨不得让这份亲密，留在他身体最接
近灵魂的地⽅。
TBC
- （⼋）审讯
那副⼿铐，牧歌盯了很久。
每次⻩凯来，把⼯作包放在桌上，牧歌的⽬光就会
落在那只包上。他不说，但⻩凯知道他在想什么。
牧歌终于直接问了。
“那玩意⼉，”他说，“铐起来痛不痛？”
⻩凯看他⼀眼：“什么？”
“⼿铐。”牧歌放下本⼦，“我写剧本的时候⼀直在
想，真的被铐上是什么感觉。”
⻩凯⾛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别乱碰。我们有纪
律。”
牧歌仰着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亮亮的。
“纪律？”他笑了⼀下，“你出租屋藏娇的事，也是纪
律允许的？”
⻩凯的⼿顿了⼀下。
他看着牧歌，牧歌也看着他。空⽓⾥有什么东⻄在
悄悄变化。
“我就是想知道。”牧歌说，声⾳低了⼀点，“写剧本
能⽤。”
⻩凯沉默了⼏秒。
然后他站起来，从包⾥拿出那副⼿铐。
“⼿伸出来。”
牧歌的眼睛弯起来，乖乖把双⼿并拢伸到他⾯前。
咔哒。
⾦属咬合的声⾳在安静的夜⾥很响。牧歌低头看着
⾃⼰⼿腕上那圈冰凉的⾦属，动了动，发出细碎的
碰撞声。
“疼吗？”⻩凯问。
“偷他的⼼。”
⻩凯愣住了。
牧歌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凯。那眼神和刚才不⼀样了——
更深，更亮，像有什么东⻄在⾥⾯烧。
“铐都铐上了，”牧歌问，“不审⼀下？”
⻩凯看着他。
他知道牧歌在玩什么。平⽇⾥，这个编剧就喜欢跟
他玩各种⻆⾊扮演的游戏。
于是他顺着牧歌的意思开始。
“姓名。”
“牧歌。”
“年龄。”
“三⼗⼆。”
“职业。”
“编剧。”
“来深圳⼲嘛？”
“当间谍。”
⻩凯的眼神微微动了⼀下。
但他没停。这是游戏，他告诉⾃⼰。
“⽬标呢？”
“⼀个警察。”
“什么警察？”
牧歌的嘴⻆弯起来，那笑容⾥有挑衅，有餍⾜，还
有⼀种⻩凯看不懂的东⻄。
“国安的。”他说，“叫⻩凯。”
⻩凯的⼼跳漏了⼀拍。
他看着牧歌，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玩笑？试
探？还是别的什么？
但牧歌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还挂着那个
笑。
“那你准备窃取什么情报？”⻩凯问。
牧歌⾛近⼀步。⼿被铐着，所以他只能⽤身体靠
近。
牧歌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凯抬起⼿，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拉近。
“偷到了吗？”
牧歌的眼睛弯起来。
“你猜。”
⻩凯没猜。
他吻上去。
那个吻很凶，带着⼀点被撩起来的⽕。
⻩凯的⼿滑下去，把牧歌的睡⾐往上拉，缠在⼿臂
上，牧歌的⽪肤露出来，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低下头，朝最脆弱的位置吮上去。
牧歌的呼吸顿了⼀下。
那感觉太直接了。温热的嘴唇，柔软的⾆头，轻轻
的吮吸。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喉咙⾥发出⼀
声很轻的闷哼。
⻩凯抬起头，看着牧歌的脸。
牧歌也在看着他，眼睛⾥的光慢慢聚拢。然后他笑
了，那种带着挑衅的笑。
“就这点本事？”
⻩凯的眼神暗了⼀下。
他低下头，继续。
这⼀次更狠。舔，吮，咬，轮着来。牧歌的呼吸越
来越重，胸⼝起伏得越来越厉害，铐着的双⼿攥紧
⼜松开，松开⼜攥紧。
但他没叫出声。
只是喘，只是在那⼀下⼀下的冲击⾥，把所有的声
⾳都压在喉咙⾥。
⻩凯的⼿往下滑，解开他的裤⼦。
然后他把他翻过来。
牧歌的脸贴在墙上，双⼿被铐着撑在墙上。那个姿
势，整个后背都露出来，腰线往下塌，像某种献
祭。
⻩凯从后⾯进⼊的时候，两个⼈都闷哼了⼀声。
太深了。太紧了。太——
⻩凯的⼿扣着他的腰，动起来。⼀下⼀下，⼜深⼜
重。牧歌的脸贴在墙上，咬着⽛，把所有的声⾳都
压成喘息。
但他关节太软了。
那个姿势，换了别⼈早就撑不住了。但牧歌就那么
撑着，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铐着的双⼿抵在墙
上，像某种被驯服的野兽。
牧歌低下头，露出⼀截通红的脖颈。那⾥的⽪肤很
薄，能看⻅细细的⾎管在跳动。信息素味道就是从
那⼉散发出来的，最浓，最烈，最致命。
⻩凯俯下身，⿐尖抵着那处⽪肤，张开⽝⻮，深深
咬下去。
他听⻅⾃⼰喉咙⾥发出⼀声低沉的吼声。那不是平
时的他，那是另⼀只野兽，更原始，更野蛮，蛰伏
在他身体深处，此刻被这个Omega的信息素彻底唤醒
出来。
绿茶味的信息素钻进他的⿐腔，alpha的本能让他把
怀⾥挣扎的Omega钳得更紧，抱得更紧——这是你的
Omega，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他终于从标记的余韵中缓过神来，脑⼦⾥什么都不
剩，只剩下⼀个念头——
要这个⼈。要他。要他。要他。
他捞起牧歌的腰，把他整个⼈丢到床上。
牧歌还在标记的余韵中微微颤抖，浑身⽪肤发红，
他闭着眼，睫⽑上噙着⼀⽚⽔光，他知道那是被他
标记时不⾃觉掉落的眼泪，他满意地低下头，亲吻
他的眼睛，品尝那些泪⽔，有点咸，很美味。
⼿铐上还缠着牧歌的睡⾐，挡在两⼈中间有点碍
事，他便握住牧歌的⼿臂，把他的双⼿举起来，直
接压到头顶。
Omega关节柔软的天赋，允许本来就体格强壮的他⽤
更凶狠甚⾄略显粗暴的动作去攻伐掠夺。
⻩凯时常觉得，牧歌的身体是⼀张拉满的⼸。他不
是顺从的，他是绷紧的，是在⽤⼒的，是在⽤全身
的每⼀⼨肌⾁回应他的。
那张⼸，就在他身体⾥，在他每⼀次动作的时候，
拉到最满，⼜松开⼀点点，⼜拉到最满。
像在说：你来，我接着。
你狠，我扛着。
你有多想要，我就有多想要。
⼤开⼤合。
酣畅淋漓。
牧歌终于叫出声来。
低沉的嘶吼声钻进⻩凯⽿朵⾥，让他整个⼈都麻了
⼀下。
他俯下身，松开他的⼿，嘴唇贴着他⽿朵。
“怕了没？”
牧歌把还铐着的双⼿环在⻩凯颈后，轻轻抚玩他的
头发。
他盯着⻩凯的眼睛，舔了舔⾃⼰的嘴唇。
动作很慢，带着⼀种餍⾜的、挑衅的意味。
“还差点意思，”他说，声⾳有点哑，“⻩Sir下次审
我，应该把我的⼿铐在后⾯。”
⻩凯愣了⼀下，被牧歌的“不屈”逗乐了。
“你等着。”他说。
然后低下头，狠狠吻住他，带着汗的咸味和彼此的
⽓息。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从来不主动说那三个字。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说了，就太真了。真到没办法回头，真到没办法假
装这只是⼀场游戏，真到那些藏在⿊暗⾥的东⻄都
会被照亮。
所以他们⽤身体说。
他可以在那⼀刻完全释放⾃⼰。
牧歌喜欢坐在正⾯，双⼿撑在⻩凯胸⼝，或者抓着
他的肩膀，慢慢地动。
他喜欢观察⻩凯的每⼀丝表情变化。看⻅他额头暴
起的⻘筋，看⻅他咬紧的⽛关，看⻅他皱起的眉
头，看⻅他眼睛⾥的光随着⾃⼰的节奏⼀点⼀点涣
散。看⻅他在快感来临时仰起头的弧度，看⻅他喉
结滚动，看⻅他闭着眼睛叫⾃⼰名字的样⼦。
那些表情，是⻩凯在外⾯永远不会露出来的。
那些表情，只给他。
牧歌要的就是这个。
他喜欢慢慢来。
不是那种狂⻛暴⾬的节奏，是慢的、深的、每⼀次
都到底的那种。他喜欢看着⻩凯在他的节奏⾥⼀点
⼀点失控，喜欢看着那张平时绷着的脸慢慢崩开，
喜欢看着那双眼睛⾥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散、最
后变成⼀⽚⽔雾。
⻩凯的⼿会扣着他的腰，或者抓着他的⼤腿，指节
发⽩。有时候会想翻身把他压下去，但他不让。他
按住⻩凯的胸⼝，看着他，继续动。
“别动。”他说，“让我看着你。”
⻩凯就真的不动了。只是喘，只是在他身下，让他
看。
那⼀刻，牧歌觉得他是他的。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他的。
⻩凯喜欢站在后⾯，⼀只⼿扣着牧歌的腰，另⼀只
⼿按着他的后颈，或者抓着他的头发。
⽅便标记，⽅便咬他的后颈，⽅便在那⼀下⼀下的
冲击⾥，把⾃⼰的信息素送进去。⽅便闻他的味道
——那股绿茶⾹，在动作最激烈的时候会变得更
浓，浓到像⼀整杯泼洒开来。
⽅便欣赏他细瘦的背，看他嶙峋的肩胛⻣随着动作
起伏的弧度，看他腰线往下塌，看他腰窝上盛着细
密的汗⽔在⽉光⾥晃动。
也⽅便他不想被看⻅的时候。
那个姿势，牧歌看不⻅他的脸。他可以放任⾃⼰露
出那些平时不会露的表情——失控的，贪婪的，恨
不得把他揉进⻣⾎⾥的那种表情。
他喜欢狠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是深的、重的、每⼀次
都到底的那种。他喜欢听⻅牧歌的呼吸变得⼜急⼜
乱，喜欢看⻅他的⼿攥紧床单，喜欢感觉他的身体
在⾃⼰的节奏⾥⼀点⼀点绷紧、⼜⼀点⼀点松开。
“别动。”他说，“让我咬⼀⼝。”
标记的时候最过瘾。咬下去的那⼀刻，信息素涌出
来，两个⼈的味道混在⼀起，分不清谁是谁。那种
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觉得⾃⼰要炸开。
那⼀刻，他觉得牧歌是他的。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他的。
有时候，做着做着，⻩凯会突然把牧歌翻过来，换
成正⾯。
牧歌看着他，有点意外。
“怎么？”
⻩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继续。
牧歌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懂了。
他是想让他看。
想让他看⻅⾃⼰现在的样⼦——不是后⾯那个可以
放纵的⾃⼰，是正⾯这个愿意被看⻅的⾃⼰。
牧歌笑了。
他抬起⼿，捧着他的脸。
“好看，喜欢。”他说。
⻩凯的⽿朵更红了。
有时候，牧歌会在正⾯摇摆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凯喘着⽓，看着他：“怎么了？”
牧歌低头看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
“换个姿势。”他说，声⾳闷闷的，“后⾯。”
⻩凯愣了⼀下。
“你不是喜欢看着我吗？”
牧歌没回答。
的，知道深圳的私会更是错的，但他根本停不下
来。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凯懂了。
他是想让他放纵，更加凶狠地发泄。
他把他翻过去，从后⾯进⼊。
然后他听⻅他说：
“⽤⼒⼀点……不要停……”
⻩凯咬下去。
那⼀刻，两个⼈的味道混在⼀起，分不清谁是谁。
⼀个在记录，⼀个在沦陷。
⼀个在收集，⼀个在交出。
但他们都知道，对⽅在给⾃⼰最想要的东⻄。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牧歌靠在床头抽烟。⽉光从窗户照进
来，烟雾缭绕着他的脸。
⻩凯躺在他旁边，看着那个侧脸。
“你好像每次做，”⻩凯说，“都像最后⼀次⼀样。”
牧歌抽烟的⼿顿了⼀下。
“你觉得我们真的会⻓久吗？”他问。
⻩凯没回答。
牧歌转过头，看着他。⽉光⾥，那双眼睛很亮，也
很深。
“或许有⼀天，”他说，“你会恨我。”
⻩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到时候再说。”
牧歌没再说话。
⻩凯没说的是，他不恨牧歌，恨的是⾃⼰。
从第⼀次去北京找牧歌，他就恨⾃⼰了。他知道⾃
⼰不该去，但他还是去了。他知道上海那⼀夜是错
因为他只想要拥有牧歌。
牧歌没说话。
⻩凯伸出⼿，碰了碰他的脸。
“我们已经这样了，”他说，“后悔也来不及了，珍惜
当下吧。”
那天下午，⻩凯接到单位的电话。
“有情况。”领导的声⾳很沉，“我们的⼈⾥⾯有内
⻤。”
⻩凯握着电话，⼼跳漏了⼀拍。
“已经确认了。”领导继续说，“有⼈在往外漏东⻄。
具体是谁还在查，但这段时间你注意⼀点，接触的
⼈、去的地⽅，都留个⼼眼。”
“明⽩。”
挂了电话，⻩凯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内⻤。
他⼲了⼗⼏年国安，这种事不是第⼀次遇到。但这
⼀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有⼀块地⽅在发凉。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
查所有可疑的⼈。查最近接触过的每⼀个⼈。查那
些看似平常、细想却有点奇怪的事。
然后他想到了⼀个⼈。
不会的。他想。不会的。
⻩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牧歌跟他的每⼀次⻅⾯，每⼀个表情，每⼀个
笑容，每⼀句话。
“或许有⼀天，你会恨我。”
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的东⻄。
这句话不是感叹，也不是试探。
是预警，是坦⽩，是他能给的、最接近真相的东
⻄。
他到那套⽼房⼦的时候，天已经⿊透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声⾳跟往常⼀样，但这⼀
次，落进他⽿朵⾥，像⼀把⼑。
⻔开了。
牧歌坐在窗边，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暗⾥亮
着，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
⻩凯在他对⾯站定，没坐下。
“我们单位通知了。”他开⼝，声⾳很平，“有内⻤。”
牧歌没说话。
“我开始查。”⻩凯继续说，“查所有可疑的⼈。查我
接触过的每⼀个⼈。”他顿了顿，“查你。”
牧歌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的⽬光在空⽓⾥撞上。那⼀瞬间，⻩凯看⻅
他眼睛⾥终于有东⻄了。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
⼀种平静的、准备好了的认命。
“是你吗？”⻩凯问。声⾳还是平的，但有⼀点点抖，
“你是那个⼈吗？”
牧歌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是。”
房间⾥安静得可怕。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声，闷闷的，像另⼀个世界
的声⾳。
⻩凯站在那⼉，⼀动不动。他觉得⾃⼰应该愤怒，
应该质问，应该冲上去揪住他的头发问他为什么。
但他动不了。
他只是站在那⼉，看着这个⼈。
这个他标记过的Omega。这个他抱过⽆数次的⼈。这
个他以为——他以为——
他以为的是什么，他现在已经不知道了。
过了很久，他开⼝。声⾳哑得不成样⼦：
“你靠近我，你让我标记你。”他顿了顿，“这些都是
假的？”
“是的。”牧歌说，“⼀切都是任务。”
他站起来。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
得发⽩。
“真正的内⻤另有他⼈。”他说，声⾳很平静，“我的
任务是让你跟我有染，⽅便他把脏⽔泼到你身上，
让所有⼈都以为是你。”
⻩凯听着，脸上的表情⼀点⼀点消失。
“你知不知道我会怎么样？”⻩凯问，“泄密。叛国。
这些东⻄沾上，我这辈⼦就完了。我⽼婆，我还没
出⽣的孩⼦——”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下，“你知道
我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牧歌说，“我从⼀开始就知道。”
⻩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过了很久，⻩凯开⼝。声⾳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
了，只是平着，像在说别⼈的事。
“接下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牧歌。那双眼睛⾥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句问话。像⼀个⾛投⽆路的⼈，问⼀个把他
推下悬崖的⼈：接下来怎么办？
牧歌看着他。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之间。
牧歌开⼝。
“你希望我帮你吗？”
⻩凯愣住了。
他看着牧歌，好像没听懂。
“什么？”
“你希望我帮你吗？”牧歌重复了⼀遍，还是那个语
⽓，轻轻的，像问今天吃什么，“我可以帮你。”
⻩凯看着他。他并不相信。
“你帮我？”他的声⾳沙哑，“你怎么帮？你他妈是来
害我的。你怎么帮？”
“⽤我所知道的。”
“然后呢？”⻩凯往前⾛了⼀步，“然后你怎么办？你
帮了我，他们会放过你？”
牧歌没说话。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叛徒。”⻩凯盯着他，“你不
是第⼀天⼲这个，你⽐我清楚。”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
“我在问你。”牧歌抬起头，看着他，“你希望我帮你
吗？”
⻩凯的话卡在喉咙⾥。
⻩凯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那个字。
他希望吗？
如果那些东⻄是⽤牧歌换来的——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第⼀部完）
（骗⼈的，我编不下去了，除⾮朱⽩重新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