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初泊
空⽓⾥有新书油墨、现磨咖啡和⼀种极淡的、
类似某种醇厚红酒窖藏后才会散发的⽊质⾹
⽓。
牧歌站在茶室的⿊胡桃⽊茶海前，背挺得笔
直。
他在等这家书店的⽼板，为了⼿⾥那个学⽣短
⽚项⽬的拍摄场地。
停云书店和他想象的“旧书店”完全不同。四层
挑⾼的空间，线条利落，巨⼤的落地窗外是城
市街景。书架是哑光的⾦属和暖⾊调⽊材组
合，书籍按主题和⾊系精⼼排列，更像⼀个当
代艺术馆的阅览室。空⽓⾥流淌着低调的电⼦
⾳乐，⼏个穿着⼊时的年轻⼈散落在各处，对
着电脑或书籍。这⾥时髦、安静、昂贵，且⼀
切井井有条。
“抱歉，久等了。”
⼀个声⾳从侧后⽅传来，不⾼，但清晰地穿透
了背景⾳乐。
牧歌转头。⼀个穿着深⾊⾼领⽑⾐的男⼈⾛了
过来，⼤约四⼗多岁，身姿挺拔，五官是那种
经得起时间细看的深邃。他在牧歌对⾯的茶桌
坐下，⿐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后的⽬
光平静⽽直接。
空⽓中那股本就隐约的红酒⽊质⾹⽓变得清晰
了⼀些，不浓烈，但极具存在感，像打开了某
个陈年酒窖的⼀⻆，沉稳、复杂，带着不容置
疑的份量。
是Alpha信息素。牧歌下意识地让⾃⼰的呼吸放
缓了些，他⾃身的绿茶味信息素本就极淡且收
敛，此刻更像被这股醇厚的红酒⽓息稳稳地包
裹住。
“罗勤耕。”男⼈微微颔⾸，递过来⼀张设计简
约的名⽚，只有名字和⼀串邮箱，“听说你们想
借书店拍⽚？”
“是的，罗先⽣。我叫牧歌，电影学院戏⽂专业
研⼀，是这次短⽚《回响》的编剧和制⽚助
理。”牧歌也递上⾃⼰的学⽣证和项⽬策划书的
打印版，语⽓是训练有素的清晰，“这是我们的
项⽬概要、剧本⽚段和初步拍摄⽅案。”
罗勤耕接过，没有⽴刻看，⽬光在牧歌脸上停
留了⼀瞬。这个年轻⼈今天穿了件浅蓝⾊的亚
麻衬衫，戴着⼀副⿊框眼镜，⽓质⼲净，甚⾄
有些过分规整。他身上的信息素是⼀种很淡
的、近乎清冷的植物⽓息，像⾬后的茶园，和
这间时髦书店、以及⾃⼰身上的红酒味都格格
不⼊。⼀个看起来⾮常“学⽣⽓”的Omega。
“沈教授推荐你时，说你是他近⼏年⻅过最踏
实、最有结构感的学⽣。”罗勤耕开始烧⽔，动
作不疾不徐，紫砂壶⼝冒出细⽩蒸汽，他推过
来⼀杯澄亮的茶汤：“尝尝，⼗年的布朗⼭。”
牧歌双⼿接过，道谢。他抿了⼀⼝茶，浓烈的
茶味暂时压过了周遭的⽓息。“谢谢罗先⽣。”
他放下杯⼦，从帆布包⾥拿出⽂件夹，“这是我
们《回响》短⽚的完整策划案。”
罗勤耕没有⽴即去翻，⽬光落在牧歌脸上。年
轻⼈ ⽪肤⽩皙，眼神很静。空⽓中，除了茶⾹
和⾃⼰的红酒⽓息，罗勤耕敏锐地捕捉到了⼀
丝极其清浅的、仿佛⾬前⻰井初绽时的微凉绿
意，⼲净、克制，带着淡淡的拒绝意味。这信
息素的味道，和主⼈给⼈的感觉⾼度⼀致。
“说说看，”罗勤耕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却
带着⽆形的审视，“为什么是停云？以及，你们
打算怎么⽤这个场地？”
问题很直接，甚⾄有点犀利。这不是⼀个对“学
⽣作品”会有的常规态度。
牧歌推了推眼镜，打开平板调出PPT：“第⼀，
我们剧本的主⻆是⼀个对现代都市感到疏离的
年轻古籍修复师，他唯⼀的慰藉是城市深处⼀
家‘不像书店的书店’。停云的空间美学——现代
感与传统书籍的结合，秩序下的静谧——⾮常
符合这个设定，不是怀旧，⽽是某种精神上的
‘异托邦’。”
他切换⻚⾯：“第⼆，这是我们的详细拍摄计
划。预计占⽤时间为两个⾮连续的周末下午，
每次不超过四⼩时。这是具体的动线图，我们
会严格限制在这个区域，避免影响其他客⼈。
这是灯光⽅案，我们会⾃带设备，并保证⾊温
与书店现有氛围协调。这是噪⾳控制⽅案，我
们会使⽤指向性⻨克⻛和后期拟⾳……”
牧歌的陈述逻辑严密，数据清晰，⼏乎考虑到
了⼀切可能的问题。罗勤耕听着，⼿指轻轻摩
挲着⽔杯的边缘。这个年轻⼈⽐他预想的要专
业得多，甚⾄有点……过于滴⽔不漏了。那副
冷静的模样和身上那股清冽的绿茶味倒是很
配。
“最后⼀个问题，”罗勤耕将平板递还，⽬光直
视牧歌，“除了场地费，你们能给停云带来什
么？我这⾥是营业场所，不是公益⽚场。”
牧歌深吸⼀⼝⽓，这是他准备的重点：“第⼀，
成⽚⽚尾会鸣谢停云书店，并在我们所有的宣
传渠道（学院官⽹、电影节投稿⻚⾯、社交媒
体）进⾏标注和链接。第⼆，我们可以为书店
拍摄⼀⽀30秒的、符合您品牌调性的形象短
⽚，⽤于您的官⽅宣传，作为场地费的部分抵
扣。第三，如果项⽬在电影节获奖，带来的媒
体曝光会直接提升书店的⽂化品牌价值。这⾥
是我们的往届作品获奖列表和传播数据。”
他调出最后⼀份数据，眼神坦然。空⽓⾥，他
的绿茶信息素依旧稳定，清冽，但似乎多了⼀
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被热⽔激发出清⾹的“锐
⽓”，对抗着那⽆处不在的、带着压迫感的红酒
醇厚。
罗勤耕沉默了⽚刻。这个年轻⼈像⼀颗包裹在
柔软外壳⾥的硬核种⼦，冷静、缜密、⽬标明
确。他提出的交换条件实际且具有吸引⼒，尤
其是那⽀定制短⽚。他需要评估的是，这份“学
⽣作品”的质量，是否配得上停云的格调。
“你很有趣，牧歌。”罗勤耕忽然说，语⽓听不
出褒贬，“不像⼤多数来谈合作的学⽣。” 更像
⼀个初出茅庐但已具雏形的专业制⽚⼈。
“谢谢，”牧歌推了推眼镜，露出⼀丝极淡的、
属于达成阶段性⽬标的放松，“我们认为专业是
合作的基础。”牧歌是寄养在舅舅左刚家⻓⼤
的，舅舅是知名导演，放假的时候都是在⽚场
度过的，⽐起其他电影学院的学⽣，他⻅识过
更多压⼒更⼤的沟通场景。
罗勤耕笑了笑，端起茶杯，红酒的醇厚与普洱
的浓酽在空⽓中短暂交织。“你觉得，停云和其
他书店，最⼤的不同是什么？”
牧歌沉默了⼏秒。他抬起眼环视茶室，仿佛在
调动所有感官重新评估这个空间。他的信息素
微微波动，绿茶的清冽中似乎掺⼊了⼀丝类似
“观察”与“分析”的锐意。
“是‘控制’。”牧歌说，语⽓平静，“灯光的⾊温、
照度，背景⾳乐的⾳量和选曲，甚⾄空⽓的湿
度和⽓味……都在⼀个被精⼼设定的范围内。
像⼀个沉浸式的声⾳装置，或者⼀场持续上演
的、关于阅读的环境戏剧。”
罗勤耕眼底闪过⼀丝讶异。很少有⼈第⼀次
来，就能如此精准地剥离表⾯的“⽂艺”，看到
底层的“设计”。更难得的是，这个年轻⼈⽤如
此冷静的信息素和语⾔表述了出来。他周身的
信息素不⾃觉地流露出⼀丝赞赏的暖意，像红
酒在杯中轻轻摇晃后散发的果⾹。
“接着说。”
“所以我们的拍摄，不能破坏这种‘控制感’。”牧
歌回到正题，“我们要做的不是‘占据’，⽽是‘记
录’和‘短暂成为’它的⼀部分。这也是我坚持要
做详细动线图的原因——最⼩⼲扰，最⼤融
合。”
罗勤耕此刻已经基本有了决定。 他喜欢和聪明
⼈合作。牧歌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对空间的尊
重，远超他的预期。空⽓中，对⽅的绿茶信息
素虽然依旧清淡，但那份清晰和坚定，让他觉
得舒适。
“期待你们的作品。”签下协议，罗勤耕与牧歌
握⼿。
“合作愉快。”牧歌松开⼿，指尖残留着对⽅信
息素那难以⾔喻的、属于成熟世界的复杂余
韵。
拍摄期间，罗勤耕偶尔出现，都只是远远站着
看⼀会⼉，从不⼲涉，但牧歌能感觉到那道平
静的⽬光。
有⼀次，摄影师临时调整了⼀盏补光灯的⻆
度，光线直射某排书架的侧⾯。罗勤耕⾛过
去，对摄影师低声说了句什么，⼿指在空⽓中
虚划了⼀个⻆度。摄影师调整后，光线变得柔
和⽽富有层次，画⾯质感⽴刻提升。
这个书店⽼板，对美和细节有近乎本能的敏锐
与控制⼒。牧歌⼼想。
电影中有个8秒左右的镜头，是年轻的主⻆正在
做古籍修复。只有这个镜头，罗勤耕格外关
注，站在监视器后⾯，皱眉说：“演员不够专业
呀，修补旧书是个精细活，镜头拉近，任何穿
帮都会很明显。”
牧歌迟疑，他未想到罗勤耕对这个跟书店本身
⽆关的镜头反⽽在意。
“抱歉，我年轻时就是读古籍修复专业的，忍受
不了观众被不专业的⼿法糊弄。”罗勤耕主动提
出，亲⾃上阵给年轻演员做个示范。
牧歌站在罗勤耕对⾯，看着罗勤耕⻣节分明的
⼿穿针引线，全神贯注于⼿上的精细⼯作时，
周身那总带着些许距离感的红酒信息素，似乎
也变得更加沉静、专注，甚⾄透出⼀种匠⼈般
的虔诚⽓息，与古⽼书⻚的纤维⽓味奇妙地融
合。空⽓中，那种混合了时间、技艺与掌控⼒
的复杂信息素味道，⽐任何表演都更具说服
⼒。他感到⾃⼰清冽的绿茶信息素，在那种沉
厚的氛围包裹下，仿佛也变得……更沉静了，
像被陈年酒窖的恒定温湿度所安抚。
短⽚最终在学院奖获得最佳摄影和最佳剧本提
名，并在⼀个⼩型独⽴电影展上播出。
罗勤耕看到成⽚后，主动联系了牧歌。
这次是在书店三楼⼀个更私密的会客⻆落。罗
勤耕递给牧歌⼀杯冰滴咖啡。“⽚⼦不错。尤其
是开场和结尾，对空间的运⽤和隐喻，很有想
法。” 他顿了顿，“停云接下来想做⼀个系列纪
录短⽚，叫《都市记忆场》，探索城市⾥那些
有独特精神内核的空间。我们需要⼀个能理解
空间叙事、逻辑性强、且能对接不同资源⽅的
⼈来做核⼼编剧和项⽬协调。有兴趣聊聊吗？”
这是⼀个正式的商业项⽬邀约，不是“帮忙”。
报酬丰厚，署名清晰，资源顶级。
牧歌的⼼跳漏了⼀拍。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
肯定，更是⼀个台阶。罗勤耕看到了他专业能
⼒之外的某种潜⼒——或许是那种在压⼒下保
持冷静、周全解决问题的能⼒，或许是对“场所
精神”的某种共鸣。
罗勤耕笑了，这次的笑容⾥多了些真实的欣
赏。“你喜欢这个⻆落不？光线和安静度都适合
⻓时间⼯作。项⽬期间，你可以把它当成固定
⼯位，我已让⼈给你配了⻔禁权限，三楼的⽔
吧有咖啡机，你可以⾃由使⽤。”
罗勤耕递给了牧歌⼀张⼯作牌，牧歌的名字后
⾯是“停云⽂化·项⽬顾问”，以及⼀个独⽴的编
号：408——正是牧歌的⽣⽇。
牧歌看着独⽴的⼩桌和舒适的座椅，旁边甚⾄
有个⼩⼩的电源枢纽和阅读灯。这不是客座，
更像⼀个预留的“⼯作站”。
“谢谢。”牧歌这次的道谢，多了⼏分郑重。
空⽓⾥那沉静的红酒⾹，此刻不再只是背景或
压⼒，⽽像⼀种沉稳的、可供倚靠的基调。⽽
他⾃⼰的绿茶味，在其中悄然舒展。
合作从此开始。牧歌每周会有两三天出现在那
个位置，查阅资料，撰写脚本，与罗勤耕引荐
的学者、艺术家、店主通话或会⾯。他们讨论
叙事结构、视觉⻛格、商业与艺术的平衡。罗
勤耕话不多，但每次意⻅都切中要害，资源和
⼈脉的调动精准⾼效。牧歌则负责将这⼀切转
化为清晰有⼒的⽂本和可执⾏的拍摄⽅案。
⼀次深夜，牧歌为了赶⼀个修改稿留在书店。
偌⼤的空间只剩他⼀⼈，灯光调暗，只有他桌
上⼀盏灯亮着。罗勤耕从楼上办公室下来，看
到他还在，有些意外。
“还没⾛？”
“有个结构想再理⼀下。”牧歌揉了揉眉⼼，眼
镜搁在⼀边。
罗勤耕⾛过来，看了⼀眼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
⽂档，没说话，转身去吧台后，过了⼀会⼉，
端来⼀杯温热的蜂蜜柠檬⽔，轻轻放在他⼿
边。然后便安静地离开了。
牧歌端起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空⽓
⾥，属于罗勤耕的红酒信息素早已淡去，但那
杯⽔的温度和恰到好处的甜酸，却像⼀种⽆声
的、属于成年⼈的周到关怀。
项⽬第⼀期推出后，⼝碑和点击量都超出预
期。
庆功的⼩型聚会上，罗勤耕与牧歌碰杯：“以后
有合适的项⽬，希望继续合作，那个位置，会
⼀直给你留着。”
“谢谢罗先⽣，我会尽⼒。”牧歌端起红酒杯，
⼀饮⽽尽。
罗勤耕也愉快地饮尽杯中的红酒，掩去眼底⼀
丝深沉的满意，以及某种更深、更私⼈的探
究。
（番外⼀则）
本⼈，停云书店店⻓，⼀个拿着卖⽩菜的薪
⽔、兼任⼤⽼板情绪观察员的⽂化打⼯⼈。
我们⽼板，罗勤耕先⽣，在我等凡⼈员⼯嘴
⾥，通常被称为“那位”。因为他的产业版图，
这么说吧，如果你把“停云书店”想象成他商业
帝国⾥的⼀本书，那这本书⼤概被塞在帝国图
书馆某个需要梯⼦才能够到的、布满灰尘的顶
层书架⻆落。
这位先⽣的背景（据不可靠的⼩道消息）⼤概
是：⾦⽯书画世家的⼈脉，买岛级别的艺术品
投资，和各拍卖⾏有密切合作，以及在⼀些听
起来就有情怀但是赔钱的产业投资。
我们书店？哦，那⼤概是他众多“情怀充电宝”
⾥，续航最短的那个。
在遇⻅牧歌同学之前，“那位”莅临本店的频
率，精准得像瑞⼠钟表。
每⽉第四个周四下午三点，⿊⾊轿⻋会准时滑
到后⻔。他穿着⼀身看起来就很贵但叫不出牌
⼦的⾐服，安静地⾛进四楼的私⼈茶室。我则
会抱着⼀摞报表和书⽬清单，进⾏为期四⼗五
分钟的“御前汇报”。
流程永远固定：
- 我陈述（上个⽉亏了多少，卖了哪些冷⻔
书，办了哪些赔本沙⻰）。 - 他倾听（⼿指偶尔轻叩桌⾯，那声⾳能让我
⼼率不⻬）。 - 他提问（问题永远⼀针⻅⾎，直指我试图⽤
⽂艺辞藻掩盖的经营漏洞）。 - 他批示（⾔简意赅，⽐如“可”、“再议”、“书
⽬第三项撤下”）。 - 他离开（有时会带⾛上⽉我特意准备的⼀两
本绝版书，那是我唯⼀的成就感来源）。
整个过程，⾼效、冰冷、充满上层建筑对基层
单位的降维关怀。我⼀度怀疑，他是不是把我
们店的惨淡的运营数据当成了某种冥想时的背
景⾳。
《店⻓⼿记：当⼤⽼板开始沉迷“基层调研”》
直到牧歌同学出现。
起初，⼀切并⽆异常。
现成的办公室吗？为什么专挑外⾯来开会，影
响书店营业（好吧三楼本来也没什么客⼈）。
那位⻓相⼲净的电影学院学⽣是过来借场地拍
⽚的，⼏个周末就把镜头拍完了。电影拍摄期
间，“那位”很是重视地来了⼏次。
结果电影拍完了，“那位”竟然在⾮汇报⽇、⾮
⼯作时间，出现在了三楼开放式吧台后⾯，研
究咖啡机的蒸汽阀！
我当时的惊恐，不亚于看⻅故宫的⻰椅上坐了
⼀只猫。
他抬头看到我，⼗分⾃然地说了句：“这台机器
蒸汽不太⾜，影响奶泡质量。联系供应商换⼀
台。”
我：“……好的，罗先⽣。” 内⼼OS：您怎么知
道奶泡质量？您不是只喝⼗年布朗⼭吗？！
不久之后，“那位”让我给牧歌同学制作⼀张“项
⽬顾问”的⻔禁⼯牌，还强调独⽴编号是408，
我们书店的员⼯编号，原本没有任何职位是4开
头的好吗？
从此，潘多拉魔盒，啊不，是⽼板的⽇程表，
就被彻底打乱了。
变化实录： - 神出⻤没：可能在周⼆上午⼗点溜达进来，
随⼿整理⼀下哲学区的书；也可能在周六晚上
打烊前突然现身，就坐在三楼⻆落⾥，借着阅
读灯看⾃⼰的书。当然了，伴随着他的每次出
现的，还有那个牧歌同学。我开始习惯在任何
时间、任何⻆落捕捉到⽼板的身影，锻炼出了
堪⽐地下⼯作者的警觉性。
2 重点关照区域：三楼东南⻆，靠窗那张墨绿
⾊沙发及周边五⽶半径，莫名其妙成了“特
区”。先是灯光被调得更柔和，接着附近的⾳箱
⾳量被永久调低两格，后来连那⽚的书都变成
了定期更新的、针对性极强的专业戏剧和⽂学
理论……⽽常坐那⾥的，是牧歌同学。“那位”
不定期在那个⻆落跟牧歌⼀起开会，或约⼀些
艺术家⾯谈或视频会谈。我⼼想：您不是有个 - ⼯种跨界：我亲眼⻅过他：修好了裂开的线
装书（古籍修复是他年轻时的专业），给三楼
东南⻆的绿植修剪枝叶（“光照不⾜，叶⽚发
⻩”），甚⾄亲⾃泡咖啡和柠檬蜂蜜⽔——当然
了，服务对象永远是那个牧歌同学。我感觉我
们店快要不需要雇⼈了，⽼板⼀个⼈就能搞定
所有岗位。 - 汇报内容跑偏：⽉度汇报时，我开始需要额
外准备“咖啡⾖等饮品的品种更新”、“牧歌顾问
对书店新进电影戏剧类书籍的反馈（如有）”、
“三楼东南⻆区域设施使⽤满意度评估（间接推
测版）”。有⼀次，我⽃胆问：“罗先⽣，这些
数据……对咱们的战略规划有帮助吗？”
他抬眼，镜⽚后的⽬光深不可测：“了解核⼼⽤
户的需求，就是最好的战略。”
我：“……”
您说得对，牧歌顾问就是咱书店最核⼼的⽤
户。
最绝的是，他开始亲⾃签收快递。不是艺术品
拍卖⾏的密函，是书店的⽂创样品！什么⼿⼯
笔记本、新款卫⾐、合作款墨⽔……他会拆
开，摸⼀摸⾯料，试写两笔，然后若有所思。
有⼀次拎着⼀件浅灰⾊卫⾐问我：“这个颜⾊，
年轻⼈会喜欢吗？”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估计能买下我们店⼀个⽉营
业额的⽺绒衫，诚恳地回答：“会、会的吧，简
约百搭。”
他点点头，第⼆天，那件卫⾐就穿在了他本⼈
身上。
别说，⽼板本来就器宇不凡，穿上百元卫⾐确
实显得更年轻精神了。
等等，⽼板，您什么时候连服装⻛格都变了！
（下⼀集罗浮⽣登场）
（⼆）⾦⽯⼊怀
冬末⼀个傍晚，天⾊将暗未暗，路灯刚亮起昏
⻩的光。牧歌刚从停云书店查完资料回来，脑
⼦⾥塞满了结构性调整的念头，骑着他那辆半
旧的绿⾊电单⻋，匆匆从图书馆侧路拐向宿舍
区。
⼀声尖锐的刹⻋混合着⾦属刮擦的刺⽿声响，
猛地将他从思考中拽出。他连⼈带⻋向旁边⼀
歪，险险⽤脚撑住，但⻋尾传来清晰的碎裂
声。
撞他的是⼀辆线条硬朗的哑光⿊重型机⻋。骑
⼿单脚撑地，已经摘下了头盔，露出⼀张年
轻、英俊、带着点未散尽惊悸和烦躁的脸。他
眉⽑很浓，眼神在路灯下亮得有点逼⼈。
“靠！你没事吧？”对⽅声⾳不低，语速很快，
先发制⼈似的。他迅速下⻋⼏步跨到牧歌⾯
前，⼀股温热、带着可可般醇厚微甜，⼜隐约
有⼀丝⾟辣⽊质调的⽓息扑⾯⽽来——是Alpha
信息素，像⼀块刚被体温焐热的⿊巧克⼒，浓
郁、直接，甚⾄有点霸道地驱散了周围的冷空
⽓。
牧歌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扶正眼镜。他⾃身清
冽微涩的绿茶信息素在对⽅强势的⽓息侵⼊
下，瞬间收紧，变得更为内敛，像被投⼊冰块
的茶汤，激发出更清晰的冷意。
牧歌定了定神，先检查⾃⼰——除了⼼跳有点
快，没事。他低头去看电单⻋，后⽅的⻋牌被
撞得碎裂开，塑料⽚散落在地。他皱了皱眉，
今晚还得修改剧本第三幕，明天⼀早要交。
“我没事。”牧歌的声⾳⽐他⾃⼰预想的更平
静，甚⾄有点过于条理分明，“但⻋牌碎了。我
需要维修或者补办。”
机⻋⻘年也是个⼤学⽣，抓了抓头发，也看向
碎⽚，随即掏出⼿机：“我的锅我的锅！修这个
多少钱？我转你！” 他的动作和语⽓都很快，
带着年轻⼈特有的、不太经⼼的爽快。
牧歌快速估算：补办加邮寄，⼀百块应该够
了。他打开聊天软件，语⽓公事公办：“你先转
⼀百，多退少补。”
两⼈加了微信。对⽅直接转了200过去：“这⼀
百算赔偿，另外⼀百你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地⽅
磕着，当我……”
“不⽤。”牧歌打断了，他⼿指⻜快操作，当场
退还了100，“⼀百够了。后续有凭证我会发
你。”
“我叫罗浮⽣，是美院⼤三的，你呢？”对⽅收
下牧歌的退款。
“牧歌。电影学院。” 牧歌收起⼿机，弯腰去捡
地上的碎⽚。他的动作⼀丝不苟，侧脸在路灯
下显得过分安静，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连
带着那清冷的绿茶信息素，也像隔着⼀层玻
璃。
罗浮⽣看着他，⿐腔⾥还残留着对⽅信息素那
⼀掠⽽过的微涩清凉，像闷热夏天⾥偶然闯⼊
⿐尖的⼀缕茶烟，很快被他⾃⼰巧克⼒般的信
息素覆盖。有点特别。 他⼼想，但没多说，帮
着捡了两块碎⽚。
“真不⽤去医院看看？” 罗浮⽣最后确认。
“不⽤。谢谢。” 牧歌把碎⽚收好，推起⻋，
“我先⾛了。”
他骑着少了⻋牌的电单⻋，平稳地汇⼊了稀疏
的⻋流。罗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直⼜略
显清瘦的背影，⼿机屏幕还亮着退还100元的通
知。他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这个Omega有点
意思，轴得……挺特别。
转账后的第三天下午，罗浮⽣正在⼯作室跟⼀
块顽固的寿⼭⽯较劲，⼿上沾满⽯粉，巧克⼒
信息素因为专注⽽变得醇厚稳定。⼿机震动，
他瞥了⼀眼，是牧歌发来的消息。
「⻋牌补办完成。费⽤明细：补换牌照⼯本费
27元，邮寄费18元，共计45元。你预付100
元，应退款55元。票据已拍照。」
下⾯跟着两张清晰的图⽚：⻋管所缴费凭证和
快递单据。
罗浮⽣盯着屏幕，⾜⾜愣了五秒，然后“噗”⼀
声笑出来，肩膀直抖。他甩了甩沾着⽯粉的
⼿，打字回复：「同学，你也太严谨了
吧？！」
那边很快回复：「应该的。我现在退款给
你。」
下⼀秒，55元转账到账。
罗浮⽣收了钱，⼼⾥那股新奇感更浓了。他想
了想，发过去：「牧歌是吧？我是罗浮⽣，美
院篆刻专业的。那天真不好意思。你这⼈挺有
意思，改天请你喝东⻄赔罪？」
消息发出后，他有点期待地盯着屏幕。空⽓
中，他的信息素似乎也带上了点微妙的、期待
的甜意。
过了⼤概⼗分钟，回复来了：「不⽤破费。事
情解决了就好。」
礼貌，但明确划清了界限。罗浮⽣挑了挑眉，
⾮但没觉得挫败，反⽽被激起了某种好胜⼼。
他点开牧歌的朋友圈——内容少得可怜，⼏条
学术链接，⼏张深夜的电脑和书籍照⽚，唯⼀
的⽣活⽓息是⼀张书店⻆落的桌案，上⾯有茶
和摊开的笔记本。
像⼀杯被精⼼控制在特定温度、静静散发着幽
⾹的清茶。 罗浮⽣想。和他周围那些或热烈或
甜腻的信息素完全不同。
他开始隔三差五地给牧歌发消息。有时是分享
⼀张⾃⼰刚刻好的印蜕，有时是问个看似专业
的问题，有时⼲脆是随⼿拍的天空或校园⻆
落。
牧歌的回复通常简洁、滞后，但并⾮敷衍。对
于篆刻，他会给出冷静的观察；对于专业问
题，他会分享⼀两句靠谱的理论；对于随⼿
拍，他基本不回。
这种“推拉”让罗浮⽣觉得很有趣。牧歌像⼀块
包裹严实的、质地特殊的⽯头，他拿着刻⼑，
⼩⼼地、饶有兴致地，这⾥敲⼀下，那⾥试探
⼀下。
牧歌参与的⼀个⺠国背景短⽚有⼀场重头戏：
留学归来的男主⻆，在夜深⼈静的书房，写下
决定家族命运的信函。导演要求⼀个⻓达半分
钟的执笔书写特写，不仅要⼿型好看，笔法更
要有⽂⼈⻛⻣和内在情绪。
剧组试了好⼏个⼿替，要么⼿上没戏，要么字
不过关。导演焦头烂额。
牧歌看着监视器⾥⼜⼀次失败的镜头，忽然想
起罗浮⽣朋友圈⾥那些⾦⽯篆刻的图⽚，或
许……他可以推荐⼈试试？他给罗浮⽣发了信
息，简单说明情况，问是否有认识的、擅⻓书
法的同学可以推荐。
罗浮⽣⼏乎是秒回：「⼿替？要写什么字？楷
书⾏书？多⼤篇幅？情绪要求是什么？」
牧歌把导演的要求详细发过去。
过了⼀会⼉，罗浮⽣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背景
⾳有些嘈杂，似乎在外⾯：“你们什么时候拍？
在哪⼉？把要写的⽂本发我看看。”
牧歌发了过去。
罗浮⽣的消息很快来了：「你这要求，找别⼈
够呛。要不……我试试？」
牧歌⼀愣：「你不是篆刻专业的吗，会写⽑笔
字？」
罗浮⽣：「刻印的不会写字，那不是笑话吗？
你把时间地点发我。」
拍摄那天，罗浮⽣准时到了⽚场。导演看到他
的外形条件，先满意了⼀半。
罗浮⽣换上主⻆穿的中⼭装，⾛到案前，拿起
那⽀准备好的兼毫笔，舔了舔墨，在纸上试了
⼏笔，皱眉道：“这胶太重了，有墨条吗？再磨
两⼿。”
等罗浮⽣终于试出了合适的墨⾊时，他的眼睛
终于亮了。
“准备——开始！”
镜头推近特写。那只⻣节分明、带着细微刻⼑
伤痕的⼿，握住了笔杆。起初是静⽌的，然
后，⼿腕猛然沉下，笔锋如⼑，狠狠切⼊宣
纸！
不是“写”，是“刻”。
笔⾛⻰蛇，⼒透纸背。镜头⾥，每⼀个字的撇
捺都像带着⾦⽯崩裂的声响。那不是表演出来
的“悲愤”，⽽是⼀个创作者将全部⼼⼒灌注于
笔端的、真实的“专注与爆发”。空⽓中，浮⽣
那温暖醇厚的巧克⼒信息素，此刻仿佛也带上
了松烟墨的凛冽苦味，变得极具侵略性和存在
感，笼罩了整个拍摄区域。
导演忘了喊停。直到浮⽣写完最后⼀个字，按
照剧本要求掷笔于案时，那⼀声轻响才惊醒众
⼈。
“过！完美！”导演激动道。
罗浮⽣放下笔，活动了⼀下⼿腕，看向牧歌，
嘴⻆勾起⼀丝有点痞⽓的笑，眼神却亮晶晶
的，像在问：“怎么样？”
牧歌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他第⼀次如此清
晰地看到罗浮⽣专业的⼀⾯，那种全情投⼊时
爆发出的能量，与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判若
两⼈。空⽓中，属于罗浮⽣的巧克⼒信息素，
在刚才爆发时似乎也变得更加醇厚、甚⾄带了
⼀丝燃烧后的微焦，此刻正慢慢恢复成平⽇的
暖甜，将牧歌包裹其中。
“……很好。”牧歌推了推眼镜，压下⼼头莫名
的悸动，“超出预期。谢谢你。”
“客⽓啥。”罗浮⽣凑近⼀点，压低声⾳，带着
笑意和未散的墨⾹，“不过，我这润格可不便
宜。你得请我吃饭。”
他的⽓息拂过牧歌⽿畔，巧克⼒味混合着松烟
墨的⽓息，形成⼀种奇特的、富有侵略性的温
暖。牧歌的绿茶信息素应激性地泛起⼀丝微
澜，他不动声⾊地侧开⼀步：“应该的。时间地
点你定。”
每⽉最后⼀个周末，罗浮⽣会回⽼宅吃饭，这
是⽗⼦间不成⽂的规矩。那个周⽇清晨，他趿
拉着拖鞋下楼，看⻅⽗亲书房⻔开着，⾥⾯传
来熟悉的、节奏均匀的运笔声。
罗勤耕站在宽⼤的红⽊书案后，正进⾏他的晨
间⽇课。空⽓中弥漫着淡淡的墨⾹，以及他那
沉静如陈年勃⾉第的红酒信息素，醇厚、稳
定。
罗浮⽣靠在⻔框上，没进去打扰。
罗勤耕正在书写的，是⼀⾸刘禹锡的《⽵枝
词》：
杨柳⻘⻘江⽔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出⻄边⾬，道是⽆晴却有晴。
字是规矩的⾏楷，但罗浮⽣是内⾏。
他眯起眼，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异常——“闻”
字最后⼀笔的回锋，带了点罕⻅的缠绵；“声”
字的最后⼀竖，收笔时有⼀丝⼏不可察的、向
上扬起的意趣；整幅字的⾏⽓，在⼯稳中透着
⼀股流动的、近乎轻盈的节奏。
这不像他⽗亲平⽇写的欧阳询或赵孟頫，倒有
点……莫名的愉快？
“哟，”浮⽣懒洋洋地开⼝，打破了寂静，“⽼
爸，今天这字写得……春⼼荡漾啊？‘道是⽆晴
却有晴’——有情况？”
罗勤耕笔尖⼀顿，⼀滴墨在“晴”字边缘微微洇
开。他神⾊未变，放下笔，⽤镇纸压好作品边
缘，语⽓平淡：“胡说什么。晨起⼼静，笔随⼼
动罢了。”
罗勤耕的红酒信息素依旧平稳，但浮⽣总觉得
那醇厚底下，似乎掠过⼀丝极快的、被说中⼼
事的微波。
“得了吧，”浮⽣⾛进来，拿起另⼀张废稿，上
⾯有反复练习的“晴”字，“笔随⼼动？⼼飘哪⼉
去了？该不会是哪个新收的宋版书，让您⽼枯
⽊逢春了？”
“越说越没边。”罗勤耕摘下眼镜擦拭，避开了
⼉⼦的视线，“倒是你，⼯作室的租⾦该交了，
别总让我催。”
“知道啦，房东⼤⼈！”浮⽣举⼿投降，笑嘻嘻
地掏出⼿机给⽗亲转账，“早饭我不吃了，回⼯
作室去。”
“难得这么早起，约了⼈吗？”罗勤耕问。
“嗯，⼀个重要的⼈。”
罗浮⽣开着机⻋，早早来到电影学院的宿舍
楼，接到了牧歌，今天约好了，带牧歌去⾃⼰
⼯作室玩。
牧歌拿起⼿⾥的⻝品打包袋：“这是你指定的，
东⻔外的杨记⽜⾁⽣煎包，还热乎着，快吃
吧，我已经吃过了。”
罗浮⽣⾼兴地接过袋⼦：“这家店⽣意特别好，
幸苦牧⼤编剧⼤早上帮我排队买⽣煎了！”
牧歌笑了：“你说让我请你吃饭，我还以为要⼤
出⾎呢，结果只让我买⽣煎包，现在包⼦吃上
了，可别反悔呀！”
罗浮⽣吃得嘴⻆流油：“我就爱吃这个，⼭珍海
味都不如这个⽣煎包好吃！”
看牧歌戴上安全帽跨上⾃⼰的⼩电单⻋，罗浮
⽣指了指⾃⼰的后座：“你那⼩电单⻋开得慢，
我载你过去吧。”
牧歌摇头：“你送我过去，回来还得麻烦你送
我，还是我⾃⼰开⻋去吧，以后认识路了，就
可以⾃⼰过去了。”
罗浮⽣知道，牧歌不是容易改变主意的⼈，便
只能由得他，开着那辆最⾼时速只有24的⼩电
单⻋跟在⾃⼰的重型机⻋后⾯。
担⼼牧歌的安全，罗浮⽣尽量放慢速度开着，
10分钟的路硬是开了快半⼩时才到。
罗浮⽣的⼯作室位于⼤学城边缘⼀个旧纺织⼚
改建的创意园区⻆落。这处房产原是罗家早期
投资中不起眼的⼀处，罗勤耕本想改造为⾼端
画廊或设计事务所，但⼀直闲置。
罗浮⽣考上⼤学后，罗勤耕将这处空间作为⼀
份“⼤学礼物”兼“隔离区”给了⼉⼦，并⾮⽆偿
使⽤，每⽉罗浮⽣需要⽀付罗勤耕合理的租
⾦，⽔电杂费⾃理。
罗浮⽣虽然年轻，但是罗家的书法审美和商业
头脑是⻓在⾎液⾥的，他的书法篆刻作品在圈
⼦⾥⼩有名⽓，平时不愁接⼀些定制⼯作。他
性格慷慨，身边不缺艺术家朋友，很快就把这
个破烂的⼚房打造成⼀个氛围浓厚的艺术空
间，吸纳了不少投缘的年轻的艺术家来创作和
聚会。
罗浮⽣的⼯作室取名为“不器”，与停云书店的
精致静谧截然不同。
牧歌推开⻔，仿佛闯⼊另⼀个世界。巨⼤、⾼
挑、凌乱却充满⽣命⼒的空间。空⽓⾥混合着
松烟墨、⽯头粉尘、⽊料、丙烯颜料、还有罗
浮⽣身上那种标志性的、此刻更为浓郁的巧克
⼒信息素。墙上钉满狂放的书法练习、未完成
的篆刻设计稿、⾊彩强烈的抽象涂鸦；⼯作台
上堆满各种⽯料、刻⼑、锤凿、散乱的书籍。
⼀整⾯⽩墙⽤作投影幕布，下⾯堆着游戏机和
⿊胶唱⽚机。⻆落有简易厨房吧台，胶囊咖啡
机、冰箱、洗⾐机、烘⼲机⼀应俱全。
⼏组⼯业⻛的铁架和旧⽊箱，陈列着较为完整
的作品。⼀张⻓桌，周围是旧沙发和折叠椅，
供⼈聚会、聊天。
牧歌留意到屋⾥有⼏个艺术⽣⽓质的年轻⼈，
朝罗浮⽣点头打了招呼，然后⾃顾⾃继续⼿⾥
的创作。
罗浮⽣说，这⾥常有他的同学和本地的年轻艺
术家出⼊。玩雕塑的来蹭场地，玩版画的来蹭
印刷机，玩摄影的来拍作品，只要不影响他⼲
活，带酒或⻝物来“交租”就⾏。
这⾥的⼀切都处于“进⾏时”，与停云书店那种
被精⼼计算过的“完成态”静谧截然相反。牧歌
感到⾃⼰的感官瞬间过载，⽽他那清冽的绿茶
信息素，在这个充满侵略性⽣命⼒的空间⾥，
显得格外淡薄。
罗浮⽣随⼿拖过⼀把椅⼦让牧歌坐，⾃⼰则靠
在堆满东⻄的⼯作台边，拿起⼀块正在打磨的
⻘⽥⽯。“随便看，这⼉没秘密。”他语⽓随
意，但眼神却关注着牧歌的反应。
牧歌慢慢⾛动，⽬光掠过那些充满张⼒的作
品。他看到⼀幅巨⼤的、写在废旧⽊板上狂
草，内容是“不器”⼆字，⼑劈斧凿般有⼒。他
也看到⼀些⼩巧精致的印章半成品，安静地躺
在丝绒托盘⾥。
墙上钉着⼏张看似随⼿涂抹的⼭⽔⼩稿，但皴
法⽼练，绝⾮业余所为。
⼀个开放式书架的上层，放着⼏函线装书，品
相极好，不像是学⽣该有的收藏。牧歌近视，
看不清具体书名，但那种装帧⻛格让他莫名联
想到停云书店某些⾮卖品的陈列。
⼯作台⼀⻆，随意放着⼀本翻开的、版本极佳
的《历代印谱》，⻚边有细密的铅笔批注，字
迹清峻内敛，与浮⽣狂放的字完全不同。
罗浮⽣指着⼯作台上的刻⼑问牧歌：“要玩玩刻
⽯头吗？”
牧歌点头。
“对，⼑⼝稍微再朝向⾃⼰⼀点。”
罗浮⽣的声⾳很近，就在牧歌右⽿后⽅。他的
左⼿从牧歌肩侧绕过，虚虚地覆在牧歌握⼑的
右⼿上，不是为了代劳，⽽是为了矫正⼀个细
微的⻆度。⼯作室顶灯的光线被他的身体挡住
⼀部分，牧歌整个⼈便落在⼀⽚温热的阴影
⾥。
“这是单⼑，朝着⾃⼰的这条线是光滑的，对⾯
则是崩开的。”罗浮⽣把⽯头转了个⽅向，从刚
才的⼑⼝对侧补了⼀⼑，“这就是双⼑，在两端
切⼀下，出来后这个线条就像个矩形⼀样，如
果想要线条圆，转⼀下就好了。”
空⽓⾥有松烟墨、⽯头粉末、还有罗浮⽣身上
那股因为专注⽽变得格外清晰的巧克⼒信息素
——此刻闻起来不太像糖果，更像可可含量极
⾼的⿊巧在⾦属板上融化时，散发的微苦⽽醇
厚的暖⾹。这⽓息⼏乎将牧歌⾃身清冽的绿茶
味完全包裹。
“⼑是活的，⼿是松的。”浮⽣的声⾳低了下
来，带着⼀种平稳⽽耐⼼的质地。他握着牧歌
的⼿，带着那股⼒道，⼑尖斜⼊⽯⾯——
“嚓”。
⼀声极其清脆⼜轻微的崩裂声。⽯屑应声⽽
起，像⼀道极细的灰⽩⾊烟雾。
牧歌正准备吹掉⽯头上刻出来的粉末，罗浮⽣
的呼吸轻轻擦过牧歌的⽿廓：“别吹，⽯粉抹⼀
下就好，吹的话到处都是，进了眼睛或⿐⼦反
⽽不好。”
“感觉到了吗？”浮⽣的⼿没有⽴刻松开，他的
指尖很稳，带着常年握⼑形成的薄茧，蹭过牧
歌的指节，“这个⼒不是往前推的，⽽是往斜前
⽅甚⾄往下推的，但是也别太深，太深就冲不
动了。”
牧歌屏住呼吸。他确实感觉到了——在⼑锋破
开⽯⾯的那⼀刹那，有种奇异的、阻⼒突然消
失的畅快感，伴随着那声悦⽿的轻响。他甚⾄
能感觉到⽯料内部细微的纹理在⼑下顺从地绽
开。
“你来。”浮⽣松开了⼿，退开半步，但那股巧
克⼒的暖意仍萦绕在牧歌周围。
牧歌定了定神，回忆着刚才的⻆度和感觉，屏
息，⼿腕⽤⼒——
“⻆度⾼了。”浮⽣的⼿指⼜适时地轻点在他的
腕⻣下⽅，微微下压，“再低⼀点……对。别犹
豫，果断点。”
⼑尖再次切⼊。这⼀次，⽯屑崩出的线条⽐刚
才⻓了⼀些，但也更⽑糙。
牧歌⻓舒了⼀⼝⽓：“我好怕冲到⾃⼰的⼿，好
危险。”
罗浮⽣说：“是挺危险的，我们刻章的时候，每
⼀⼑看似在往前冲，其实都在往回收。”
牧歌回味着罗浮⽣这句话，⼀点点细致地往前
推，这⼀次，“嚓”声更利落，崩出的⽯屑均匀
细密，留下的刻痕⼲净挺拔。
“漂亮！”浮⽣脱⼝⽽出，声⾳⾥带着真实的赞
赏。他看向牧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就是这
个感觉！记住它。”
牧歌看着⽯⾯上那道由⾃⼰完成的、清晰的⽩
⾊线条，⼼⾥忽然涌起⼀种陌⽣的成就感。这
感觉和他写完⼀段满意的剧本不同，更直接，
更物理，仿佛某种⼒量经由他的⼿，被实打实
地铭刻进了物质世界。
“这是最基本的单⼑冲。”浮⽣终于完全退开，
⾛到⼯作台另⼀边，拿起另⼀把⼑⼝更宽的刻
⼑，“但真正刻印，很少只⽤⼀种⼑法。⽐如切
⼑——”
他换了⼀块⽯头，这次没有握着牧歌的⼿，⽽
是⾃⼰示范。动作更短促，更像连续轻巧的“啄
击”，⼑锋垂直于⽯⾯切⼊，再扳动⼑杆使⼑刃
切断⽯质，留下的是斑驳如凿、富有⾦⽯味的
线条。
“冲⼑流畅，切⼑古拙。不同的字，不同的情
绪，⽤的⼑法、⻆度、节奏都不⼀样。”他⼀边
刻，⼀边说，侧脸专注。⽯屑在他指间不断溅
起，细⼩的灰尘在光柱⾥⻜舞。“你看，同样⼀
根直线，冲⼑出来是光洁的，切⼑出来是苍茫
的。没有谁更好，只有合不合适。”
他停下⼑，抹开⽯⾯上的粉末，将那⽅⼩⼩的
示范⽯推过来。上⾯并排着两道线条，⼀光滑
⼀⽑糙，并置在⼀起，竟有种奇特的对话感。
“篆刻最妙的就是这个。”浮⽣⽤沾着⽯粉的⼿
指，虚点着那两道线，“⽯头不会骗⼈。你当时
是⼼平⽓和，还是焦躁不安，是坚定还是犹
豫，⼑痕全都记得。它⽐任何⽇记都诚实。”
牧歌凝视着那两道痕迹，⼜抬眼看了看浮⽣沾
着灰却发着光的脸。这个⼈，在谈起他热爱的
事物时，整个⼈都在散发⼀种近乎灼热的能
量，却⼜奇异地与那些冰冷坚硬的⽯头和谐共
存。
那个下午，牧歌在“不器”待了很久。他们聊篆
刻，聊电影结构，甚⾄聊起⼀些看似⽆关的琐
事。
牧歌看着他指间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他为了
⼀条弧线的完美⽽屏息凝神、不惜推倒重来的
固执，看着那冰冷坚硬的⽯头在他⼿下逐渐被
赋予灵魂和温度……
咚。
他清楚地听到⾃⼰⼼⾥，某个⼀直精密运⾏、
逻辑严密的部件，被这原始⽽炽热的创造景
象，轻轻撞出了⼀个凹痕。⼀股陌⽣⽽汹涌的
热流，猝不及防地漫过⼼防。
《不器⼯作室常驻幽灵的观察报告》
- （⼀则番外）
我是谁？是“不器”⼯作室⾥待得最久、最像⼀
件固定家具的闲散⼈员，⼀个美院版画系的⼤
三学⽣。
罗浮⽣的⼯作室，是我们这帮穷艺术⽣的免费
天堂兼精神病房。罗浮⽣仗着家⾥有矿（具体
多富我们不清楚，但看他那些⽐我们学费还贵
的⽯头和纸就知道不简单），把这地⽅开放得
像个公益设施。规矩就⼀条：别打扰他刻⽯
头。
选择在这⼉混，原因很简单：第⼀，浮⽣这⼉
地⽅⼤，⼯具全，关键还不收我钱（前提是我
得负责⼀部分打扫和应付他爹派来的偶尔检
查）。第⼆，浮⽣这⼈，虽然脾⽓像过⼭⻋，
但对真正搞创作的⼈有种奇怪的尊重，只要你
不对他的作品瞎哔哔，他基本不管你。
在牧歌出现之前，浮⽣在我们这群⼈眼⾥的状
态，可以概括为 “⼀台⾼效且偶尔过载的艺术
永动机”。
那时的⽇常是这样的：
他⼤多数时间泡在⼯作室，状态两极分化：
“⼊⽯”状态：这是最常态。他坐在⼯作台前，
世界就只剩下他、⼑和⽯头。呼吸会变轻，但
全身肌⾁是绷紧的，像狩猎前的豹⼦。刻⼑⾛
线的声⾳稳定⽽笃定，唰，唰，唰，听着让⼈
⼼静。这时候谁打扰他，纯属找死。他⼿上那
些疤，就是这种绝对专注的代价——当他追求
某个极致效果时，全神贯注到忽略了下⼑的⼒
度和⻆度，硬碰硬留下的。
“爆破”状态：通常是“⼊⽯”到某个阶段卡住了，
或者外⾯⼜跟他爹吵了架。他会突然放下刻了
⼀半的⽯头，抓起⽑笔和整张的宣纸，跑到墙
边开始疯狂写⼤字。墨汁⻜溅，字迹狂放得像
要挣脱纸⾯。这不是发泄，是另⼀种形式的思
考。写完了，盯着看半天，有时会冷静地裁下
其中某个局部，裱起来，说“这个结构有点意
思”；更多时候是团成⼀团，精准投进垃圾桶。
然后，回去继续刻⽯头。
关于他的“秩序”：外界觉得他狂，但他⼯作室
的“乱”是有底层逻辑的。刻⼑按型号和磨损程
度排，⽯头按质地和⼤⼩分。他的“不器”，是
对外在形式和世俗规则的不驯，但对创作本身
的⼯具和材料，有着近乎苛刻的洁癖和秩序。
我们谁要是动了他的刻⼑和定好顺序的砂纸，
他能念叨⼀整天。
那时的浮⽣，恋爱？呵。追他的Omega和Beta
能从⼯作室排到校⻔⼝，但他看那些⼈的眼
神，跟看他刻废的⽯头差不多——“有点意思，
但不够劲⼉，扔那⼉吧。” 他的热情似乎全砸
在⽯头和摩托上了，偶尔分给我们⼀点兄弟式
的吵吵闹闹。
变化，是从他频繁看⼿机开始的。
起初是偶尔，回消息时嘴⻆会不⾃觉扯⼀下，
像看到什么好玩的东⻄。后来，发展到“⼊⽯”
状态会被微信提示⾳打断。这太不“罗浮⽣”
了！以往他刻东⻄时，⼿机静⾳扔在⼋丈远，
天塌了也得等这⼀⼑⾛完。
他身上的巧克⼒味，以前是稳定散发的“背景
⾹”。现在，会随着⼿机提示⾳突然浓度飙升
（我们猜测是某⼈回消息了），或者在他发呆
时变得焦苦低落（疑似某⼈没理他）。整个⼯
作室成了他信息素的⼼情晴⾬表，我们这些⽆
辜群众被迫沉浸式体验他的暗恋⼼律不⻬。
真正的转折点，是有天他带回⼀个“外⼈”。
牧歌学⻓第⼀次被“拐”来⼯作室时，浮⽣的表
现堪称教科书级的“孔雀开屏”。
提前三天轰我们⼤扫除（未遂），⼜把他最得
意的⼏⽅印和最狂放的⼏幅字摆在最显眼位
置。
牧歌，戏⽂专业研⼀的学⻓，⼲净，安静，戴
眼镜，站在⼀堆未完成的作品中间，像误⼊原
始丛林的家猫。
浮⽣的表现，堪称“⼯作室奇观”。平时聒噪得
像⼴播电台的他，居然安静了！虽然是⼀种紧
绷的、随时要扑出去的安静。他跟在牧歌身后
半步，介绍作品时语⽓是罕⻅的“假装随意实则
⽤⼒过猛”，我们⼏个在后⾯挤眉弄眼，憋笑憋
出内伤。
最绝的是，罗浮⽣主动提出要教牧歌学⻓刻
章，我们在他⼯作室混了⼏年，连他的刻⼑和
磨砂纸都不敢乱动。罗浮⽣居然耐⼼地牧歌学
⻓刻章，那⼿把⼿的姿态，恨不得把⼈牢牢环
抱在怀⾥。
牧歌学⻓⾛后，浮⽣会陷⼊⼀种奇特的“贤者时
间”，对着牧歌坐过的椅⼦发呆，或者反复摩挲
牧歌刻了⼏⼑的练习⽯。然后，开始新⼀轮的
焦虑：“你们说，他是不是觉得这⼉太乱
了？”“我刚才教他刻章时是不是太亲密了？”“他
下次还会不会来？”
我们：救命，这患得患失的纯情少年是谁？还
我们那个没⼼没肺的哈⼠奇！
现在的⼯作室，多了些微妙的新常态：
那张相对⼲净、靠近插座和WiFi信号最好的旧
沙发，莫名其妙成了“牧歌专⽤”。浮⽣会提前
清理掉上⾯的杂物，甚⾄有⼀次我亲眼看到他
拿了块新垫布铺上！
只要牧歌学⻓答应要来，浮⽣会提前⼀⼩时进
⼊“待机状态”，频繁看时间，整理仪容（虽然
只是把乱发抓得更不羁），并驱逐任何可能制
造过于嘈杂混乱的访客（⽐如正在搞即兴打击
乐的兄弟）
牧歌学⻓在的时候，⼯作室会维持⼀种脆弱
的、浮⽣⽤尽全⼒维系的“有序混乱”。⾳乐⾳
量适中，脏话⾃动消⾳，连我们都⾃觉降低了
分⻉。牧歌学⻓像⼀个⼈形静⾳键，⾛到哪
⼉，哪⼉的⾳量条就被浮⽣默默拉低。
他最近刻的⼀组新印，内容有点奇怪。不再是
单纯的诗词名⾔或⾃创的狂语。刻法也没那么
暴烈了，多了些精细的、与他以往⼤⼑阔斧⻛
格不符的花⻦闲章。⽯头边⻆料上，开始出现
他练字的草稿，反复写着同⼀个名字的篆体变
体——我们都认得那个“歌”字。
最⼤的变化，是他身上那股总是躁动不安的“创
作焦虑”，似乎被⼀种更具体的、甜蜜的烦躁取
代了。他还是会为作品纠结，但那种纠结⾥，
好像掺杂了期待被某⼈理解的迫切。
昨天，他打磨⼀⽅印，磨了⼜磨，总觉得边线
不够“润”。我忍不住说：“⾏了⼤哥，再磨⽯头
都没了！这已经够好了。”
他头也不抬：“你懂什么，差⼀点，感觉就不
对。”
他追求的那个“感觉”，以前是纯粹⾃我的、艺
术的极致。现在，我怀疑那个“感觉”⾥，混进
了⼀个戴着眼镜、理性⾄上的⼈可能投来的审
视⽬光。
作为旁观幽灵，我只能⼀边扫着永远扫不完的
⽯屑，⼀边感慨：
爱情这玩意⼉，果然⽐任何刻⼑都更能重塑⼀
个⼈。连罗浮⽣这块最硬的“顽⽯”，好像也找
到了愿意为之精雕细琢的“另⼀把⼑”。
就是不知道，他俩谁的“⼑”更锋利，谁的“⽯”
更坚硬呢？这场⾯，可⽐看浮⽣刻⽯头有意思
多了。
（三）云外故⼈
- 「井然：我回国三天，明天下午有空吗？⽼地
⽅咖啡馆，想⻅⻅你。」
会议室⾥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窗外暮⾊初
临，给停云书店三楼的会议桌镀上⼀层暖⾦。
牧歌将最后⼀份修改后的分镜头脚本推给对⾯
的罗勤耕。
“第三部分的叙事节奏，这样调整之后，应该更
符合纪录⽚的呼吸感。”牧歌推了推眼镜，声⾳
带着⼯作后的轻微疲惫，但思路清晰。
罗勤耕接过⽂件，⽬光扫过那些⼯整的标注。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的书店⽂创卫⾐，袖⼝随
意挽起，露出⼿腕上那块低调的机械表。空⽓
⾥，他沉稳的红酒信息素，与桌上摊开的旧书
⻚、墨⾹，以及牧歌杯中清冽的绿茶⽓息，混
合成⼀种熟悉的、令⼈安⼼的“⼯作场”味道。
“嗯，结构更⼲净了。”罗勤耕点头，拿起钢笔
在⼏处签了字。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在安
静的房间⾥格外清晰。他处理⼯作的⽅式总是
这样，⾼效、精准，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妥帖
感。签完字，他没有⽴刻将⽂件递回，⽽是就
着最后⼀⻚的空⽩处，⽤笔尖轻轻点了⼀下某
个图表边缘。
“这⾥的视觉化呈现，我想到⼀个⼈，博物馆的
陈馆⻓，他那⾥有些未公开的扫描件，或许能
⽤。”他抬眼看向牧歌，眼神是纯粹的⼯作探
讨，“需要的话，我来联系。”
“那太好了，谢谢罗叔叔。”牧歌真⼼道谢。这
种随⼿就能调动顶级资源的从容，是罗勤耕魅
⼒的⼀部分，也让合作变得异常顺畅。
这种安⼼感，最近偶尔会让他产⽣⼀丝不易察
觉的依赖。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的⼿机屏幕亮了⼀下。
⼀条新信息，来⾃⼀个许久未曾跳动的名字：
井然。
牧歌的⼿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秒。井然……那
个曾经在他⼤⼆时光⾥投下过⼀道清隽侧影的
建筑系学⻓，那个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远赴重
洋的“未完成时”。时间过去两年，这个名字带
来的悸动早已沉淀，但突然出现，依然像⼀颗
⽯⼦投⼊看似平静的湖⾯。
他注意到罗勤耕合上笔帽，站起身。Alpha敏锐
的感官似乎捕捉到了空⽓中牧歌那⼀瞬间信息
素的微妙波动，虽然很快⼜收敛了。
“有事？”罗勤耕状似随意地问了⼀句，⽬光并
未特意看向牧歌的⼿机，只是整理着袖⼝。
““嗯……⼀个很久没⻅的学⻓，从国外回来，
约明天喝咖啡。”
他⽤了“学⻓”这个中性的词。但不知为何，在
罗勤耕那沉静如深潭的⽬光注视下，他下意识
地补充了⼀句：“好久没联系了。”
罗勤耕的动作⼏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恢复
⾃然。“⽼同学叙旧，挺好。”他的声⾳平稳如
常，红酒信息素也没有丝毫紊乱，依旧是那副
沉稳包容的⻓辈姿态，“路上⼩⼼，下周⻅。”
“下周⻅，罗叔叔。”
牧歌看着罗勤耕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
这才重新看向⼿机屏幕。那句“想⻅⻅你”，简
洁，直接，带着井然⼀贯的⻛格。
「好。明天下午三点，⽼地⽅⻅。」牧歌点击
发送。
⾛出书店，室外的喧嚣和初秋微凉的空⽓扑⾯
⽽来。牧歌深吸⼀⼝⽓，试图驱散⿐尖仿佛还
萦绕着的、属于书店的复杂⽓息，以及⼼底那
缕因井然消息⽽泛起的、连⾃⼰都难以厘清的
涟漪。
牧歌推开店⻔，熟悉的⽓息混合着咖啡⾹扑⾯
⽽来。他⼏乎⼀眼就看到了井然——坐在他们
以前常坐的位置，穿着简约的浅灰⾊⾼领⽑
⾐，侧脸线条依然⼲净利落，只是⽐记忆中更
添了⼏分成熟历练的沉稳。他身上的桂花⾹⽓
信息素，似乎也糅合了⼀丝异国阳光的味道。
“井然学⻓。”牧歌⾛过去，声⾳平稳。
井然抬头，眼中绽开真诚的笑意：“牧歌，好久
不⻅。”他起身，很⾃然地想如从前般轻拍牧歌
的肩膀，却在⼿抬起时，注意到了牧歌身上细
微的变化——不是外表，⽽是⼀种⽓韵。那个
曾经带着些学术⻘涩的Omega，如今镜⽚后的
⽬光依然清澈，却多了⼏分沉静的⼒道，站姿
松弛却⾃有筋⻣。
更重要的是，井然敏锐的Alpha嗅觉，捕捉到了
牧歌信息素⾥⼀丝极淡的、不属于他本身的余
韵。那并⾮标记，更像是频繁接触后留下的、
⼀种醇厚复杂的基底，像某种陈年酒⾹，与他
记忆中纯粹清冽的绿茶⽓息，有了微妙的不
同。
两⼈落座，点单，寒暄。井然聊着意⼤利的建
筑项⽬、⻅闻，语⽓平和熟稔。牧歌听着，不
时点头，回应得体。
过去的牧歌，坐在井然对⾯时，⼼湖会为对⽅
每⼀个专注的眼神、每⼀句专业的⻅解⽽轻轻
荡漾。那是朦胧的、带着仰望的欣赏，是图书
馆⽇光下未敢触碰的共鸣，是离别时深藏⼼底
的遗憾。井然代表着⼀种“完美的可能性”——
优秀、契合、在精神上同频，却遗憾地失之交
臂。
但牧歌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不同了。
当他听井然⽤冷静精准的语⾔分析⼀个建筑案
例时，脑海⾥会下意识地闪过罗勤耕在停云书
店⽤同样精准但更富商业视野的语⾔剖析项⽬
逻辑的样⼦。当井然提到某个需要“极度耐⼼与
精确”的修复⼯艺时，牧歌会莫名想起浮⽣讲述
⾃⼰⼿上疤痕时，那种混合着疼痛与热爱的、
近乎野蛮的专注。
井然的完美，像⼀场编排得当的室内乐，处处
精准。但牧歌的⼼，似乎已经习惯了停云书店
那种有⽣命⼒的寂静交响，和“不器”⼯作室⾥
不管不顾的摇滚轰鸣。
聊天尾声，井然微笑着说：“你变了很多，更稳
重，也更有⼒量了。”
牧歌低头搅拌着凉掉的咖啡，笑了笑：“嗯，遇
到了⼀些……很特别的⼈和事。”
分别时，两⼈在咖啡馆⻔⼝轻轻拥抱。这是⼀
个礼貌的、朋友式的拥抱。牧歌闭了闭眼，⿐
尖是井然身上熟悉的、令⼈安⼼的桂花⾹⽓
息，但⼼跳平稳。
拥抱结束时，牧歌听到⼀阵由远及近、嚣张⼜
熟悉的机⻋引擎咆哮声，然后戛然⽽⽌。
牧歌抬眼，正好看⻅罗浮⽣从那辆醒⽬的机⻋
上跨下来，他似乎本来只是路过，或是来这边
买什么，⽬光随意扫过咖啡店⻔⼝——
然后，定格。
罗浮⽣的视线直直撞上了牧歌，以及他对⾯那
个⽓质出众的陌⽣Alpha。
罗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先是愣了⼀
下，随即眉头蹙起，眼神迅速变得锐利，在那
位陌⽣Alpha和牧歌之间扫了个来回。
牧歌⼼⾥“咯噔”⼀下，下意识想抬⼿示意，或
者⾄少露出⼀个解释性的表情。
但罗浮⽣没给他任何机会。
⼏乎是在视线接触的两秒内，罗浮⽣猛地别开
了脸，动作幅度⼤到带着⼀种刻意的决绝。他
迅速重新跨上机⻋，⽤⼒扣上头盔，引擎发出
⽐来时更暴躁的⼀声怒吼，⻋身猛地窜出，汇
⼊⻋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
整个过程快得像⼀阵突如其来的⻛，只留下牧
歌对着街⻆微微发怔的脸。
井然顺着他的⽬光看去，只看到⼀个远去的机
⻋背影。“朋友？”他礼貌地问。
“……嗯。”牧歌收回视线。
当晚，牧歌收到了罗浮⽣⼀条没头没脑的消
息：「那个喝咖啡的，是谁？」
牧歌看着屏幕，微微蹙眉。他回了三个字：
「⽼朋友。」
那天之后，牧歌和罗浮⽣之间陷⼊了⼀种奇怪
的僵局。罗浮⽣没有像往常那样，⽤各种借⼝
发来消息或“偶遇”。牧歌也暂时没有主动联
系。⼀种微妙的、带着赌⽓意味的沉默横亘在
两⼈之间。
牧歌发现⾃⼰会不⾃觉地留意⼿机，也会在路
过美院时放慢脚步，但理性⼜让他按捺住主动
破冰的冲动。
凭着罗勤耕的牵线，牧歌顺利采访了到博物馆
的陈馆⻓，并要到了珍贵的资料复印件。
陈馆⻓本身也是⼀个资深的古籍修复专家，聊
得兴起，拍着⼤腿对牧歌说：“⼩牧啊，你跟着
勤耕做这个题⽬，算是找对⼈了！有些事，你
们年轻⼈可能不知道。咱们市博现在那套最先
进的恒温恒湿古籍善本库房，当初⽴项差点因
为资⾦⻩了，是勤耕私下牵线，⽤⾮常规的⽅
式促成了⼀笔指定捐赠，解了燃眉之急，还死
活不让署名。”
牧歌⼀怔。
⽼专家继续道：“还有前⼏年海外回流的那批晚
清⼩说孤本，品相极差，市场估值不⾼但⽂献
价值极⼤，也是他不动声⾊地拍下，转身就捐
给了研究机构，条件只有⼀个：尽快组织⼒量
修复研究，向学界开放。他⾃⼰呢？连个捐赠
仪式都没出席。”
“我们这⾏，冷，穷，靠的就是⼀点⼼⽕和贵⼈
相助。”⽼专家感慨，“勤耕啊，别看他现在⽣
意做得⼤，像个儒商。⻣⼦⾥，还是他罗家祖
传的那股⼦‘痴’劲。只是他⽐他祖辈更聪明，知
道怎么⽤现在的⽅法，守旧的东⻄。”
牧歌听得⼼潮起伏。他想起第⼀次在停云书店
拍摄时，罗勤耕对那个修复镜头的在意。
第⼆天在停云书店，趁着讨论间隙，牧歌试探
地问起了⼯作之外的事。
“罗叔叔，我记得你原来是古籍修复专业的？”
罗勤耕正在泡茶的⼿微微⼀顿，抬眼看了牧歌
⼀下。随即，他嘴⻆勾起⼀个很淡的、近似于
回忆的微笑。
“算是家学，也是个⼈兴趣。怎么，牧编剧想开
拓新题材？”他开了个⼩⼩的玩笑，但语⽓是放
松的。
“有点好奇。”牧歌如实说，“听起来是很精微的
学问。”
罗勤耕将⼀杯新茶推到牧歌⾯前，⾃⼰则向后
靠在椅背上，姿态⽐谈⼯作时闲适了些。午后
的阳光透过窗格，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温和
的光影。
“是很精微，也磨⼈性⼦，⾯对破损的古籍，连
呼吸都是错的。”他缓缓开⼝，“光是辨认纸
张，就是⼤学问。”
他的声⾳不⾼，却带着⼀种沉浸于技艺本身的
沉静⼒量。红酒信息素似乎也变得更加醇厚绵
⻓，少了商场的锐利，多了些匠⼈的温润。
“光会补纸还不⾏。古籍上常有批注、钤印、甚
⾄绘画。修复的⼈，得有点书画底⼦，⾄少能
看懂笔意，知道墨⾊浓淡。为了研究古碑的拓
本，我们还得学碑拓，看刻⼯怎么⾛⼑，才能
领会那股⼒道。”
他顿了顿，看向牧歌，眼神⾥有⼀种罕⻅的、
分享秘密般的温和：“最难的，其实是‘决定’。
修，还是不修？接笔到底是修复还是创作？每
⼀处裂痕，都是⼀道选择题。”
牧歌静静地听着。他仿佛看⻅⼀个更年轻的罗
勤耕，坐在安静的⼯作室⾥，对着残破的书
⻚，与百年甚⾄千年的时光对话。那不是商⼈
的算计，⽽是守护者的虔诚与抉择的重量。
牧歌感到⾃⼰⼼中某处被轻轻触动。对罗勤耕
的情感，原本混杂着欣赏、依赖、以及因年龄
差距⽽⽣的微妙距离感，此刻，悄然渗⼊了⼀
丝更为深沉的敬意。
“很了不起。”牧歌最终轻声说。
罗勤耕笑了笑，那笑容⾥有种看透世事的淡
然，也有⼀丝被理解的暖意。“没什么了不起，
只是做些⼒所能及、也觉得该做的事。”他重新
坐直身体，恢复了平常那种沉稳的姿态，“好
了，题外话到此为⽌。我们来看看你修改后的
第三集结构？”
夜⾊中，牧歌⾛出了停云书店，他回头望了⼀
眼三楼那盏依旧亮着的、温暖的光。
那光属于⼀个⽐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值得细读
的⼈。⽽他⾃⼰的⼈⽣脚本，似乎也在这⼀连
串的相遇、重逢、撞⻅与倾听中，被添加了未
曾预料到的、厚重的旁注。
电影学院的放映会后，空⽓⾥飘着烤红薯的甜
⾹和远处⼩吃街飘来的炭⽕⽓。牧歌陪着左
左，沿着林荫道往宿舍区⾛。
左左是表演专业的⼤⼀新⽣，也是牧歌的舅舅
左刚的⼥⼉，从⼩跟牧歌⼀起⻓⼤。
左左⼿⾥举着刚买的热腾腾的烤红薯，掰了⼀
⼤半递给牧歌：“哥，你尝尝！就⼀⼝，热量我
算过了，分你⼀半刚好不超标！”
牧歌⽆奈，接过那半块沉甸甸的甜蜜负担。他
不太习惯在路边吃东⻄，但看着表妹亮晶晶的
眼睛，还是低头咬了⼀⼩⼝。甜糯的⼝感在⾆
尖化开。
就在这个瞬间，⼀阵熟悉的、刻意加重了的机
⻋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然后猛地刹停在他们
身旁的⼈⾏道边。罗浮⽣单脚撑地，坐在他那
辆显眼的摩托⻋上，头盔罩掀开，露出⼀张表
情有些复杂的脸——眉头微挑，嘴⻆扯着笑，
但眼神却在牧歌和左左之间迅速扫了个来回，
最后定格在那块被分⻝的烤红薯上。
“哟，牧⼤学⻓，好巧。”罗浮⽣的声⾳⽐平时
⾼了半个调，带着⼀种故作轻松，“跟学妹约
会？”
他的⽬光尤其在左左明媚的脸上多停留了⼀
秒。左左确实漂亮得耀眼，穿着卫⾐和短裙，
⻘春逼⼈。
牧歌看到他，平静地咽下⼝中的⻝物，推了推
眼镜：“嗯。刚看完电影。”
左左好奇地打量着罗浮⽣和他的机⻋，眼睛弯
了起来：“哇，好帅的⻋！你是我们学院的吗？
我好像没⻅过你。”
罗浮⽣想到上次牧歌跟那个喝咖啡男⼈的⻅
⾯，这会⼜跟⼀个漂亮⼥孩约会，⼼⾥有股莫
名的憋闷感，他扯出个更⼤的笑容，话是对左
左说，眼睛却看着牧歌：“我？不是你们学院
的，我美院的。不过我跟你们牧歌学⻓，挺
熟。” “挺熟”两个字，被他咬得有点重。
牧歌听出了他语⽓⾥那点不易察觉的刺，也敏
锐地察觉到了罗浮⽣⽬光⾥的探究和⼀丝……
紧绷？他瞬间明⽩了什么。
他看了⼀眼满脸好奇、毫⽆所觉的左左，⼜看
了看坐在机⻋上的罗浮⽣。作为中间⼈，他有
必要消除这个误会，这不仅是为了避免浮⽣不
必要的情绪，也是为了左左。
牧歌轻轻拍了拍左左的肩膀，将她往⾃⼰身侧
带了半步，然后对罗浮⽣平静地开⼝：
“浮⽣，给你介绍⼀下。” 他语⽓如常，带着⼀
种家庭成员间才有的随意亲昵感，“这是我妹
妹，左左，今年刚考上表演系的新⽣。”
然后转向左左：“左左，这是罗浮⽣，美院书法
篆刻专业的师兄，也是……我的朋友。”
“妹妹？” 罗浮⽣愣住了，那点强装的轻松和暗
藏的醋意瞬间凝固在脸上，随即像被戳破的⽓
球⼀样，“噗”地泄了⽓，取⽽代之的是⼀种混
合着尴尬、恍然和如释重负的奇妙表情。他⼏
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遍：“妹妹？亲妹妹？”
“是我舅舅的⼥⼉，我表妹。”牧歌解释道，语
⽓⾥有⼀丝⼏不可察的⽆奈。
“啊！！”左左率先活泼地喊了出来，眼睛瞪得
更圆了，指着浮⽣，“你就是浮⽣哥？我哥提过
你！说你刻⽯头超厉害，骑⻋超快！” 她完全是
个⾃来熟，⽴刻把“罗浮⽣”这个称呼升级成了
更亲热的“浮⽣哥”，笑容灿烂毫⽆阴霾。
浮⽣脸上的表情这下彻底管理不住了，从错愕
到尴尬，再到有点不好意思的讪笑，最后全部
化成了⾯对牧歌家⼈时下意识的、带点讨好意
味的热情。他唰地从机⻋上下来，动作甚⾄有
点匆忙。
“原来是妹妹啊！左左是吧？你好你好！” 他伸
出⼿想握⼿，⼜觉得⾃⼰⼿上可能不太⼲净，
赶紧在裤⼦上蹭了蹭，才重新伸出去，笑容变
得真诚⼜有点傻⽓，“常听你哥……呃，其实也
没怎么听他说起家⾥，哈哈，今天终于⻅到
了！果然，⼀看就是电影学院未来之星！”
他这前后反差极⼤的态度和略显笨拙的殷勤，
让左左“噗嗤”笑出声，⼤⽅地跟他握了握⼿：
“浮⽣哥你太夸张啦！不过我哥说你⼯作室特别
酷，我⼀直想去看看呢！”
“随时欢迎！”浮⽣⽴刻接⼝，眼神却⻜快地瞟
向牧歌，带着点求证和讨好的意味，“你哥也真
是的，有这么⼤个漂亮妹妹，也不早点带出来
认识⼀下。”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潜台词
是：害我瞎吃醋。
牧歌接收到了他的眼神，也看到了他态度转变
后那副松了⼝⽓的样⼦。他⼼中那点因为被误
会⽽产⽣的不悦，此刻也散去了⼤半，反⽽觉
得有点好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
说：“她刚⼊学，课多。”
左左被逗得直乐，觉得这个浮⽣哥⽐哥哥描述
的还有意思。她⼜掰了⼀⼩块红薯，很⾃然地
先递向牧歌：“哥，还吃吗？” 牧歌摇摇头。她
便转向罗浮⽣，带着点恶作剧的试探：“浮⽣
哥，吃红薯吗？可甜了！”
浮⽣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笑容满⾯地接过来：
“妹妹给的，必须吃！” 咬了⼀⼤⼝，夸张地竖
起⼤拇指，“甜！⽐我们⻝堂的饭甜⼀百倍！”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三⼈身上。烤红薯的甜
⾹、机⻋的⾦属味、浮⽣身上淡淡的巧克⼒信
息素，还有左左清脆的笑声，混合在⼀起。
罗浮⽣⼀边嚼着红薯，⼀边看着站在牧歌身边
笑靥如花的左左，⼼⾥那点残留的别扭彻底烟
消云散。
（四）野⽯絮语
排练厅⾥最后⼀句台词的回⾳尚未散尽，罗浮
⽣还靠在阴影处的墙上，指尖残留着⽅才⽆意
识摩挲墙⾯的粗粝感。
在这场牧歌为主导的排练探班中，他⽬睹了完
全陌⽣的“牧编导”。
牧歌站在排练厅中央，穿着⼀件宽松的深⾊⽜
仔衬衫，袖⼦挽到⼿肘，⼿⾥卷着的剧本⼏乎
要被捏变形。他推眼镜的频率⽐平时⾼得多，
不是习惯性动作，⽽是思考与审视间的短暂隔
断。他的声⾳不⾼，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打
磨的⼑锋，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停。第三句尾⾳下沉⼀些，不是叹息，是⽆
⼒。”
“你的眼神在找镜头，但舞台上没有镜头，只有
对⼿的眼睛。”
“重来。从‘我认了’开始。不是认命，是认清算
计。”
演员们屏息凝神，空⽓绷紧如弦。罗浮⽣看⻅
牧歌⾛到⼀个年轻演员⾯前，忽然伸⼿虚虚按
在对⽅肩胛⻣的位置：“愤怒是从这⾥涌上来
的，不是从喉咙⾥喊出来的。感受它。”他的⼿
指没有真正触碰，却仿佛有某种导引的⼒量。
演员愣了⽚刻，再开⼝时，整个⼈的⽓场都变
了。
那⼀刻，罗浮⽣莫名想到⾃⼰⽗亲在谈判桌上
的威严，评点书画作品时的苛刻。
牧歌对艺术的绝对虔诚与掌控，混合着Omega
信息素⾥罕⻅迸发的、极具压迫感的专注⼒，
像⼀场⽆声的⻛暴，席卷了整个空间。
排练结束，灯光明亮起来。牧歌⼀边揉着眉⼼
⼀边朝他⾛来，那身锋利的⽓场如潮⽔般褪
去，变回罗浮⽣熟悉的、带着点疲惫的温和模
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作状态的冷光。
“等久了？”牧歌的声⾳有点哑，接过罗浮⽣顺
⼿递来的温⽔喝了⼀⼝，然后抬眼看他，忽然
问，“是不是觉得我挺凶的？”
罗浮⽣没有⽴刻回答。
他上前半步，在牧歌微微诧异的⽬光中，伸⼿
——不是拥抱，⽽是⽤拇指指腹，轻轻蹭过牧
歌紧蹙的眉⼼，那⾥还留着深深的刻痕。
“我刚才看着你，”罗浮⽣松开⼿，⽬光笔直地
看进牧歌眼底，“觉得你像……在下⼀盘所有⼈
都是你⼿中棋的棋，但你⼜⽐谁都爱那些棋
⼦。你逼他们，是因为你看得⻅他们⾃⼰都看
不⻅的可能性。
牧歌安静地听着。
“凶的⼈靠⾳量，靠压迫。你靠的是……”他想
了想，找到⼀个词，“绝对的相信。你相信那个
⻆⾊该有的样⼦，相信那些演员能抵达，相信
戏应该被完成成某个精确的刻度。你只是不允
许任何东⻄——包括你⾃⼰——偏离那个相
信。”
牧歌垂下眼，点点头。再抬眼时，眼底那点忐
忑彻底消散，换上⼀种更柔软、也更明亮的东
⻄。
罗浮⽣⼤笑起来，那笑声冲散了排练厅残余的
紧张空⽓。
他知道，⾃⼰刚才触碰到的，不仅仅是牧歌的
眉⼼。
暮春难得的晴朗周末，罗浮⽣以“户外采⻛”为
由，硬是把牧歌拽上⾃⼰的摩托⻋后座，给他
套上头盔，⼀路轰鸣，驶向了城市远郊⼀段尚
未完全开发的⼭涧河⾕。
“这⾥的⽯头，跟河边那些被⽔磨圆了的不⼀
样。”罗浮⽣停好⻋，从后备箱拿出两个帆布折
叠袋，⾃⼰背上⼀个，递给牧歌⼀个，“棱⻆还
在，脾⽓也还在。”
牧歌接过袋⼦，看着眼前乱⽯嶙峋、溪⽔淙淙
的景象，推了推眼镜。他本是抱着观察者和“被
迫陪同”的⼼态前来，计划在脑海中勾勒⼀些⾃
然场景以备写作。然⽽，罗浮⽣⼀踏⼊这⽚⽯
滩，整个⼈就变了。
那股总是张扬环绕的、甜暖微苦的巧克⼒信息
素，此刻仿佛被⼭⻛与流⽔洗练过，变得更为
清新、活跃，带着⼀种近乎孩⼦⽓的探索欲。
他不再是⼤步流星，⽽是微微⼸着背，⽬光如
扫描仪般掠过脚下的每⼀块⽯头，时不时蹲
下，捡起⼀块，对着天光眯眼细看，或⽤指腹
反复摩挲。
“你看这块，”浮⽣拿起⼀块灰扑扑、毫不起眼
的⽯块，献宝似的递到牧歌眼前，“表⾯粗粝，
但对着光看这个断⾯——看到没？隐隐有层叠
的纹路，像冻住的云或者年轮。这叫沉积岩，
不知道多少万年前的⽔底尘埃压成的。刻⼑下
去，每⼀层的硬度都可能不同，挑战性⼗⾜。”
牧歌接过⽯头。⼊⼿沉凉粗糙，与浮⽣指尖残
留的温度形成对⽐。他学着对⽅的样⼦对着阳
光看，确实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深浅不⼀的层
理。“所以，你会选择⽤它刻什么？”他问，带
着专业性的好奇。
“不确定。”浮⽣拿回⽯头，爱不释⼿地把玩，
“但这种不确定性就是乐趣。可能顺着纹理刻⼀
组抽象的⼭⽔薄意，也可能故意逆着纹理，刻
出崩裂的效果。⽯头⾃⼰会‘说话’，告诉你它想
成为什么——当然，得你听得懂。”他眨眨眼，
把⽯头⼩⼼放进⾃⼰袋⼦⾥。
牧歌看着他近乎虔诚地将那块“灰扑扑的宝⻉”
收纳好，突然意识到，对罗浮⽣⽽⾔，这不是
简单的“捡⽯头”，⽽是⼀场与⾃然造物、与时
间痕迹、与未来创作可能性的⽆声对话。
继续前⾏。罗浮⽣像个不知疲倦的探险家，时
⽽为⼀块颜⾊奇特的⽯头惊呼，时⽽为⼀⽚苔
藓的形态驻⾜。他滔滔不绝地讲解：这是⽯英
岩，硬度⾼，下⼑要稳；那是⻚岩，容易层层
剥落，适合做特殊肌理；那块墨绿⾊的，可能
是某种变质岩，成分复杂，打磨后可能有意外
光泽……
他的知识并⾮来⾃教科书式的背诵，⽽是混杂
着个⼈经验、直觉和旺盛的想象⼒。“这块像不
像蜷缩的刺猬？刻个⼩兽钮肯定好玩！”“哇，
这块的裂纹简直是天然的⼭⽔画，⽼天爷替我
打好草稿了！”
罗浮⽣的世界，在这些沉默的⽯头⾯前，变得
如此具体、⽣动、甚⾄有些孩⼦⽓的⾚诚。 这
与他平时的张扬不同，是⼀种更原始、更贴近
⼤地、也更能打动⼈的热爱。
“我每次出去旅⾏，”罗浮⽣⼀边⽤溪⽔冲洗⼀
块的⽯头，⼀边笑着说，“别⼈带回来的是特产
纪念品，我箱⼦⾥咣当咣当，半箱⼦都是各种
⽯头。安检每次都得多看我两眼。”他甩了甩⼿
上的⽔珠，⽔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牧歌想象着那个画⾯：⻛尘仆仆的罗浮⽣，拖
着⾏李，⾥⾯装着沉甸甸的、来⾃天南地北的
⽯头。这个略带滑稽的场景，却莫名地，在他
⼼⾥投下了⼀⼩⽚温暖的影⼦。
“不重吗？”他问。
“重啊。”罗浮⽣理所当然地说，把洗净的⽯头
对着太阳看，满意地点头，“但⼼⾥踏实。这些
可都是未来的‘可能性’。”他转头看牧歌，眼睛
被阳光照得琥珀般透亮，“就像你们编剧收集⼈
物素材、精彩对⽩⼀样，是不是？看到有意思
的⼈，听到有劲的话，恨不得⽴刻记下来，觉
得将来某个⻆⾊⼀定能⽤上。”
这个类⽐让牧歌微微⼀怔。他从未将“捡⽯头”
与⾃⼰的“收集素材”并列思考过。但此刻听浮
⽣这么⼀说，两者之间那种对世界的好奇、对
潜在“材料”的敏锐捕捉、以及对未来创作的储
备⼼态，竟真有⼏分奇妙的相通。
这些⽇⼦，牧歌去“不器”⼯作室的频率越来越
频繁。
来这⾥不需要预约，也不需要理由。这⾥永远
吵吵闹闹，罗浮⽣会把他拉进⼀场关于字体设
计的争吵；⼀个做⾏为艺术的同学会问他某个
动作的叙事含义；甚⾄有⼈会塞给他⼀把喷漆
让他在画布上随便搞点什么。他是被抛⼊的、
需要即时反应的“客⼈”，也是被严肃对待的“创
意资源”。这种混乱要求他调动全部感知和应变
⼒，却带来⼀种停云⽆法给予的、活着的尖锐
实感。
甚⾄有⼀次，牧歌发现⾃⼰居然在“不器”的沙
发上不⼩⼼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连续⼏天熬夜修改剧本，或许是因
为这嘈杂中竟有种奇异的、令⼈放松的“⽩噪
⾳”效应……不知从何时起，他⼿中摊开的书⻚
渐渐模糊，⽿边的争论声、⾳乐声、刻⼑的刮
擦声都渐渐退远，变成⼀⽚遥远的潮汐。
他睡着了。
睡得毫⽆预兆，却异常沉实。没有梦，只有⼀
⽚温暖昏暗的宁静。
……
意识是逐渐浮上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那股熟悉的巧克⼒信息
素，此刻离得极近，⼏乎萦绕在⿐尖，⽐平时
更浓郁、更……稳定？少了些张扬的扩散性，
更像⼀块被体温缓缓焐热的⿊巧，散发出安⼼
醇厚的暖⾹。
然后是听觉——刻⼑划过印⽯的“沙沙”声，稳
定、均匀、富有节奏，像某种古⽼的⼼跳。远
处的⾳乐已经关了，⼈声也消失了，⼯作室⾥
只有这唯⼀的、专注的声响。
最后是触觉——身上盖着什么，有重量，质地
粗糙却温暖，带着机油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件机⻋夹克。
牧歌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他发现⾃⼰仍躺在
沙发上，姿势却从坐着变成了半卧，脑后不知
何时垫了⼀个柔软的靠垫。身上盖着的，确实
是罗浮⽣那件常穿的⿊⾊⽪质机⻋夹克。
睡前看了⼀半的《舞台美术百年流变》，此刻
被妥帖地合拢，静静地放在⾯前的旧⽊茶⼏
上。书⻚间，露出半截素⽩的⼿⼯宣纸书签，
夹在他睡着前正看到的那⼀⻚。
他抬起头，罗浮⽣就坐在⼏⽶外的⼯作台前。
台灯洒下⼀圈暖⻩的光晕，将他笼在其中。他
微微⼸着背，左⼿稳稳按住⼀⽅⻘⽥⽯，右⼿
执⼑，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嘴唇微
抿，眉头因为专注⽽轻轻蹙起，眼神全部凝聚
在⼑尖与⽯头接触的那⼀个极⼩点上。他的额
发被随意拨到⼀旁，露出光洁的额头，上⾯沁
出细密的汗珠。
刻⼑⾏⾛得很慢，不再是平时那种⼤⼑阔斧的
冲切，⽽是细腻的推进、转折、轻挑。⽯屑随
着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地崩落，在灯下扬起细
微的、闪着光的尘雾。他的呼吸⼏乎与运⼑的
节奏同步，轻缓⽽绵⻓。
整个⼯作室安静得能听⻅刻⼑⾏⾛的沙沙声，
以及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被窗户过滤后的⻋
流声。空⽓中，他那巧克⼒味的信息素，也仿
佛被这极致的专注所沉淀，不再四处张扬，⽽
是沉甸甸地、温暖地包裹着以他为中⼼的⼀⼩
⽚空间，也将沙发上的牧歌悄然纳⼊其中。
牧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时像⼀阵不安分的⻛、像⼀团跳跃
的⽕焰的Alpha，此刻被浓缩在⼀盏灯、⼀块
⽯、⼀把⼑的世界⾥，呈现出⼀种近乎神圣的
专注与宁静。那种强烈的⽣命⼒，从对外部的
挥洒，全部收敛、灌注到了这⽅⼨之间的精微
创造中。
牧歌轻轻呼出⼀⼝⽓，他拉起身上带着对⽅⽓
息的夹克，更妥帖地盖好。
然后，他就这样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安静地坐
着，⽬光落在灯光下的罗浮⽣身上。
没有打断，没有道谢。
只是看着。
看着刻⼑如何在⽯头上留下痕迹，看着汗⽔如
何滑过他的太阳⽳，看着那专注的侧脸在光影
中如何显得既陌⽣，⼜奇异地……动⼈。
⼯作室⾥，时间仿佛被那沙沙的刻⽯声拉⻓
了，变得粘稠⽽温暖。窗外的暮⾊渐渐转深，
将天空染成蓝紫⾊，⽽这⼀⽅亮着灯、弥漫着
墨⾹与巧克⼒暖意的空间，像⼀个与世隔绝
的、正在缓慢孕育着某种美好事物的琥珀。
牧歌知道，⾃⼰应该起身离开。
但这⼀刻的宁静，还有身上这件带着体温和⽓
息的粗糙夹克……让他忽然舍不得打破。
就再待⼀会⼉。
他对⾃⼰说。
就⼀会⼉。
上午正好有点空，牧歌打包了杨记⽣煎包，开
着⾃⼰的电单⻋去”不器”⼯作室找罗浮⽣，打
算给他个惊喜。
推开⼀楼的院⻔，就看⻅罗浮⽣和左左正拿着
⽔管嬉闹，⽔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笑声⻜
扬。
罗浮⽣背对着⻔，正笑着躲闪左左的⽔柱，不
经意⼀个转身，⽔管甩出⼀道弧线——
“哗！”
冰凉的⾃来⽔将牧歌浇了个透⼼凉。
时间凝固。⽔声、笑声戛然⽽⽌。左左⼿⾥的
⽔管掉在地上，浮⽣脸上的笑容僵住，瞬间被
慌乱取代。
“牧歌？！你……你怎么来了？对不起！
我……” 罗浮⽣语⽆伦次，冲过来，⻅到牧歌
⼿上还提着⽣煎包的袋⼦，更加不知所措，醇
厚的巧克⼒信息素混合着阳光、⽔与⻘春汗⽔
的味道，扑⾯⽽来，异常鲜明。
牧歌摘下滴⽔的眼镜，看着眼前狼狈⼜慌张的
浮⽣，以及旁边吐⾆头的左左，⼼⾥⽆奈，也
有⼀丝被排除在欢乐之外的莫名涩意。“路过，
找你说剧本。”他⼿⾥提着淋湿的⻝品袋⼦，声
⾳平静，但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快上去换⾐服！我的，你先穿！”罗浮⽣不容
分说，⼏乎是半推着把牧歌带上了⼯作室⼆
楼。
逼仄的休息区，牧歌换上了浮⽣⼲净的T恤和运
动裤。⾐服宽⼤得不像话，肩线垮塌，裤腰松
垮。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柔软的棉质⾯料上，
浸满了罗浮⽣浓郁的、温暖的巧克⼒信息素，
⽆孔不⼊地包裹着他，覆盖了他⾃身那被⽔冲
淡的、清冽的绿茶⽓息。
当他⾛出帘⼦，浮⽣看到他穿着⾃⼰过⼤⾐服
的模样时，眼神瞬间深暗，喉结滚动了⼀下，
巧克⼒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浓烈了⼀瞬，随即被
他强⾏压下。
“好像……太⼤了点。”浮⽣声⾳有点哑。
“谢谢。我的⾐服……”
“我去烘⼲！”浮⽣⼏乎是抢过湿⾐服，逃离了
这弥漫着尴尬、微妙⽓息和两种交织信息素的
狭⼩空间。
烘⼲机在⻆落嗡嗡作响。牧歌和左左相对⽆
⾔。牧歌感觉⾃⼰被包裹在另⼀个⼈的⽓味和
尺⼨⾥，⼼跳有些失序。罗浮⽣烦躁地抓头
发，懊恼着这场⾯，却⼜忍不住偷瞄牧歌穿着
⾃⼰⾐服的样⼦，⼼底躁动。
（五）⽆声惊雷
城市美术馆⼀个不对外开放的特展厅内，光线
被刻意调成⼀种保护古籍的柔和昏⻩。
空⽓⾥弥漫着恒温恒湿系统轻微的嗡鸣，以及
陈旧纸张、绫绢、墨锭混合的，属于时间本身
的沉静⽓味。
⼀场名为「尺素⼼声：明清⽂⼈遗珍」的内部
预展在此举⾏。来宾不多，皆是收到私⼈邀请
的藏家、学者与相关⼈⼠。
罗勤耕来得早。他穿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
中式⽴领⻄装，独⾃站在展厅中央的玻璃柜
前，端详着⾥⾯⼀⻚徐渭的狂草⼿札。他的姿
态放松，却⾃成⼀个不容打扰的⽓场。淡淡的
红酒信息素，与这满室古物沉淀的⽓息奇异地
谐和，仿佛他本⼈也是这展览中⼀件移动的、
活着的藏品。
这次的预展，他跟主办⽅多要了两张请柬。⼀
张给了牧歌，理由充分：“周末有个⼩预展，有
些明清⼿札、戏本残⻚和印谱，品相难得，对
你们做历史剧本的或许有启发。”
另⼀张给了罗浮⽣，理由更直接：“陆远师叔亲
⾃操⼑的场⼦，去露个脸，认认⼈，也顺便⽤
眼睛吃点真东⻄，⽐你埋头刻⽯头强。”
牧歌先到。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卡其裤，背
着帆布包，像来上⽂献课的学⽣。进⼊展厅
后，他⽴刻被那种肃穆⼜丰饶的氛围包裹。他
慢慢地⾛，细细地看，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
句。他的绿茶信息素在这⾥显得格外清新，如
同⼀缕微⻛吹进古⽼的藏书楼。他看到了罗勤
耕提到的⼏份与戏曲相关的信札，确实精妙。
然后，他踱步到了陈列印谱的区域。
⼏乎是同时，罗浮⽣从另⼀个⼊⼝⻛⻛⽕⽕地
进来了。他今天难得穿了件⿊⾊衬衫，袖⼦依
然随意挽着，身上带着从室外进来的些许热⽓
和机⻋⽪⾰的味道，浓烈的巧克⼒信息素显得
有些突⺎，但他浑然不觉。他⽬标明确，直奔
就在⼀排展示明清名家印蜕的漫⻓玻璃柜前，
两⼈的视线隔着冰冷的玻璃和泛⻩的纸⻚，猝
不及防地相遇了。
牧歌正俯身细看⼀⽅的象⽛闲章印拓，感觉到
⼀股熟悉的热烈⽓息靠近，下意识抬头。
罗浮⽣则刚想凑近玻璃，看清某个边款细节，
却撞进了⼀双沉静的眼眸⾥——镜⽚后，是他
这⼏天正想着如何再约出来的⼈。
两⼈同时愣住。
“牧歌？”
“浮⽣？”
⼏乎是异⼝同声。惊讶在两⼈脸上清晰浮现。
“你怎么在这⼉？” ⼜是同时发问，然后同时停
顿，⽓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罗浮⽣先反应过来，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那
种混合着惊喜和玩味的笑容：“我来看展啊，我
爸说这⼉有好东⻄，⾮让我来熏陶熏陶。” 他
语速很快，⽬光在牧歌脸上逡巡，“你呢？也对
这些⽼古董感兴趣？” 他没想到，牧歌会出现
在这种级别的内部预展上。
牧歌推了推眼镜，压下⼼中的惊诧，语⽓尽量
平稳：“有个⻓辈给我发了请柬，说有些资料可
能对我写剧本有帮助。”
⼀个平稳、醇和的声⾳从他们侧后⽅响起：“⼩
牧，看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特别感兴趣的？”
罗勤耕的视线转向⾃⼰的⼉⼦，皱眉说：“浮
⽣，让你早点来，⼜踩点，跟你陆师叔打招呼
了没？”
此刻，罗浮⽣的⼤脑有⼀瞬间的空⽩。 ⽗亲认
识牧歌？他叫牧歌“⼩牧”？那种熟稔的语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牧歌⼝中的“⻓
辈”，难道就是……他爸？！
他看看牧歌，⼜看看⾃⼰⽗亲，脱⼝⽽出：
“爸？你……你们认识？”
牧歌在听到浮⽣对罗勤耕的称呼时，身体⼏不
可察地僵住了。
罗先⽣是浮⽣的⽗亲？ 这个认知带来⼀阵短暂
的眩晕。
空⽓中，红酒的醇厚、巧克⼒的温热、绿茶的
清冽，三种信息素在这⼀⽅⼩⼩的空间⾥⽆声
碰撞、交织。
罗勤耕深邃的眼眸⾥似乎有极快的微光掠过，
随即，语⽓恢复平和：“⼩牧帮我书店的纪录⽚
项⽬做脚本策划，已经合作好久了，你们认
识？”
“认识啊。” 罗浮⽣脱⼝⽽出，⽬光却瞟向牧
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想要确认什么的神
情：“他……跟我是⼀个学校的，搞编剧的，挺
有意思⼀⼈。”
牧歌推了推眼镜，声⾳⽐平时更平稳、更简
洁：“在学校拍短⽚的时候，找浮⽣帮过忙。”
“原来如此。”罗勤耕意味深⻓地点头，“看来，
不⽤我介绍了。”
短暂的沉默，由罗勤耕再次打破。他看了⼀眼
前⽅，扬起下巴：“策展⼈陆远就在那边，跟我
过去打个招呼。”
他率先向前⾛去，背影挺拔⽽从容。
罗浮⽣和牧歌只能跟着过去，隔着半⽶距离，
空⽓中两种年轻的信息素仍在⽆声地碰撞、试
探。
⼀位⽓质儒雅、戴着⾦丝边眼镜的中年男⼠迎
上来，亲热地拍了拍罗勤耕的肩膀：“师兄，你
可算来了！”
“陆⽼师是这次预展的策展⼈，他在拍卖⾏负责
古籍⾦⽯部，也是美院的客座教授。”罗勤耕⼜
向陆远介绍，“这是牧歌，很有才华的年轻编
剧，跟停云书店合作纪录⽚项⽬。浮⽣，你认
识的。”
“陆⽼师好。”牧歌礼貌地打招呼。
陆远⽬光在牧歌身上停留⽚刻，笑容加深：“师
兄看重的年轻⼈，果然⼀表⼈才。浮⽣，最近
没闯祸吧？”
罗浮⽣撇撇嘴：“陆师叔，我能闯什么祸。”
罗勤耕和际陆远随即进⼊了⼀段牧歌只能听懂
五六分的专业讨论，涉及纸张年份、流传序
跋、某处钤印的真伪。罗浮⽣在⼀旁，偶尔能
插上⼀两句⻅解精准的话，显示出他绝⾮外
⾏。牧歌安静地听着，观察着。
他看⻅罗勤耕在谈到具体技术细节时，眼神专
注，指尖虚点着玻璃展柜，红酒信息素稳定⽽
笃定；看⻅陆远对他这位师兄⾔语间的尊重并
⾮客套；也看⻅罗浮⽣虽然站姿随意，但⽬光
始终跟随着⽗亲的指点仔细聆听，嘴⻆有⼀丝
不易察觉的、混合着不服与骄傲的弧度。
预展尾声，罗勤耕对两⼈说：“我还有点事要和
陆⽼师谈。你们⾃⼰看。浮⽣，照顾好牧歌。”
他语⽓⾃然，仿佛牧歌是理所当然需要被照顾
的、他社交圈⾥的⼀位晚辈。
罗浮⽣特意挑了⼀个牧歌有课的下午，去了⼀
趟停云书店。
他把摩托⻋停在书店斜对⾯的巷⼝，摘下头
盔，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停云书店的灰⽩⾊
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沉静，与他
记忆中刚开业时来晃过的那⼀眼没太⼤区别
——依然是那副“闲⼈莫⼊，⾼深莫测”的调
调。
他推⻔进去，⻛铃轻响。
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的店⻓抬起头，看⻅他时
明显愣了⼀下，随即⽴刻挂上职业化的笑容迎
上来：“浮⽣？真是稀客。罗总知道您要来
吗？”
“路过，进来看看。”浮⽣随⼝道，⽬光已经扫
向店内。空间⽐他印象中更舒展，客流不多，
但每个⼈似乎都沉浸在⾃⼰的世界⾥。
空⽓⾥是熟悉的旧书、⽊头和咖啡⾹，还
有……⼀丝极淡的、让他眉⼼微动的红酒余
韵。⽗亲的⽓味。
“我陪您转转？”店⻓很殷勤。
“不⽤，我⾃⼰看看。您忙。”浮⽣摆摆⼿，径
直⾛向楼梯。他记得三楼视野最好。
三楼⽐楼下更开阔安静，巨⼤的落地窗外是婆
娑的树影。他的⽬光下意识地先被东南⻆吸引
——那⾥光线最佳，视野最敞亮。
那⾥并排放着两张看起来同款的扶⼿椅，但其
中⼀张的坐垫和靠背凹陷程度明显更深，扶⼿
的⽪⾰也被磨出⼀种温润的光泽。椅⼦扶⼿
上，搭着⼀⼩块深灰⾊的⽺绒薄毯，叠得整
⻬。椅⼦旁的地⾯上，没有电源插座，却从远
处牵来⼀根⼏乎贴着墙根、⽤同⾊系线槽精⼼
包裹的延⻓线，插座上接着⼀台笔记本电脑的
电源。
在靠窗那张椅⼦旁边，⼀个极不显眼的矮书架
底层，放着⼀个敞⼝的藤编⼩筐。筐⾥没有
书，放了⼀副备⽤眼镜、⼀⼩瓶眼药⽔、⼏⽀
不同颜⾊的荧光笔、⼀⼩盒薄荷糖。
这个⻆落上⽅的轨道射灯，⻆度被调整过，光
线集中落在椅⼦和旁边的⼩边⼏上，形成⼀个
明亮但柔和的光圈，⽽周围区域则相对较暗。
这种打光⽅式，最⼤限度地减少了屏幕反光，
并营造出强烈的“聚焦”和“私密”感，与书店其
他阅读区均匀的照明截然不同。
站在那个区域边缘，旧书和咖啡的基底⽓味
中，他能清晰地分辨出两种已经与空间缓慢交
融的信息素：⽗亲的红酒底蕴，以及……牧歌
那清冽的绿茶⽓息。两种⽓味在这⾥达到了某
种平衡，甚⾄有⼀丝难以⾔喻的混合。
店⻓不知何时悄悄⾛了过来，声⾳压低，带着
⼀点解释的意味：“那个位置……是店⾥⼀个项
⽬顾问常⽤的。罗先⽣交代过，尽量保持原
样，⽅便他写东⻄。”
罗浮⽣转悠到三楼的员⼯⽔吧台，发现吧台内
侧的沥⽔架上，晾着⼀只明显与书店统⼀提供
的⽩瓷杯不同的⻢克杯。深蓝⾊，磨砂质感，
款式简约。它被单独放在沥⽔架最靠⾥、最不
易被碰到的位置，旁边还贴着⼀张很⼩的便利
贴，上⾯打印着「已消毒，勿动」。浮⽣对材
质敏感，⼀眼认出这杯⼦价格不菲，绝⾮批量
采购的消耗品。
开放式储物格⾥，除了常规的咖啡⾖、茶包、
糖奶，还有⼀个单独的透明密封罐，⾥⾯装着
品相极好的完整杭⽩菊和⼏根品相整⻬的⻄洋
参切⽚。旁边另⼀个⼩罐⾥是淡⻩⾊的结晶
蜜。装杭⽩菊的罐⼦上，贴着⼀张⼿写的标
签，字迹是店⻓的，但内容详尽得反常：「杭
⽩菊（特级）性微寒，配参⽚可中和。每次取
5-6朵，参⽚1-2⽚，90℃⽔冲泡。蜂蜜另备
（若需）」。这不像给普通顾客的说明，倒像
给某个需要被特别提醒的“固定客⼈”的备忘。
罗浮⽣转过身，双⼿插在机⻋夹克⼝袋⾥，指
了指那个蓝⾊⻢克杯和杭⽩菊罐⼦：“这些，也
是给那位‘顾问’预备的？”
店⻓顿了⼀下，措辞谨慎：“那位先⽣有时候⼀
待就是⼀下午，罗先⽣嘱咐我们……关照⼀
下。”
“我爸亲⾃嘱咐的？”浮⽣挑眉。
“是的。”店⻓点头，“罗先⽣特意说过，那位先
⽣胃不太好，喝咖啡要控制，可以多备些温和
的茶饮。”
浮⽣沉默了⼏秒。空⽓⾥，那混合着红酒、绿
茶、旧书、以及隐约杭⽩菊⾹的⽓息，仿佛凝
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感知上。他想起
牧歌朋友圈⾥那些安静的书店⻆落照⽚，想起
展览上⽗亲⾛向牧歌时，牧歌脸上那⼀闪⽽过
的、不仅仅是恭敬的熟稔神⾊。
原来如此。
不是“有点熟”，不是“合作伙伴”。是⽗亲亲⾃
叮嘱⽣活细节、甚⾄不惜调整空间照明来为之
营造专属⻆落的……特殊存在。
他⽗亲，那个对亲⽣⼉⼦都习惯保持距离、讲
究规则和效率的⽗亲，竟然会⽤如此细致甚⾄
堪称“溺爱”的⽅式，去关照⼀个毫⽆⾎缘关系
的年轻⼈。
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最后看了⼀眼那个被光笼罩的⻆落，仿佛能
看到牧歌坐在那⾥，戴着眼镜，专注地看着屏
幕，⼿边放着那只深蓝⾊的杯⼦，杯⼦⾥可能
正飘着杭⽩菊和参⽚的热⽓。⽽他的⽗亲，或
许就在不远处的某个位置，安静地做着⾃⼰的
事，偶尔抬眼看向那个⽅向。
⼀种极其私密、宁静、外⼈难以介⼊的氛围
感，扑⾯⽽来。
浮⽣⼀⾔不发，转身下楼。⻛铃声再次响起，
他跨上摩托⻋，戴上头盔，引擎发出低吼。他
需要速度，需要⻛，需要把刚才在停云书店三
楼呼吸到的那⽚过于沉静、过于“圆满”的空
⽓，狠狠地从肺⾥甩出去。
周末傍晚，突如其来的暴⾬困住了正在停云书
店核对项⽬资料的牧歌。
书店提前打烊，店员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三
楼还在等⾬势稍歇的牧歌，以及在⼀楼处理⼯
作的罗勤耕。
雷声隆隆，⾬⽔疯狂敲打着玻璃幕墙，世界被
笼罩在⼀⽚喧嚣的灰⽩⽔幕中。电路不稳，灯
光忽明忽灭。
牧歌抱着资料从三楼下来，刚⾛到楼梯转⻆，
书店主灯“啪”地⼀声彻底熄灭，陷⼊⼀⽚⿊
暗，只有安全出⼝的幽绿微光勉强勾勒出轮
廓。
“⼩⼼。” 罗勤耕的声⾳从⿊暗中传来，很近。
同时，⼀只温暖有⼒的⼿稳稳扶住了牧歌的胳
膊，防⽌他踏空。
牧歌⼀惊，随即闻到那熟悉的、沉静醇厚的红
酒信息素，在潮湿的空⽓和⿊暗的催化下，仿
佛变得更加浓郁、更具包裹性。他的⼼脏在寂
静和⿊暗中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罗叔叔？”
“备⽤电源⻢上启动。”罗勤耕的声⾳就在⽿
畔，平稳依旧，但牧歌敏锐地察觉到，那红酒
⽓息的波动并不如声⾳那般平静，似乎也染上
了⼀丝被这特殊氛围放⼤的、属于Alpha本能的
保护欲和某种更深层的东⻄。
⼀道闪电撕裂天际，瞬间将室内照得惨⽩如
昼！⼏乎在同时，惊雷炸响！那声⾳近得仿佛
就在屋顶炸开，整栋楼似乎都随之震动。
牧歌被这近在咫尺的霹雳惊得浑身⼀颤，下意
识地向前⼀缩。
下⼀秒，他被拥⼊了⼀个宽阔、温暖、带着醇
厚红酒⽓息的怀抱。
罗勤耕的⼿臂环住了他，⼒道有些紧，带着不
容置疑的保护意味，将他与窗外的雷霆⻛暴隔
开。那浓郁⽽极具存在感的红酒信息素瞬间将
牧歌完全笼罩，不再是平⽇保持距离的淡淡萦
绕，⽽是带着体温和⼒量的、全⽅位的包裹。
时间仿佛停滞了。
“……好，麻烦您了。”
牧歌僵在罗勤耕怀⾥。他理应⽴刻推开，但身
体却在那⼀瞬间背叛了理智——这个怀抱太温
暖，太有安全感，仿佛能隔绝世间所有⻛⾬与
嘈杂。他清冽的绿茶信息素在Alpha强⼤⽓息的
笼罩下，应激般地泛起涟漪，却没有⽴刻竖起
尖锐的防备，反⽽像被温泉浸润的茶叶，不由
⾃主地舒展、释放出更复杂的⾹⽓，⼀丝隐秘
的依赖与贪恋悄然滋⽣。
⿊暗持续着，只有⾬声雷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
呼吸声。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啪！”备⽤电源启动，柔和的应急灯亮起。
光明回归的瞬间，两⼈如同触电般，同时猛地
向后分开。
罗勤耕抬⼿推了推眼镜，借此掩饰眸中尚未平
息的波澜，红酒信息素被极⼒收敛，但那瞬间
的汹涌与残留的温热，依然弥漫在两⼈之间狭
⼩的空⽓⾥。
“抱歉。”罗勤耕的声⾳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
⽐平时低沉些许，“刚才雷声太近。”
牧歌也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他⼼跳如⿎，脸上滚烫，⽿根的红晕在应急灯
光下⽆所遁形。他的绿茶信息素此刻⼀⽚混
乱，清冽中夹杂着被惊扰的慌乱，以及……⼀
丝连他⾃⼰都羞于承认的、短暂沉溺后的茫然
与留恋。
“没、没关系。谢谢罗叔叔。”他低下头，不敢
看对⽅的眼睛，声⾳有些发紧。
空⽓凝固，尴尬与某种更暧昧难⾔的⽓氛在沉
默中发酵。刚才那短暂拥抱的触感、温度、⽓
息，⽆⽐清晰地烙印在两⼈的感官记忆⾥。
“⾬⼀时不会停，坐我的⻋回去吧。”罗勤耕率
先打破沉默，转身给司机打电话，背影挺直，
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牧歌坐进罗勤耕的⿊⾊轿⻋，⿐尖似乎还萦绕
着那挥之不去的红酒醇⾹，混合着⾃⼰混乱的
绿茶⽓息。他⽤⼒握紧了⼿中的资料袋。
罗勤耕坐在他身边，专注地看着⻋窗上蜿蜒的
⾬痕。⻋载⾹薰是他常⽤的乌⽊沉⾹，此刻却
盖不住身边年轻⼈身上传来的、清冽中带着⼀
丝不安的绿茶⾹，更盖不住他⾃⼰⼼底那如暴
⾬般骤然⽽⾄、⼜被他强⾏压下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不该。但那⼀刻，⿊暗、雷声、近在咫
尺的惊惶……本能越过了理智的堤防。
⽽这个越界的拥抱，像⼀颗投⼊⼼湖的巨⽯，
激起的涟漪，再也⽆法平息。
在⼀个红灯前，罗勤耕忽然轻声说：“浮⽣平
时……是不是常去找你？”
牧歌⼼弦⼀绷：“……偶尔。讨论剧本，或者他
⼯作室的事。”
“他从⼩就这样，喜欢什么，就恨不得全世界都
知道，全⼒以赴。”罗勤耕看着前⽅红⾊的灯
光，嘴⻆有⼀丝淡淡的、复杂的笑意，“有时候
太热烈，会不会让你觉得困扰？”
牧歌怔了怔。这话听起来是⽗亲对⼉⼦莽撞的
歉意，但牧歌却莫名听出了⼀丝更深的试探。
“不会。”牧歌谨慎地回答，“浮⽣他……很真
诚。”
“真诚。”罗勤耕重复了⼀遍这个词，“是啊，真
诚最难得，也最……”他没说完，只是⼏不可闻
地叹了⼝⽓。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轻轻搔刮在牧
歌的⼼上。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旁边这个男
⼈，不仅是⼀个成功的商⼈、⼀个值得尊敬的
⻓辈、⼀个朋友的⽗亲……他也是⼀个有⾎有
⾁、会疲惫、会叹息、会流露出复杂情感的
Alpha。
这个认知让他⼼惊，也让他⼼底某种被理智强
⾏压下的东⻄，悄然松动。
⻋⼦停在宿舍楼下。牧歌道谢，准备下⻋。
“牧歌。”罗勤耕叫住他。
牧歌回头。
⻋内灯光昏暗，罗勤耕的脸半明半昧。他看着
牧歌，眼神在那⼀瞬间深邃得望不到底，⾥⾯
翻涌着牧歌看不懂的、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
——欣赏、克制、甚⾄还有……⼀丝罕⻅的、
近乎脆弱的东⻄。
但只是⼀瞬。快得让牧歌怀疑是否是⾃⼰的错
觉。
“注意休息，别熬太晚。”罗勤耕最终只是温声
说道，恢复了平常那个沉稳可靠的⻓辈模样。
“……好。罗叔再⻅。”牧歌下⻋，关上⻋⻔。
他看着⿊⾊的轿⻋缓缓驶⼊⾬夜，站在原地，
久久未动。冰凉的⾬丝打在脸上，却⽆法冷却
脸上和⼼⼝的滚烫。刚才⻋内那短暂的⼀瞥，
那复杂⾄极的眼神，像烙印⼀样刻在了他脑海
⾥。
⼀种混合着罪恶感、悸动、迷茫和某种隐秘兴
奋的情绪，攫住了他。清冽的绿茶信息素在夜
⾬中，仿佛也被那离去的红酒余韵浸染，变得
不再那么纯粹清冷。
梦⾥，牧歌置身于⼀个⽆限延伸的、顶天⽴地
的巨⼤书房。空⽓⾥弥漫着陈旧纸张、⽪⾰和
醇厚红酒的混合⽓息。他⾚脚⾛在柔软的地毯
上，四周是⾼耸的书架，上⾯摆满了看不⻅名
字的书。
罗勤耕出现在书架深处，背对着他，正在翻阅
⼀本巨⼤的古籍。他穿着柔软的灰⾊⽺绒衫，
身影挺拔⽽孤独。
牧歌想⾛过去，脚步却沉重。他喊了⼀声“罗叔
叔”，声⾳在空旷的书房⾥没有回⾳。
罗勤耕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深邃平静。他没
有说话，只是向他伸出⼿。
牧歌努⼒想靠近，却怎么也⾛不到他身边。距
离始终不变。他感到焦急，还有⼀丝委屈。
下⼀秒，罗浮⽣在他身后凭空出现，拍拍他的
肩膀，带着巧克⼒⾹味的炽热和活⼒，⼤声
说：“牧歌！我饿了，去吃夜宵！”
牧歌从梦中醒来，怅然若失。
（六）越界标记
这场饭局的邀约，来得再平常不过。
左刚的信息⾔简意赅：「明晚六点半，东江阁
‘松涛厅’。⼏个圈内⽼朋友，带你和左左认认
⼈。正装。」
左刚很少过来东江，这次过来东江，宴请本地
⽂化圈⼏位重要⼈物，为新电影项⽬铺路，顺
便把⼥⼉和牧歌捎上，带晚辈⻅世⾯。牧歌从
⼩便习惯了舅舅这种不容置喙的安排。他提前
温习了⼏个近期热⻔电影和艺术展览的话题，
准备扮演好⼀个得体、好学的学⽣⻆⾊。
牧歌和左左早早到达包厢。
古朴的中式装修，墙上挂着当代⽔墨，氛围是
圈内⾼位者偏爱的低调奢华。左刚提前向牧歌
和左左透露，今天的受邀者包括⼀位资深制⽚
⼈、⼀位⽂联领导、⼀位博物馆馆⻓，以及⼀
个⽂化圈的投资⼈。
客⼈陆续到来，牧歌和左左挂着得体的笑容，
听左刚介绍客⼈，再礼貌地做⾃我介绍，引导
来宾⼊座。
圆桌边已坐了三四⼈，谈笑⻛⽣。
罗勤耕沉静雍容地⾛进包厢时，牧歌的表情⼏
不可察地顿了⼀帧。
罗勤耕抬眼看来，⽬光与牧歌相遇，眼中闪过
⼀丝同样克制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对他微
微颔⾸，是那种对待晚辈的、礼貌⽽熟悉的姿
态。
左刚向牧歌和左左介绍罗勤耕：“这位，罗勤耕
罗总，观澜艺术的掌⻔⼈，咱们不少项⽬背
后，可都有罗总的⽂化情怀⽀持着。”
罗勤耕颔⾸，唇⻆带着浅淡的社交笑意：“左导
过誉。都是朋友们给⾯⼦。” 他的⽬光与牧歌接
触，点了点头：“⼩牧，⼜⻅⾯了。”
“⼜⻅⾯了”。 这个词⽤得妙极了。既承认相
识，⼜划定了此刻“公开、社交”的性质。
左刚眉⽑微挑，看向牧歌：“哦？你们认识？”
全桌的⽬光似乎都若有若⽆地聚拢了⼀瞬。
牧歌感到⽿根微微发热，但声⾳还算平稳：“是
的，舅舅。罗叔叔的停云书店……离学校近，
我常去那⾥看书学习。罗叔叔很照顾。” 他⽤了
和罗勤耕对等的称呼“罗叔叔”，⽽⾮更显⽣分
的“罗总”，这是在公开场合能给出的、最亲近
⼜不失分⼨的定位。
罗勤耕笑意深了些，⾃然地接话：“⼩牧是难得
的静得下⼼做学问的年轻⼈。停云就是需要这
样的读者。”
左刚“哦”了⼀声，没再多问，眼神却在两⼈之
间极快地掠过，那⾥⾯有⼀丝牧歌熟悉的、导
演审视镜头般的锐利洞察。他转⽽笑着对罗勤
耕说：“那这孩⼦算是找到宝地了。罗总那⼉的
好东⻄，可⽐学校图书馆野多了。”
话题被轻巧地带开，回到⾏业动态和某个正在
筹备的史诗级历史剧项⽬上。罗勤耕说话不
多，但每次开⼝，都切中要害，⽆论是关于某
个冷⻔历史典故的考据，还是对当下市场偏⻅
的批评，都显得底蕴深厚、眼光独到。那⼏位
制⽚⼈和院⻓，对他说话的态度也明显带着敬
重。
牧歌安静地坐着，扮演着倾听和适时添茶的⻆
⾊。但他的⼼思却完全⽆法集中在那些宏⼤的
⾏业议题上。
他的⽬光，忍不住⼀次次飘向罗勤耕。
看他如何⽤修⻓的⼿指转动茶杯，与舅舅低声
交换意⻅时微微侧头的弧度；看他如何在别⼈
⾼谈阔论时，偶尔投来⼀个平静的、让牧歌感
到莫名安⼼的眼神。
当罗勤耕谈及某个艺术电影时，左左眼睛发
亮：“罗叔叔，您也喜欢那部⽚⼦？我以为只有
我们学电影的才会啃这种闷⽚呢！”
罗勤耕微微⼀笑：“好作品值得反复品味，与年
龄⽆关。”
左左转向牧歌，⼩声说：“哥，罗叔叔⽐我们教
授还有范⼉哎。”
饭局过半，话题不知怎的转向了年轻⼈。左刚
拍了拍⼥⼉的肩膀，对众⼈说：“我这⼥⼉，从
⼩就想当演员，性格太活泼莽撞，将来还要各
位照顾。”
左左⼤⼤⽅⽅地敬了来宾⼀圈，宾主尽欢。
众⼈纷纷称赞左左灵⽓⼗⾜，是电影圈的未来
之星。
左刚⼜介绍牧歌：“我这外甥，别的优点没有，
就是坐得住，肯钻研。只是性格太闷，以后在
圈⾥混，还得各位⽼师多提点。”
那位⽩发制⽚⼈笑着看向牧歌：“⽼左你要求别
太⾼。我看这孩⼦眼神清正，是块做学问的
料。听说你在跟罗总书店的项⽬？”
牧歌点头：“是，参与了⼀些⽂献整理和短视频
脚本的⼯作。”
罗勤耕适时地以⼀种客观赞赏的语⽓补充：“⼩
牧的⽂案功底和学术素养⾮常出⾊，那个关于
都市记忆的系列，业内反响很好。不少朋友都
问，是哪个⽼⼿做的。” 他看向左刚，笑意温
和：“左导，你可是为⾏业培养了个好苗⼦。”
左刚哈哈⼤笑，显然很受⽤。他看向罗勤耕的
眼神⾥，多了⼏分更深的笑意：“罗总谬赞。不
过，这孩⼦确实得遇贵⼈。来，牧歌，敬罗总
⼀杯，谢谢罗总关照。”
牧歌端起酒杯，起身。杯中是他平⽇⼏乎不碰
的⽩酒，晶莹剔透。他看向罗勤耕。
罗勤耕也举杯站起，隔着圆桌，⽬光与他对
接。那眼神深邃，仿佛包含了⽆数未⾔之意：
有对此刻“表演”的默契，有对他紧张的安抚，
或许还有⼀丝只有牧歌能隐约察觉的、极淡的
温柔。
“谢谢罗叔叔⼀直以来的指导和照顾。”牧歌
说，声⾳清晰。
“年轻⼈优秀。”罗勤耕微笑，与他轻轻碰杯，
发出⼀声清脆的微响，“未来可期。”
酒液⼊喉，⾟辣之后，是⼀⽚灼热。那热度从
喉咙⼀直烧到⼼⾥。
去洗⼿间的途中，左左问牧歌：“哥，那个罗叔
叔……看你的眼神，好像特别不⼀样哦。⽐看
我和舅舅都温和。”
牧歌⼼头⼀跳：“别瞎说。罗先⽣对晚辈⼀向照
顾。”
左左撇嘴：“得了吧，我⼜不瞎。”
饭局散场时，众⼈寒暄着往外⾛。罗勤耕与左
刚⾛在最前，低声交谈着接下来的什么合作意
向。牧歌跟在稍后。
在酒店⼤堂⽔晶灯璀璨的光线下，罗勤耕停下
脚步，对左刚说：“左导，我司机到了。你
们？”
“我住这⼉，楼上。”左刚说，然后拍了拍牧歌
的背，“牧歌，送送罗总到⻔⼝。”
这是⼀个很⾃然的安排，却让牧歌⼼头⼀跳。
他陪着罗勤耕⾛向旋转⻔。夜晚的凉⻛⼀下⼦
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热和酒⽓。
⻔⼝，那辆熟悉的⿊⾊轿⻋静静等着。司机已
下⻋拉开了后座⻔。
罗勤耕在⻔廊下站定，转身看向牧歌。脱离了
众⼈的视线，他周身那种正式的社交感悄然褪
去，⼜变回了牧歌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温
和。
“今晚喝了不少，回去喝点蜂蜜⽔。”他先开
⼝，语⽓是私下的关切，“你舅舅很⾼兴。”
牧歌点点头，终于问出了盘旋⼀晚的问题：“罗
叔，您和舅舅……原来早就认识？”
罗勤耕微微⼀笑，夜⾊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柔
和：“认识有些年了。不过，⼯作和私⼈交往是
两回事。”他顿了顿，意味深⻓地看着牧歌，
“在停云，你只是牧歌。今晚之前，我也只是你
舅舅⼯作上的旧识。这样……很好。”
这句话，像⼀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牧歌⼼中因
“信息不对等”⽽产⽣的⼀丝疙瘩。罗勤耕在告
诉他：我从未有意隐瞒，只是你我之间的交
往，纯净独⽴于其他任何关系。你是特别的。
牧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知是酒意还是
别的什么。他低声道：“我明⽩。谢谢罗叔
叔。”
“快回去吧，你舅舅在等你。”罗勤耕温声道，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袋⾥拿出⼀个⼩
⼩的、深蓝⾊的麂⽪袋，递给牧歌，“差点忘
了，前天店⾥到了⼀批钢笔的样品，你写东⻄
画分镜，应该合⽤，顺便帮我试试。”
⼜是这样。总是这样。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
给出最熨帖的、不着痕迹的关⼼。
牧歌接过，布袋还带着他的体温。“好。”
罗勤耕点了点头，转身上⻋。⻋窗缓缓降下，
他最后看了牧歌⼀眼，声⾳融在夜⻛⾥：“周末
书店⻅。”
⻋⼦⽆声滑⼊夜⾊。
牧歌攥着⼿中微温的钢笔，站在酒店辉煌的灯
光下，久久没有动。
直到舅舅的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丝了然的
调侃：“看够了？⼈都没影了。”
牧歌转身，看到左刚倚在⼤堂的柱⼦上，⼿⾥
玩着打⽕机，眼神锐利⽽探究。旁边的左左也
⽤玩味的眼神看着他。
“⾛吧，”左刚⾛过来，揽住他的肩，往电梯⾛
去，语⽓随意，却字字清晰，“你这罗叔叔……
⼈是不错。深，也稳。是个能托底的⼈。”
电梯⻔关上，镜⾯映出三⼈的身影。
左刚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没头没尾地补
充了⼀句，声⾳很轻，却重重砸在牧歌⼼上：
“不过，托底的港湾再好，停久了，船也就忘了
怎么迎⻛了。”
电梯“叮”⼀声到达。
“就送到这⼉，你和左左回学校吧。”左刚⾛出
去，⼜停下脚步，拍了拍牧歌的肩膀，语⽓严
肃了⼏分：“他是个有分量的⼈物，你是个聪明
孩⼦，知道分⼨。有些线，不好跨，跨了麻烦
⽆穷。”
牧歌站在原地，电梯⻔缓缓合上，映出他略显
怔忡的脸。舅舅的话像⼀根针，刺破了他⼀直
以来试图⽤“欣赏”、“忘年交”、“专业合作”来
定义与罗勤耕关系的保护膜。那些被他刻意忽
略的、深夜书店⾥的静谧陪伴，对⽅不经意的
细致关怀，以及⾃⼰偶尔因此产⽣的、超越尊
敬的⼼安与愉悦感，此刻都变得清晰⽽灼⼈。
他知道。他其实⼀直都知道，只是不敢深想。
牧歌减少了去停云书店的频率，即使去，也尽
量选择罗勤耕不在的时候，或者只进⾏简短⾼
效的⼯作沟通。他的绿茶信息素在靠近罗勤耕
时，会下意识地更加收敛，更加“公事公办”。
罗勤耕亦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然地为牧歌
留灯、准备茶点，交流也严格限制在项⽬范围
内。他的红酒信息素在牧歌⾯前，也恢复了最
初的、保持距离的醇和与稳定。
但有些东⻄，越是压抑，越是暗流汹涌。
牧歌发现⾃⼰会在写剧本时，⽆意识地描绘出
拥有沉静⽓质、可靠肩膀、带着书卷⽓息的年
⻓⻆⾊。他会抗拒，却⼜忍不住回想那个怀抱
的温暖与安全。
罗勤耕的书法⽇课，废稿篓⾥揉碎的纸张更多
了。偶尔，他会对着某幅写坏的字沉默良久。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浮⽣近⽇回家，总会提及
⾃⼰跟牧歌外出看电影、外出吃饭的细节。
饭后喝茶，浮⽣⼿机响了。他看了⼀眼，脸上
⽴刻浮起笑容，⼿指⻜快地回复。那笑容明
亮、鲜活，带着年轻⼈特有的热度。回复完，
他抬头发现⽗亲正看着⾃⼰，笑容毫不收敛：
“牧歌找我。”
罗勤耕点点头，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深⾊。
得知浮⽣⼜去找牧歌，或想起牧歌身上隐约的
巧克⼒信息素时，罗勤耕⼼底那丝不该有的、
隐秘的刺痛，总会悄然探出头。
三楼只有牧歌和罗勤耕。
当那清冽的绿茶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变得馥郁、
甚⾄透出⼀丝甜软，并隐隐发出求抚慰的信号
时，空⽓瞬间凝固。
罗勤耕⼏乎是⽴刻察觉到了异常。他放下⼿中
的书，看向牧歌——年轻⼈脸⾊泛着不正常的
潮红，额⻆渗出细汗，⼿指⽆意识地攥紧了稿
纸边缘，平时冷静⾃持的眼神染上了⼀层⽔汽
般的茫然与隐忍。
“⼩牧？”罗勤耕起身，声⾳放得极轻，脚步却
迅速靠近。随着他的接近，那醇厚沉稳的红酒
信息素本能地释放出更强烈的、属于⾼阶Alpha
的安抚⽓场，试图压制和稳定Omega紊乱的信
息素。
“抱歉……罗叔叔，我好像……”牧歌试图后
退，却腿软了⼀下。
“别动。”罗勤耕扶住他的⼿臂，触⼿⼀⽚滚
烫。他的眉头深深蹙起，镜⽚后的⽬光快速评
估着情况。送医院来不及，叫其他Alpha来更不
合适，⽽牧歌的状态显然需要⽴即⼲预。
“得罪了。”罗勤耕的声⾳低沉⽽坚决，带着⼀
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局⾯的⼒量。他指引牧歌
在沙发上坐下，⾃⼰则单膝蹲跪在他身侧，以
⼀个既保持距离⼜能有效操作的姿势。
“临时标记，可以让你快速稳定下来。可以
吗？”他询问，但语⽓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是最
快捷有效的⽅式，标记会在⼀两个⼩时内随新
陈代谢淡化，不会留下永久影响，但……
牧歌被体内翻涌的热潮和空虚感激得思绪涣
散，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当前最合理的解决
⽅案。他咬着下唇，⼏不可⻅地点了点头，偏
过头，将后颈脆弱的腺体暴露出来。
罗勤耕深吸⼀⼝⽓，稳定⼼神，低头靠近。当
他的⽛⻮精准⽽克制地刺破那处柔软⽪肤时，
⼀股混合了极致清冽与骤然爆发甜⾹的绿茶信
息素猛地涌⼊他的感官，与此同时，他⾃身浓
郁醇厚的红酒信息素也通过腺体注⼊，与
Omega的信息素短暂⽽深⼊地交融。
那⼀瞬间，牧歌浑身剧颤，仿佛有电流从尾椎
窜上头顶，所有不适的燥热被⼀股强⼤、沉
稳、带着微醺暖意的⼒量抚平、包裹、暂时“覆
盖”。他忍不住发出⼀声极轻的呜咽。
标记过程很快。罗勤耕退开时，唇⻮间还残留
着那清甜与微涩交织的独特⽓息，⽽牧歌后颈
上只留下⼀个微红的、迅速愈合的浅印。空⽓
中，两种信息素交织后产⽣了⼀种奇异的、短
暂和谐的余韵——像陈年红酒淋在了冰镇的抹
茶蛋糕上。
牧歌瘫软在沙发⾥，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潮
红褪去，眼神恢复了清明，但眼底还残留着⼀
丝惊魂未定和……难以⾔喻的羞赧与复杂。
罗勤耕站起身，背对着他整理了⼀下并⽆凌乱
的⾐袖，红酒信息素被极⼒收敛，但指尖⼏不
可察的微颤泄露了他内⼼的波澜。
“休息⼀下。这⾥不会有⼈上来。”他的声⾳恢
复了平稳，却⽐平时更低哑，“抑制剂以后要按
时检查。今天的事……不会有⼈知道。”
他说完，便离开了三楼，将空间留给牧歌独⾃
平复。
这个意外的临时标记，很快就被代谢掉了，但
是却在两⼈之间，埋下⼀个被共同隐瞒的秘
密，⼀道短暂却深刻的联结。
（七）云迟未决
【罗勤耕/罗浮⽣X牧歌】云迟
⾏眼⾥，也能看出惊⼈的规矩与清⽓——横是
横，竖是竖，转折有⽅，尤其是篆书那条，结
构居然颇为严谨，绝⾮孩童涂鸦。
罗浮⽣的腿伤来得突然。深夜从郊外⼀个艺术
聚会骑⻋回来，⾬天路滑，为了避让流浪猫急
刹摔倒，左⼩腿⻣裂。
他被接回⽼宅养伤。罗勤耕的照顾是外冷内热
式的：联系最好的医⽣和复健师，制定严格的
作息表，收⾛机⻋钥匙，但也会在深夜听到⼉
⼦痛醒时，⽆声地送来温⽔和⽌痛药，红酒信
息素在病榻旁总是异常稳定醇和，带着⼀种能
安抚⼈⼼的⼒量。
罗浮⽣回家养伤第三天，牧歌过来罗家探望
他。
罗家的⽼宅坐落在城⻄半⼭，灰墙黛瓦，被茂
密的⾹樟与罗汉松环绕，隔绝了市声。推开厚
重的⽼铁⻔，并⾮想象中的奢华，⽽是⼀种时
光沉淀下的雅致松弛。⽞关处随意搁着半⼈⾼
的太湖⽯，肌理如云；⾛廊转⻆的多宝格⾥，
错落陈列着未加铭座的古⽟、封泥、陶⽚。空
⽓⾥常年弥漫着⼀种混合⽓息：⽼⽊头温润的
包浆味、旧纸张的微酸、极淡的墨⾹，以及⽆
处不在的、属于这个家族的底蕴感。
引路的阿姨低声道：“⼩牧先⽣这边请，少爷在
楼上。”
牧歌踏上⽼旧的⽊质楼梯，脚步声被厚地毯吸
收。他的清冽绿茶信息素，在这过于浓郁的⾦
⽯与巧克⼒⽓息交织的环境⾥，下意识地收敛
得更紧，如同⼀株被移⼊陌⽣温室的植物。
路过⼀间显然是书房的⻔时，他的⽬光被对⾯
墙上挂着的⼀组装裱精致的书法⼩品吸引了。
装裱极为考究、尺⼨却不⼤的书法四条屏。纸
张是微微泛⻩的旧宣，墨⾊沉着，落款是“浮⽣
六岁书”，下⽅钤⼀⽅朱⽂印：“罗⽒稚⼦”。
内容是《千字⽂》节录，四条屏，分别⽤了
楷、⾪、篆、⾏四种字体书写。字迹虽然有点
稚嫩，⼤⼩也不完全均匀，但落在牧歌这个外
最让他⼼头微震的，是每条屏的留⽩处，都⽤
极细劲的朱砂⼩楷，密密麻麻写着批注。那字
迹与罗勤耕的沉稳儒雅不同，更显古拙峭拔，
⼒透纸背，显然是另⼀位⻓辈的⼿笔。
“那是浮⽣⼩时候写的。”罗勤耕的声⾳从后⽅
传来，他穿着深灰⾊的家居衫，显得⽐在书店
时少了⼏分距离感，“浮⽣的字，是他祖⽗亲⾃
教的，罗家的孩⼦，会抓筷⼦，就得学握笔。”
牧歌⼀条条看下来，仿佛亲眼⽬睹了⼀个六岁
孩童，在⼀位学养深厚、要求严苛到近乎⽆情
的祖⽗指导下，战战兢兢⼜极其认真地，完成
⼀项远超他年龄的艰巨课业。
浮⽣的房间在⼆楼东侧，宽敞明亮。出乎牧歌
意料，这⾥并不像“不器”⼯作室那样狂放不
羁，反⽽有种随性中透着讲究的舒适。许多家
具明显是有些年头的⽼物件，线条简练，⽊⾊
温润。最引⼈注⽬的是⼀⾯墙的通顶书架，以
及书架旁那个特制的、带有照明的独⽴玻璃陈
列柜。
浮⽣半靠在床上，左腿打着⽯膏，⻅到牧歌，
眼睛瞬间亮了，巧克⼒信息素“呼”地⼀下变得
明亮欢快：“牧歌！你真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指着那玻璃柜：“快看！我的⿊历
史⼤全！”
牧歌⾛近。灯光下，柜内分层陈列着数⼗⽅⽯
头。从最早稚拙如孩童涂鸦的“⽣”字练习⽯，
到后来渐趋规整的仿汉印、圆朱⽂，再到近年
来⻛格愈发鲜明、甚⾄有些离经叛道的创作。
每⼀⽅⽯头下⽅，都压着⼀张⼩卡⽚，上⾯是
罗勤耕清峻内敛、⼀丝不苟的字迹，标注着⽇
期和极简短的评语：
「壬⾠冬，⾸作。⼿颤，然未弃。」
「甲午年，“浮⽣”，章法初通。」
「丙申年，此⽅可留。⼼渐静。」
「庚⼦年，“知⾏合⼀”，奇巧过甚，然趣
在。」
「壬寅年，“不器”，⽓盛⼑狂，⽯⻣铮铮。待
观。」
“这个，”浮⽣指着柜⼦最上⽅⼀个单独的丝绒
衬垫盒⼦，⾥⾯是⼀⽅从中裂开的鸡⾎⽯残
印，依稀是“勤耕”⼆字，旁边卡⽚写着：「丁
⾣夏，⼒有不逮⽽强求，⽯裂⼈怒。拾其残
骸，以志轻狂。戒之。」
“我⼗⼆岁不知天⾼地厚，⾮要⽤最贵的⽯头刻
我爸名字，结果搞砸了，⽓得想砸了，被他捡
回来当‘罪证’供着。”浮⽣撇嘴，但语⽓⾥并⽆
真正的懊悔，更像在讲⼀个有趣的童年壮举。
“你⽗亲……⼀直这样收藏你的作品？”牧歌轻
声问，指尖隔着玻璃，虚虚拂过那些卡⽚上的
⼀笔⼀划。
“是啊，我爸就爱搞这⼀套。跟档案馆似的。”
浮⽣不以为然，但牧歌却从这“档案馆”⾥，看
到了⼀种近乎严苛的、沉默的深情凝视。那不
是宠溺的收藏，⽽是以最专业、最严肃的⽅
式，⻅证并参与⼀个⽣命的艺术成⻓。每⼀次
落⼑，每⼀次成败，都被记录、评估、留存。
这种爱，厚重得让⼈⼼悸。
罗勤耕⽬光扫过陈列柜，语⽓平淡，“记录⽽
已。免得某⼈将来成名了，不认账。”
浮⽣“嘁”了⼀声，却掩饰不住被⽗亲以这种⽅
式“记录”成⻓的那⼀丝隐蔽的得意。
罗勤耕在床边的椅⼦上坐下，对牧歌说：“⻅笑
了。这孩⼦，从⼩就轴，认准了刻⽯头，⼗头
⽜都拉不回来。”他的⽬光落在那些⽯头上，红
酒信息素⾥流露出⼀丝遥远⽽复杂的感慨，“他
这性⼦，其实像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家族是做
字画⾦⽯收藏的，规矩⼤如天。我偏偏不服，
觉得那些⽼东⻄死⽓沉沉，总想搞点‘新意思’，
也闯过不少祸，碰得头破⾎流。”
牧歌有些惊讶地看向罗勤耕。他难以想象眼前
这位永远沉稳儒雅、掌控⼀切的男⼈，也曾有
过“不羁”的岁⽉。
他的红酒信息素随着回忆，似乎泛起⼀丝遥远
的、属于⻘春反叛期的烈性，但很快⼜被岁⽉
沉淀的醇厚覆盖。“后来才慢慢明⽩，有些
‘破’，是为了更好地‘⽴’；⽽有些传承，不是你
甩掉就能轻盈的，它就在你的⾎脉⾥。”
他回头，看向浮⽣，⽬光复杂：“我⽗亲当年，
也是由着我撞。我知道拦不住，也没想真拦。
有些南墙，⾃⼰撞过才知道是墙，还是⻔。”
他⼜看向牧歌，眼神深邃，“我相信他。他这股
劲头，这份对⾃⼰的诚实，总有⼀天，会带他
找到⾃⼰的路。等他回头看看，家⾥这个园
⼦，和他闯出来的世界，其实本可以相通。”
这番话，语⽓平和，却重若千钧。牧歌听出了
深沉的⽗爱、超越个⼈掌控欲的远⻅、以及⼀
种基于⾃身经历的、对⼉⼦选择的复杂理解与
默许。他感到⾃⼰的绿茶信息素在这样厚重的
情感与智慧⾯前，不由⾃主地变得沉静、甚⾄
⽣出⼀丝向往的熨帖。
⽽当他⽬光与罗勤耕接触时，后颈那早已愈合
的腺体位置，似乎隐隐传来⼀阵极其细微的、
只有他⾃⼰能感知的酸胀与悸动——那是被临
时标记后，对标记者Alpha信息素产⽣的⽣理性
残留感应。这让他在罗勤耕温和的注视下，⼼
跳漏了⼀拍，升起⼀丝隐秘的、混合着安⼼与
罪恶感的悸动。
浮⽣对⽗亲难得的剖⽩似乎有些触动，但更多
是被牧歌的到来占据⼼神。
他吃完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牧歌，巧克⼒信
息素甜暖⽽雀跃：“牧歌，你来看我，⽐什么药
都管⽤！”
牧歌打开帆布包，从⾥⾯掏出游戏机和⼿柄：
“给，我帮你从⼯作室带回来的。”
罗浮⽣⾼兴地接过游戏机：“太好了，躺床上这
⼏天太⽆聊了，还得靠你！”
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从枕头底下摸
出⼀个⼩巧的锦盒，递给牧歌：“这个……给
你。”
牧歌打开。⾥⾯是⼀⽅新刻的姓名章。⽯材是
温润的⻘⽥封⻔⻘，刻的是标准的汉⽩⽂“牧
歌”⼆字，⼑法⼲脆利落，布局稳重⼤⽓，不失
朴拙的⼒量感。
“我这两天躺着⽆聊，就摸着刻了这个。”浮⽣
声⾳压低了些，脸颊有点红，巧克⼒味⾥掺进
⼀丝⼩⼼翼翼的甜，“刻的时候……我就想，这
⽯头世界⾥，好像就只有我，跟这两个字。”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敲在牧歌
⼼坎上。世界只有我跟你——这是浮⽣式的、
直接⼜浪漫的告⽩。
牧歌拿着那⽅还带着浮⽣体温的印章，指尖微
微发烫。他能感受到印章上蕴含的专注⼼意，
也能闻到锦盒和印章上沾染的、属于浮⽣的温
暖巧克⼒⾹。这份⾚诚，热烈得让⼈⽆法不动
容。
然⽽，后颈腺体那刚刚平复下去的、微妙的酥
麻感，似乎⼜隐约泛起。两种截然不同的
Alpha 信息素感受——⼀种是此刻眼前浮⽣甜
蜜温暖的巧克⼒，⼀种是来⾃腺体记忆深处、
与不远处那个沉稳男⼈共振的红酒余韵——在
他体内形成⼀种⽆声的、撕裂般的拉锯。
“刻得很好，”牧歌最终说道，声⾳平稳，将印
章仔细收好，“谢谢。你……好好休息。”
他抬起头，⽬光不经意间掠过站在窗边的罗勤
耕。对⽅正静静地看着他们，镜⽚后的⽬光深
邃难辨，红酒信息素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番
话和此刻的场景，都只是寻常。
但牧歌知道，有些东⻄，不⼀样了。
探病结束，牧歌离开罗家。⼭⻛吹散宅院厚重
的⽓息，但他觉得⾃⼰仿佛带⾛了什么，也留
下了什么。
那⽅“牧歌”印章躺在⼝袋⾥，微微发烫；⽽后
颈的腺体，在远离了某个特定的信息素场域
后，终于彻底归于平静，只留下⼀⽚空茫的、
怅然若失的寂静。
他知道，下⼀次⾯对浮⽣灿烂的笑容和炽热的
巧克⼒⽓息时，他⼼底会⽆法控制地掠过另⼀
道醇厚沉静的影⼦，和那⼀丝只有他⾃⼰知晓
的、短暂标记留下的、幽灵般的共鸣。
浮⽣腿伤⼤好，第⼀个周末就憋不住了。
“骑⻋！”他打电话给牧歌，语⽓兴奋，“我腿刚
好不能激烈驾驶，你带我！”
牧歌拗不过他，⼀⼤早开了⾃⼰的电单⻋去接
他。罗浮⽣毫不客⽓地跳上后座，⼿臂很⾃然
地虚环在牧歌腰间。
夏季的⻛带着湿意，吹起两⼈的头发。浮⽣身
上温暖的巧克⼒信息素，随着⻋速和⻛，⼀阵
阵扑向牧歌的后颈，与他⾃⼰被⻛激得更显清
冽的绿茶⽓息交织、缠绕。
他们去了远离城市的海边，不是沙滩景区，⽽
是⼀⽚布满礁⽯的野滩。
罗浮⽣像回到⽔⾥的⻥，腿脚还不甚利索，却
兴奋地在礁⽯间跳跃、翻找野⽯头。
海⻛很⼤，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眼睛亮得像海
⾯上的碎钻，笑容毫⽆阴霾，带着⼀种⼤男孩
式的、纯粹的快乐。
牧歌握着他递来的的⽯头，看着眼前这个在海
天之间显得格外⽣动鲜活的⼈。
牧歌感到⾃⼰⼼⾥某个地⽅，轻轻地、柔软地
塌陷了⼀⼩块。像被海浪温柔冲刷的沙堡。他
那总是冷静分析的绿茶信息素，在海⻛湿咸的
包裹和身旁持续散发的、愉悦的巧克⼒暖意
中，也变得舒展、平和，甚⾄漾开⼀丝⾃⼰也
未曾察觉的、类似“愉悦”的轻盈回⽢。
回去的路上，浮⽣安静了些，下巴⼏乎搁在牧
歌肩头。温热的呼吸和更浓郁的巧克⼒信息
素，拂过牧歌的⽿廓。
“牧歌，”他忽然低声说，声⾳混在⻛⾥，“下
次……等我能骑⻋了，带你去更远的海。我知
道⼀个地⽅，⽇落的时候，整个海⾯都是⾦⾊
的。”
牧歌握着⻋把的⼿紧了紧，没有回答。但⼼
跳，在海⻛和身后传来的体温与⽓息中，漏跳
了⼀拍。
从海边回来的傍晚，牧歌的⼼情还沉浸在那种
开阔松弛的余韵⾥。他顺路去了停云书店，想
把看完的资料还回去。
店⾥只有值班店员。牧歌还了书，下意识⾛向
三楼⾃⼰的位置。却在楼梯拐⻆，听到了隐约
的、压抑的咳嗽声从罗勤耕那间不常开的私⼈
茶室⾥传来。
⻔虚掩着。牧歌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敲了敲
⻔。
“进来。”罗勤耕的声⾳有些沙哑。
牧歌推⻔进去，看⻅罗勤耕独⾃坐在茶海前，
⾯前摊着⼀些⽂件，但⼿边没有茶，只有⼀杯
清⽔。他脸⾊有些疲惫，眼下淡淡的⻘⿊，那
总是沉稳醇厚的红酒信息素，此刻也显得有些
滞重，甚⾄透着⼀丝罕⻅的焦躁。
“罗叔叔，您不舒服？”牧歌关切地问。
罗勤耕看到他，似乎想打起精神，但疲惫感让
他只是勉强笑了笑：“有点着凉，不碍事。你怎
么来了？”
“来还书。”牧歌⾛近⼏步，闻到空⽓中除了信
息素，还有⼀丝极淡的药味，“您吃药了吗？要
不要我帮您倒点热⽔？”
“吃过了。”罗勤耕摆摆⼿，⽬光却落在牧歌被
海⻛吹得微乱的头发和还带着户外阳光⽓息的
脸上，“你……今天出去了？”
“嗯，和浮⽣去海边⾛了⾛。”牧歌如实回答。
听到“浮⽣”两个字，罗勤耕的眼神⼏不可察地
暗了⼀下。他沉默了⽚刻，忽然问：“海边⻛
⼤，玩得开⼼吗？”
“挺好的。浮⽣他……捡了很多⽯头，很开
⼼。”牧歌说着，想起海边浮⽣那发亮的眼睛，
语⽓不⾃觉地带上⼀丝⾃⼰都没察觉的柔和。
这丝柔和，像⼀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下罗
勤耕。他放在膝盖上的⼿微微收紧，随即⼜松
开。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清澈的⽔，声⾳低
沉：“开⼼就好……浮⽣从⼩，就容易为这些简
单的事情⾼兴。”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慨，但牧歌却听出了⼀种深
沉的、⼏乎⽆法承载的寂寥。他看着眼前这个
⼀向强⼤沉稳的男⼈，此刻露出罕有的、不设
防的疲态和⼀丝难以⾔喻的落寞，⼼⼝忽然被
什么揪了⼀下。
他甚⾄产⽣了⼀种荒谬的冲动——想伸⼿去探
⼀探对⽅的额头是否发热，想为他泡⼀杯热
茶。
“罗叔叔，”牧歌的声⾳不⾃觉地放软，“您注意
休息。”
罗勤耕抬起头，⽬光深深地看向牧歌。那⽬光
不再有任何掩饰，充满了疲惫、挣扎，以及⼀
种牧歌从未⻅过的、近乎贪婪的凝视。他仿佛
想从牧歌年轻的⾯容上汲取某种⼒量，或者确
认某种存在。
“牧歌，”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沙哑，“如
果……”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下，最终没有
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个极其苦涩的
笑容，“没什么。你说得对，我该休息了。谢谢
你。”
牧歌站在原地，⼼脏在胸腔⾥狂跳。刚才那⼀
瞬间，他⼏乎以为罗勤耕要说出什么不可挽回
的话。那未竟的话语⾥包含的强烈情感，那苦
涩的笑容，像⼀场⽆声的海啸，冲击着他理智
的堤坝。
他清楚地看到，也感受到了，这个男⼈在明知
⼉⼦⼼意的前提下，依然⽆法抑制地对⾃⼰产
⽣的吸引和挣扎。⽽更可怕的是，他发现⾃⼰
对此并⾮⽆动于衷，甚⾄……⼼底滋⽣出⼀丝
不该有的、混合着⼼疼与悸动的回响。
“那……您好好休息。我先⾛了。”牧歌⼏乎是
仓促地转身，逃离了那个弥漫着沉重情感和浓
烈红酒⽓息的房间。
直到⾛出书店，被晚⻛⼀吹，他才感到后背惊
出了⼀层薄汗。绿茶信息素在夜⻛中紊乱地波
动着，⽆法平息。
夜是巨⼤的培养⽫。意识像失去封⼝的试剂，
开始缓慢地、不受控地渗漏。
起初是红酒。纯粹，凛冽，带着橡⽊桶陈年
的、⼏乎像古籍⽪脊的涩意。它不弥漫，它沉
降——从⿐腔上颚处的凹陷，⼀丝丝沉下去，
沉成胃⾥⼀⼩团温热的、有重量的安稳。是书
房⻆落那只永远恒温22℃的玻璃柜，是⽺绒衫
贴合⽪肤和柔软，是钢笔尖在重磅纸上划过
时，那沙沙的、令⼈⼼定的摩擦系数。这⽓味
是有形制的，像⼀堵看不⻅的丝绒墙，将他围
在绝对私密的象限⾥。安全。太安全了。安全
得让⼈想……撕开⼀道⼝⼦。
于是，⼀丝巧克⼒的⽓息，像叛逃的电流，窜
了进来。
不是糖果店橱窗⾥那种甜腻的、扁平的甜。是
⾼可可含量的⿊巧，在体温下刚刚融化的那⼀
瞬——微苦，⽽后是醇厚的、带有颗粒感的回
⽢。它更热，更活，带着⼀种近乎顽劣的扩散
性。它攀爬，沿着脊椎的沟壑向上蔓延，酥麻
了后颈那⽚最敏感的⽪肤。是刻⼑划过印⽯时
崩出的、带着体温的⽯屑，是机⻋引擎低吼时
传来的、⾦属与⽪⾰摩擦的震颤。
混乱开始了。
红酒试图维持秩序。它化作⼀条条冰凉滑腻的
丝绸，想要缠绕、抚平那躁动的热意。可巧克
⼒太狡猾了。它融化成黏稠的、深褐⾊的暖
流，反过来包裹那些丝绸——不是吞噬，是交
融。丝帛吸饱了甜热的浆液，变得沉重、柔
软，贴在⽪肤上，不再是屏障，⽽成了⼀层羞
耻的、湿漉漉的第⼆层肌肤。
牧歌在睡梦中⽆意识地蜷缩。他的理性，那个
⽩天精准如瑞⼠机芯的指挥部，此刻只剩⼀⽚
噪⾳。
⽓味在造反。
它们不再安分于各⾃的化学式。红酒的单宁酸
解离，钻进可可脂的分⼦链中间；巧克⼒的苯
⼄胺像⼩⼩的、兴奋的触⼿，勾住酒精的羟
基。⼀种全新的、⾮法的化合物正在⽣成。它
闻起来像——
——像被体温焐热的酒⼼巧克⼒。
外⾯是光滑坚硬的、属于成年世界的⿊巧壳，
带着矜持的苦味。可⾥⾯，滚烫的、流动的、
甜烈到令⼈眩晕的酒浆，正迫不及待地要冲破
那层薄薄的阻隔。
梦境有了触感。那是⼀只⼿。⻣节分明，握刻
⼑时稳如磐⽯，此刻却带着不确定的轻颤。指
尖有墨迹，还有来⾃机⻋链条的淡淡⾦属锈
⽓。可掌⼼是烫的，烫得惊⼈。
另⼀只⼿出现了，⽤红酒浸泡过的丝绒擦拭他
的镜⽚，动作慢得像仪式。他的视野模糊了，
只剩下⼤⽚朦胧的暖光与⾊块，那只⼿慢慢覆
上他的眼睑。
⿊暗降临。
红酒在⽿畔低语，⽤的是古⽼的诗句，平仄⼯
整，像碑帖拓⽚。巧克⼒却在他喉结处⼤笑，
⽓息灼热，吹散所有平仄，只剩下⼼跳的切分
⾳。两种声⾳，两种温度，两套完全不同的密
码，在他神经末梢上同时敲打、编译、出错。
他感到⾃⼰在下沉，沉⼊红酒那⽆边⽆际的、
温柔的深红之海。海⽔包裹他，给他失重的⾃
由。⽔中涌现巨⼤的、融化的巧克⼒暖浆，不
是碰撞，是融合。他在这红酒与巧克⼒的漩涡
中⼼中慢慢被绞紧——
牧歌猛地睁开眼。
卧室漆⿊⼀⽚，只有空调运⾏的微弱低鸣。肺
部像被抽空，他⼤⼝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的
棉质睡⾐。空⽓⾥什么都没有。没有红酒，没
有巧克⼒，只有夜晚⼲燥的、冷冷清清的味
道。
但⾆尖，残留着⼀丝幻觉般的、诡谲的甜涩。
身体深处，还烙印着那被两种极端温度同时灼
烧与冰镇的、战栗的记忆。
他慢慢坐起身，⼿指插⼊汗湿的发间。⽉光从
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道苍⽩的
线，像⼀道⽆法逾越的、理性的边界。
窗外很远的地⽅，隐约传来机⻋引擎的轰鸣，
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脉
搏⾥。
牧歌伸⼿，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正、充满可测量的距
离。
晨光熹微。⼿机屏幕亮起。
浮⽣6:45发了⼀张⽯头和铅笔的草图，下⾯是
⼀条语⾳，牧歌点开。
「牧歌，我昨晚有个新想法，兴奋得⼀夜没
睡，憋不住了，必须跟你说。就你剧本⾥那个
主⻆，在⼗字路⼝徘徊的意象，我这⼉有块带
裂的巴林冻，裂纹特别像街道路径，是不是很
适合刻⼀个相符的章？你⽩天有没有空？过来
帮我掌掌眼，刻什么字合适，要是⾏，这⽅印
就算咱俩合作的！快点啊，灵感不等⼈！」
罗勤耕（7:00）：「⼩牧，昨⽇偶得⼀批五⼗
年代的电影期刊影印本，内有⼏篇当时对苏联
编剧理论的译介⽂章，颇有意思。已放你三楼
桌上。另，新到⼀批荒野⽩茶，性凉，清燥，
若得空，可来试茶。」
两条信息，⼀上⼀下。⼀个带着晨间巧克⼒的
活跃甜暖，⼀个透着晨间红酒的沉静醇厚。
牧歌的⼿指悬在屏幕上⽅。
梦⾥那冰⽕交织、甜涩交融的触感与⽓味，再
次清晰地席卷⽽来。⼼跳，在安静的清晨卧室
⾥，异常响亮。
他闭上眼，⼜睁开。
窗外的云，缓缓移动，迟滞⽽沉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