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项链》的平⾏世界版本，故事名字是“项
链”倒过来，假如牧歌⼩时候就⻅到⽼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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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云朵姐姐
牧歌⼈⽣中第⼀个清晰的记忆，是⽓味。
是福利院洗⾐房永远弥漫的、廉价消毒⽔混合
着阳光暴晒后棉布的味道。这味道渗进每⼀件
尺⼨宽⼤、颜⾊模糊的⾐物，也渗进他最初的
⼗年。
第⼆个清晰的记忆，是倾斜。
王⽼师握着他的右⼿，⼒⽓很⼤：“牧歌，写字
要⽤右⼿。⼤家都⽤右⼿。” 铅笔在指尖颤
抖，画出的横像被⻛吹倒的篱笆，⼀路歪向左
边。他偷偷⽤左⼿写时，字是稳的，但被发现
就会挨⼿板。后来他学会了⽤右⼿写出⼀种整
体左斜、但勉强算得上⼯整的字体——像⼀个
总是悄悄向左看的孩⼦。
牧歌床底下有个旧饼⼲盒，⾥⾯整整⻬⻬码着
的，不是零⻝，是⼀些陈旧的信纸。回信的开
头是“牧歌⼩朋友”，落款是“云朵姐姐”。
牧歌从⼩给⼩云朵基⾦会写的信，总能得到“云
朵姐姐”回复。回信是⽤电脑打印的，看不出字
迹，但是语⽓温和，会认真回答他上封信⾥提
的问题，⽐如“为什么星星会眨眼”，也会在他
报告数学考了满分时说“为你⾼兴，但不必每次
都考第⼀，快乐成⻓同样重要”。
回信在⼀年多以前，毫⽆预兆地停⽌了。最后
那封信⾥，“云朵姐姐”说接下来可能会很忙，
但“⼩云朵”的项⽬会⼀直持续，⿎励他继续⽤
功读书。
牧歌按时写去的信，便再也没了回⾳。他把那
些回信看了⽆数遍，纸张边缘都起了⽑。他从
字迹和措辞⾥，模糊地勾勒出⼀个形象：“云朵
姐姐”应该是位温柔的姐姐吧？每封信都那么关
⼼他，每句话都说到他⼼⾥。
牧歌并没有因为“云朵姐姐”不再回复他⽽停⽌
写信，他把信纸当成⽇记本，写新书包，写数
学满分换来的苹果，写后院那棵⽼槐树今年开
花特别⾹。他不求回信，写信本身就像把⼼⾥
的话种进⼀个不会嘲笑他的洞⾥。
他的⽣活是福利院、学校两点⼀线。身体是他
最⼤的秘密，也是他沉默的盔甲。公共浴室是
刑场，他总在最快的时间、最⻆落的位置完成
⼀切。他习惯低头，习惯缩⼩存在感，唯有在
书本和写信时，才能短暂地忘记那具被定义为
“异常”的躯壳。
⼗三岁那年的秋天，福利院突然忙碌起来。⼤
扫除，孩⼦们换上最⼲净的⾐服。王⽼师特意
叫住牧歌，帮他扶正眼镜，捋平⾐领：“今天有
很重要的捐赠⽅来，你代表孩⼦们接受礼物，
记得道谢。”
牧歌点点头，⼼⾥有些紧张。他站在队伍最前
⾯，看着⼏辆⿊⾊的轿⻋滑进院⼦。院⻓和⼀
群⼈簇拥着⼀个男⼈⾛来。
那是牧歌第⼀次⻅到罗勤耕。
男⼈很⾼，穿着牧歌说不出版型但⼀看就很贵
的深⾊外套。他的脸上没有福利院访客常⻅
的、过于丰沛的同情或笑容，只是平静地扫视
着，⽬光像温凉的⽔，流过喧闹的孩⼦，然
后，落在了牧歌身上。
视线交接的⼀瞬，牧歌下意识想低头，却不知
为何，定住了。男⼈的眼睛很深，不是严厉，
⽽是⼀种……过于清醒的审视，仿佛能轻易看
穿他努⼒维持的乖巧表象。
仪式简短。牧歌作为代表，从男⼈⼿中接过⼀
套新书。他的⼿指触到对⽅温热的掌⼼，很快
缩回，⼩声道谢。
⼈群散去，孩⼦们围着新礼物叽叽喳喳。牧歌
抱着书，想溜回⻆落，却发现那个男⼈正和院
⻓说着什么，⽬光再次投向⾃⼰，并⾛了过
来。
他在牧歌刚才坐的花坛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
位置。
牧歌迟疑地⾛过去，坐下，中间隔着⼀⼈的距
离。
“在看什么书？”男⼈的声⾳⽐想象中温和，但
仍有种不容敷衍的⼒量。
牧歌把膝盖上的书合上，露出封⾯——《星星
离我们有多远》。
“天⽂？”男⼈微微挑眉，“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牧歌⽼实回答，⼿指摩
挲着书⻚，“⾥⾯说，我们看到的⼀些星光，发
出它的星星可能已经死了。但光还在⾛，让我
们看⻅。我觉得……有点难过，⼜有点了不
起。”
男⼈沉默了⽚刻。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他肩上
投下晃动的光斑。“你看事情的⻆度很特别。”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叫牧歌？是那个每⽉写
信的牧歌吗？”
牧歌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睁⼤了。他知
道？莫⾮，他就是“云朵姐姐”？！这个男⼈的
样⼦，和他想象过⽆数次的“云朵姐姐”的形
象……不太⼀样。更威严，更难以接近，可那
双眼睛，还有他对⾃⼰那些书的注意，⼜好
像……有⼀点奇异的熟悉感。
“是……是我。”牧歌感到脸颊有些发热，“那些
信……您，您看过吗？”
“看过。”男⼈答得简单，⽬光落在他脸上，带
着⼀丝难以解读的探究，“字写得很有特点。”
牧歌的⼼往下沉了沉。是说他的字歪吗？
“左⼿写的？”男⼈忽然问。
牧歌愕然，下意识点头，随即⼜慌乱地摇头：
“不，不是……是⽤右⼿，我只是……”
“习惯左⼿写字的⼈，改⽤右⼿写字，字就会往
左倒。”男⼈打断他，语⽓⾥没什么情绪，仿佛
在陈述⼀个客观事实，“其实不⽤改右⼿写字。
你习惯左⼿就⽤左⼿写，能看清就⾏。”
牧歌愣住了。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不⽤改”。
王⽼师、院⻓、甚⾄偶尔来探望的志愿者，都
会说“要改过来，和⼤家⼀样”。这个男⼈，是
第⼀个对他说“不⽤改”的⼤⼈。
⼀股微⼩却尖锐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牧
歌习惯的冰冷盔甲。他低下头，不敢让⼈看⻅
突然发红的眼眶。
男⼈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失态，或者注意到了但
不在意。他换了个话题：“喜欢看书是好事，但
别⽼躲在被窝⾥看。眼睛坏了，就看不到星星
了。”
牧歌被这话逗乐了，看来对⽅真的是“云朵姐
姐”，知道他晚上经常在被窝⾥打⼿电筒看书！
最近度数⼜加深了，上个⽉刚被王⽼师押着配
了新眼镜，这件事他还写在给“云朵姐姐”的信
⾥：王⽼师说我不爱护眼睛，可书⾥的世界太
有趣了，⼀看起来就忘了时间……
男⼈⼜和他聊了⼏句，问学校，问喜欢什么
课。牧歌⼀⼀回答，声⾳渐渐不再那么紧绷。
他能感觉到，男⼈在听，不是敷衍地听。
院⻓妈妈在旁边适时地插话，介绍牧歌多么爱
学习，成绩多好。男⼈听着，⽬光却⼀直落在
牧歌脸上，似乎在审视，⼜似乎在确认什么。
“为什么……没被领养⾛？”男⼈忽然转向院
⻓，问了这么⼀句。声⾳压低了，但牧歌离得
近，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脏像被⼀只⽆形的
⼿攥紧，刚刚升起的⼀丝热切迅速冷却下去，
变成熟悉的、蜷缩起来的冰冷。他⼜低下了
头，盯着⾃⼰洗得发⽩的鞋尖。
院⻓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不⾃然，她看了⼀眼
旁边微微低下头的牧歌，含糊道：“这个……牧
歌是个好孩⼦，只是……嗯，身体情况有些特
殊，之前接触过的家庭，可能有些别的考
虑……”
“身体特殊？”男⼈蹙眉，他注意到牧歌的背脊
似乎僵了⼀下，“哪⾥特殊？是健康问题吗？基
⾦会这边或许可以提供医疗援助。”
院⻓⾯露难⾊，只好凑近罗勤耕，⽤仅有两⼈
能听到的⽓⾳快速说道：“罗先⽣，是……是性
别发育有些特殊……⽣下来就被放在院⻔⼝
了。领养家庭……⼀听这个，都怕以后麻烦，
就……”
罗勤耕沉默了。他再次看向牧歌。孩⼦已经把
头垂得更低，⽿根泛着不正常的红，紧紧抿着
嘴唇，刚才谈论书籍时那点细微的光彩消失殆
尽，只剩下⼀⽚⽆地⾃容的苍⽩。他像⼀颗刚
刚⿎起勇⽓探出⼟壤的幼苗，瞬间被⼀场名为
“真相”的寒霜打蔫了。
第⼀次⻅⾯，仅仅⼏分钟的交谈，⾃⼰最深、
最羞于启⻮的秘密，就这样被这个⾼⾼在上的
资助⼈，以如此直⽩的⽅式知晓了。
他写给“云朵姐姐”的所有信，都从未提及此
事，仿佛只要不说，那个秘密就可以不存在。
那些他曾在信中⼩⼼翼翼构建的、关于“优
秀”、“懂事”的形象，在这⼀刻，似乎都被这个
“特殊”标签覆盖了。
罗勤耕拍拍牧歌肩膀：“我准备回去了，有空可
以给我写信，我会看的，但是我不⼀定有空回
信。”
牧歌⽤⼒点头。
罗勤耕只来过福利院⼀次，捐赠仪式上的⼤合
影挂在院⻓办公室墙上。
牧歌从此多了⼀个秘密习惯，每次交送信件或
路过院⻓办公室，都会将⽬光投向这张合影。
照⽚上的罗勤耕，穿着合体的⻄装，额⻆有隐
约的⻘筋，浓眉下那沉静深邃的眼睛望着镜
头，⼜似乎穿透了时光望着⾃⼰。
这个男⼈，成了牧歌灰暗童年中，关于“成熟”
与“温柔”的全部想象，⼀个遥远⽽具体的向
往。
他的信件，成了连接这束光的唯⼀通道。他汇
报成绩，倾诉烦恼，分享他在简陋图书室⾥读
到的思想⽕花。当他开始在少年刊物上发表稚
嫩却真挚的⽂章时，他总⼩⼼翼翼地将剪报附
在信⾥，像献宝⼀样，渴望得到某种看不⻅的
认可——他想证明，⾃⼰不是纯粹的受助者，
他也在努⼒成⻓，努⼒变得“值得”。
（未完待续）
（⼆）罗家补课
《恋想》是《项链》的读⾳倒过来，也是《项
链》的平⾏宇宙——假如牧歌⼩时候就遇到⽼
罗。
前⽂：https://weibo.com/
5796526201/5260472217242948
⼩云朵基⾦会办公室，罗勤耕⼀个⽉也来不了
⼀两次。这个项⽬是罗⽒集团好⼏年前就成⽴
的，他今年才接⼿这个项⽬。
神奇的是，⽆论他隔多久来，有个福利院孩⼦
的来信，总是准时出现在他办公桌上。
这个孩⼦叫牧歌，写信的抬头是“云朵姐
姐”——这是基⾦会办公室给福利院⼉童回信时
⽤的统⼀称呼，并不是某⼀个具体的⼈。
罗勤耕并不回信，他不是“云朵姐姐”，也没那
么多温情脉脉的话可讲。
但他会看。透过那些越来越熟练、却依旧左斜
的字迹，他渐渐拼凑出⼀个模糊的影⼦：⼀个
在福利院⾥，靠着书本和⼀点点好成绩汲取养
分，努⼒让⾃⼰“有意义”的早熟孩⼦。脆弱，
却⼜在某些地⽅异常坚韧。
基⾦会要在福利院要举办⼀场捐赠仪式，出于
对牧歌的好奇，罗勤耕难得亲⾃出席，然后，
罗勤耕看到了他。
和想象中差不多，⼜不太⼀样。照⽚和⽂字构
筑的形象瞬间有了⾎⾁——个⼦⽐同龄⼈略
⾼，但有些单薄，穿着洗得发⽩的整洁⾐服，
镜⽚后的眼睛不⼤，眼神安静，甚⾄有些过分
平静，不像其他孩⼦那样好奇张望或怯⽣⽣躲
闪。
仪式结束，⼈群散去。罗勤耕对院⻓说：“我想
单独和那个叫牧歌的孩⼦聊⼏句。”
牧歌谈起书时，那种平静被⼀种内敛的光彩取
代，⾔辞清晰，偶尔冒出超越年龄的⻅解。罗
勤耕听着，⼼中的讶异逐渐加深。这孩⼦不仅
早慧，谈吐间还有⼀种被⽣活打磨过的、⼩⼼
翼翼的得体。这种懂事，出现在⼀个⼗余岁的
孤⼉身上，让⼈⽆端觉得有些⼼疼。
回程的⻋上，城市光影掠过⻋窗。罗勤耕对助
理说：“以基⾦名义，给那个叫牧歌的孩⼦单独
订⼀份适合他年龄的读物⽬录，每季度寄送。
还有……”他停顿了⼀下，“查⼀下国内对这类
特殊⼉童身体⼲预和⼼理⽀持最权威的机构和
专家，整理⼀份资料备⽤。”
“是，罗总。”助理应下，⼼中却暗⾃诧异。罗
总对具体受助⼈如此上⼼，实属罕⻅。
罗勤耕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浮现
出那孩⼦低头苍⽩的侧脸。
⼩云朵。他在⼼⾥默念了⼀遍这个名字。基⾦
会的名字是由当年的创建⼈取的。孤⼉牧歌正
是其中⼩⼩的⼀⽚云，漂泊⽆依，却也洁⽩柔
软，亟待⼀⽚天空承载，只是这⽚天空该如何
提供，他尚未想好。
他开始让助理将牧歌每⽉的来信仔细归档，尤
其叮嘱：“附带的剪报，单独整理成册。”
于是，在罗勤耕那个不经常到访的办公室⾥，
有⼀个不起眼的⽂件夹，⾥⾯收集着⼀个孤⼉
少年逐年成⻓的⽂字轨迹。偶尔在⼯作疲惫的
空暇，他会翻开看看。厚厚⼀沓纸⻚记录着⼀
个孤独灵魂的成⻓，翻阅时，连他⾃⼰都未曾
察觉，嘴⻆会浮起⼀丝极淡的笑意。
牧歌的⽂字从⻘涩到逐渐有了⻣架，像⽯缝⾥
挣扎⽽出的⼩树，带着惊⼈的⽣命⼒。
当看到牧歌信中关于⾼中学费的隐忧时，罗勤
耕皱起眉头。
牧歌很快就要升⾼中了，他有⾃信能考上好的
⾼中，但是在信⾥表达了对⾼中以后学杂费的
担忧，因为孤⼉院只管到16岁，⼤部分孤⼉离
开孤⼉院只能去技校或者进⼯⼚打⼯。
扩⼤“⼩云朵”的资助范围并⾮难事，但罗勤耕
处理得极为低调谨慎，设⽴了⾯向优秀学⽣的
“升学激励⾦”，流程规范，条件清晰，确保牧
歌能凭借⾃⼰的成绩堂堂正正地获得，⽽不必
感到这是针对他个⼈的特殊恩惠。
中考出了成绩后，牧歌的来信带来了⼀个重⼤
的好消息：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东江⾼
中，得益于基⾦会的奖学⾦项⽬，他不⽤担⼼
⾼中的学杂费，终于可以离开福利院，去学校
寄宿了！字⾥⾏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紧
张。
罗勤耕抚摸着信纸——那个安静、懂事、爱看
书写作的“⼩笔友”，如今已是个挺拔少年。
⽽东江⾼中……离他的公寓，不过⼏站公交⻋
的距离。
他提笔，斟酌着词句，难得写了⼀封回信。先
是祝贺，然后，仿佛随⼝⼀提般写道：
“……得知你将开启⾼中住宿⽣活，为你⾼兴。
另有⼀事，或许可与你商量。家中现有⼀稚
⼦，年⽅七岁，正是需要引导的年纪，颇为顽
⽪。我⼯作繁忙，时常⽆暇顾及他的学业。东
江⾼中距我的住处不远，不知你周末是否愿意
前来为他辅导功课？当然，会按市价⽀付薪
酬，亦可为你提供⼀个安静温习的处所。你可
将此视为⼀份兼职，⽆需压⼒，考虑后回复即
可。罗勤耕。”
信寄出后，罗勤耕罕⻅地有了⼀丝不确定的等
待。⼏天后，牧歌的回信到了，字迹看得出有
些激动导致的微颤，但应承得毫不犹豫。
于是，在⼀个秋⽇下午，按照罗勤耕随信附上
的地址，⼗六岁的牧歌背着简单的⾏李，第⼀
次独⾃乘坐公交⻋，站在了⼀栋⾼级公寓的⻔
前。他深吸⼀⼝⽓，抬起⼿，轻轻敲响了那扇
深⾊的、光可鉴⼈的⼤⻔。
⻔开了。
罗勤耕看着这个清瘦戴眼镜、已到⾃⼰肩头的
少年，微微⼀笑：“来了？进来吧。浮⽣等他的
‘⼩⽼师’半天了。”
⼀个⼩男孩在罗勤耕身后冒出来，好奇地看着
牧歌。那浓眉⼤眼的精致⻓相，跟罗勤耕有⼋
成相似，看来是亲⽣⼉⼦⽆疑。
牧歌朝浮⽣挥挥⼿，轻声应道：“你好呀，我是
牧歌，你就是浮⽣对吧？”
罗家除了⽗⼦，还有⼀个保姆叫卯姨，但是似
乎没有⼥主⼈。
牧歌并没有好奇地打听关于⼥主⼈的事情，他
是个懂事的少年，有些事，如果主⼈不主动
说，就不要问。
那间为牧歌准备的卧室，宽敞明亮，窗户朝
南，下午的阳光能洒满⼤半个房间。书桌宽
⼤，书架空空如也，正等待被填满。最让牧歌
指尖发颤的，是那个独⽴的、带锁的淋浴间。
瓷砖光洁，热⽓腾腾的⽔仿佛能冲刷掉过去⼗
⼏年在公共浴室⾥担惊受怕的记忆。他再也不
⽤在集体洗漱时紧绷神经，害怕探究或嘲弄的
⽬光。
“叔叔，这……您对我太好了。”牧歌站在⻔
⼝，声⾳有些⼲涩。这份好，好得让他不安，
像⼀件借来的华服，不知何时需要归还。
“别跟我客⽓。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住得舒
⼼，把浮⽣教好，就值了。” 罗勤耕的理由给得
充分⼜务实，轻易堵回了牧歌所有涌到嘴边的
感激和疑虑。
辅导浮⽣，对牧歌⽽⾔并⾮难事。他从⼩在察
⾔观⾊中⻓⼤，懂得如何⽤故事包装枯燥的知
识，将数学题变成闯关游戏，让造句练习成为
⻆⾊扮演。浮⽣很快被这个安静却有趣的“牧哥
⼉”收服，写完作业便赖在他身边，听他讲那些
仿佛永远也讲不完的奇妙故事。
书房⻔被轻轻叩响，卯姨端着个精致的果盘⾛
了进来。她是罗家的⽼保姆，话不多，做事却
极妥帖，总带着⼀种看透世事般的温和静默。
“歇会⼉吧，吃点⼉⽔果。”卯姨将果盘放在书
桌⼀⻆。
牧歌的视线被盘中那⼏颗奇特的⽔果吸引了。
它们⼤⼩如拳，表⽪是黯淡的绿褐⾊，布满⼀
个个凸起的、鳞⽚状的疙瘩，实在说不上好
看，甚⾄有些怪异。
“卯姨，这是什么？”浮⽣也好奇地凑过来。
“这叫释迦果，也叫番荔枝。客户送来的礼物，
先⽣吩咐说让你们尝尝鲜。”卯姨解释道，⽬光
落在牧歌略显茫然的脸上，了然地笑了笑，“没
吃过吧？这果⼦看着怪，⾥头可甜了。”
牧歌确实没⻅过。在福利院，只能吃到苹果、
橘⼦这类最常⻅的⽔果。后来在罗家，他吃过
很多以前只听过名字的⽔果，但眼前这种，依
然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有些局促，⽣怕露了
怯，显得⾃⼰与这个家、与罗勤耕的⽣活格格
不⼊。
卯姨像是没察觉他的窘迫，很⾃然地拿起⼀
颗，⼿指在果蒂处轻轻⼀掰——那看似坚硬的
外⽪，竟像熟透的柿⼦般软软地裂开了，露出
⾥⾯莹⽩如雪、簇拥在⼀起的瓣状果⾁，果⾁
中嵌着黝⿊发亮的籽。
卯姨将掰开的那⼀半递给牧歌，另⼀半给了浮
⽣，“吃⾥⾯⽩⾊的⾁，籽吐掉。这果⼦娇贵，
⾮得熟到这样软塌塌的才能吃，⽣的时候⼜硬
⼜涩。”
牧歌⼩⼼地接过来。靠近了，能闻到⼀股混合
着热带花卉和蜜糖的味道。他学着卯姨的样
⼦，⽤⼿指轻轻挖下⼀瓣果⾁，送⼊⼝中。
⼀种前所未有的甜润在⾆尖化开。那甜度极
⾼，却丝毫不腻，带着独特的奶油般绵密的⼝
感，真的……像在吃融化的、带有花⾹的雪
糕。
“好甜！”浮⽣已经囫囵吞下⼏⼝，含糊地赞
叹。
牧歌细细品味着这陌⽣的⽢美。甜味丝丝缕缕
渗⼊味蕾，也仿佛渗进了⼼⾥某个⼲涸的⻆
落。这甜，太奢侈了，奢侈得让他有些恍惚。
这是他凭⾃⼰⽆论如何也不会去购买、甚⾄不
会知道存在的滋味，却是罗勤耕⽣活的世界
⾥，最寻常不过的⼀抹点缀。
这甜，属于罗勤耕给予他的这个“家”的滋味。
他珍惜地、⼜带着⼀丝不安地品尝着，不知道
这份甜蜜的馈赠，最终会将他引向何⽅。
那个周末，牧歌刚到罗家，浮⽣便朝他扑了过
来。
“牧哥⼉！爸爸给我买⾃⾏⻋了！”浮⽣眼睛亮
得像藏了星星，指着客厅⾥⼀辆⼉童⾃⾏⻋，
“看到了吗？明天我就可以在⼩区⾥学了！”
牧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吗？那很好啊，
要⼩⼼点。”
“牧哥⼉你会踩⾃⾏⻋吗？”浮⽣突然凑近，好
奇地问，“我同学他们早都会了。”
牧歌怔了怔，他想起福利院的⽔泥院⼦，想起
有限的玩具和永远轮不到⾃⼰的那辆旧三轮
⻋。
“我……”他轻轻摇头，声⾳有些⼲涩，“没学
过。”
浮⽣瞪⼤了眼睛：“你这么⼤了居然不会骑？这
怎么可以！”他随即转身冲着⽗亲书房喊，“爸
爸！爸爸你快来！”
罗勤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出现在客厅。
“爸爸！”浮⽣跑过去拉住他的⼿，“牧哥⼉说他
也不会骑⾃⾏⻋！明天我们⼀起教他吧！你得
把他教会，不然——”他顿了顿，努⼒想出⼀个
有说服⼒的理由，“不然他这么⼤还不会骑，会
被同学笑话的！”
空⽓安静了⼀瞬。
牧歌感到⽿根发热，低下头抓着书包肩带。被
⼀个孩⼦指出这种“缺失”，让他有种⽆形的窘
迫。
他听⻅罗勤耕的声⾳，平稳如常：“你想学
吗？”
“……想。”牧歌听⻅⾃⼰说。不是真的多么渴
望⾃⾏⻋，⽽是渴望去体验——体验这种寻常
孩⼦都有的、被当作理所当然的成⻓⽚段。
“好。”罗勤耕只答了⼀个字。
第⼆天下午，⼩区僻静的环形道上。
浮⽣骑着他崭新的⼉童⾃⾏⻋，后轮两侧还装
着两个保持平衡的⼩辅助轮，骑得⼜快⼜稳，
笑声像撒了⼀路的铃铛。“看！我不⽤扶就会
了！”
另⼀边，罗勤耕⽤⼿机扫开了⼀辆共享单⻋，
调节好座椅⾼度，推到牧歌⾯前。
“坐上去，脚点地。”罗勤耕扶住后座，“眼睛看
前⽅，别盯着脚下。”
牧歌哆哆嗦嗦地跨上⻋座，双脚勉强踮着地
⾯。⻋身⼀晃，他⽴刻紧张地收紧⼿指，指节
泛⽩。
“我扶着，你慢慢踩脚踏。”
起初的⼏⽶简直是⼀场灾难。牧歌的身体僵
硬，⾃⾏⻋歪歪扭扭地画着“之”字。每⼀次快
要倾倒的瞬间，后座那只稳定的⼤⼿总会及时
传来⼒量，将他和⻋⼀起扳正。
“放松。”罗勤耕的声⾳从身后传来，很近，⽓
息平稳，“我试着松⼿了。”
“别——”牧歌的惊呼还没出⼝，身后⼀轻。
⾃⾏⻋猛地晃了⼀下，牧歌⼼脏骤停，⼏乎是
凭本能猛地蹬了⼏下踏板。⻋轮向前滚动，⻛
掠过⽿畔——他稳住了！摇摇晃晃，像初学⻜
翔的幼⻦，但确实在靠⾃⼰前⾏。
“看前⾯！”罗勤耕的声⾳从⼏步外传来。
牧歌抬起⼀直死盯前轮的眼睛，看向前⽅洒满
阳光的道路。视野开阔的瞬间，奇异的平衡感
降临了。
然后，⼀个没注意到的缓坡让⻋速稍快，刹⻋
时⼒道不均，⻋身猛地倾斜——
“没事吧？”
“没、没事。”牧歌喘着⽓，脸上发烫。
罗勤耕检查了⼀下他的膝盖和⼿肘，确认只是
轻微擦红，便伸⼿拉他起来。他的⼿很稳，⼒
道适中，将牧歌拉起的瞬间就松开了，转身去
扶起倒地的⾃⾏⻋。
“继续。”他说，重新扶住后座。
那天下午，牧歌摔了三次。最后⼀次摔倒时，
他已经能笑着⾃⼰爬起来，拍拍灰，再爬上
⻋。
夕阳⻄下时，他已经可以独⾃摇摇晃晃地骑完
⼀整圈。
浮⽣早就玩累了，坐在路边⻓椅上喝着⽔，兴
奋地给牧歌⿎掌：“牧哥⼉会了！爸爸真厉
害！”
牧歌捏着刹⻋慢慢停下，双脚点地。他回过
头，看⻅罗勤耕站在余晖⾥，衬衫袖⼦挽到⼩
臂，额⻆也有细密的汗。他正看着⾃⼰，⽬光
沉静，嘴⻆似乎有⼀丝极淡、⼏乎看不⻅的弧
度。
牧歌望着这个教会他骑⾃⾏⻋的男⼈，⼼⾥涌
起⼀种奇异的、酸胀的温暖。他⽣命⾥缺了太
多课：如何被⽗⺟拥抱，如何撒娇，如何庆祝
⽣⽇，如何拥有毫⽆阴影的童年。
有些缺失，或许永远⽆法完全弥补。但有些空
⽩，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被在意想不到的⼈
⼿中，悄然填上⼀抹温存的颜⾊。
牧歌想，他⼤概⼀辈⼦都不会忘记这个下午
——忘记掌⼼冒汗的紧张，忘记摔倒时的慌
乱，只记得身后那只始终稳如磐⽯的⼿，和学
会平衡那⼀刻，扑⾯⽽来的、带着夏⽇⻩昏⽓
息的⾃由的⻛。
（未完待续）
（三）浮⽣⺟亲
前⽂：https://weibo.com/
5796526201/5260534607776367
罗勤耕⼜做了同⼀个梦。
梦是潮湿的，带着消毒⽔若有若⽆的⽓味，⼜
混杂着⽼宅庭院⾬后栀⼦花的甜腻。背景总是
模糊的医院⻓廊，或是家⾥那间总是拉着半幅
纱帘、光线昏沉的琴房。
她就站在那⾥。有时穿着她最喜欢的鹅⻩⾊连
⾐裙，站在窗边发呆；有时坐在琴凳上，背对
着他，⼿指悬在⿊⽩琴键上⽅，却不落下，只
留下⼀个纤细⽽哀伤的剪影。
梦⾥的罗勤耕总是动弹不得，像被钉在原地。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声⾳。他想⾛
近些，看清她的脸——那张与浮⽣相似、却总
笼着⼀层挥之不去的郁⽓的⾯容，但双脚如同
陷在泥沼中。
她从不说话，只是⽤那双漂亮却蒙着更深阴影
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没有责怪，
没有愤怒，只有⼀种⽆边⽆际的、沉重的悲
哀，和⼀丝若有若⽆的、孩童般的困惑。仿佛
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愧疚感便如冰冷的潮⽔，从梦境深处漫上来，
淹没他的⼝⿐，令他窒息。他想解释，想忏
悔，想告诉她浮⽣很好，⻓⾼了，很健康……
但他张不开⼝。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腔，变成
沉甸甸的⽯头，压得他⼼脏⽣疼。
有时，梦的结尾会突变。她的身影坐在桌前写
着什么，然后缓缓淡去，⽽穿着朴素校服、清
瘦戴眼镜的牧歌，会不知何时出现在桌⼦的对
⾯，也在写着⼀封信。两个影像在他梦中交
替、重叠，最终都化为⼀种⽆声的凝视。
那未竟的忏悔，⽆⼈聆听的告解，和那份深埋
⼼底、⽆法⾔说的爱与恐惧，便⼜悄然沉回⼼
底的暗河，只在⽆⼈知晓的梦境⾥，泛起冰冷
的、苦涩的涟漪。
牧歌跟罗家⽗⼦吃完晚饭，坐在客厅闲聊。
“牧哥⼉，你好像跟爸爸⼀样⾼了。”浮⽣⽐划
着牧歌的个头。
“是吗？”牧歌也没想到，在罗家做家教才⼏个
⽉，⾃⼰⻓⾼了这么多。
罗勤耕也认真地看了看牧歌的个头：“是⻓⾼了
不少，说不定很快就⽐我还⾼了。”
“牧哥⼉，问你个事，你那⾥⻓⽑了吗？”浮⽣
天真地问。
“⻓……⻓什么⽑？”牧歌猜到浮⽣问的是什
么，但是他没想好怎么回答。
“我每次跟爸爸游完泳，都会在游泳馆跟爸爸⼀
起洗澡，我看到爸爸那⾥⻓了好多⽑，爸爸
说，等我⻓⼤了，我也会⻓⽑，你都跟爸爸⼀
样⾼了，应该也⻓⽑了吧？”
“嗯，是⻓了的。”
罗勤耕扶额，浮⽣这孩⼦没⼤没⼩，居然问了
这么离谱的问题，把牧歌尴尬得⽿根通红。
“牧哥⼉，下次我们⼀起去游泳吧，游完泳我们
还可以⼀起洗澡，像我和爸爸那样，对哦，我
们可以三个⼈⼀起洗，互相搓背！”
牧歌瞬间僵住，⾎液似乎都涌向了⽿根，这是
⼀个他从未想过的画⾯。
“浮⽣，别胡闹，爸爸是不是教过你，⾐服下的
身体不能让外⼈看到？⼩牧⽼师的身体也不能
给外⼈看到，你这样提要求会让他为难的。”罗
勤耕沉稳的声⾳及时介⼊。
浮⽣⼩声嘀咕：“真是的。牧哥⼉不也是男孩
⼦，他有的我也有，难道他跟我不⼀样？”
“别胡闹，牧歌是你⽼师，不是你爸爸，不能跟
你⼀起洗澡。”罗勤耕不容质疑的语⽓，让浮⽣
打消了念头。
牧歌低着头，⼼中却并⾮全然的庆幸，反⽽⽣
出⼀丝难堪——⾃⼰身体的特殊，果然⽆法完
全融⼊别的家庭。
之后浮⽣再也提过这⽅⾯的玩笑话，但牧歌总
觉得，罗勤耕那双深沉的眼睛，仿佛洞悉了⼀
切沉默之下的惊涛骇浪。
当然，并⾮所有时刻都如此紧绷。更多时候，
是琐碎⽇常编织出的、令⼈恍惚的暖意。
初冬的时候，牧歌跟罗勤耕闲聊时分享：“我最
近在学校后⻔发现⼀个卖烤红薯的摊⼦，特别
⾹！热乎乎的，⼜甜⼜糯。”
罗勤耕从财经杂志上抬起头，唇⻆似乎弯了⼀
下，很浅。“烤红薯啊，我也喜欢。以前读书的
时候，街上总能碰到。现在倒是少⻅了。” 语⽓
⾥有种淡淡的、属于成年⼈的怀念。
“那我下次过来给您带⼀个！” 牧歌脱⼝⽽出，
带着点急于分享快乐的急切。
“牧哥⼉！你不能把我忘了！我也要吃！” 浮⽣
⽴刻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咽了咽⼝⽔。
罗勤耕看着眼前两个⼩孩，失笑摇头：“好，都
带。不过别买多，尝尝就好。”
⼀份不过⼏块钱的烤红薯，却让牧歌胸⼝涨满
了⼀种奇异的满⾜感。在那个瞬间，他不再是
需要被施舍和照顾的孤⼉，⽽是⼀个可以参与
家庭闲谈和分享美⻝的成员。这种近乎平等的
错觉，像冬⽇的暖阳，短暂却深刻地熨帖了他
孤独的灵魂。
然⽽，错觉终究是错觉。
不久后⼀次周末家庭活动——爬⼭，轻易地戳
破了这层温情脉脉的薄纱。罗勤耕和浮⽣穿着
款式简约却质地精良的运动服，脚踏专业的登
⼭鞋，步履轻捷，像从户外⼴告中⾛出来的精
英⽗⼦。⽽牧歌低头看看⾃⼰洗得发⽩的旧运
动鞋，鞋底磨损得⼏乎平滑，在⼭路上⾛得⼩
⼼翼翼，⽣怕滑倒出丑。
阳光很好，⼭⻛清爽，但他却清晰地感觉到⼀
道⽆形的鸿沟，横亘在⾃⼰与他们之间。那不
是年龄或亲缘的差距，⽽是阶层，是⽣活⽅式
与物质基础筑起的⾼墙，沉默⽽坚固。罗勤耕
的关怀可以跨越它，却⽆法消除它。
另⼀个让牧歌感到⾃⼰始终是“外⼈”的时刻，
是浮⽣与爷爷的视频通话。⼩孩举着平板，兴
奋地把镜头转向牧歌：“爷爷你看，这是牧哥
⼉，爸爸找的陪我写作业的哥哥！”
屏幕⾥是⼀位⾯容严肃、⽬光犀利的⽼⼈。他
朝牧歌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罗
勤耕，谈论起下周要带浮⽣去给⺟亲扫墓的安
排。
牧歌知趣地退开，⼼中却泛起涟漪。他早注意
到浮⽣有时会对着⼀张照⽚掉眼泪，照⽚上是
⼀位眉眼温柔、与浮⽣有⼏分神似的美丽⼥
⼦。
他猜测那是浮⽣的⽣⺟，罗勤耕曾经的妻⼦。
这个想象让他⼼⾥有点闷，⼜有点说不清的酸
涩。罗勤耕那样的⼈，本该有这样般配的妻⼦
和完满的家庭，如今却……他⼼底该有多少旁
⼈⽆法触及的遗憾？
罗家扫墓归来的周末，牧歌如期到罗家给浮⽣
补课，却发现浮⽣乱涂乱画的草稿本上，出现
⼀个被反复书写的名字——“罗勤耘”。
“浮⽣，你写错字了。你爸爸的名字是‘耕’，右
边是‘井’，不是这个‘耘’。” 牧歌指着那个字，
温和地纠正。
浮⽣却撅起嘴：“我知道！我写的就是‘耘’！因
为我妈妈就叫‘罗勤耘’！”
牧歌愣住了。⺟亲也姓罗？⽽且名字……和罗
勤耕如此相似，⼀个荒谬却⼜隐隐指向某个真
相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犹豫再三，还是在傍晚，向罗勤耕提起了这
个发现。
“叔叔，我教浮⽣写字时，发现他总把你的名字
写成‘罗勤耘’。他说……那是他妈妈的名字。”
罗勤耕正在泡茶的⼿⼏不可察地顿了⼀下。热
⽔注⼊⽩瓷杯，雾⽓氤氲上升，模糊了他⽚刻
的神情。他放下⽔壶，没有看牧歌，⽬光落在
袅袅茶烟上，声⾳平静得像在叙述⼀件久远的
公事。
“嗯，‘勤耘’是我妹妹的名字。” 他端起茶杯，语
⽓依旧平稳，“浮⽣是她的孩⼦。她⾛得早，孩
⼦由罗家抚养。对外称是我的孩⼦，⼿续上更
简单，对浮⽣的成⻓……也少些不必要的议
论。”
牧歌睁⼤眼睛，消化这巨⼤的秘密，原来浮⽣
跟罗勤耕是甥舅的⾎缘关系，难怪相貌如此相
似。他联想起浮⽣和罗勤耕的⽇常相处，亲密
⽽信任，不是⽗⼦却胜似⽗⼦，罗勤耕应该很
爱他的妹妹，才会如此尽职地照顾着浮⽣。
罗勤耕抬眼，看向有些怔忡的牧歌，深邃的眼
⾥有种洞察⼀切的了然，语⽓却更缓了⼏分：
“每个⼈，每个家庭，都有些这样或那样的⼩秘
密。知道的⼈越少，⽣活往往就越简单，越容
易。你说是不是？”
牧歌的⼼猛地⼀跳。这句话像⼀颗投⼊⼼湖的
⽯⼦，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浮⽣身世本身。
他感到罗勤耕的⽬光似乎穿透了他竭⼒维持的
平静表象，轻轻触碰到了他⾃⼰那个最⼤的、
关于身体的秘密。
这是⼀种⼼照不宣的暗示，还仅仅是年⻓者的
⼈⽣智慧？牧歌分不清。他只能低下头，含糊
地应了⼀声，⼿⼼却微微渗出汗来。
周末罗勤耕出差，牧歌照例来给浮⽣辅导功
课。浮⽣难得安静，牧歌觉得不对劲，发现浮
⽣发烧了，赶紧让家⾥的保姆卯姨给浮⽣找退
烧贴。
浮⽣虚弱地躺在床上，⼩声问牧歌：“牧哥⼉，
我好难受，你能抱着我睡觉吗？我⽣病的时
候，爸爸也这样抱着我。”
牧歌有点犹豫，这个要求远超“辅导功课”的范
畴，⽽且他向来不习惯跟任何⼈有亲密的肢体
接触。他本能地看向卯姨，卯姨也⽤殷切的眼
神看着⾃⼰。
牧歌⼜看向浮⽣病中潮红的⼩脸和依赖的眼
神，⼀种奇妙的情感从⼼⾥产⽣——那是他⾃
⼰从未在病中得到过的、对家⼈怀抱的渴望，
以及⼀种“被需要”的强烈责任感。
他轻声对卯姨说：“卯姨，麻烦您去准备点温
⽔。我在这⾥陪他⼀会⼉。”
牧歌脱下外套，⼩⼼地侧躺在浮⽣旁边，将浮
⽣轻轻揽进怀⾥。
浮⽣迷迷糊糊地往牧歌怀⾥缩，呢喃着“牧哥
⼉”、“爸爸”……后⾯⼩声地喊了声“妈妈”。
抱着怀中因发烧⽽呼吸急促、浑身发烫的⼩身
体，牧歌感到⼀种奇异的⼼灵触动。这是⼀种
纯净的、给予与获得同时发⽣的亲密。他想起
⾃⼰⼩时候⽣病时的孤独，曾以为会⼀辈⼦缺
失的爱与关怀，是可以通过“被需要”的温暖来
获得填补和治愈的。
罗勤耕在保姆的电话中得知家中消息时，浮⽣
的烧已经退了，他先是愧疚⼼疼地跟浮⽣通了
话，应允⾃⼰会早点结束⼯作回家，随后让浮
⽣把电话递给牧歌，客⽓地向他表达了感谢。
“不⾟苦，应该的。”牧歌的回答简短，没有多
余的寒暄，有种⾃然⽽然的承担。
这声“应该的”，却让罗勤耕握着电话的⼿紧了
紧。哪⾥有什么“应该”？牧歌不过是个借住在
此、帮忙补习的少年，这份超出界限的细⼼看
护，早已不是⼀份兼职家教或受助学⽣的“本
分”。
他甚⾄能想象出牧歌抱着浮⽣的样⼦——额发
有些凌乱，眼神却很温柔，这画⾯与多年前妹
妹独⾃抱着婴⼉浮⽣的身影短暂重叠，⼜迅速
剥离。当时的妹妹被不幸的婚姻撕扯得那么⽆
助，这⼀次，有⼈接住了。
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发酵。感激是真切的，
但在更深的地⽅，某种难以⾔喻的恐慌和更深
的吸引正在滋⽣。不知何时起，牧歌似乎在这
个家，提供了⼀份沉静的⽀撑。
他不能允许⾃⼰习惯，更不能允许⾃⼰贪恋。
⾛廊的⽔汽还未散尽，牧歌推⻔出来时，像从
⼀团温润的云⾥现身。
罗勤耕刚出差回到家，迎⾯便撞上这⽚潮湿的
热雾。牧歌⽤⽑⼱揉着湿发⾛出来，发梢还滴
着⽔，⽔珠顺着后颈没⼊宽松T恤的领⼝。⼗七
岁的身体在夏季薄衫下透出⻘⽵般抽条的轮
廓，被热⽓熏得微红的⽪肤在⾛廊昏⻩光线下
泛着柔和的光。
那热⽓扑到罗勤耕脸上，带着柠檬草沐浴露的
清新，和某种更私密的、肌肤被热⽔彻底浸润
后蒸腾出的年轻体息。⼲净，温热，毫⽆防
备。
罗勤耕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的⽬光不受控地掠过那段细窄的腰——⽪肤
上还沾着细密的⽔珠，随着少年抬臂擦头发的
动作微微拉伸出柔韧的弧度。热⽓蒸腾，那股
鲜活的⽣命⼒⼏乎触⼿可及。
⼀股陌⽣的燥热感毫⽆征兆地窜上来，⼼⾥更
深层处，⼜涌起关于时间与年龄的失措。他知
道⾃⼰⼗七岁时是什么样⼦，⽽眼前这副身体
如此坦然⼜如此脆弱地展露着⽣⻓的痕迹，像
⼀株在晨雾⾥舒展枝叶的植物。
“叔叔，你回来了？”
那声⾳带着浴室⾥的回响似的温软。
罗勤耕猛地别开眼，喉结滚动了⼀下。他⼏乎
是仓促地侧身让开通道，声⾳⽐平时低沉：
“嗯，刚回到，我去看看浮⽣。”
说完便快步⾛进浮⽣房间，背影罕⻅地显得有
些僵硬。
浮⽣在床上酣睡着，罗勤耕站在房间的阴影
⾥，闭上眼，深深吸了⼝⽓。
空⽓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潮热的⽓息，混合着
柠檬草和少年体肤的⽓息，缠在呼吸⾥，驱不
散。
他清楚地意识到，有些界限正在看不⻅的地⽅
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动。⽽最先失守的，竟
然是最⽆关紧要的嗅觉。
（未完待续）
（四）⻓腿叔叔
篇⼼情沮丧的⽇记底下，她写了⼀段⻓⻓的⿎
励，关于坚持与勇⽓。
前⽂：https://weibo.com/
5796526201/5260575833588520
罗⽒集团总部的慈善项⽬部，⻔牌上挂着⼀个
与周遭严谨商业氛围格格不⼊的名字：⼩云朵
基⾦会。
这个名字源于它的创始⼈，已故的罗勤耘。她
⽣前是集团最富理想主义⾊彩的继承⼈之⼀，
名字⾥的“耘”字，让她为这个援助孤⼉的项⽬
取了这样⼀个充满怜爱与希望的名字——⼩⼩
的云朵，漂泊⽆依，亟待⼀⽚天空承载。
罗勤耕推开这间尘封数⽉的办公室时，空⽓中
混合着纸张、旧家具和他妹妹⽣前惯⽤的、⼀
种草⽊味⾹⽔残留的⽓息。这⾥的⼀切都还保
持着罗勤耘离去时的原貌，仿佛主⼈只是暂时
外出。
⽗亲将抚养浮⽣的责任交给他时，也⼀并移交
了这个妹妹倾注过⼼⾎的基⾦项⽬。
“算是……替你妹妹照看着。”⽗亲的话⾥，有
未尽之痛。
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个⽶⽩⾊的亚麻⽂
件夹，与周围规整的蓝⾊档案盒截然不同。罗
勤耕随⼿翻开。
⾥⾯不是报表，⽽是来⾃同⼀个⼈的信件。纸
张新旧不⼀，有的来⾃粗糙的练习本，有的则
是稍好⼀点的作⽂稿纸。字迹从稚嫩歪斜到逐
渐⼯整，但始终带着⼀种奇特的、整体向左倾
斜的轨迹，像被⻛固执吹向⼀边的幼苗。落款
都是⼀个名字：牧歌。
信的内容很单纯，汇报近况，表达感谢，偶尔
夹着⼀两篇作⽂。真正吸引罗勤耕⽬光的，是
信纸空⽩处那些熟悉的、娟秀的钢笔字迹——
那是罗勤耘的字。
她在牧歌描述看到蚂蚁搬家的段落旁写：“观察
细腻，下次试试描写它们不同的姿态？”；在牧
歌为数学考了满分⾼兴时批注：“为你⾼兴，但
不必每次都考第⼀，快乐成⻓同样重要”；在⼀
⽂件夹的盒⼦⾥贴着⼀张便签，是罗勤耘⼿写
的：“这孩⼦不⼀样，有灵⽓，⼼思重。定期关
注。”
办公室助理向罗勤耕提起：“罗总，这个叫牧歌
的孩⼦，是勤耘⼩姐在时就开始通信的。勤耘
⼩姐会在孤⼉们的来信上⼿写批注，由助理打
字整理寄出回信。她去世后，回信的事情就搁
置了，但是这个⼩朋友依然坚持每⽉写信过
来。”
罗勤耕的⼿指抚过那张便签。妹妹总是这样，
能轻易看到⼈⼼深处最细微的光。他继续往前
翻，直到⽂件夹尽头的最后⼀墙纸信——
信⾥这个孩⼦欣喜地汇报⾃⼰升⼊了⾼年级，
看了更多书。⽽罗勤耘在那封信的空⽩处，只
留下了⼀句⽐以往都轻、仿佛⼒不从⼼的字
迹：“接下来我会很忙，但⼩云朵会⼀直在。你
要好好的。”
这封来信的⽇期，恰好在罗勤耘住院前。
罗勤耕合上⽂件夹，沉默地坐了很久。窗外是
城市钢铁森林冷漠的天际线，⽽⼿中这些单薄
的纸⻚，却承载着⼀个孤⼉数年如⼀⽇的微⼩
坚持，和妹妹⽣前最后⼀点温热的牵挂。他按
铃叫来助理，声⾳有些⼲涩：“以后那个叫牧歌
的孩⼦寄来的信，直接放我桌上。”
在孤⼉院，罗勤耕⻅到了这个名叫牧歌的⼩
孩，正在看⼀本关于天⽂学的书。
罗勤耕问他：“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牧歌⽼实回答，⼿指摩
挲着书⻚，“⾥⾯说，我们看到的⼀些星光，发
出它的星星可能已经死了。但光还在⾛，让我
们看⻅。我觉得……有点难过，⼜有点了不
起。”
罗勤耕沉默了⽚刻。星光这个⽐喻，让他忍不
住⼜想到去世的妹妹。他能想象到，妹妹曾经
坐在基⾦会的桌⼦前，给这些孤⼉的信认真写
批注。真正的“云朵姐姐”如今已经不在了，⽽
她带给这些“⼩云朵”的影响，还在持续。
他转向陪同的院⻓，语⽓是纯粹的疑问：“牧歌
这孩⼦看着⾮常懂事优秀，怎么⼀直没被合适
的家庭领养？”
院⻓⾯露难⾊，只好凑近罗勤耕，告诉了关于
牧歌性别发育特殊的真相。
罗勤耕看着牧歌⼏乎要缩进地⾥的样⼦，⼼中
那点因妹妹⽽起的关注，悄然混⼊了⼀丝复杂
的、连他⾃⼰都未及分辨的滋味。
既是怜悯，也是⼀种……对美好事物被迫蒙尘
的细微憾意。
罗勤耕将那个印着醒⽬品牌Logo的纸袋放在牧
歌⾯前时，动作随意得像递过⼀份⽂件，语⽓
也是惯常的平淡：“浮⽣期末进步不⼩，你费⼼
了，这份礼物送给你，以后⼤学也⽤得着。”
牧歌看清⾥⾯的东⻄——最新款的轻薄笔记本
电脑和同品牌⼿机，银灰⾊外壳在灯光下泛着
冷冽⽽精致的光泽。这礼物太贵重了，贵重到
瞬间将他拉回现实——这或许是罗勤耕递过来
的，⼀道提醒彼此身份鸿沟的醒⽬标签。
“叔叔，这不⾏，太贵重了！” 牧歌⼏乎是从椅
⼦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双⼿局促地推拒，
“我给浮⽣辅导是应该的，您已经给我提供了住
处和报酬，这个我绝对不能收。”
罗勤耕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光平静地锁住
牧歌慌乱的眼睛。他没有急着反驳，⽽是给了
牧歌⼏秒钟消化那过激的情绪。
然后，他才开⼝，声⾳不⾼，却带着⼀种不容
置疑的、属于成年⼈的理性⼒量：“⾸先，浮⽣
的进步有⽬共睹，你对他的耐⼼和引导，远不
是市场价能衡量的。这算是……我对你额外付
出的认可，合情合理。其次，也是更重要的，
你身边的同学都有⼿机和电脑了，你不能没
有，⽽且你⻢上要上⼤学了，⽆论是查资料、
写论⽂、还是你感兴趣的写作，⼀台好电脑是
必需品，如果你能⽤好它，我会觉得这笔投资
很值。”
牧歌张了张嘴，发现所有“太贵重”、“受不起”的
⾔辞，在罗勤耕这番逻辑严密的回复⾯前，都
显得苍⽩⽆⼒，甚⾄有些幼稚。他感到⾃⼰那
点敏感脆弱的⾃尊，被对⽅以⼀种更⾼级的、
充满尊重的⽅式，妥善地包裹并安置好了。
牧歌垂下眼，⼿指⽆意识地攥紧了⾐⻆，声⾳
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叔叔……谢谢您您，
我向您保证，我⼀定会⽤它好好学习，钻研有
⽤的软件，继续坚持写作。我……我绝对不会
沉迷游戏，浪费您的好意和这么好的⼯具。”
他的承诺近乎誓⾔，带着少年⼈特有的执拗和
认真，仿佛要⽤未来的⾏动来证明⾃⼰值得这
份馈赠，值得这份“投资”。
“好。” 罗勤耕点了点头。
牧歌考上本地那所顶尖⼤学中⽂系的消息传来
时，罗勤耕正在书房签⼀份⽂件。卯姨在客厅
⾥欢喜的声⾳隔着⻔缝渗进来，他⼿中的钢笔
顿了顿，在纸张上留下⼀⼩块不易察觉的墨
渍。
他抬起头，⽬光落在书柜玻璃上映出的、⾃⼰
不再年轻的轮廓上。时间似乎在这个家⾥有着
不同的流速——浮⽣还是那个会因为算不出数
学题撅嘴的孩⼦，可牧歌……
罗勤耕闭上眼，就能清晰地勾勒出牧歌现在的
模样：褪去了⼗六七岁时那种⻘涩的瘦削，肩
线渐渐有了⻘年的宽度，笑起来时眼⻆会漾起
很浅的纹路，不是衰⽼，⽽是⼀种舒展开的明
亮。尤其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盛着的
东⻄越来越深，越来越烫，烫得罗勤耕有些不
敢直视。
他开始在深夜的书房⾥，对着那些枯燥的报表
⾛神，脑海⾥浮现的却是晚餐时牧歌说话的神
态，是他弯腰给浮⽣讲题时脖颈弯出的弧度，
是他刚洗完澡带着湿⽓经过⾛廊时，空⽓⾥留
下的那抹⼲净的、却⽆端搅乱⼈⼼的⽓息。
这太危险了。
罗勤耕清楚地感觉到⼼底那座⽤责任、愧疚和
理智垒起的⾼墙，正在被⼀种陌⽣的、柔软的
东⻄悄然侵蚀。墙的另⼀边，是他绝不允许⾃
⼰踏⼊的禁地。
疏远，是唯⼀能想到的笨拙办法。
“恭喜你，牧歌。” 录取通知书正式拿到的那天
晚餐后，罗勤耕在书房⾥开⼝，语⽓是他精⼼
调试过的平静，像在谈论⼀项寻常的⼯作安
排。“⼤学⽣活会很丰富，你需要更多时间适
应，结交新朋友。” 他顿了顿，指尖⽆意识地摩
挲着光滑的红⽊桌⾯，“以后周末，就不⽤特意
赶回来给浮⽣补课了，好好享受你的校园时
光。”
牧歌原本带着些许期待和分享喜悦的眼神，⼀
点点黯淡下去。他听懂的不是字⾯的“为你着
想”，⽽是更深层的、冰冷的驱逐。
“那我……” 少年的声⾳低了下去，带着⼀丝不
易察觉的颤，他⻜快地抬眼看了⼀下罗勤耕，
⼜垂下，“每个⽉……还能回来看望浮⽣吗？”
这句话像⼀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罗勤
耕⼼⼝最软的地⽅。他才意识到，⾃⼰的话可
能让这孩⼦误以为，⾃⼰连“回来”的资格都要
被剥夺了。
罗勤耕声⾳放缓了些，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
的、⻓辈式的距离：“当然可以。这样吧，就定
在每⽉最后⼀个周末。你回来吃个饭，住⼀
晚，也跟我们说说⼤学⾥有趣的事，就当……
是回家过个周末。”
牧歌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似乎还想问什么，
嘴唇翕动了⼀下，却最终没有发出声⾳。只是
那迅速低下的头，和⼜不⾃觉攥住了⾐⻆的⼿
指，泄露了他未问出⼝的惶恐——那漫⻓的寒
暑假呢？我该去哪⾥？
罗勤耕读懂了。那份⼩⼼翼翼的、⽣怕被彻底
排除在外的恐惧，清晰地写在那张年轻的脸
上。他⼼⾥那根针扎得更深了。
他不能点破。点破就意味着要正⾯回应，要给
出承诺或解释，这违背了他“拉开距离”的初
衷。
“对了，寒暑假你如果学校宿舍不⽅便，或者想
找份本地实习、安静写点东⻄，家⾥书房和你
的房间都⼀直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找到了⼀
个更“正当”的理由，“卯姨到时候也需要⼈帮忙
看着浮⽣，别让他整天打游戏。”
他的⽬光落在书架上⼀排排的书脊上，显得漫
不经⼼：“当然，你要是和同学约好去旅⾏，或
者找到更有意思的实习，就按你⾃⼰的计划
来。这⾥只是个备选⽅案，别当成负担。”
话说完了，疏远的意图表达了，退路也留下
了。⼀切都符合逻辑，⽆可指摘。
可只有罗勤耕⾃⼰知道，从那以后，⽇历上“每
⽉最后⼀个周末”那⼀⻚，仿佛被⽆声地标红、
加粗。时间变成了⼀种奇怪的度量衡，分割成
漫⻓的等待和短暂的重逢。
⽽正因为⼀个⽉只能⻅⼀次，牧歌身上那些细
微的变化，在罗勤耕眼中被放得格外清晰，每
⼀次都带来新的、细密的冲击。
他好像⼜⾼了⼀点。简单的⽩T恤和⽜仔裤穿在
他身上，已经有了介于少年与⻘年之间的清爽
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很⽩，眼⾥的光亮
得有些灼⼈。
他甚⾄会拎着⼏罐冰啤酒回来，⾃然地递给⾃
⼰⼀罐。 “叔叔，试试这个新⼝味？” 牧歌的语
⽓带着⼀种尝试性的亲近，和⼀点点属于成年
世界的试探。罗勤耕接过那罐沁着⽔珠的啤
酒，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他是什么时候
学会喝酒的？和谁⼀起？在⼤学宿舍的夜晚，
还是社团聚餐的喧闹⾥？
这⼀个⽉⾥，他⼜认识了哪些新朋友？那些同
样年轻、充满活⼒的⾯孔中，会不会有谁，能
让他露出更轻松开怀的笑容？甚⾄……会不会
有某个特别的⼈，已经开始占据他⻘春⾥本该
浪漫的部分？
这些念头像不受控制的野草，在罗勤耕理智的
缝隙⾥滋⽣。他为⾃⼰这种近乎窥探的想象感
到狼狈，却⼜⽆法彻底遏制。
⽽对牧歌来说，每⽉⼀次的回“家”，更像⼀场
需要精⼼准备⼜让⼈⼼神不定的仪式。
每次推开那扇熟悉的铜制⼤⻔前，他都要在⻔
⼝站上⼏秒，做⼏次深呼吸。⽞关的空⽓⾥总
是浮动着淡淡的檀⾹、卯姨料理的温暖⾹⽓，
以及⼀种独属于罗勤耕的、清冷⼜稳重的⽓
息。这⽓息让他安⼼，也让他⼼慌。
虽然认识了这么多年，虽然在这个屋檐下⽣活
了不短的时间，牧歌始终觉得，⾃⼰从未真正
了解过罗勤耕厚重外壳下的想法。那些突如其
来的关怀和同样突如其来的疏远，那些深夜⾥
沉默的背影和偶尔流露的、转瞬即逝的复杂眼
神，都像谜题。
可每次⻅到他，那种⼼悸却从未因时间或距离
⽽淡化。⽆论是他坐在沙发⾥看书时从容舒展
的身姿，抑或是交谈时那份经过岁⽉沉淀的沉
稳⽓度，都像磁⽯⼀样牢牢吸引着牧歌。校园
⾥不乏俊朗活跃的男⽣，但没有任何⼀张年轻
的⾯孔，能替代罗勤耕带给他的这种混合着仰
慕、渴望与安宁的复杂⼼动。
暗恋他这么多年，希望与失望交织的滋味，只
有牧歌⾃⼰知晓。像怀揣着⼀颗秘密的种⼦，
在不⻅光的⼟壤⾥，依靠着偶尔降临的、对⽅
⽆意间洒落的⼏缕⽬光作为⽔分，顽强⽽孤独
地⽣⻓。
每⽉⼀次的晚餐，因此成了甜蜜的煎熬。他珍
惜每⼀分每⼀秒，努⼒分享校园⾥的趣事，观
察罗勤耕每⼀个细微的反应，同时⼜⽆⽐清醒
地知道，周末过后，⼜是漫⻓的分离。这份被
限定在刻度上的相⻅，让每⼀次相聚的温馨
⾥，都掺杂着⼀丝倒计时般的、隐秘的酸楚。
（五）井然学⻓
前⽂：https://weibo.com/
5796526201/5260742526764899
⼤学⽣活对牧歌⽽⾔，是⼀扇豁然洞开的天
地。⽽他的笔，成了他征服这⽚新天地的利
器。
⾃从⾼中拥有电脑后，原本写在廉价笔记本上
的那些故事，被他精⼼打磨，陆续发表在知名
的⽂学⽹站上。他笔下世界瑰丽⽽孤独，情感
细腻如蛛丝，迅速吸引了⼤量读者。
⼀家颇有眼光的影视公司找上⻔来，想购买他
⼀部中篇⼩说的影视改编权。
⾯对那份厚厚的、布满专业术语的合同，牧歌
在宿舍⾥反复看了三遍，依旧云⾥雾⾥。编辑
在电话那头热情地催促，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眼
光，只有牧歌⾃⼰知道，他站在⼀个可能改变
命运的关⼝，脚下却是万丈悬崖。
他捏着⼿机，终于在深夜拨通了通讯录⾥那个
被他置顶、却许久未曾主动拨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边传来罗勤耕沉稳⽽
略显低沉的声⾳：“牧歌？这么晚，有事？”
牧歌深吸⼀⼝⽓，尽量让⾃⼰的声⾳听起来平
静：“叔叔……打扰您休息了。有件事，想请您
帮我把关。” 他语速很快地解释了事情原委。
罗勤耕⾔简意赅：“把合同发我邮箱。别签任何
字，等我电话。”
罗勤耕的“把关”远不⽌看看条款。他请动了集
团合作的⾦牌法务团队，以远超市价的专业服
务，为牧歌从头到尾厘清权益，谈判争取最优
条件。整个过程，罗勤耕并未直接出⾯，却如
定海神针般掌控着局⾯。
牧歌最终签署了⼀份修改完善、条件优厚的合
同。版税和改编预付⾦陆续到账，数字对⼀个
⼤⼀学⽣⽽⾔堪称天⽂。牧歌看着银⾏卡余
额，第⼀次真切地感受到“财务⾃由”的可能
性。
经济上的独⽴，似乎也催⽣了情感上的某种“叛
逆”。他开始更清晰地审视⾃⼰与罗勤耕之间那
道看不⻅的鸿沟，以及⾃⼰⼼中那份⽇益滋
⻓、却得不到回应的隐秘情愫。他不再是那个
需要⼩⼼翼翼、仰⼈⿐息的少年了。
就在这时，井然出现了。
建筑系⼤三的学⻓，因为共同选修了电影鉴赏
公选课⽽相识。井然阳光、温柔，与罗勤耕那
种深沉、充满禁忌感的吸引截然不同。
两⼈散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话题不知怎的拐
到了童年。牧歌说起⼩云朵福利院，说起那些
昏⻩灯光下度过的夜晚。
“……后来，罗叔叔资助我上了⾼中，我也帮他
家⾥的孩⼦辅导功课，算是⼀种回报吧”他推了
推眼镜，镜⽚后的⽬光投向远处。
井然侧头看他，敏锐地捕捉到他每次提起“罗叔
叔”时，语调⾥那丝难以掩饰的柔和，以及谈到
“回罗家”时，眼中⼀闪⽽过的、类似归巢般的
暖意。
“听你这么说，”井然半开玩笑，语⽓轻松，“这
位‘罗叔叔’，简直像你的‘⻓腿叔叔’嘛。”
牧歌脚步⼏不可察地⼀顿。这个词，带着童话
般的浪漫隐喻，精准地刺中了他⼼底最隐秘的
幻想与尴尬。他脸上⻜快掠过⼀丝不⾃然，迅
速将话题扯到了即将上映的新电影上。
井然看在眼⾥，⼼中了然。他喜欢牧歌，欣赏
他的安静、才⽓，和偶尔流露的脆弱。但井然
亦是清醒的。他知道⾃⼰⼤四就要远赴意⼤
利，前途未定，⽆法给出任何承诺。他⼀边克
制着⾃⼰对牧歌的好感，⼀边忍不住接近他。
牧歌接受了井然的接近，⼀起泡图书馆，讨论
电影和论⽂，⼀起吃饭散步。但他⼼⾥清楚，
井然更像⼀⾯镜⼦，照出他另⼀种可能的⼈⽣
轨迹；更像⼀把尺⼦，⽤来丈量罗勤耕的沉默
究竟有多深。
他擅⻓写⼩说，当然也知道如何安排“剧情”。
他会选择在周末回到罗家时，“恰好”接到井然
的电话。然后⾛到阳台，⽤⽐平时更轻快、更
放松的语⽓交谈，笑声清晰地传进客厅。
“嗯，昨天那部电影确实不错……结局很意
外。”
“下周？好啊，你说时间地点。”
“我也挺想再去的。”
每⼀句都留⽩，每⼀句都暧昧。他背对着客
厅，却能感觉到罗勤耕那道沉静的⽬光，始终
烙在他的背上。
“在学校谈⼥朋友了？” 罗勤耕跟他闲谈时终于
问起这个话题。
牧歌⼼脏快跳了⼀拍，脸上却故作轻松，甚⾄
带上⼀点模糊的暧昧：“不是⼥朋友，是⼀个建
筑系的学⻓，跟我很投缘。”
“学⻓。” 罗勤耕重复了⼀遍这个词，⽬光在牧
歌脸上停留了⼀瞬，然后平静地移回书⻚。“多
交朋友是好事。”
⼀个⼤胆的、甚⾄有些恶劣的念头在牧歌⼼中
形成了：他想看看，那平静的深潭底下，到底
有没有波澜。
那个周末，他没有回罗家，咬⽛发了⼀条简短
的信息：“学校有事，不回了。”
牧歌答应了井然的电影邀约，看的是⼀部⼝碑
不错的爱情⽂艺⽚。电影散场已是深夜，井然
邀他吃宵夜，牧歌笑着摇头拒绝。他⼼⾥揣着
⼀个与眼前⼈⽆关的秘密计划。
回到宿舍，他拿出那两张午夜场的电影票根，
在台灯下拍了⼀张照⽚，然后发了⼀张仅罗勤
耕⼀⼈的朋友圈。没有配⽂，只有这张充满⽆
限暗示的图⽚，⽚名和场次时间清晰可⻅。
他听⻅⾃⼰雷鸣般的⼼跳。这不是分享，这是
⼀场精⼼设计的情感轰炸。他在等待那座沉默
⽕⼭的反应。
然⽽，罗勤耕的阵地静默⽆声。没有评论，没
有电话。直到下⼀个约定回家的周末，牧歌推
开那扇熟悉的⻔，⼀切仿佛如常。
晚餐时，罗勤耕为他盛了⼀碗汤，状似最平常
不过地问起：“上周说学校有事，忙完了？”
牧歌点了点头，舀起⼀勺汤，吹了吹，然后⽤
⼀种混合着回味与⼀丝难以捉摸的怅惘的语
⽓，轻声回答：“嗯，忙完了。发⽣了⼀些
事……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体验”⼆字，他咬得轻，却落得重。
罗勤耕夹菜的动作⼏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
恢复流畅。
“是么。” 罗勤耕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平
稳⽆波。“那就好。”
罗勤耕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牧歌的⼼⼀点点
沉下去，沉⼊⼀⽚冰冷的困惑与不⽢之中。他
的所有试探，所有精⼼制造的波澜，撞上的仿
佛是⼀堵密不透⻛的、由岁⽉和理性筑成的叹
息之墙。罗勤耕表现得完美⽆缺，⼀个关⼼晚
辈、给予充分⾃由的⻓辈。
罗勤耕的夜晚被另⼀种情绪占据。
牧歌那两张午夜场电影票根，还有那句“从未有
过的体验”，像⼀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思维
⾥。他试图⽤繁重的⼯作冷却它，却在审阅⼀
份⾄关重要的并购合同时，罕⻅地⾛了神。律
师在对⾯阐述条款，他的⽬光落在⽂件上，看
到的却是牧歌说那句话时，眼中⼀闪⽽过的、
类似挑衅⼜似期待的光芒。
⼀个低级却代价不菲的疏漏因此产⽣。等他焦
头烂额地动⽤关系弥补，回到空荡的公寓时，
已是深夜。疲惫如潮⽔般涌来，他却毫⽆睡
意。
⼿机在死寂中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陌⽣的
医院号码。⼀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请问是牧歌的紧急联系⼈罗勤耕先⽣吗？这⾥
是市⼀院急诊。牧歌突发⽓胸，需要紧急⼿
术，请您⽴刻过来签字！”
所有的疲惫、猜疑、⾃我折磨，在那⼀刻被更
原始、更巨⼤的恐惧碾得粉碎。他抓起⻋钥匙
冲出⻔，⼀路闯了不知⼏个红灯，⼼脏在胸腔
⾥狂跳，⼏乎要撞碎肋⻣。
⽓胸……⼿术……签字……每⼀个词都像重
锤。
冲进医院，消毒⽔的⽓味扑⿐⽽来。⼿术室外
的红灯刺⽬地亮着。⾛廊⻓椅上，坐着⼀个焦
急的年轻⼈，身材挺拔，⾯容英俊——是牧歌
给他看过的照⽚的那个“学⻓”，井然。
罗勤耕的脚步顿住，⾎液似乎凉了⼀瞬。他怎
么会在这⾥？他们在⼀起？
井然闻声抬头，⽴刻认出了这位⽓质卓然、与
牧歌描述相符的中年男⼈。“罗叔叔？”他站起
身。
罗勤耕⽬光锐利地在他脸上扫过，声⾳因压抑
的焦灼⽽显得格外冷硬：“牧歌怎么样了？医⽣
怎么说？”
“还在⾥⾯，医⽣刚才出来说情况稳定，但要家
属签⼿术同意和……⼀份特殊的告知书。”井然
语速很快，眼中是真实的担忧。
这时，⼿术室⻔再次打开，⼀位医⽣拿着⽂件
夹出来，⽬光扫过两⼈：“牧歌的家属？”
“我是。”罗勤耕⼀步上前，挡在了井然身前，
形成⼀个不容置疑的隔绝姿态。“我是他的监护
⼈，所有⽂件我来签。”
医⽣点头，将他引到⼀旁，压低声⾳：“病⼈情
况特殊，我们发现了他的……特殊体征。⼿术
本身常规，但鉴于这种特殊情况，需要直系亲
属或法定监护⼈签署额外的⻛险知情同意书，
主要是关于麻醉、术后护理可能涉及的隐私和
特殊处理……”
罗勤耕听得⼼头发紧，⾯上却竭⼒维持着镇
静。“我明⽩。他的情况我完全了解，由我全权
负责。”他接过笔，身影有意地挡住了井然的视
线，确保那些关于牧歌最核⼼秘密的⽂字，不
被第三双眼看去。
医院的⾛廊充斥着消毒⽔的⽓味和⼀种低沉
的、属于等待的嗡鸣。
罗勤耕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光看似落在虚
空，实则全身的感官都紧绷着，锁定在那扇紧
闭的⻔后。
医院唤起他⼀些不太好的回忆，⼏年前，他也
在这样的⼿术室外⾯，焦虑地等待妹妹的抢救
结果。
井然站在⼏步开外，同样沉默和焦虑。他送牧
歌来就医，尽了朋友的责任，但罗勤耕的出
现，让他感到⼀种⽆形的压⼒。
罗勤耕的视线缓缓移了过来，落在井然年轻⽽
英俊的脸上：“你是牧歌的男朋友？”
他的声⾳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像在确认⼀个
普通的身份信息。但“男朋友”三个字，在这种
情境下被如此直⽩地问出，本身就充满了某种
不容回避的试探。
井然猛地抬头，对上罗勤耕的眼睛，脸腾地⼀
下红了，连忙摆⼿：“不，不是！罗叔叔您误会
了。我们……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罗勤耕重复了⼀遍，语⽓依旧平
稳，但⽬光未曾移开，像在审视⼀句证词的真
实性，“没有别的想法？”
井然被问得噎了⼀下。他感到⾃⼰那点朦胧的
⼼思，在这个男⼈⾯前⽆所遁形。
他挠了挠头，试图⽤坦诚来化解压⼒：“牧歌
他……很特别，也很优秀。我对他是很有好
感，但……” 他顿了顿，选择了⼀个更安全也更
真实的说法，“但我觉得，他好像⼼⾥装着很重
要的事，或者……很重要的⼈。我⼀直觉得，
我⾛不太进去。”
罗勤耕的眼波⼏不可察地动了⼀下。这个年轻
⼈不笨，甚⾄相当敏锐。他捕捉到了牧歌⼼有
所属的状态，并且，保持了尊重和距离。
空⽓中令⼈窒息的压迫感，微妙地缓和了⼀点
点。
“他是个很重感情的孩⼦。” 罗勤耕终于移开了
⽬光，重新投向⼿术室的⻔，声⾳低沉了些，
像是⾃⾔⾃语，⼜像是对井然那番话的回应，
“有时候太重了，对⾃⼰不是好事。”
“罗叔叔，” 井然⿎起勇⽓，问出了盘旋在⼼头
最⼤的疑问，“牧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医
⽣说的‘特殊情况’……”
罗勤耕侧过头，再次看向他，眼神⾥带着深沉
的、近乎疲惫的透彻。
“有些事，” 他的声⾳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
分量，“知道的⼈越少，对他越好。那不是他需
要被定义的标签，只是他需要被⼩⼼保护的⼀
部分。你明⽩吗？”
井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您
告诉我这些。我……我去看看能不能买点⽔。”
他需要⼀点空间，来消化这短暂交锋⾥的巨⼤
信息量，以及⼼中那点刚刚萌芽就已注定⽆果
的好感，所带来的淡淡酸涩。
（六）医院告⽩
前⽂：https://weibo.com/
5796526201/5260771716239501
麻醉的迷雾逐渐退去，感官⼀点点归位。⾸先
感知到的是喉咙⾥⽕烧⽕燎的⼲渴，然后是胸
侧伤⼝钝钝的、随着呼吸起伏的痛。牧歌费⼒
地掀开沉重的眼⽪，模糊的视线⾥，最先清晰
的是守在床边的那个身影。
罗勤耕⼏乎在他睫⽑颤动的瞬间就俯身过来，
声⾳压得很低，带着⼀夜未眠的沙哑：“醒了？
怎么样，痛不痛？”他的⼿指很轻地拂开牧歌额
前被冷汗濡湿的头发，“要不要喝⽔？只能喝⼀
点点润润。”
牧歌想点头，却牵动了胸⼝的伤，闷哼⼀声。
随即，他感觉到身体某处异样的不适——尿
管。这个认知像冰⽔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也
让他脸⾊煞⽩。⼿术……医⽣们……他的秘
密……
罗勤耕⽴刻察觉了他的僵硬和恐惧。他凑得更
近些，⼿掌稳稳地按住牧歌没打点滴的那只
⼿，⽬光沉静⽽有⼒：“别怕。你的情况，只有
主治医⽣和负责的护⼠⻓知道，签了保密协
议。其他⼈都不知道。我在这⾥，不会让任何
⼈多问⼀个字。”
他的话像定海神针，稳住了牧歌惊慌下坠的
⼼。牧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疲惫却异常
坚定的⾯容，那股熟悉的、令他安⼼的⽓息包
裹上来。他极轻地点了下头，⼲裂的嘴唇动了
动，没发出声⾳，但眼神⾥的依赖⼀览⽆余。
罗勤耕⽤棉签蘸了温⽔，⼩⼼地湿润他的嘴
唇，然后才⽤勺⼦喂了极少量温⽔。每⼀个动
作都细致专注，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单⼈病房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护
⼠进来换药时，看着罗勤耕布满红⾎丝的眼睛
和牧歌依赖的神情，笑着打趣：“你爸可⼼疼你
了，昨晚监护仪警报响了⼀下，他‘噌’就站起来
了，眼睛都没合过。”
“爸”这个字眼让空⽓凝滞了⼀秒。牧歌垂下
眼，罗勤耕⾯容平静地对护⼠点了点头，没有
承认，也没有否认。⼀种⼼照不宣的沉默笼罩
下来，默认了这个最⽅便、最不易引⼈探究的
身份。
护⼠⼜问：“刚做完⼿术没法下床，需要请个护
⼯帮忙擦洗⼀下吗？”
“不⽤！”
“不⽤。”
两⼈⼏乎异⼝同声，斩钉截铁。牧歌是出于根
深蒂固的对身体暴露的恐惧，罗勤耕则是不愿
任何外⼈再有窥探牧歌秘密的可能。护⼠有些
讶异地看了他们⼀眼，没再多说。
病房⾥重新只剩下两⼈。罗勤耕去打了温⽔，
浸湿⽑⼱，拧⼲。他⾛到床边，将⽑⼱递给牧
歌，声⾳平稳：“⾃⼰能⾏吗？擦擦脸会舒服
点。”
牧歌接过温热的⽑⼱：“嗯，擦脸就⾏。身
上……等我能下床⾃⼰来。” 他将⽑⼱敷在脸
上，温热的⽔汽氤氲开来，也模糊了他瞬间泛
红的眼眶。罗勤耕的尊重与分⼨感，⽐任何直
接的触碰都更让他⼼潮难平。
第⼆天，拔尿管的时刻到了。
护⼠拉上围帘，罗勤耕站在帘外，听着⾥⾯窸
窣的声响和牧歌极⼒压抑、却还是漏出的⼀声
短促抽⽓。他的⼼跟着⼀紧，但他知道这是个
过于私密和尴尬的疼痛，他连问候的资格都需
要斟酌。
帘⼦拉开，牧歌躺在床上，脸⾊有些苍⽩，眼
神躲闪。两⼈沉默地对视了⼏秒，空⽓⾥弥漫
着劫后余⽣般的尴尬。
“护⼠说……我可以试着下床⾛动了。” 牧歌先
开⼝，声⾳有些哑，“我……想上厕所。”
罗勤耕⽴刻上前，⼿臂虚扶在他身侧：“需要我
帮你吗？”
“不⽤不⽤！” 牧歌⼏乎是脱⼝⽽出，脸上泛起
⼀点⾎⾊，“我⾃⼰能⾏，我……应该有⼒⽓
了。”
他拒绝得急切，罗勤耕便收回⼿，只是紧跟在
他身侧，看着他极其缓慢地挪下床，⼀⼿捂着
伤⼝，⼀⼿扶着墙，⼀点点挪向卫⽣间。⻔关
上，但没锁。罗勤耕就站在⻔外，如同⼀尊沉
默的守护雕像。
傍晚，井然带着果篮来探望。他推开虚掩的房
⻔，看到的便是这样⼀幕：夕阳的余晖给病房
镀上⼀层暖⾦⾊，罗勤耕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微微倾身，正握着牧歌的⼀只脚，⼩⼼翼翼地
修剪着略显⻓的指甲。牧歌靠在升起的床背
上，低头看着他。两⼈之间没有对话，却萦绕
着⼀种浑然天成、外⼈⽆法介⼊的亲密氛围。
井然站在⻔⼝，脚步顿住。他看到了罗勤耕动
作⾥的专注与温柔，那不是⻓辈对晚辈的照
顾，那是⼀个男⼈对⾃⼰深爱之⼈的、融⼊⻣
⾎的本能呵护。他更看到了牧歌全然的放松与
依赖，是他从未在⾃⼰⾯前流露过的状态。
井然忽然彻底明⽩了。他⼼中最后⼀丝不⽢和
疑惑悄然散去，取⽽代之的是⼀种澄澈的了
然，甚⾄是⼀丝释然的祝福。他静静地放下果
篮，没有惊动那幅画⾯，悄然退了出去。有些
位置，早已名花有主，不容觊觎。
住院的⽇⼦，像是被偷来的时光。世界缩⽔到
这间安静的病房，只剩下他们两⼈。伤⼝的疼
痛⽇夜提醒着牧歌身体的脆弱，⽽罗勤耕⽆微
不⾄的照顾——打来他可能爱吃的清淡饭菜，
⼩⼼地⼀勺勺喂他；在他⼊睡时调暗灯光，彻
夜守在床边；在他因噩梦惊喘时，第⼀时间握
住他的⼿——则像温暖的潮汐，⼀遍遍冲刷着
他孤独了太久的灵魂堤岸。
疼痛让他脆弱，也让他清醒。脆弱到⽆法再伪
装，清醒到⽆法再忽视。
罗勤耕的沉默守护，细致⼊微，全盘接纳。他
知道了⾃⼰最不堪的秘密，却连眉头都未曾皱
⼀下，只是更周密地为他筑起保护的围墙。这
个男⼈仿佛⽤⾏动在说：我看⻅了全部的你，
⽽我依然在这⾥。
过往所有的试探、猜疑、⾃卑、赌⽓，在这沉
甸甸的、⽆⾔的守护⾯前，显得如此幼稚和苍
⽩。
他想起刚刚到账的那笔巨额版权费。数字冰
冷，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他不再仅仅是
需要被资助、被照顾的牧歌，他可以是⼀个平
等的、能为⾃⼰⼈⽣负责的成年⼈。
这个认知，结合着病房⾥⽇夜发酵的依赖与悸
动，终于将那份压抑了多年的情感，推到了爆
发的临界点。
罗勤耕坐在床边，⼩⼼地剥着⼀个橘⼦。午后
的阳光给他宽阔的肩背镀上⼀层柔和的轮廓。
牧歌靠在床头，胸⼝随着呼吸仍有些闷痛，但
⽬光却异常清明灼热。他舔了舔因为紧张⽽发
⼲的嘴唇，⼿指⽆意识地攥紧了雪⽩的被单。
那句在⼼底反复排练、混合着⽆尽酸楚与孤注
⼀掷勇⽓的开场⽩，终于冲破了最后⼀丝怯
懦，轻轻地，却⽆⽐清晰地，在安静的病房⾥
响了起来——
“叔叔。”牧歌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命上空太
久太久的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牧歌，你知道吗？⼩云朵基⾦会，其实是我妹
妹勤耘创⽴的。”罗勤耕轻声说，“你最早收到
的回信，其实都是我妹妹写的，是因为勤耘⽣
前对你的牵挂，我才关注你的。”
罗勤耕的答案像⼀枚投⼊⼼湖的⽯⼦，在牧歌
胸腔⾥漾开酸涩⽽温暖的涟漪。原来⾃⼰从未
被“云朵姐姐”遗忘，始终被⼀双眼睛、接着⼜
是另⼀双眼睛，隔着时空⼩⼼守护。
“所以你看，”罗勤耕的声⾳将他拉回现实，那
语⽓试图为⼀切画上句号，“我对你的照顾，是
⼀种未尽的责任。是对勤耘的……⼀种弥补。”
“责任……弥补……”牧歌轻声重复，抬起湿漉
漉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直视着罗勤耕试图躲闪
的⽬光，“那现在呢？叔叔，我现在已经⻓⼤
了，已经不是信纸上那个需要⿎励的孩⼦了。”
“我喜欢你，”他吸了⼀⼝⽓，声⾳不⼤，却字
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病房⾥，“不是孩⼦对⻓辈
的喜欢，是男⼈对男⼈的喜欢。”
罗勤耕低头，拿起旁边的湿⽑⼱，慢条斯理地
擦着⼿指，仿佛在擦拭什么看不⻅的污渍。每
⼀个动作都克制到了极点，也沉重到了极点。
漫⻓的、令⼈窒息的沉默。
久到牧歌开始后悔，开始感到冰冷的绝望顺着
脊椎爬上来，怀疑⾃⼰是否犯了⼀个不可挽回
的错误。
“很多年前，”罗勤耕终于开⼝，声⾳是异样的
平静，“我也喜欢过⼀个男⼈。”
牧歌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瞬间屏住。罗勤
耕……也曾喜欢过男⼈？
“他很好，⾄少当时我以为他很好。”罗勤耕的
视线飘向窗外，落在虚空的⼀点，陷⼊了遥远
的回忆，“但我妹妹，勤耘……我唯⼀的妹妹，
她也爱上了他。”
牧歌的⼼脏像被⼀只⽆形的⼿攥紧了。
“我以为那是成全。”罗勤耕扯动嘴⻆，露出⼀
个⽐哭还难看的、近乎嘲讽的笑，“我亲⼿把我
喜欢的⼈，推给了我妹妹。我以为我在做⼀件
⾼尚的事，牺牲⾃⼰那点‘不该有’的感情，去成
全⼀段‘正常’的、被祝福的婚姻。”
他的语⽓陡然转冷，每⼀个字都淬着冰：“结果
那个⼈，是个彻头彻尾的骗⼦，⾃私⼜懦弱的
混蛋，他从未爱过我的妹妹，却为了掩盖⾃⼰
的取向，为了应付家庭，选择了骗婚。”
“他毁了勤耘。” 这五个字，像⼀把钝⼑，狠狠
刮在听者的⼼上。“婚姻成了她的牢笼和耻辱。
她离了婚，带着身孕，在⼀⽚狼藉中⽣下浮
⽣。然后……抑郁就像藤蔓⼀样缠住了她，再
也甩不脱。”
罗勤耕的声⾳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那是被强
⾏镇压了太久的痛苦终于寻找到裂缝：“她总觉
得⾃⼰不⼲净了，失败了，连带着看浮⽣的眼
神都充满了⽭盾和痛苦。因为哺乳期耽误了检
查，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乳腺癌晚期。”
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在苍⽩的脸上投下
深深的阴影。
“她⾛的时候，才⼆⼗六岁。浮⽣刚会叫妈
妈。”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红，像⼀⽚⼲涸
的、死寂的荒原，“浮⽣是我妹妹的孩⼦，也是
我这辈⼦都还不清的债，是我那点不该有的、
愚蠢的感情，引狼⼊室，间接害死了她。”
牧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喉咙像是
被⼀团浸透冰⽔的棉花堵住了。他感觉⾃⼰的
世界也在⼨⼨冻结、崩塌。他那些⼩⼼翼翼的
试探，那些幼稚的赌⽓，那些以为被珍藏的甜
蜜瞬间，在这沉重的真相⾯前，显得如此可
笑，如此微不⾜道，如此……不合时宜。
罗勤耕看着牧歌瞬间惨⽩的脸和那双骤然失去
光彩、盈满震惊与⽆助的眼睛，⼼中那⽚荒芜
的废墟⾥，似乎⼜有新的裂痕在蔓延。他提醒
⾃⼰：让他知道真相，才是对他最⼤的公平。
他重新转开视线，声⾳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
静，甚⾄带上了⼀丝刻意营造的冷漠：
“你现在应该明⽩了。我对你好，照顾你，只是
出于责任，和……对过去的补偿。除此之外，
不会有别的。你还年轻，路还⻓，别把⼼思⽤
错地⽅。”
他站起身，拿起床头的⽔壶，“我去打点热
⽔。”
说完，他不再看牧歌⼀眼，径直⾛向⻔⼝，背
影挺直，却笼罩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的孤
绝。⻔轻轻关上，将⼀室死寂和那个被抛⼊冰
窖的少年，独⾃留在⾥⾯。
牧歌呆呆地坐在病床上，胸⼝的伤⼝在疼，但
更疼的是⼼脏的位置，那⾥像被整个掏空了。
他幻想过罗勤耕可能会温和地拒绝，说他太年
轻，说他们不合适，说需要考虑浮⽣……他做
好了被推开的准备，甚⾄准备好了更勇敢地争
取。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是这样⼀段沉重
到⾜以将任何旖旎情思碾得粉碎的过往。这不
是拒绝，这是⼀场情感上的死刑宣判。
他喜欢的，是⼀个⼼已经死在多年前那场悲剧
⾥的男⼈。是⼀个认定⾃⼰“不配爱”、甚⾄“爱
有罪”的男⼈。- （七）溯源馈赠（完结）
前⽂：https://weibo.com/
5796526201/5260807157322340
出院后的⽇⼦，像被调成了静⾳模式。牧歌与
罗勤耕之间，横亘着那夜病房⾥冰冷的真相，
彼此都默契地选择了后退，维持⼀种客⽓的、
疏远的平静。
牧歌周末回罗家的次数锐减，从每⽉⼀次，变
成只有节假⽇，最后，似乎只剩下浮⽣⽣⽇这
个⽆法推脱的理由。
浮⽣⼗岁⽣⽇那天，牧歌带着礼物推开⻔。⼩
孩扑上来抱住他，仰着脸问：“牧哥⼉！你怎么
都不回来啦？爸爸说你很忙，⽐他还忙吗？”
牧歌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容有些勉强：“嗯，学
业是挺忙的。等考完试就多回来。” 他避开客厅
⾥罗勤耕投来的、深沉难辨的⽬光。那⽬光不
再让他悸动，只余下绵密的钝痛。
⼤学校园⾥，井然带来了意料之中却依旧令⼈
失落的消息：“下个学期，我要去意⼤利了。交
换两年。” 他说这话时，看着牧歌，眼神⼲净坦
荡，也带着⼀丝早已明了的释然。
牧歌点点头，他知道，这份还没来得及真正开
始的欣赏与好感，将随着地中海的暖⻛飘散。
也好，他本就⽆⼒承载更多。
雪上加霜的是，他卖出的第⼀部作品，那个曾
带给他第⼀桶⾦和⽆限希望的故事，被搬上⽹
络后，改得⾯⽬全⾮。
制⽚⽅为了迎合市场，增加了跟原始故事完全
不符的恶俗桥段和狗⾎冲突。剧集播出后，⼝
碑崩塌，骂声⼏乎将他这个原作者淹没。他看
着屏幕上被扭曲的⼈物和剧情，⼼脏像被⼀只
⽆形的⼿攥紧，痛得⽆法呼吸。
更⽆⼒的是，他毫⽆办法。版权已售，改编权
旁落，他除了眼睁睁看着⾃⼰的孩⼦被涂改得
⾯⽬全⾮，别⽆他法。
那段时间，是牧歌⼈⽣中最晦暗的时光之⼀。
告⽩撞上南墙，欣赏的⼈远⾛，⼼⾎之作被
毁。世界仿佛只剩下书桌前⼀⽅孤灯。
但他没有停下笔。或许正是这些挫败，反⽽淬
炼出他⻣⼦⾥的倔强。他把⾃⼰埋进更深的阅
读和写作中，⼀部接⼀部地创作，故事越来越
成熟，架构越来越宏⼤，笔⼒愈发沉稳。
他有了⾃⼰的独⽴住所，成为全职作家，有了
合适的经纪⼈。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被动接
受条款的新⼈。在新的IP谈判桌上，他请了专
业的律师，⼨⼟必争，为⾃⼰保留了更多改编
话语权，甚⾄争取到了部分剧本的参与权。
他开始跟着剧组跑，学习影视制作的流程，亲
身体验将⽂字转化为影像的艰⾟与乐趣。
他也开始背起⾏囊，去江南⽔乡，去⻄北荒
漠，去陌⽣的国度，在旅途中采集故事，丰富
⽣命的厚度。
他渐渐褪去了少年的⻘涩与孤愤，⽓质⾥沉淀
下⼀种经历过⻛浪后的沉静与开阔。
牧歌旅⾏⾄意⼤利，在佛罗伦萨的⽼桥边与井
然重逢，是26岁那年的春天。
井然已是⼀个知名的建设设计师，定居在意⼤
利。
他们去了河边⼀家⼩咖啡馆。
“你变了。”井然仔细看他，“不是说外貌——是
某种……内核的东⻄。更稳了，像终于找到了
重⼼的树。”
牧歌搅拌着咖啡：“⼈总要⻓⼤的。”
“是因为他吗？”井然问得直接，却不再有当年
的试探或不⽢，更像纯粹的好奇。
牧歌沉默⽚刻，点头：“是，也不是。他推了我
⼀把，让我必须⾃⼰⾛很远的路。但真正改变
的，是⾛这段路的过程。”
夕阳彻底沉⼊河⾯时，井然举起咖啡杯：
“敬成⻓。”
“敬失败。”牧歌碰杯。
浮⽣升⼊了寄宿制中学。罗家偌⼤的公寓，陡
然空寂下来。
罗勤耕回到家中，常常⾯对着满室寂静，⼀时
不知该做什么。他有时会推开那间始终为牧歌
保留的卧室的⻔，在书桌前坐下，⼀坐就是很
久。
房间定期有⼈打扫，⼀尘不染，却毫⽆⽣⽓。
拉开书桌抽屉，⾥⾯整⻬地放着牧歌⾼中时⽤
过的旧⽂具，还有⼀封未曾寄出的、写给他的
信。他的指尖⼏次拂过信封边缘，却始终没有
勇⽓打开。
有些⻔，⼀旦打开，涌出的可能是⽆法承受的
洪流。有些情感，或许永远封存在原点，对彼
此才是最好的保护。他起身离开，轻轻带上
⻔，将那声未叹出的叹息，也关在了身后。
他不再主动联系牧歌，却始终关注着他的动
向。助理会定期送来关于牧歌新作的市场反响
和媒体报道。看着他⼀部部作品问世，⼝碑⼀
部⽐⼀部坚实，看着他开始参与编剧，名字出
现在更⼴阔的平台上，罗勤耕⼼底会⽣出⼀种
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还有⼀种⽇
渐清晰的怅然若失。那个曾经每⽉写信、周末
准时敲⻔、眼⾥盛满依赖的少年，终究远去
了。
直到那个寻常⼯作⽇的下午，⼿机屏幕上跳出
浮⽣中学班主任的号码。⽼师说孩⼦体育课受
伤，已送医院。罗勤耕⼼脏骤停，扔下会议便
冲了出去。
赶到医院时，想象中的慌乱场⾯并未出现。⻣
科病房⾥，浮⽣正吊着打了⽯膏的腿，美滋滋
地舔着⼀⽀雪糕，⽽坐在床边陪着他的，是许
久未⻅的牧歌。
看到罗勤耕，浮⽣⽴刻缩了缩脖⼦，吐吐⾆
头：“爸……你别⽣⽓，我怕你骂我爬墙……就
先给牧哥⼉打了电话。”
牧歌站起身，看向罗勤耕。⼏年时光，眼前的
⻘年早已脱胎换⻣。简单的衬衫⻓裤，身姿挺
拔，镜⽚后的眼神沉静平和，再⽆当初的怯懦
与闪烁。只是眉宇间，似乎添了⼀丝极淡的、
属于成年⼈的倦⾊。
两⼈⽬光相触，都有些不⾃在的闪躲，但那份
因浮⽣意外⽽骤然拉近的距离感，⼜让这闪躲
⾥，掺杂了⼀丝久别重逢的、复杂的暖意。
“罗叔叔。”牧歌低声打招呼。
罗勤耕点点头，⽬光落在浮⽣的⽯膏上，确认
⽆⼤碍后，那颗悬着的⼼才重重落下。他看向
牧歌，声⾳有些⼲涩：“麻烦你了。”
“应该的。”
将浮⽣接回家安顿好，已是傍晚。卯姨做好了
饭，三⼈久违地同桌⽤餐。浮⽣兴奋地讲着学
校的事，试图冲淡⽗亲和牧哥⼉之间那种微妙
的沉默。饭后，罗勤耕看向牧歌，语⽓寻常地
问：“难得回来，要不要……喝点红酒？”
牧歌抬眼，似乎有些讶异，随即点了点头：
“好。”
酒是罗勤耕收藏的，⼝感醇厚。牧歌执杯的姿
势已很⾃然，轻晃，嗅闻，浅酌，⼀系列动作
流畅⽽专注。暖⻩灯光下，他微仰的脖颈线条
清晰，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罗勤耕看着，
⼼中某个⻆落被轻轻触动，泛起⼀阵复杂的涟
漪。
曾⼏何时，那个连啤酒罐都开得笨拙的少年，
如今已是⼀个能从容品酒、拥有⾃⼰事业和天
地的男⼈了。
时光⽆声流淌，改变着⼀切。
浮⽣打着哈⽋，却不肯去睡，拉着牧歌的袖
⼦：“牧哥⼉，你今晚别⾛了，就住这⼉吧！你
的房间爸爸⼀直让卯姨打扫着呢，可⼲净了！”
牧歌看向罗勤耕。罗勤耕移开⽬光，只是道：
“太晚回去不⽅便，就住下吧。”
夜深⼈静，浮⽣早已睡熟。牧歌处理完⼀点⼯
作邮件，⾛出客房，发现客厅还亮着⼀盏落地
灯。
罗勤耕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眼镜搁在⼀
旁，眉⼼微蹙，即使在睡梦中，那份常年背负
的沉重似乎也未卸下。他⾯前摊着⼀份⽂件，
⼿边是喝剩的半杯⽔。
牧歌静静看了他⽚刻，转身去拿了条薄毯，轻
⼿轻脚地⾛过去，蹲下身，⼩⼼地将毯⼦盖在
他身上。距离如此之近，能看清他眼下的淡淡
阴影和鬓⻆⼀丝不易察觉的灰⽩。这些年，他
也不好过吧。
⼼中压抑多年的情绪，在寂静的夜⾥，在如此
靠近的距离下，再次翻涌。牧歌的声⾳轻得像
叹息，⼏乎融进夜⾊⾥：
“罗勤耕。”
他第⼀次，没有叫“叔叔”。
“你可能觉得我幼稚，或者……早就忘了。”他
顿了顿，声⾳更低，却异常清晰坚定，“但是这
些年，我⼼⾥……从来只有你。从来没有别
⼈。”
话⾳落下，沙发上的⼈，眼睫⼏不可察地颤动
了⼀下。然后，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睁开
了。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清醒的、映着
灯光的幽深。
四⽬相对。空⽓仿佛凝固了。牧歌蹲着的姿势
僵住，脸上瞬间掠过被“抓包”的尴尬和⼀丝慌
乱，但很快，他稳住了⼼神，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那双眼睛⾥，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拒绝、冷
硬，或是被冒犯的怒意，只有⼀种复杂的、翻
涌的、他⼀时⽆法完全解读的深沉。
罗勤耕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牧歌⼏
乎要承受不住那⽬光的重量。然后，他什么也
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再
次沉⼊睡眠。
但牧歌知道，他听⻅了。每⼀个字，都听⻅
了。
那夜之后，某些坚冰，开始在⽆⼈宣告的春天
⾥，悄然消融。
两⼈的联系重新多了起来。起初的由头⾃然是
浮⽣，关⼼伤情，讨论学业。后来，浮⽣伤好
回了学校，这联系却并未中断。
他们开始像成年朋友那样聊天。话题不再局限
于浮⽣，聊写作，聊商业，偶尔也聊起过往的
趣事，默契地避开最沉重的部分。⽓氛松弛⽽
愉快。他们会聊到新发现的餐厅，最近上映的
电影，甚⾄⾏业⾥的⼀些趣闻。牧歌发现，卸
下“叔叔”和“资助⼈”外壳的罗勤耕，知识渊博，
⻅解独到，偶尔流露的幽默感也颇具魅⼒。⽽
罗勤耕也发现，眼前的牧歌早已不是需要他引
导的孩⼦，他有⾃⼰成熟的三观、敏锐的观察
⼒和迷⼈的表达。
两⼈开始相约外出就餐，看展览和电影。
有⼀次，从电影院出来，夜晚的⻛带着凉意，
牧歌很⾃然地伸⼿，拉住了罗勤耕垂在身侧的
⼿。他的掌⼼温热，带着⼀点点汗湿的紧张。
罗勤耕的⼿指⼏不可察地僵了⼀瞬，但没有抽
回。他任由牧歌握着，两⼈就这样沉默地、⼿
⼼相贴地⾛完了通往停⻋场的短短⼀段路。谁
也没有说话，但⼀种全新的、令⼈⼼跳加速的
亲密感，在交握的指尖⽆声传递。
⼜⼀次，在⼀家颇有情调的⻄餐厅，服务员微
笑着推荐：“今天我们有特别推出的情侣套餐，
包含主厨的隐藏菜品，⾮常值得尝试，要试试
吗？”
牧歌⼼头⼀跳，下意识看向对⾯。罗勤耕正低
头看菜单，闻⾔，抬起眼，⽬光平静地掠过服
务员，⼜落回牧歌脸上，停留了⼀秒。然后，
他对服务员微微颔⾸：“可以，就按这个套餐上
吧。”
他没有否认“情侣”这个界定。牧歌低下头，切
着盘中的餐前⾯包，嘴⻆却抑制不住地，⼀点
点弯了起来。
关系像藤蔓，在阳光⾬露下悄然⽣⻓，缠绕。
为了新⼩说的背景资料，牧歌去了“⼩云朵”慈
善基⾦会。如今这⾥运作得更加规范，但他此
⾏的⽬的，是想查阅⼀些早期的档案，了解基
⾦会创⽴初期的理念。
罗勤耕亲⾃带他去了基⾦会的档案室。在⼀个
锁着的柜⼦⾥，他取出⼏个厚实的⽂件夹，放
在牧歌⾯前。最上⾯的，是牧歌熟悉的，罗勤
耕早年为他整理的作品剪报和部分往来信件。
“这些你以前⼤概看过。”罗勤耕说着，⼜打开
了下⾯⼀个更陈旧些的⽂件夹。
⾥⾯是更稚嫩、歪斜得厉害的字体，是牧歌童
年时期写给基⾦会的信。那些信他甚⾄没什么
印象了，内容⽆⾮是“谢谢新⾐服”、“今天吃了
蛋糕”之类稚嫩的话语。
⽽这些信纸的空⽩处或背⾯，有着另⼀种娟秀
细腻的字体写的批注。
“这孩⼦字写得吃⼒，但很认真。回信时记得表
扬他的字有进步。”
“这个孩⼦很有灵⽓，回信时可以多⿎励他的写
作。”
“他今天好像⼼情不好，信⾥提到被其他孩⼦孤
⽴了。这个孩⼦⼼思细腻，⼼事也重，需额外
关注。”
牧歌的视线模糊了，这是他第⼀次⻅到“云朵姐
姐”本⼈的字迹，在他漫⻓⽽孤寂的童年⾥，那
个最早给予他细致关注、⽤⼼回应、并在他⾃
⼰都未察觉时保护了他那点脆弱写作梦的，是
罗勤耘。是她最早的那些充满善意的批注和叮
嘱，让基⾦会的回信始终带着温度，⽀撑着年
幼的他保持着写信的习惯，将⽆处安放的思绪
寄托于笔墨。
牧歌抱着那个旧⽂件夹，哭得汹涌难⽌。为罗
勤耘的温柔善良与早逝的遗憾，为罗勤耕多年
来沉默背负的枷锁与深情，也为命运这曲折⽽
宿命般的勾连。
罗勤耕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和滚落的泪⽔，沉默
了⽚刻，然后伸出⼿，将他轻轻揽⼊了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以往的克制，带着⼀种尘埃
落定后的、深沉⽽稳固的⼒量。
他的声⾳在牧歌⽿边响起，低沉，缓慢，却带
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清晰：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恨过⾃⼰，也怕过重蹈
覆辙。但现在，看着你，看着这些信……” 他顿
了顿，⼿臂微微收紧，
“或许，你就是勤耘……留给我的礼物。”
“她⽤⾃⼰的⽅式，保护了⼩时候的你。⽽现
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牧歌听懂了那未尽的
含义。
泪⽔更加汹涌，但不再是悲伤。那是⼀种被巨
⼤宿命感包裹的震撼，是被深刻理解和接纳的
释然，是漫⻓等待后终于窥⻅出⼝光芒的激
荡。他反⼿紧紧抱住了罗勤耕，将脸埋在他坚
实的肩头，仿佛要融进这个迟到太久的怀抱
⾥。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档案室的百叶窗，在陈
旧的⽂件和相拥的两⼈身上，投下温暖⽽斑驳
的光影。纠缠多年的罪与罚、怯懦与勇敢、逝
去与新⽣，在这⼀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和解的
路径。
礼物或许来得太迟，包装上也沾满了泪痕与伤
痛，但它的内核，依然是命运最深情的馈赠。
他们站在时光的交叉点上，背后是各⾃沧桑的
来路，⾯前，是终于敢于携⼿去试探的、未知
的归途。
【罗勤耕X牧歌】恋想（番外）烟与吻
*吸烟有害健康。
罗勤耕第⼀次踏进牧歌⾃⼰的⼩公寓，钥匙转
动⻔锁的声⾳很轻，⽞关窄⼩，却收拾得⼲
净，空⽓⾥有书卷和咖啡⾖混合的⽓息。
他⽬光扫过客厅，落在茶⼏上⼀个深灰⾊的⽯
质烟灰缸上，边缘有使⽤过的痕迹。
他的脚步顿了顿。
“你抽烟？什么时候学会的？”罗勤耕问。他⾃
⼰抽烟，但极有节制，且从不在浮⽣和牧歌⾯
前——⾄少他以为牧歌没⻅过。那是⼀种属于
成年⼈、属于深夜⾥独⾃⾯对庞⼤压⼒时才被
允许的短暂放逐。
牧歌刚给他倒了杯⽔，闻⾔⼿指⼏不可察地蜷
缩了⼀下。他顺着罗勤耕的视线看去，随即坦
然道：“上⼤学之后。”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
更准确的措辞，“有时候写东⻄卡住了，或
者……夜⾥想事情，会抽⼀⽀。不多。”
他没说出⼝的是，那些被灵感枯竭和交稿死线
追赶得焦头烂额的深夜，⼿指间夹着⼀点明灭
的⽕光，看着烟雾升腾模糊电脑屏幕的光，会
让他奇异地想起另⼀个⼈——想起多年前偶尔
撞⻅的，在深夜露台或⻋库阴影⾥，罗勤耕沉
默侧影旁那⼀点猩红，和那被烟雾柔和了轮廓
的、寂寥⽽充满故事感的侧脸。那是⼀种⽆意
识的模仿，⼀种隐秘的靠近，试图在⾟辣的尼
古丁⽓息⾥，触摸⼀点属于那个成熟世界的、
带着苦味的重量。
罗勤耕放下⽔杯，从⾃⼰⻄装内袋⾥掏出⾃⼰
的烟盒，他取出⼀⽀，递向牧歌。
“试试我的？”他问，⽬光落在牧歌脸上。
牧歌看着他，⽬光在他指间那⽀⽩⾊的烟卷上
停留了⼀瞬，然后很⾃然地接过，动作没有犹
豫，甚⾄带着⼀种早已谙熟的流畅。
他从⼝袋⾥掏出⼀个打⽕机。“咔哒”⼀声轻
响，幽蓝的⽕苗窜起。
牧歌微微偏头，将烟尾凑近⽕焰，吸了⼀⼝。
⽕光映亮他半张脸，照亮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
的唇线。烟被点燃，他松开打⽕机，向后靠进
沙发，缓缓吐出⼀⼝灰⽩的烟雾。
罗勤耕就坐在他对⾯，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
他记忆中需要被庇护、被引导的少年，此刻⽤
⼀种他未曾预料、却⽆⽐贴合的⽅式，在他⾯
前展露出属于成年男性的、带着些许颓靡和深
刻吸引⼒的棱⻆。
烟雾缭绕中，牧歌的⾯容有些模糊，眼神却透
过烟雾看向罗勤耕，清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
明的挑衅，或者说是……邀请。
罗勤耕的喉结滚动了⼀下。
空⽓似乎被烟草的⽓味和⽆声的对峙浸染得粘
稠起来。
罗勤耕站起身，直接来到了牧歌⾯前。牧歌仰
头看他，烟还叼在唇边，眼神⾥那点慵懒散
去，染上些许疑惑和……隐隐的期待。
罗勤耕弯下腰，⼀只⼿撑在牧歌身侧的沙发扶
⼿上，另⼀只⼿，伸向牧歌唇间的⾹烟。
牧歌以为他要拿⾛，下意识地微微松⼝。
罗勤耕取下那⽀烟，就着牧歌含过的滤嘴，放
到了⾃⼰唇边，深深吸了⼀⼝。他的眼睛始终
没离开牧歌，那⽬光深沉得像是要把⼈吸进
去。
然后，他俯身更近。捏着烟的⼿随意地搭在沙
发背上，另⼀只⼿抬起来，指腹轻轻抚过牧歌
的下巴，带着薄茧的触感有些粗糙，激起⼀阵
细密的颤栗。
下⼀秒，他低下头，吻住了牧歌的唇。
不是浅尝辄⽌，⽽是带着烟草⾟辣⽓息的⻓驱
直⼊。他将在⾃⼰肺腑⾥转了⼀圈的、混合了
两⼈⽓息的烟雾，缓缓地、不容拒绝地渡了过
去。
牧歌猝不及防，被那温热⽽霸道的烟雾呛了⼀
下，低咳出声，眼睛瞬间泛起⽣理性的⽔光。
但罗勤耕没有放开他，反⽽趁着他微张的唇，
将这个吻加深。烟草的苦与涩，唾液交换的湿
与甜，还有罗勤耕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充
满侵略性的⽓息，⼀股脑地涌来，攻城略地。
牧歌的呼吸完全乱了，⼼跳如⿎，被动地承受
着这个过于炽热和具有技巧性的吻，⿐腔⾥全
是罗勤耕的味道，和那缕挥之不去的、属于他
们两⼈的烟草⽓息。
不知过了多久，罗勤耕才稍稍退开⼀点，两⼈
的唇间拉出⼀道暧昧的银丝。他的呼吸也有些
重，⽬光灼灼地锁着牧歌被吻得红肿湿润的
唇，和那双蒙着⽔雾、已然失焦的眼睛。
他指尖那⽀烟已经燃了很⻓⼀截烟灰，摇摇欲
坠。罗勤耕看了⼀眼，直接将烟按熄在近在咫
尺的那个烟灰缸⾥，动作⼲脆利落。
⽽沙发⾥，更加炙热缠绵的探索，才刚刚开
始。空⽓⾥弥漫的不再是孤寂的烟味，⽽是被
点燃的、⽆需⾔语的欲望。
（致敬《项链》第⼀集，不同于项链⾥的做完
再抽烟，这⼀次，耕歌先抽烟再做，以及，⻔
锁的外⾯没别⼈。）
烟草灼热的⽓息尚未在唇⻮间完全消散，罗勤
耕却敏锐地捕捉到，牧歌的身体并未全然打
开，潜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罗勤耕的动作停了下来。
“牧歌，”罗勤耕捧着牧歌的脸，声⾳低哑，带
着⾃省，“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牧歌睫⽑颤了颤，抿住了唇。他没说话，但罗
勤耕看到那紧绷的肩膀⼏不可察地松了下去，
像是悄悄松了⼝⽓。这细微的反应，已是最诚
实的答案。
罗勤耕⼲脆地起身，坐在沙发边缘，重新结上
刚才解开的衬衫纽扣。
“有点晚了，”他说，声⾳恢复了平⽇的温和，
却也拉开了些许距离，“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
息。”
就在他准备站起身时，⼀只微凉的⼿轻轻抓住
了他的⼿腕。
罗勤耕停下，回头。
牧歌脸上的红潮未退，眼神却带着⼀种豁出去
的、孤注⼀掷的勇⽓。他声⾳很轻，却字字清
晰：
“能不能……不要⾛？”
空⽓安静了⼏秒。
“好。”他听⻅⾃⼰说。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牧歌卧室那张不算宽
敞的床上。被⼦柔软，枕头散发着牧歌常⽤的
洗⾐液味道。
没有更进⼀步的亲密，只是静静地躺着。肩臂
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传
来；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错，渐渐同步；脚
背在被⼦下⽆意间碰到，随即试探性地靠在⼀
起，最后便安稳地贴着，仿佛两块终于找到归
属的拼图。
⿊暗放⼤了所有的感官，也温柔地包容了所有
未尽的语⾔。
牧歌觉得，这么多年隔着距离的仰望和靠近后
的惶惑，仿佛都在这个抵⾜⽽眠的夜晚，找到
了落点。
可是，那深植于⻣⼦⾥的、关于身体的⾃卑，
还是像暗流⼀样，在这样幸福的时刻悄然涌
上。他犹豫了很久，直到听到身侧罗勤耕的呼
吸变得悠⻓平稳，以为他快睡着了，才极轻
地、⼏乎是⽿语般地问起。
“罗勤耕……”他的声⾳在⿊暗⾥发颤，“你希
望……我⽤男性的身体，还是⼥性的身体……
来迎接你？”
这个问题耗尽了他所有的勇⽓，问完后，他⼏
乎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某种审判。
罗勤耕并没有睡着。他没有⽴刻回答，⽽是转
过身，在朦胧的夜⾊⾥寻到牧歌的眼睛，认真
地看着他。
“牧歌，这是你的身体，它属于你，也只该由你
⾃⼰来定义或决定。”他声⾳沉稳，带着不容错
辨的尊重，“所以，别问我的‘希望’，问问你⾃
⼰，你想如何与我分享你⾃⼰？只是分享，牧
歌，不是‘迎接’，我只是⼀个有幸被允许进⼊的
访客。”
牧歌望着他，泪⽔⼜涌了出来，但这⼀次，不
再是恐惧和⾃卑的泪⽔。那是⼀种被彻底接
纳、被深深理解的巨⼤冲击带来的释放。他伸
出⼿，环住了罗勤耕的脖⼦，将脸埋进他的肩
窝，⽤⼒点了点头。
罗勤耕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个受尽委屈
终于归家的孩⼦。
“身体只是承载这⼀切的容器。⽽我爱上的，是
住在⾥⾯的那个独⼀⽆⼆的你。”
夜⾊深浓，窗外偶尔有⻋灯的光影掠过天花
板。他们就这样依偎着，分享着体温和⼼跳。
最亲密的接触⽌于相拥，最深的理解却已穿透
⽪囊，抵达灵魂的彼岸。
（致敬项链第10集，我觉得最重要的⼀句台词
“能不能……不要⾛”）
（完结，附⼀则彩蛋）
牧歌依然住在⾃⼰的公寓，那是他⽤才华和努
⼒挣来的独⽴空间。
但罗勤耕的⻋上，渐渐多了去往那个公寓的导
航记录。有时⼯作晚了，他会⾃然⽽然地去到
那⾥，牧歌会为他留⼀盏灯，温⼀碗简单的夜
宵。
某个周末的清晨，在牧歌公寓醒来，罗勤耕看
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忽然开⼝：“要不然……搬
回家⾥住吧？”
牧歌正在煮咖啡，闻⾔回头，笑了笑，没有⽴
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这样也挺好。”
但每到周末，浮⽣从学校回来，就成了罗勤耕
最光明正⼤的理由。“浮⽣想你了，晚上留下吃
饭吧？”“浮⽣说有功课要问你，要不……晚上
住下来？”
牧歌每次都会应下，⽽夜晚，罗勤耕总会忍不
住⾛进那间始终为牧歌保留的卧室，然后顺理
成章地留下。
⼜⼀个周⽇的清晨，浮⽣揉着眼睛⾛出房间，
准备去厨房找⽔喝，恰好看⻅罗勤耕穿着睡
⾐，从牧歌的房间⾥悄悄出来，正准备溜回主
卧的样⼦。
⽗⼦俩在⾛廊⾥迎⾯撞上，⼤眼瞪⼩眼。
浮⽣眨了眨眼，看着⽗亲略显局促的神情，忽
然撇了撇嘴，⽤⼀种“我早就知道了”的、混合
着得意和嫌弃的语⽓说道：
“爸，我都看⻅好多回啦！每次牧哥⼉回来，你
晚上都在他房间过夜的。早上⼲嘛还偷偷摸摸
跑回⾃⼰房间‘补觉’？是牧哥⼉房间的床……没
睡够吗？”
罗勤耕：……
【罗勤耕X牧歌】恋想（番外）⽜排与⻄装
傍晚，厨房⾥飘出煎⽜排的诱⼈焦⾹。牧歌靠
在厨房⻔框上，看着⾥⾯那个系着深灰⾊围裙
的⾼⼤背影。围裙带⼦在罗勤耕后腰系成⼀个
利落的结，勾勒出精悍的腰线，⽽围裙下摆
下，是笔挺的家居裤包裹着的⻓腿。他挽起衬
衫袖⼦，⼩臂线条流畅，正专注地给⽜排翻
⾯，油花在锅⾥滋啦轻响。
牧歌看着看着，忽然脱⼝⽽出：“你每次系着围
裙在厨房给我煎⽜排，我都觉得……好性感。”
锅铲停在半空。罗勤耕侧过头，眉梢微挑，⻩
昏的光线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侧脸，那双总是深
沉的眼睛⾥，掠过⼀丝很淡的、⼏乎看不清的
笑意。
“是吗？”他转回去，继续⼿上的动作，声⾳平
稳如常，说出来的话却让牧歌差点被⾃⼰的⼝
⽔呛到，“可以，今晚我可以系着围裙，⾥⾯什
么也不穿。”
“咳咳咳……！”牧歌真的被呛到了，脸瞬间爆
红，“我没有那个意思！”
罗勤耕关掉⽕，将煎好的⽜排放到预热好的盘
⼦⾥，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
好整以暇地看着⾯红⽿⾚的牧歌。“那，你希望
我穿什么？”
牧歌⽤⼿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眼神飘向
⼀边，声⾳闷闷的，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
诚：“那我觉得……你穿⻄装打领带，更加性
感。” 他想起罗勤耕出席正式场合时的模样——
严谨，禁欲，每⼀⼨线条都透着经过岁⽉沉淀
的、不容置疑的⼒量感。那是和厨房烟⽕⽓截
然不同，却同样让他⼼跳失序的⻛景。
罗勤耕⾛过来，身上还带着⽜排和迷迭⾹的温
暖⽓息。他伸⼿，⽤指背轻轻蹭了蹭牧歌依然
泛红的脸颊，动作⾃然亲昵。
“⻄装领带？”他低声重复，⽬光落在牧歌脸
上，像是在仔细描摹，“那你知道，你什么样⼦
最诱⼈吗？”
话题突然转向⾃⼰，牧歌有些措⼿不及。他脑
⼦⾥⻜快掠过⼀些乱七⼋糟的念头：穿校服？
那是很久以前了，带着笨拙的少年⽓；穿⽑
⾐？罗勤耕好像确实说过他穿浅⾊⽑⾐看起来
很软……
“穿……穿什么不重要吧？”他有些不确定地嘟
囔。
罗勤耕低笑了⼀声，那笑声很轻，搔刮着⽿
膜。他俯身，靠近牧歌的⽿边，温热的⽓息拂
过：“我觉得，你戴眼镜的样⼦，最诱⼈。”
牧歌⻓年戴⼀副细框眼镜。那只是最普通的⽇
常，他⾃⼰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罗勤耕觉得特别，他喜欢牧歌戴着眼镜，微
微蹙眉看⽂稿的专注神情，镜框会在牧歌⾼耸
的⿐梁上投下那⼀道浅浅的影⼦。那副样⼦，
隔绝了外界些许喧嚣，将牧歌身上那种沉浸于
精神世界的内敛⽓质烘托得格外分明。
这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任何直⽩的情话都更
戳⼼。它⽆关⾐着，只关乎某个最寻常却被他
深深凝视的瞬间。
窗外，城市的灯⽕渐次亮起。屋⾥，⽜排⾹⽓
混合着某种⽆声的、甜腻的暖意。
（番外的番外）
晚餐的余温还留在胃⾥，混合着红酒淡淡的醺
意。牧歌瘫在客厅沙发⾥，有⼀搭没⼀搭地按
着遥控器，⼼思却飘向了卧室——罗勤耕进浴
室有⼀阵⼦了。
⽔声停了。⽚刻后，⾛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
牧歌懒洋洋地抬眼望去，然后，整个⼈像被按
了暂停键，僵在沙发⾥。
罗勤耕身上不是平⽇沐浴后的家居服，⽽是⼀
套……完整挺括的深灰⾊⻄装。剪裁精良的⻄
装外套，同⾊系的⻢甲⼀丝不苟地扣到最上⾯
⼀颗，⽩⾊的衬衫领⼝系着暗纹领带，甚⾄脚
上穿的都不是拖鞋，⽽是⼀双光可鉴⼈的红底
尖头⽪鞋。
他⼀步步⾛向牧歌，袖⼝露出半截雪⽩的衬衫
和精致的袖扣，头发向后梳得整⻬，还带着些
许湿⽓，整个⼈像是刚从某个⾼端⾦融会议或
颁奖礼现场穿越⽽来，与这弥漫着⽜排⾹⽓的
闲适客厅格格不⼊。
牧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了地毯上。他结结巴
巴：“你……你这是要出⻔？有紧急会议？” 可
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快晚上⼗点了。
罗勤耕没有回答，只是径直⾛到沙发前。他身
上还带着浴室⾥蒸腾出的、混合了须后⽔清冽
⽓息的湿润感，但这⽓息此刻被包裹在⾼级⽺
⽑⾯料和⼀丝不苟的正式感⾥，形成⼀种奇异
的、充满压迫性的魅⼒。
他伸出⼿，撑在了牧歌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微
微俯身。另⼀只⼿，慢条斯理地，将领带结稍
稍拉松了⼀点点——仅仅是⼀点点，却让那个
严谨的造型瞬间多了⼀丝危险的随性。
“出⻔？”罗勤耕重复他的话，声⾳⽐平时更
低，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和⼀种刻意放缓
的、折磨⼈的节奏，“你不是说，你希望我穿⻄
装打领带吗？”
牧歌的脑⼦“嗡”的⼀声。晚餐时⾃⼰那句带着
羞赧和倾慕的嘟囔，此刻像被加了混响，在他
⽿边⽆限循环。
“我……我不是……”牧歌的脸以⾁眼可⻅的速
度红透了，他想往后缩，但身后就是沙发背，
⽆处可逃。罗勤耕的⿐尖⼏乎要碰到他的，那
身昂贵⻄装的布料微微蹭着他的睡⾐，触感冰
凉⽽陌⽣，却激起⽪肤下更滚烫的战栗。
“不是什么？”罗勤耕追问，⽓息拂过他的嘴
唇，带着薄荷⽛膏的清凉，和他身上那股难以
忽视的、极具侵略性的成熟男性⽓息。穿着如
此正式，做着如此具有压迫感和暧昧意味的动
作，这种反差让牧歌头晕⽬眩。
“不是让你……这样……”牧歌的声⾳⼩得像蚊
⼦哼，他不敢看罗勤耕近在咫尺的眼睛，视线
只好落在他挺括的衬衫领⼝，和那微微凸起的
喉结上。该死的，连喉结在领带的束缚下滚
动，都显得那么……性感。
“我怎样？”罗勤耕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他把话说
完，⼜逼近了毫厘。他的膝盖抵在了沙发边
缘，将牧歌完全困在了⾃⼰的身体和沙发之间
这个狭⼩的空间⾥。⻄装裤笔挺的⾯料摩擦着
牧歌的棉质睡裤。
牧歌彻底说不出话了。他能闻到罗勤耕身上所
有的⽓息：沐浴后的洁净，须后⽔的冷冽……
独属于罗勤耕的，让他安⼼⼜⼼慌的，沉静⽽
强⼤的荷尔蒙。这⼀切，被这身过于正式的⻄
装包裹、放⼤。
“所以，”他慢悠悠地问，⼿指从牧歌的唇⻆滑
到下颌，轻轻摩挲，“现在，还觉得性感吗？”
牧歌咽了⼝唾沫，诚实地点了点头，⽿根红得
滴⾎。
罗勤耕⼜笑了。这次，他真正俯下身，吻住了
牧歌。不是⼀个浅尝辄⽌的吻，⽽是带着⻄装
⾰履的庄重与浴后湿⽓的恣意，深深地吻他。
牧歌闭着眼，⼿不⾃觉地抬起，抓住了罗勤耕
⻄装外套的前襟。细腻昂贵的⽺⽑⾯料在他掌
⼼留下独特的触感，⽽⾯料之下，是对⽅坚实
温暖的胸膛和有⼒的⼼跳。
⼀吻结束，两⼈都有些⽓息不稳。
罗勤耕稍稍退开，看着牧歌湿润的眼睛和红肿
的唇，拇指抚过他的下唇瓣：“喜欢吗？”
“喜欢。”牧歌红着脸承认，声⾳轻得像⽻⽑，
却⽆⽐清晰，“喜欢得要命。”
这个夜晚，似乎⽐往常，要漫⻓⽽旖旎得多。
（别问我卯姨去哪了，卯姨今天不做饭，忙着
偷听）
【罗勤耕X牧歌】恋想（番外）绿茶酸奶
但牧歌喜欢。⾮常喜欢。他总会不⾃觉地先拿
起那个绿⾊的瓶⼦。
⼗六岁的秋天，牧歌第⼀次在罗家餐桌上，对
着⾯前那杯热⽜奶，露出了细微的迟疑，却没
能逃过罗勤耕的眼睛。
“怎么了？”罗勤耕放下⼿⾥的财经早报。
“没……没什么。”牧歌连忙端起杯⼦，喝了⼀
⼩⼝。温热的液体滑⼊喉咙，没过多久，熟悉
的、细微的胀闷感便在胃⾥隐隐升起。在孤⼉
院，⽜奶是难得的营养补充，即便不舒服，也
会被要求喝完。他已经习惯了忍受这⼀点点不
适。
罗勤耕看了他⼏秒，没再追问。但第⼆天早餐
时，牧歌⾯前的⽜奶杯不⻅了，取⽽代之的是
⼏个⼩巧的玻璃瓶，⾥⾯装着浓稠的膏体。
“这是酸奶。”卯姨示意他尝尝，“先⽣说，你喝
⽜奶不适，换成酸奶会好些，试试看喜欢哪种
⼝味。”
牧歌有些⽆措地看着那些精致的瓶⼦，在卯姨
平静的⿎励⽬光下，拿起标着“原味”的那瓶，
⽤附带的⼩勺挖了⼀点送⼊⼝中。
冰凉，柔滑，带着⼀种温和的酸，随即是悠⻓
的奶⾹回⽢。完全没有胀⽓的不适。他眼睛微
微睁⼤，⼜尝了⼀⼝。
“怎么样？”卯姨问。
“……好喝。”牧歌⼩声说，⽿根有些红，像是
为⾃⼰过去的“⽆知”感到赧然。原来世界上还
有这么好喝、⼜不会让他难受的“奶”。
后来，他尝遍了卯姨准备的各种⼝味：草莓、
蓝莓、⻩桃……直到遇到那瓶绿⾊包装、标签
上画着茶叶图案的。味道很奇特，绿茶的清苦
微涩奇异地中和了酸奶的甜腻，留下满⼝茶⾹
与奶⾹交融的醇厚余韵。
浮⽣只尝了⼀⼝就皱起⿐⼦：“好怪！像啃⽵
叶！”罗勤耕⾃⼰从不喝酸奶，只是看了⼀眼那
独特的包装。
不久后，罗勤耕便发现，冰箱侧⻔那⼀格，那
个绿茶⼝味的酸奶总是最先被消耗掉。后来他
跟卯姨交待采购清单时，在酸奶那⼀栏，勾选
“绿茶”。
从此，那个⼩众到许多超市都难觅踪迹的⼝
味，成了罗家冰箱⾥雷打不动的常客。
牧歌上了⼤学后，每个⽉只回家⼀次，却总能
在冰箱⾥看到⽇期最新鲜的绿茶酸奶。
牧歌⼿术住院时，胃⼝差，唯独念叨过⼀次“想
喝酸奶”。
医院⼩卖部种类有限，⾃然没有那种特定的绿
茶酸奶。第⼆天，卯姨来探病时，从保温袋⾥
拿出⼀瓶绿茶酸奶，递给他：“先⽣说你爱喝这
个，让我带来的。”
牧歌接过冰凉的瓶⼦，指尖微微发麻。
“这个啊，”卯姨⼀边帮他收拾床头柜，⼀边随
⼝道，“普通超市可不容易买到，先⽣特意嘱咐
我买⽇期最新鲜的带过来的。你好好养着，想
喝还有。”
牧歌将那瓶酸奶⼩⼝⼩⼝地喝完，奇特的茶⾹
混着奶味，似乎连胸⼝的疼痛都冲淡了些许。
出院后，牧歌回罗家的频次越来越低。但冰箱
⾥的绿茶酸奶，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从被罗
勤耕采购清单上划掉。
某个加班的深夜，罗勤耕独⾃回到空旷的公
寓。他⾛向厨房，打开冰箱，冷⽩灯光下，⼀
个熟悉的绿⾊瓶⼦毫⽆预兆地撞⼊眼帘。
他拿起酸奶瓶⼦，冰凉的触感蔓延。
⼏秒后，他拧开了⼀瓶绿茶酸奶，就着瓶⼝喝
了⼀⼝。
微涩，回⽢，浓稠冰凉滑过喉咙。味道……很
奇特。谈不上多喜欢，却奇异地让他想起那个
少年第⼀次尝到它时，眼中闪过的、细微的亮
光。
他沉默地喝完。
绿茶酸奶，始终保留在罗家的购物清单上。
喝的⼈变了，备着的习惯却留了下来。像⼀个
⽆声的、徒劳的仪式，试图⽤味觉的惯性，对
抗物理距离带来的空旷。
直到那次意外发⽣，牧歌放下⼯作，去了浮⽣
学校，把摔断了腿的浮⽣送去医院打⽯膏，⼜
在医院和罗勤耕重逢，然后⼀起将浮⽣接回罗
家。
浮⽣⼀回家就哼哼唧唧闹着要喝可乐，牧歌⾛
到厨房，拉开冰箱⻔，⽬光在掠过饮料层时，
猛地定格。
⼀排熟悉的绿⾊酸奶瓶⼦，安静地⽴在那⾥，
⽇期新鲜。
牧歌怔住了，有⼀瞬间的恍惚，⼏乎以为⾃⼰
穿越回了过去。他记得很清楚，浮⽣嫌它怪，
罗勤耕从不喝酸奶。那……这是给谁准备的？
“卯姨，”他忍不住叫住正在整理医药箱的保
姆，指着冰箱⾥的酸奶，“你也爱喝这个吗？”
卯姨抬起头，顺着他指的⽅向看去，脸上露出
了然⼜带着些微感慨的笑意，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我，”她语⽓平常，仿佛在说⼀件
再⾃然不过的事，“是先⽣在喝。”
空⽓安静了⼏秒。
牧歌站在那⾥，⼿指还搭在冰箱⻔上，视线却
仿佛穿透了眼前层叠的⻝物，落在了某个他看
不⻅的、深夜独⾃归来的身影上。落在那个拧
开⼀瓶他最爱喝的、⼝味奇特的酸奶，沉默饮
下的时刻。
冰箱的冷⽓丝丝缕缕溢出，拂在⼿背上。
他却觉得⼼⼝某个地⽅，被⼀股⽆声的、温热
的暖流，悄然漫过。
罗勤耕站在牧歌公寓那台单⻔冰箱前，冰箱⻔
敞开，冷⽩的光映着他脸上那⼀丝⼏不可查的
怔忪。
冷藏柜⾥放着辣椒酱、啤酒、⼏个鸡蛋，还有
吃了⼀半的吐司和⽔果。⼀⽬了然，但是并没
有他潜意识⾥寻找的那些绿⾊酸奶瓶⼦。
他⼼⾥某个⻆落，像⼀枚⼩⼩的⻮轮空转了⼀
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某种“理应如此”的释
然。毕竟，牧歌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悄悄备好
特定⼝味酸奶的⼩孩了。他有了完全属于⾃⼰
的⽣活节奏和消费选择。
“在看什么？”牧歌端着⽔杯⾛过来，顺着他的
视线看向⾃⼰朴素的冰箱内部，有些不解。
罗勤耕合上冰箱⻔，神⾊恢复惯常的平静。“没
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忽然兴起⼀个再寻常不
过的提议，“冰箱⾥好像没什么存货了？要不要
去趟超市？”
半⼩时后，他们推着购物⻋，穿⾏在附近⼤型
超市明亮拥挤的货架间。牧歌⾛在前⾯，拿着
⼿机备忘录挑选⽣活⽤品，罗勤耕不紧不慢地
跟在侧后⽅，⽬光扫过琳琅满⽬的商品，偶尔
伸⼿拿⼀包牧歌常买的咖啡⾖，或是⼀盒他瞥
⻅牧歌多看了两眼的昂贵草莓，和⽜排、⻄兰
花、他挑的⼀款不错的海盐放在⼀起。
⾛到冷藏品区，罗勤耕的脚步却在酸奶柜前停
了下来。
他的⽬光精准地落在那排绿茶味酸奶瓶上。伸
⼿，取出两瓶，他转过身，将瓶⼦举到牧歌眼
前，语⽓是⼀种努⼒平淡、却仍泄露出些许探
寻的叙述：
“我记得，你原来很喜欢喝这个的。”
牧歌看到那熟悉的包装，愣了⼀下。记忆瞬间
被拉回罗家厨房的冰箱⻔边，拉回医院病床上
那冰凉的慰藉。他张了张嘴，⼀时不知该说什
么。搬出来独⽴⽣活后，他确实很少特意去找
这个并不算随处可⻅的⼝味了，偶尔想起，也
（总结：牧歌是酸奶，⽼罗是绿茶）
总觉得那味道似乎和“罗家”、和那段需要⼩⼼
翼翼被关照的时光绑定得太紧。他没多说什
么，只是很⾃然地从罗勤耕⼿⾥接过那两瓶酸
奶，放进了购物⻋。
“嗯……以前是很喜欢。”牧歌点点头，语⽓有
些怀念，⼜有些感慨，“味道挺特别的。”
罗勤耕看着那两个绿⾊瓶⼦淹没在其他杂物
中，显得有点孤单。他没说话，转过身从冷柜
⾥再次取出两瓶的绿茶酸奶，这回，他亲⾃俯
身，将它们稳稳地安置在购物⻋⾥，挨着牧歌
放的那两瓶。
四瓶绿茶味酸奶排在⼀起，⽴刻有了存在感。
牧歌看着他这⼀系列动作，眨了眨眼。
罗勤耕直起身，⽬光与牧歌疑惑的视线相接。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嘴⻆的线条似乎
⽐平时柔和了那么⼀丝丝，声⾳压得较低，在
这嘈杂的超市背景⾳⾥，清晰地传到牧歌⽿
中：
“多拿点。”他顿了顿，补充了⼀句，那语⽓⾥
带着⼀种罕⻅的、近乎直⽩的依赖，与他平⽇
形象形成微妙的反差，“我现在……也喝习惯这
个味道了。”
牧歌⼼想：罗勤耕是在跟⾃⼰撒娇吗？
他没笑，也没戳破，只是感觉⼼⼝被⼀种温热
的妥帖填满。他推着购物⻋继续往前⾛，很轻
地“嗯”了⼀声。
“那就多买点。”
后来，回到公寓，将那⼏瓶绿茶酸奶并排放进
冰箱冷藏层时，牧歌看着那重新出现的、整⻬
的绿⾊队列，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完全属于他
⾃⼰的空间⾥，因为这⼏个瓶⼦，因为身边这
个男⼈，有了⼀种不⼀样的、令⼈安⼼的圆
满。
习惯或许会变，但有些滋味，兜兜转转，总会
以新的⽅式，重新成为彼此⽣活中不⾔⽽喻的
默契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