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蓝夜

 

　　杨修贤这一觉睡得颇为漫长，直到下午四点钟才悠悠转醒。昨天他一直在画室里泡着，终于完成一幅磨了三个月的画作。他本来打算叫几个朋友陪着庆祝一下，但实在太困，往沙发上一躺就睡着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胡乱地在沙发上摸了几下，他找到自己的手机，用人脸识别解锁，一瞬间，99＋的消息全都砸到了脸上。杨修贤挑着回了几条就不耐烦地将手机锁屏，又重新瘫倒在沙发上。

　　“哐哐哐——”眼睛刚闭上，回笼觉还没酝酿出感觉就有人敲门，杨修贤勉强起身，拖着步子去开了门。门口的人是顶着一头红毛的阿术，他一脸得意地说：“贤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杨修贤没搭理他，只慢慢悠悠往里走，而阿术还在喋喋不休，先是说差点以为杨修贤出事了，再又问自己新染的头发帅不帅，最后看到画了便开始拍杨修贤马屁。杨修贤听不下去，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精准地扔到阿术脸上。

　　阿术闷哼一声，拿开抱枕，杨修贤已经站了起来，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重点，没事别放屁。”

　　阿术简单跟杨修贤说了：今晚有冤大头请客，老地方，八点钟。

　　正所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知道了，晚上见。”他摆了摆手示意阿术可以先滚蛋了。这个态度阿术也不生气，反而暧昧笑笑：“行，期待贤哥今晚的发挥～”

　　杨修贤目送他离开，又站着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拿起防尘罩把画给罩住。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推门离开。

 

　　把摩托车停好后，杨修贤快步上了楼。刚进家门，他就看见鞋柜上放了一把钥匙和一张便利贴。杨修贤扫了一眼便兴致缺缺，随手把便利贴揉成纸团扔进垃圾桶。

　　他洗完澡，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眯了半小时才开始找衣服。被选中的是他的战袍套装：棕色皮衣＋蓝色牛仔裤，简单利落。

　　七点了，杨修贤放下手机，从冰箱里把一份炒面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他决定吃完再出门。时间还富裕，从他的公寓骑到蓝夜只用不到二十分钟。

　　等待晚餐的两分钟里杨修贤也没闲着，他从装满了瓶瓶罐罐和零碎小玩意儿的抽屉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瓶香水，橘滋的Dirty English。刚买没多久，之前玩的时候没喷过，效果未知，不过即便效果不好也不影响他发挥就是了。

 

　　蓝夜酒吧坐落在香海市二环边缘的老城区，客流量尚可。老板老王是杨修贤的朋友，当初资金周转不开杨修贤还支了一大笔钱给他。后来老王一直把那笔钱当作杨修贤的入股，每月都给他分红。

　　杨修贤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今天的冤大头大刘旁边：“哟，是发生什么喜事儿了？突然给我送钱。”

　　大刘用力拍了一下杨修贤的背。“少废话，今儿不醉不归！”

　　杨修贤没说话，只是笑笑，他拿起桌子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这就没意思了啊，贤哥，你就喝这么点儿啊？”桌上不知道谁喊了句。杨修贤还没搭理，就有人抢着帮他解释了：“瞧你这眼力见儿！人贤哥来明显不是来喝酒的呀。”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杨修贤摆摆头，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这点儿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口腔里辛辣的感觉让他终于有点儿兴奋了。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听着桌上的狐朋狗友侃大山，同时开始观察酒吧里的其他人。

　　高中生偷偷来找刺激的、失恋买醉的、搞情调的小情侣……看上去都很无趣。杨修贤有点儿失望，他又喝了一杯威士忌，然后让老王上了杯调酒——如果今晚没有感兴趣的对象，那就只好纯喝了。

　　酒过三巡，杨修贤有点上头了，脸微微泛红，但比起在座的大部分人，他还是要清醒许多。被大刘缠着又连喝五杯后，杨修贤起身去放水。

　　上完厕所后他心情更加松弛，洗手时便忍不住吹起口哨。旁边洗手池的水龙头也被人拧开，发出水流声。余光中，他窥见一抹蓝。杨修贤没着急去看旁边人的正脸，只随意开口：“头发颜色不错，哪家店染的？”

　　那人应该是喝得比较多，慢半拍才回答：“我自己……用染发剂染的。”

　　杨修贤笑了笑，他侧过头想捧一句“那你很厉害”，对上蓝发男人时视线却停顿了一秒。

　　极品。刚刚的口哨没白吹，算前奏曲了。

　　男人约摸二十八九，浓眉大眼，鼻梁很挺，皮肤本来就好，染发后就更显白了。最重要的是气质很不错，对他胃口。杨修贤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开始在心里猜测：失恋？找刺激？肯定不是常客，常客他早拿下了，不可能错过。

　　“一起喝一杯吧。”

　　他可以循序渐进，但更喜欢单刀直入，尤其是面对喝醉的人，根本不用那么谨慎。蓝发男人眼神有些涣散，半天只吐露出一个“啊？”

　　有点可爱，杨修贤想，应该是纯情挂。其实他不太喜欢招惹内心单纯的人，怕后患无穷，但鉴于眼前的男人太过漂亮，他可以破例一次。

　　于是杨修贤露出他的招牌笑容，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身份证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杨修贤。现在我们认识了。”

　　这个突兀的举动并没有引发醉鬼的疑惑，小蓝毛只是看着杨修贤的眼睛，迟缓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黄振开。”

　　成了。杨修贤已有了十足的把握，他自然地拉着黄振开的胳膊往外走，说是要给人介绍下这家店的隐藏好酒。

 

　　两个人坐在吧台前相邻的卡座上，杨修贤冲调酒师小周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地开始调后劲大的酒。

　　黄振开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交流，他还处于一种有点儿迷糊的状态。

　　杨修贤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阿开，回神。”他轻快地笑笑，“在新朋友面前睡着可不太礼貌。”黄振开下意识想道歉，但是嘴巴就像是吃了什么黏嘴的东西一样，半天说不出来话。

　　“逗你玩的，我很少生气。”杨修贤托腮看着他，“刚刚我让调酒师给我们俩做了杯特调，很少有顾客能喝到。它的名字是‘Blue Night’。”

　　黄振开睁大眼睛，“蓝夜…？”他轻声问道。

　　“答对了。”杨修贤哈哈大笑起来，顺手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感不错。“正是这家酒吧的名字，你可以再猜一猜它的由来。”

　　这时候，小周把两杯用蝶形鸡尾酒杯装的酒摆到了他们面前，黄振开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过去。

　　“蓝夜”是一杯宝蓝色的酒，调酒师在杯沿沾了一圈细砂糖，让它很像是夜晚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咽了咽口水。

　　杨修贤始终在观察黄振开，没有漏掉这个细节。他挑了挑眉，率先凑到酒杯前用鼻子闻香，随后拿起酒杯，冲黄振开低语：“调酒师在里面加了一点点海盐水，仔细闻的话，可以感觉到海风吹来的气息。”

　　黄振开拿起他的那杯，也闻了闻。跟真正的海差得很远，但确实让他生出些熟悉的感觉，于是他主动用自己的杯子去碰杨修贤的杯子：“Cheers——”

　　杨修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兴味。他面上笑容不改，碰杯后只轻抿了一口。这款酒虽然喝起来咸甜交织，给人很清爽的感觉，但实际上酒精度数接近40%。他的量他有数，至于面前这位——

　　看见黄振开正拿着这杯酒不停地小口啜饮，杨修贤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表情。他拿出手机在群里说了声自己不回去喝了，就继续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猎物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