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黄振开第一人称
*有三次,黄振开试图通过流浪的方式突破剧本的限制,现在回忆起来,整个过程其实很像一场漫长的连续性的梦。
我在一个沿海小镇长大,每年都有很多人专门去到我们那里跳海,可能是因为它的名字叫做“情人海”。我念中学时也经常去海边,有时候是找黑豆,有时候是不想回家。
十七岁有一回,我和我爸吵架了,就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海边。当时天已经全黑了。我踩着人字拖在沙滩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走累了,就坐下来休息。
诗人海子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我被海风吹得很冷,直打寒颤。海在注视我,我也注视着海,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脱掉鞋子去玩水。但还没来得及实施,黑豆就从他的小屋里冲出来,拦住了我。他说,大海不欢迎跳海的人。
我离家出走了三天,最后是主动回去的。许久不见我妈,她哭得很伤心,对着我一顿关心,做了晚饭才走。餐桌上是一些很普通的家常菜,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其实这几天我既没有饿得面黄肌瘦,也没变得很脏,这都多亏了黑豆,他收留了我,并且替我打掩护。但人不能一直在别人的木屋里待着。所以我谢过了黑豆,把这几天捡到的贝壳都放到他的桌子上。他拿起一个贝壳,冲我笑笑,然后用手作喇叭状对着海大喊了一声很长的“啊”。
我回过头笑,也学着他拖长声音:“啊——”
后来,我考上了香海的一所大学,离开了家。香海所谓的纸醉金迷,很多人都向往过。为此,大家不管不顾地抛下自己过去那个人情倾轧的小圈子,一头扎进了这座大城市。但四年过去,我成功留在这里,却并没有感觉生活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我爸不太管我,妈妈倒是经常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得怎么样,我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不外乎“挺好的”、“我没事”、“谢谢妈”……想来她应该很失望吧。我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也是有一点失望的,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某天,我下班比较早,在公交车上遇到一群年轻男女,他们有说有笑,其中好几个都把头发染得很鲜艳。我心血来潮,点开购物软件打算也买罐染发膏试试,脑子里本来没有什么想法,但下意识已经选择了大海的蓝。
搬家后,我换上了新的发色,电光蓝,实际上染出的效果饱和度很高,不过我在另外一个角度看时总觉得灰蒙蒙的。我喜欢我的新发色,因为喜欢这份特别。
形单影只的被称之为流浪,而如果是两个人说成出逃好像更合适。
我和杨修贤是在便利店里认识的。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出了公司后便直奔便利店打算买点宵夜。货架上只剩下奥尔良鸡肉和鳗鱼两种口味的饭团了。犹豫片刻,我向其中一个伸手,这时身后突然有一只手跟我伸向同一个地方。我下意识侧身,收回手。但那只手却越过饭团,拿走了离饭团很近的柠檬水。
我回头看了一眼手的主人,而他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后知后觉,方才闻到的酒味并不是幻觉,而是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我朝他点点头,拿起饭团就去结账,后来他跟我说他当时就觉得我有点手忙脚乱的。
饭团被放进微波炉加热,设置的时间是四十秒。我站在收银台前低头发呆,直到视野里再次出现那只手。年轻男人拿起一盒最大号的避孕套和柠檬水,一块儿放在了收银台上,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麻烦也帮我结下账。”
我有点局促地给他让出位置,接过收银员递来的饭团就匆匆走了。等末班车时我大口咬下饭团,这才发现我刚刚拿错了口味。这家店的鳗鱼饭团不好吃。
第二天是休息日,而我的生物钟仍在七点多钟的时候响了。草草吃过早饭,我打算下楼丢个垃圾,刚出家门,就撞见有人从电梯里出来——是昨晚那个人。他看上去也很惊讶,问我是不是刚搬来的,他之前没见过我。我点点头。
他对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我往外走,他往里进,我们错肩而过时他突然把一个东西递到我空的那只手上,说了句“你昨天没买对的”就飞快进了他家的门。
我低头一看:是那个本来想买奥尔良鸡肉饭团。
走出单元楼,我发觉今天很热。
杨修贤——我的邻居的名字,也许是我的错觉,遇见他之后,我的时间变慢了,和他的许多事都记得特别清晰。这个人喜欢时不时来骚扰我,大概把我当成一个朋友,同时可能也是见我太过寡淡,并没有把我当做那方面的猎物过。
我知道他:卖不出画的画家,好在还有跟朋友合开的网店;一米八三,他说这是人类男性最完美的身高;性经验非常丰富,和我遇见那晚出便利店就去开房了;复读过一年,和所有东亚家庭出生的孩子一样痛恨应试教育……
但我没有想让他了解我,因为我很普通。至少在我看来,我的人生迄今为止只有两笔相对墨重,而那两笔我也不是很想说。
某天晚上,他拿着几瓶酒到我家,说是要庆祝,我问他是庆祝什么,他又磨磨蹭蹭讲不清楚,我想大概就是酒瘾犯了,找个理由让我陪他。
他拿来的酒喝起来甜丝丝的,跟果汁似的。我渐渐有些晕了,看着他自来卷的头发发愣。好像棉花糖。
杨修贤还在那里坐着托腮胡侃,一个劲儿地叨叨着他的光辉岁月,我却没耐心了。
我亲了他,顺便摸了下他柔软的头发。
然后我们做了。
上床、上班、约会、上床、上班、约会……反反复复,我之前一直因为循环的生活而感到疲惫,他打破了这一点。
我从不问他会不会突然消失,因为我不爱他,我想我只是感激他、羡慕他、讨厌他、需要他。
有一次放长假,我带他去情人海,我开玩笑:“说不定有人因为你来这跳过海呢。”他摊开手,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那我一换一?”说着便往海里冲,把我吓了一大跳。不过黑豆就像当初拦我一样突然出现拦下了他,并且认真地跟杨修贤说,大海不欢迎跳海的人。杨修贤笑着看了我一眼,说这是你的朋友吧。随即手舞足蹈地跟黑豆一通比划,告诉他自己没有想跳海,而黑豆也看明白了。
那天,我们仨一起在海边拍了张照片。
杨修贤带给我的另外一份礼物是关于画画的。
小的时候我也经常会随意涂鸦,但我爸认为这是不务正业。所以我也很久没有拿起画笔了,不过那天杨修贤突然把我拉到他的画室,非要我给他画一幅肖像。
我不太乐意,但是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又不好意思拒绝了。重新拿起画笔的时候,好像也不太紧张了,更多的还是轻松。因为太久没画,也没怎么接触过训练,所以画出来的效果不怎么样,但是杨修贤很喜欢。他一直哄我,说我很有天赋,还说要把这幅肖像给裱起来。而后来一次我去他家吃饭,也真的看到电视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画的他。
其实那天之后我就开始重新画画了,我创作了一个关于小时候的梦的漫画,叫《银河电影制片厂》,闲暇的时候也会一遍又一遍地画杨修贤。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当初给他画的那幅还是太差了。
但我在画完我觉得足够好的那幅肖像之前,杨修贤就跟我打招呼说他要走了。没有什么戏剧化的不告而别,很直接地在一次饭后看电视的时候提到,说是想去各地走走采采风。我点头称是。
这个世界很大呀,他多走走,多看看,才像他,很正常。
杨修贤走了之后,我还是经常画他,而且我发现很久没有见到他之后,再画他反而画出了他的神韵。不知道这份神韵是真的,还是我想象出来的。偶尔,我也能在对话框或者朋友圈看到他的旅行记录,但我不会很热络地去跟他联系。
大概是过了几个月或者是一年,具体记不太清,我被我妈妈安排跟一个女孩子相亲。我坐在咖啡厅里,局促不安地应对着对方抛出的话题,对面显然也并不太喜欢我这种类型。
桌子上突然出现了一碟甜点,看上去就很腻人。
“小姐,您点的奶油蛋糕。”我的相亲对象很惊讶地说,我没有点这个呀。
我却没有看蛋糕,而是直接看向送上这盘蛋糕的人。果然是杨修贤。他展露出他招牌的迷人笑容,然后跟相亲对象编谎话——他是我的发小,很久没见了,来送个惊喜。相亲对象并不想细究这是真是假,因为她也不喜欢这里的氛围,于是笑笑说你们哥俩聊,我刚好也有点事,然后就离开了。
久别重逢是真的,发小是假的。我与杨修贤面面相觑,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漫不经心。我犹豫着说点什么作为开场白,他却坏笑着把一个东西放在了我手里——一片最大号避孕套。
这个人好像永远都不知道避讳,但我好像也没那么在意。因为我只是装模作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拉着他的手回到了我的公寓。
“我跟你讲,这次旅行可有意思了——”杨修贤瘫在我家沙发上,伸懒腰的时候把自己拉成一条猫——我发现自从遇到他,我的脑子里就会蹦出越来越多奇怪的比喻。
我把一盘切好的苹果递给他,他“啊”了一声,我干脆利落地为了他一片。然后他就很开心、很满足地笑了。真奇怪。
和他稀里糊涂厮混了一个月后,他跟我说他又要走了。这次我比上次还要平静,我不知道我跟他这样算什么关系,但我想也无所谓。就这样吧,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幸福。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我会想问他,“我算不算你认识的所有性爱对象里最特别的?”但我还是没有问这么愚蠢的问题,这对我们俩来说应该都没那么重要。
他告诉他这次是坐船走,一定要我来码头送他。我跟他说没有“一定”,我有概率要加班。他假笑了一声,说行吧。
那天我下了班之后就急忙赶去码头,旅客大厅里人很多,但是我没有看到杨修贤。
大概是错过了吧。
我打算回家,这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杨修贤手里拿了束花,还有一个别的什么东西。他把那东西还有花一起塞到我怀里,把墨镜一摘,用怪腔怪调的粤语说:“如果我有張多嘅船票,你會唔會跟我走?”
我愣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花样年华》这部电影是在一个潮湿的雨天我和他一起坐在他的公寓里看的,尽管我之前已经看过一遍。当时他还调侃我,说我跟这部电影的气质很合;可我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切都太出乎意料了。
“好啊。”但此刻我已经干脆利落地回答了。
杨修贤一哂,这次他牵起我的手,带着点嗔怪的意味,“那你还发什么呆啊,阿开,走吧,游轮上的情侣套房在等着我们。”
他走在我前面,但始终牵着我。我没有打算告诉杨修贤的是,在跟他重逢的那一天,我就已经通知公司辞职,今天刚好满三十天离职,而我也已经订好了明天的一张机票。
不管能不能和他在一起,在遇见他之后,我都想好了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然后听见他笑了出来。我也同样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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