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日

【振贤】生活倒影

 

  1 你飞过吗

  是一个颇为吵闹的夜晚。
  黄振开踱着步子走进了那家再熟悉不过的酒吧,却发现里面像是翻修了一遍,装潢全部有所变化。而拉利法也没有如往常一样坐在她所钟情的位置上,那里坐了一个他并不认识的男人。
  叹了口气后,他想到自己是彻底没法再从哪里打听到李小乐的消息了,正打算退出去,就见一道光打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黄振开看愣了。这是什么情况……又是外星人搞的鬼吗?他下意识侧头,却没有看到对准他记录的摄像机。所以是怎么一回事?他还没想明白,那人已经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杨修贤。”他友好地笑笑,藏不住的轻佻却又从眼睛里溢了出来。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离近了一点后,黄振开第一眼看见的是这个人的眼睛,很美,扑闪扑闪的映着星子,同时他从中看见了最纯粹的欲。
  黄振开兀地放松下来。面对单纯的欲望,自己妥善拒绝就是了,这种可比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欲交织要强得多。
  于是他敛下眸,轻声说:“我不约……”
  杨修贤猝不及防地笑出声来,将手中的杯子随手一放,再一次靠近黄振开,依旧是那种调情的说话方式:“给我十五分钟,我请你喝杯酒总是可以的吧?”
  黄振开本来想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但是莫名地,他的理智像是被眼前这个浪荡子的低语一点一点蚕食掉了,怎么也说不出一句“不好”来。
  对方也是很自觉地勾住了他的肩膀,只当他是默认了就将他往卡座带。待他坐下,杨修贤又轻车熟路地和酒保交流了几句,随后就在黄振开身边落座了。
  “Blue night,特调——”杨修贤将酒杯推到他面前,“请用。”
  黄振开犹犹豫豫地拿起那杯“蓝夜”——一杯加了两小片柠檬的深蓝色的酒——还是在杨修贤的注视下喝完了。
  是甜的,他隐隐约约尝到了可乐的味道。黄振开撑着脑袋看杨修贤,对方也托着腮看他。
  这个人的唇是艳丽的红,仔细一瞧,在酒吧里带着缱绻意味的光影之下,却还闪着点儿亮晶晶的玫粉。黄振开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这才在空气中捕捉到一股香味。
  他模模糊糊地问:“你是不是涂唇膏了?”
  杨修贤狡黠地笑了笑,赠予他一个wink——“你猜?”
  黄振开“唔”了一声,伸长脖子凑近杨修贤,在二人唇与唇仅隔一厘米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次闻到的味道更真切了,像是小时候在小卖部里买的廉价果冻所散发出的草莓香气,甜丝丝的惑人。
  杨修贤抬手,用无名指在唇瓣上摩挲了两下,他看着黄振开,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你喝多了么?”
  黄振开罩在眼睛上的蝶翼般的长睫颤了颤,他喃喃道:“嗯,我是醉了。”
  话音刚落,对方冰凉的指尖就抵上了他自己的嘴唇。
  “那我们就干点喝醉之后该干的事情吧。”杨修贤的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
  黄振开看着他的唇在一张一合间:又吐露出一句意味不明的暧昧之语——
  “你飞过吗?”
  
  2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
  
  阿开啊,应该说平时挺闷一个人。大家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和杨修贤那个风流的在一起了。
  两个人是先喝醉睡了一觉,黄振开对他多少有点生理性喜欢。后来每次约完会在小旅馆里聊几句简单的。阿开总忍不住在杨修贤面前絮絮叨叨一些琐事,杨修贤一般就是安安静静地听,偶尔自恃清醒地锐评几句,倒总能戳中阿开的笑点。
  有一回做完,黄振开困了,他说能不能今晚他睡旅馆——之前一般都是开房睡完机长住到第二天早上退房,阿开回家睡。杨修贤故意犯贱说:哎呀呀年纪轻轻就不行了,你这还没到三十呢。阿开很无语,但没精神和他辩解了,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听数学课。杨修贤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了指床缝里爬出来的几只蟑螂,把阿开吓醒了。这下这人坚决以后不在这儿约了。杨修贤说,啊啊啊真受不了你了!那我们去哪?又没等阿开找好新酒店,他自己说算了算了,去我画室吧。
  后来黄振开才知道之前杨修贤从没把哪个情人领进自己的画室过。
  说确定关系,其实这时候黄振开又有点畏缩了,他试探玩得溜,探完就跑,杨修贤有时候觉得自己在玩打地鼠,完全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一下子打中这个有些管杀不管埋的人。后来在一起了是阿开开的头,杨修贤收的尾。他当时凶凶地质问杨修贤的情感,杨修贤反问一句他气势又弱了下来,小心挠了几下杨修贤的痒痒想假装刚刚都是开玩笑,结果杨修贤边大笑边说你看看我都多久没和别人做了心里还没数吗?
  刚在一起的时候黄振开还容易犯拧巴,后来发现杨修贤就是那种喜欢直喇喇的人。一回杨修贤在酒吧里被前炮友缠着聊天,还没到家呢,就在路灯下看见只蓝毛小狗撇着嘴要哄。
  我天啊,杨修贤想,原来我这种人也终于可以把别人惯得恃宠而骄了吗?那哄吧。杨修贤抱着他亲了一口,说桃花债早还完了,周末你再陪我去酒吧挡下新的呗。
  年末,杨修贤家里人叫他回去一趟,吃饭。杨修贤一边看着黄振开帮忙收拾行李一边抱怨:还吃饭?回家就是不让我吃饭!黄振开噙着笑帮他把拉链拉好,说等你回来好好吃一顿。杨修贤愣了下,然后搓了搓手说自己到时候要吃蛋炒饭。
  饭桌上果然又是两位家长在那里辩论,杨修贤嗯嗯啊啊应付着,低头刷着拼夕夕。啊这个油画板项链不错。
  他爸妈让他好好吃饭别看手机,但放了手机他还想着刚刚那个廉价的项链。
  你看看你生的孩子混成什么样了。
  一条才两块四四呢。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把他说服了别画什么画了回来好好找个稳定的工作,这也是你儿子。
  两条三块八八,杨修贤舔了舔唇,想着买两条吧,一条自己戴,一条送阿开。他回神后发现两个人还在吵架,顿感无趣。
  他突兀地笑了一声,把那两人吓了一大跳。然后他说:我谈朋友了,不是玩玩,以后呢我也是有家庭的人了,你们这个家我就不回了哈。然后他就起身往外走,丝毫不管两位家长在他身后咒骂。
  他在手机上下了单,想着差不多坐火车回去那天能到,刚好自己拿了快递给黄振开一个惊喜。结果一下火车就看见那蓝毛小漂亮傻兮兮地拿着个牌子等他呢。
  
  3 只是吃个千层饼

  谈恋爱给人的感觉有时候挺难以言喻的。黄振开想。
  上次和杨修贤一块儿出去玩,他手里拿了一袋千层饼,本来拿了两根签子,结果袋子破了个洞。其中一根签只刚戳出来一点,杨修贤接过去的时候随手颠了下袋子——签子直接落地了。接下来他还一本正经地调戏黄振开,说他是为了跟自己间接接吻故意只拿一根签子。紧接着杨修贤又吵着要黄振开拿签子喂他。
  黄振开有点无语,说,你不怕我直接戳瞎你眼睛吗?而杨修贤很自恋地回答我的含情眼是人类的瑰宝,再不济也是你的瑰宝,你哪里舍得。
  瞧给黄振开臊得……但其实说得也没毛病。他面无表情同时耳根通红地戳起一块饼往杨修贤嘴里送,杨修贤一口咬住——然后饼连带着签子一起悬空了。
  黄振开忍俊不禁,杨修贤把签子拿住后也开始笑,结果呛住了。

  4 无用之用
  
  杨修贤还很喜欢买一些漂亮小垃圾,什么玫瑰花印章、印象派书签、dna手链、蝴蝶氛围灯……阿开稍不注意,那些个质量参差不齐的东西就一顺溜全部涌进家里。按照杨修贤的话说:“反正便宜嘛,拿到手的时候开心就完事了。”
  黄振开对此不敢苟同。当然了,杨修贤拆穿他其实也很喜欢这一类东西已经是后话。
  两个人之前就时尚小废物展开过的讨论,每次都是杨修贤毫不意外地赢。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尽管不实用,但是能让我们俩都开心啊。
  阿开哑口无言。
  
  5 假的颜料
  
  杨修贤很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耳钉,但是他自己没有耳洞。黄振开对此其实很好奇,难道说杨修贤是怕疼吗?好像不太像。但究竟是因为什么他又猜不到,杨修贤也不乐意告诉他。
  某天,杨修贤心情不错地吹着口哨回家,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阿开坐在沙发上看他,刚想问他出门办事顺不顺利就被耳朵上的小东西吸引住了——是一对不规则颜料形状的耳饰,颜色比平时杨修贤自己调的很多色彩都要微微浅一些。
  “你打耳洞了?”阿开忍不住问道。
  杨修贤把“颜料”一扯,露出完好的耳垂。他俏皮地眨眼:“这是耳夹啊。”说着走过去,又把其中一边橙色爱心状的给阿开别上了——非常合适。
  
  6 情书
  
  愿赌服输,我正儿八经写了一封情书,可没有耍赖皮。致黄振开先生——
  不知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蝴蝶,从小就喜欢;不喜欢那种被做成标本的死物,我喜欢生活中能遇到的、会不经意间飞过我身侧的那种。小时候我跟朋友网蝴蝶玩,从来没有捉住过,想来美丽的人、事、物大概总是可遇不可求的。这已经是少有的我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了。
  但我真的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后来我又遇到了一只眷顾我的蓝色小蝴蝶。知道你脸皮薄,放心,我尽量不在面对面时用这个称呼调戏你,不过有时候你的反应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平时看上去呆呆的,卧室里又有那么有劲儿,按照网络流行语,你这应该算是反差萌吧。
  虽然说这些年我阅人无数,但你还真是很特别,与你性格相似的人不是没有,可只有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不管做什么都很舒服,不腻不烦。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以前玩得比较花,但也说不上劣迹斑斑吧,我觉得就是人正常的欲望满足,不过现在我的欲望基本就在你还有画画吃喝旅行上了。
  其实宝贝你画画也真的挺有天赋的,我支持你再试试,我喜欢你跟我说你的梦,我喜欢你的奇思妙想,能看到你轻轻扇动翅膀时创造的奇迹,是我的荣幸。
  还真是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写点什么了,这得谢谢你。不要嫌我的文字巧言令色,好吗?爱你,吻你。
  
  7 飞鸟
  
  黄振开做了个梦,梦里他自杀了,听上去是个不详之兆。可是他没有死,而是变成了一只白鸟,有一对小翅膀,他飞啊飞,特别快活、特别自在。
  他有点儿分不清是他控制着翅膀在飞,还是翅膀在带着他飞,但其实也不重要。他最终飞到了杨修贤画室的窗前。这时候他明白了。原来是飞鸟症——一个都市传说——怀着极大执念的人自杀死去后会变成一只白鸟回到爱人身边,如果在一个月内,爱人能够反应过来那只鸟就是故人,鸟就能重新变成人复活。
  黄振开感觉有点可惜,倒不是因为他不愿意为杨修贤驻留,只是他想再去更多地方飞一飞试试看。在他发呆的时候,窗户被打开,然后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哪里来的鸟啊。”
  杨修贤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以同样不客气的姿态直接伸手把它抓住了。黄振开想挣开,但是飞不出他的手掌心。“行了,我不会炖了你。”杨修贤松开它,一个人跑去犄角旮旯找可以喂鸟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个月,一人一鸟相处得很融洽。黄振开会非常安静地看着杨修贤作画,而杨修贤则喜欢带着黄振开出去遛弯。他说,你可是一只鸟,整天跟人待在室内有什么意思啊。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平时杨修贤特别喜欢对着白鸟碎碎念,哪家的画廊出了闹事的,上次出门遇到哪个不喜欢老同学……明明什么都要唠一唠,却一次都没有提过“黄振开”这个前男友的名字。
  第三十天,黄振开想,终于要结束啦。其实这段时间又陪了陪他我挺开心的。这天杨修贤没有来画室,但是前一天给黄振开备了鸟食。黄振开停在窗前等待自己生命的又一次结束。“啪嗒。”画室的灯开了,杨修贤气喘吁吁地走进来,把一袋子啤酒往地上一放,然后对着傻眼的白鸟说,“黄振开你干嘛呢。”
  骤然惊醒。黄振开百思不得其解,梦里那个杨修贤居然真的看出来是自己了。但是他把这个梦平铺直叙地讲给身边人听的时候,却难得撒娇说你都没有立刻认出我。杨修贤拿枕头打了他一下,说大清早的叫我起来你就跟我说这个梦啊。顿了顿,他又说,我如果最后才喊你的名字,只可能是想让你多飞一会儿。
  言尽他翻个身又睡过去,留黄振开一个人坐在床上愣神,半晌他笑笑,也躺下,从背后抱着杨修贤开始睡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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