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是烤红薯味的Omega（⻜机上想到的梗，当场笑成电
动⽛刷）
故事像烤红薯⼀样甜，包你们全程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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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开学没多久，Alpha罗浮⽣就给班⾥那个总是独来独
往、戴着眼镜的Omega取好了外号——“烤红薯”。
原因⽆他，这个叫牧歌的Omega信息素味道太特别了，不
是寻常的花⾹果⾹，⽽是⼀种带着烟⽕⽓的、暖融融的烤
红薯甜⾹。罗浮⽣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闻到这个味道，
都觉得⼼⾥特别踏实，甚⾄…有点饿。
但他表达“在意”的⽅式，是典型的中学男⽣做派。
“喂，烤红薯，作业借我抄⼀下！”
他总是这样⼤⼤咧咧地喊着，带着点嬉⽪笑脸，试图⽤这
种⽅式引起对⽅的注意。
在牧歌看来，这种带着戏谑的绰号和随意的指使，分明就
是⼀种不友好的排挤。他只能默默地把作业递过去，然后
低下头，更加缩回⾃⼰的壳⾥，认定这个叫罗浮⽣的
Alpha不太待⻅⾃⼰。
某个寻常的傍晚，夕阳把篮球场照得⼀⽚暖⻩。牧歌背着
书包，习惯性地低着头，沿着球场边缘的⼩路匆匆往校⻔
⾛。他并不想停留，但场内的喧闹和篮球撞击地⾯的声
⾳，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抬眼望了过去。
就在那⼀刻，球场上那个最活跃的身影——罗浮⽣，恰好
运球转身，⽬光不经意地扫过场边，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四⽬相对，牧歌⼼⾥咯噔⼀下，⽴刻想移开视线。却⻅罗
浮⽣眼睛倏地⼀亮，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猛地
凑到身旁⼀个队友⽿边，压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边说
边⽤眼神朝他这边示意。
那队友闻⾔，也⽴刻扭头看过来，脸上随即露出了⼀个带
着戏谑和了然意味的笑容，甚⾄还⽤⼿肘撞了撞旁边的另
⼀个⼈。
⼏个⼈交换着⼼照不宣的眼神，低低的、模糊的笑声隐约
传来。
牧歌像被针扎了⼀样，瞬间收回了⽬光，把头埋得更低。
牧歌⼼想：他⼀定是在跟他的朋友说：“看，那就是我跟
你们提过的，那个烤红薯味的怪胎。我天天叫他‘烤红
薯’，他还真应。”
那些模糊的笑声，在他听来，⽆疑是刺⽿的嘲讽。他攥紧
了书包带⼦，⼏乎是落荒⽽逃般地加快了脚步，离开了那
个让他⽆所适从的地⽅。
他并不知道，在他转身之后，罗浮⽣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
影，脸上兴奋的光芒黯淡了些许，他刚才只是忍不住，带
着点隐秘的炫耀，对队友说：
“快看！那就是牧歌！我跟你说的，味道特别⾹的那个！”
队友的笑，是起哄，是“懂了”的调侃。
可这⼀切，落在本就敏感的牧歌眼⾥，全都被扭曲成了恶
意。
⼀个笨拙地想靠近，⼀个敏感地误解。
明天是⾼中的第⼀次秋游，扎营的地⽅要举⾏趣味运动
会，牧歌⼀想到⾃⼰跟罗浮⽣被分配到⼀组，就忍不住叹
⽓。
⽩天乌云密布雷声阵阵，终于在放学前下起了倾盆⼤⾬。
牧歌站在教学楼下，看着⼤⾬发愁。
“烤红薯！没带伞啊？”那个熟悉⼜讨厌的声⾳在身旁响
起。
牧歌身体⼀僵，没吭声，甚⾄往旁边挪了挪。
罗浮⽣挠了挠头，看他浑身戒备的样⼦，⼼⾥有点急，语
⽓反⽽显得更冲了：“愣着⼲嘛？我家近，先去我家避避
⾬！你这⼩身板淋湿了明天肯定感冒！”
这话听在牧歌⽿朵⾥，更像是嫌弃和命令。他抿紧了嘴
唇，想拒绝。
“明天秋游要搞运动会呢，你可别感冒了拖我们⼩组后
腿。”罗浮⽣接着说。
牧歌看了⼀眼罗浮⽣，对⽅虽然语⽓不好，但眼神⾥并没
有恶意，反⽽……有点着急？
最终，是那丝不易察觉的“着急”，和冰冷的⾬⽔，促使牧
歌做出了决定。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声⾳细若蚊
蚋：“……谢谢。”
“磨蹭！”罗浮⽣嘴上抱怨着，却毫不犹豫地把伞⼤幅度地
倾向牧歌那⼀侧，⾃⼰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打湿了。
两⼈挤在伞下，沉默地⾛在⾬幕⾥。距离被迫拉近，那股
让罗浮⽣⼼⼼念念的烤红薯味，混合着⾬⽔的⽓息，更加
清晰地萦绕在他⿐尖，让他⼼跳加速，⽿根发烫。⽽牧歌
则全程紧绷着身体，尽量缩⼩⾃⼰的存在感，⼼⾥盘算着
等⾬⼩点就⽴刻离开。
牧歌跟着罗浮⽣⾛进那个宽敞明亮、装修考究的家⻔时，
⾸先闻到的是保洁刚打理过的清新⽓息。⼀个穿着整洁围
裙的保姆阿姨接过他们滴⽔的书包，客⽓地微笑。
家⾥整洁得⼀尘不染，却缺乏⼀些鲜活的⽣活⽓息。
牧歌后来才知道，罗家没有⼥主⼈。
当那个男⼈从书房⾥⾛出来时，牧歌感觉周遭的空⽓似乎
都凝滞了⼀瞬。
那个男⼈身形挺拔，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家居服，⽬光
深邃⽽平和，带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甚⾄没有说⼀句
话，⼀种⽆形的、沉稳的⽓场便弥漫开来。这与罗浮⽣那
种外放的、属于少年Alpha的⽣机截然不同。牧歌⼏乎是
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种混合着窘迫和⾃惭形秽的情绪
悄然滋⽣。他站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觉得⾃⼰那双沾着
泥⽔的旧运动鞋，以及身上洗得发⽩的校服，都与这个空
间格格不⼊。
“爸，这是我同学牧歌，⾬太⼤了，我带他回来避避⾬。”
罗浮⽣⼤⼤咧咧地介绍。
牧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声道：“叔叔好。”
罗勤耕微微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欢迎。
外⾯冷，别着凉了。”他随即转向保姆，“卯姨，给同学倒
杯热姜茶吧。”
在男⼈靠近的瞬间，⼀股极其优雅、沉稳的的⽓息，取代
了房间⾥原本洁净的空⽓，丝丝缕缕地钻⼊了牧歌的⿐
腔。
是红酒。
不是那种甜腻的果酒，⽽是像在橡⽊桶中沉眠多年，刚刚
开启时散发出的、带着醇厚⽊质感与淡淡果酸⽓息的陈年
红酒。初闻是冷的，矜持的，仿佛带着⼀层⽆形的玻璃杯
壁；可那余韵⾥，却透着⼀种危险的、⾜以让⼈微醺的暖
意。
这⽓味与他⾃身那带着烟⽕⽓的、朴素的烤红薯甜⾹截然
不同。它复杂，成熟，⾼⾼在上，像⼀个他从未接触过
的、属于成⼈世界的密码。
他⼏乎是贪婪地、隐秘地深吸了⼀⼝⽓，将这缕⽓息深深
烙进记忆⾥。那股醇⾹仿佛有重量，压下了他因寄⼈篱下
⽽常有的轻飘感，带来⼀种诡异的、被包裹的安⼼。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那个男⼈，⽣怕眼神会泄露内⼼这突
如其来的、巨⼤的震动。他接过保姆递来的姜茶，指尖传
来的暖意，远不及那缕红酒信息素在他⼼中点燃的、陌⽣
的战栗。
他捧着杯⼦的⼿，⼏不可察地，轻轻颤抖起来。
窗外的⾬声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在罗浮⽣宽敞明
亮的房间⾥，两⼈并排坐在书桌前摊开了作业。
起初只是各⾃安静书写，但很快，牧歌就注意到罗浮⽣咬
着笔杆，对着数学卷⼦眉头紧锁，半天没动⼀笔。他下意
识地瞥了⼏眼，发现那些对⾃⼰⽽⾔不算太难的题⽬，罗
浮⽣却像在看天书。
牧歌终于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语⽓轻
声问：“这道题……你不会？还有前⾯这⼏道……你是怎
么考上这个重点⾼中的？”
罗浮⽣挠了挠头，脸上丝毫没有羞赧，反⽽是⼀种习以为
常的、带着点摆烂的坦诚：“哎，我当然不是考上的啊。”
他压低了点声⾳，凑近些说，“我爸硬把我塞进来的，找
了关系，还捐了栋实验室什么的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牧歌瞬间沉默了。这是他第⼀次如
此直观地感受到，有些⼈轻⽽易举得到的东⻄，可能是另
⼀些⼈拼尽全⼒也⽆法触及的。他垂下眼睫，没再说什
么，只是⼼⾥那点因为对⽅家世⽽产⽣的距离感，⼜拉⼤
了⼀些。
但看着罗浮⽣那愁眉苦脸的样⼦，牧歌还是轻轻叹了⼝
⽓，拿过他的卷⼦，⽤笔尖点着题⽬，开始⼀步步讲解起
来。他的思路清晰，语⾔简洁，能⼀下⼦抓住关键。
罗浮⽣原本只是听着，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
忽然打断牧歌，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期盼，脱⼝
⽽出：
“烤红薯，你讲得⽐我家教⽼师还好！ 要是……要是你能
⼀直帮我补习功课就好了！”
他叫惯了“烤红薯”，此刻带着点撒娇和祈求的意味，反⽽
显得不那么突⺎，更像是⼀种亲昵的称赞。
牧歌被他这直⽩的夸奖和请求弄得⼀愣，随即有些不⾃然
地别开脸，⽿根微热，低声嘟囔了⼀句：“……好好听
题。”
但他没有拒绝，笔尖在草稿纸上继续划下清晰的步骤。
窗外的⾬声成了此刻最好的⽩噪⾳。房间⾥，⼀个讲得认
真，⼀个听得专注。烤红薯的温暖甜⾹与⻘草地的清新⽓
息在空⽓中悄悄融合。
秋游前夜，⾬停了，空⽓⾥弥漫着泥⼟和草⽊的清新⽓
息。
第⼆天，天空放晴，正是⾼中第⼀次秋游的好⽇⼦。
队伍抵达郊外的露营地，⼤家开始安顿和⾃由活动。或许
是昨天淋了⾬⼜有些紧张，牧歌觉得喉咙有点发⼲，忍不
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微⼩的动静⽴刻被旁边的罗浮⽣捕捉到了。他⼏乎是⽴
刻转过头，眉头拧在⼀起，语⽓带着他惯有的、听起来很
不耐烦的冲劲⼉：
“喂！烤红薯！”他声⾳不⼩，引得同组⼏个同学都看了过
来，“你昨天没真感冒吧？”
牧歌被他问得⼀怔，还没来得及回答，罗浮⽣就接着说
道，语⽓更像是在下达命令，还夹杂着⼀丝显⽽易⻅的
“担忧”：“我可告诉你啊，千万别⽣病！待会⼉就要班级
趣味运动会了，我们组可不能输！你到时候要是软绵绵的
没⼒⽓，可别拉我后腿！”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唯⼀关⼼的就是⼩组荣誉。但那过
于急切的语⽓和紧紧盯着牧歌、⽣怕他下⼀秒就倒下的眼
神，却泄露了天机。
同组的同学发出⼏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互相交换着“懂的
都懂”的眼神。
牧歌的脸颊瞬间涨红了。这种当众的、带着指责意味的
“关⼼”，让他感到⽆⽐难堪。他垂下头，推了推眼镜，闷
声回答：“……我没事，不会拉你后腿的。”
⼼⾥却在想：他果然只是怕我拖累他。昨天避⾬时那⼀点
点微弱的、觉得他可能不坏的念头，⼜被压了下去。
罗浮⽣看着牧歌更加疏离的样⼦，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
点什么挽回，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最终只能烦躁地抓
了抓头发，把注意⼒强⾏转移到检查帐篷钉上。
他不懂得如何温柔地表达关⼼，只能⽤这种笨拙的、甚⾄
有些伤⼈的⽅式，来掩盖⾃⼰真实的焦虑——他是真的怕
牧歌⽣病难受。
秋⾼⽓爽，露营地充满了少年们的欢声笑语。⽩天的活动
出⼈意料地顺利，尤其是在“两⼈三⾜”这个极度考验默契
的项⽬中。
当裁判哨声响起，牧歌和罗浮⽣绑在⼀起的腿有些慌乱地
迈出第⼀步，但很快，⼀种奇妙的节奏在他们之间产⽣。
牧歌冷静地低声喊着“⼀、⼆、⼀、⼆”，罗浮⽣则完全信
任地跟随他的⼝令，两⼈步伐越来越协调，速度越来越
快，竟然奇迹般地第⼀个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我们赢了！”罗浮⽣爆发出巨⼤的欢呼，激动得难
以⾃持。在巨⼤的兴奋和某种潜藏已久的情愫驱动下，他
想都没想，转身就张开⼿臂，⼀把将身旁还喘着⽓的牧歌
拦腰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半圈！
“啊！”牧歌猝不及防，惊呼出声，视野瞬间颠倒旋转。他
下意识地扶住罗浮⽣的肩膀以稳住⾃⼰，另⼀只⼿慌忙扶
了扶差点掉下来的眼镜。
周围是同学们热烈的起哄声、掌声和⼝哨声。
双脚离地带来的轻微眩晕中，牧歌的⼼跳快得惊⼈，不仅
仅是因为刚才的奔跑，更因为这个过于亲密的、充满
Alpha⼒量的拥抱。他能清晰地闻到罗浮⽣颈间因为出汗
⽽愈发明显的、如同阳光暴晒后的⻘草地般蓬勃的信息
素，⽽⾃⼰身上那股烤红薯的甜⾹，也仿佛被这热烈的⽓
氛烘焙得更加浓郁。
被放下来时，牧歌的脸红得像晚霞，他甚⾄不敢看罗浮⽣
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还⽆意识地攥着对⽅的⾐袖。但
在⼀⽚混乱的⼼跳和羞涩之中，⼀个清晰⽽明亮的念头冒
了出来：
“我们合作拿了第⼀……他这么⾼兴……这下，他总不会
再看不起我，觉得我会拉他后腿了吧？”
⽽罗浮⽣看着牧歌通红的脸颊和那微微扬起的嘴⻆，⾃⼰
也傻呵呵地笑着，⼼⾥被⼀种巨⼤的、饱胀的成就感填
满。他此刻才模糊地意识到，赢下⽐赛很⾼兴，但能这样
名正⾔顺地抱住他，和他分享胜利的狂喜，才是最⾼兴的
事。
返程的⼤巴⻋上，满载着疲惫⼜兴奋的学⽣。夕阳的余晖
透过⻋窗，在⻋厢内投下温暖流动的光影。
也许是⽩天“两⼈三⾜”的胜利还残留着默契的余温，也许
是露营⼀天的相处打破了某些坚冰，罗浮⽣和牧歌⾃然⽽
然地坐在了⼀起。⻋⼦摇摇晃晃，起初两⼈都有些沉默，
只听着周围同学喧闹的谈笑。
罗浮⽣⼼⾥像揣着只兔⼦，砰砰直跳。他偷偷瞄了⼀眼身
旁安静看窗外⻛景的牧歌，对⽅柔软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
浅棕⾊的光泽，让他想起⽩天抱起他时，闻到他后颈焦甜
的烤红薯味道。
他深吸⼀⼝⽓，像是下定了决⼼，⽤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牧
歌。
“喂，烤红薯。”
牧歌转过头，透过镜⽚投来询问的眼神。
“那个……”罗浮⽣挠了挠⿐尖，眼神飘忽，努⼒让⾃⼰的
语⽓听起来像是临时起意，⽽⾮蓄谋已久，“我觉得
吧……你昨天讲题思路特别清楚，⽐我请过的所有家教都
强！”
他先送上⼀顶⾼帽，然后才切⼊正题，语⽓带着⼀种刻意
营造的随意：
“你看这样⾏不⾏？以后周末，你来我家给我补习功课？”
他顿了顿，抛出了⾃以为最具有诱惑⼒的条件，声⾳压低
了些，带着商量和⼀点点不易察觉的恳求，“我给你补课
费，按市场价，不，⽐市场价⾼⼀点！怎么样？”
他说完，⼼脏跳得更快了，紧紧盯着牧歌的表情，⽣怕看
到⼀丝拒绝的意味。
牧歌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罗浮⽣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补课费？
这三个字像⼀颗⽯⼦投⼊他沉寂的⼼湖。
他需要钱，⾮常需要。买参考书、⽀付⼀些学校杂费，甚
⾄想攒钱买⼀台属于⾃⼰的笔记本电脑……
他是孤⼉，从⼩寄住的亲戚家提供的仅仅是最基本的⽣活
保障。每⼀分额外的钱，对他⽽⾔都意味着多⼀点⾃主和
尊严。
但他没有⽴刻答应。他的⾃尊⼼在挣扎。他不想被看成是
为了钱才接近同学的⼈，哪怕对⽅是那个看起来⼤⼤咧咧
的罗浮⽣。
他垂下眼睫，⼿指⽆意识地抠着书包带⼦，低声问：“为
什么……是我？你可以请更好的家教。”
罗浮⽣⽴刻接⼝，理由早已想好：“因为他们讲得都没你
好！我听不懂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你就……就跟你⽩天
讲题那样，简单直接，我⼀下就懂了！”他语⽓急切，带
着点不容置疑的肯定，“⽽且，”他声⾳⼜低了下去，带着
点别扭的真诚，“同学之间……不是更⽅便嘛。”
“同学之间”和“补课费”本身是⽭盾的，但此刻从罗浮⽣嘴
⾥说出来，却奇异地混合成⼀种让⼈难以拒绝的提议。
牧歌沉默了。他内⼼在进⾏激烈的权衡。接受，意味着可
以获得⼀笔稳定的收⼊，也意味着……要经常去那个让他
感到既向往⼜有些⾃卑的“罗家”，要频繁地⾯对罗浮⽣，
以及……那个只⻅过⼀⾯、却⽓场强⼤的罗勤耕。
过了好⼀会⼉，牧歌才抬起头，看向罗浮⽣，眼神⾥带着
⼀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审慎和冷静：
“补课费……按正常的市场价就⾏。”他没有直接说好，但
这句话，等同于默许。
罗浮⽣眼中瞬间迸发出巨⼤的惊喜，他⼏乎要跳起来，强
⾏忍住，只是⽤⼒地点着头，嘴⻆咧到了⽿根：“好！⼀
⾔为定！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的烟花噼⾥啪啦地炸开，以为⾃⼰的计划天⾐⽆
缝，成功地⽤“补课”绑住了想靠近的⼈。
⽽牧歌，在说完那句话后，便重新将头转向了窗外。夕阳
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他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
他引向何⽅，但⾄少在此刻，他为⾃⼰抓住了⼀个看似公
平的、⽤知识换取未来可能性的机会。
⼤巴⻋在公路上平稳⾏驶，窗外的景物⻜速后退，⼀个满
怀少年的恋慕，⼀个带着现实的考量，各⾃怀揣着⼼事，
驶向了未知的远⽅。
周末，罗家宽敞的书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
斑驳的光影。牧歌坐在书桌⼀侧，正襟危坐，⾯前摊开着
罗浮⽣的试卷和习题集。罗浮⽣则歪坐在旁边的椅⼦上，
⼿⾥转着笔，⼼思显然不全在题⽬上。
“喂，烤红薯，”他⽤笔帽戳了戳牧歌的胳膊，指着⼀道函
数题，“这个X到底要怎么代进去啊？绕死我了。”
牧歌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他⼀眼，拿过笔，在草稿纸
上写下清晰的步骤，声⾳平静⽆波：“先看定义域，再代
⼊解析式，⼀步步来。”
罗浮⽣“哦”了⼀声，凑过去看，也不知是真懂了还是假懂
了。
过了⼀会⼉，当牧歌⽤⼀种极其简洁的⽅法，帮他解开了
⼀道他苦思冥想半天的物理题时，罗浮⽣眼睛⼀亮，猛地
⼀拍⼤腿，语⽓⾥带着由衷的佩服，称呼也随之变了：
“哇！⼩牧⽼师！你这招可以啊！⽐我们物理⽼头讲得明
⽩多了！”
牧歌正在喝⽔，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牧⽼师”叫得⼀
怔，差点呛到。他看向罗浮⽣，对⽅脸上是毫⽆作伪的惊
叹和⼀点点与有荣焉的得意，仿佛发掘了什么宝藏。
“咳……”牧歌掩饰性地推了推眼镜，嘴⻆却不受控制地微
微向上弯了⼀下。他努⼒板起脸，“专⼼点，下⼀题。”
“得令！⼩牧⽼师！”罗浮⽣笑嘻嘻地应着，坐姿也端正了
些。
但没过多久，当牧歌因为他反复在⼀个低级计算错误上栽
跟头⽽轻轻叹了⼝⽓时，罗浮⽣⼜⽴刻换回了那副赖⽪的
样⼦，晃着椅⼦：
“烤红薯~别叹⽓嘛，我这不是正在努⼒嘛……”
这种称呼的随意切换，在枯燥的补习时光⾥，像不时投⼊
⽔⾯的⼩⽯⼦，激起⼀圈圈有趣的涟漪。
对牧歌⽽⾔，“烤红薯”是罗浮⽣强加给他的、带着戏谑的
标签，⽽“⼩牧⽼师”则是对他能⼒和价值的认可。当这两
个截然不同的称呼从同⼀个⼈嘴⾥，根据⼼情和场景⾃然
⽆⽐地喊出来时，他发现⾃⼰竟然并不讨厌，甚⾄……觉
得有点好笑。
这种好笑，冲淡了在罗家这个陌⽣环境⾥的拘谨，也让他
对罗浮⽣这个⼈的观感，从最初的“讨厌”、“不待⻅”，逐
渐变得复杂起来。他似乎能看到，在那副校霸和学渣的表
象之下，罗浮⽣其实有着⾮常直率、甚⾄有点简单可爱的
⼀⾯。
⽽罗浮⽣，则完全沉浸在这种⾃⼰创造出的、独⼀⽆⼆的
亲密感⾥。“烤红薯”是他的专属昵称，藏着少年隐秘的喜
好；“⼩牧⽼师”是他⼼⽢情愿奉上的敬佩，带着点撒娇的
意味。他享受着这种在两种身份间横跳，看着牧歌因他⽽
露出不同表情的感觉。
书房⻔外，偶尔经过的罗勤耕，听到⾥⾯时⽽“烤红薯”时
⽽“⼩牧⽼师”的称呼，以及牧歌偶尔传来的、带着⽆奈⼜
似乎含着⼀丝笑意的回应，也只是微微摇头，唇⻆掠过⼀
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补课的时光，便在这样⼀种混合着书⾹、烤红薯的甜
暖，以及少年⼈特有的、别扭⼜真诚的互动中，缓缓流
淌。
晚饭后的客厅，只开了⼏盏暖⻩的壁灯。罗浮⽣四仰⼋叉
地瘫在沙发上，抱着⼿机，嘴⻆是抑制不住的傻笑。他刚
刚结束和牧歌的线上聊天，虽然内容只是围绕着明天的补
习时间。
“爸，”罗浮⽣忽然翻身坐起，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坐在单⼈
沙发上看财经杂志的罗勤耕，“我真的好喜欢牧歌。”
罗勤耕翻动杂志的⼿指⼏不可察地停顿了⼀下，⽬光并未
从纸⻚上抬起，只是淡淡地“嗯”了⼀声，算是回应。
这声“嗯”却像是打开了罗浮⽣的话匣⼦，他带着少年⼈特
有的、混合着炫耀和苦恼的语⽓继续说：“他讲题的时候
特别认真，戴着眼镜的样⼦好好看。身上那股烤红薯味，
闻着就让⼈⼼⾥特踏实。爸，你说……我要是能追到他，
该多好？”
他终于把藏在⼼⾥许久的愿望说了出来，带着点忐忑，⼜
充满期盼地看向⽗亲，寻求着某种⽀持或认可。
空⽓有瞬间的凝滞。
罗勤耕缓缓合上杂志，抬起眼看向⼉⼦。灯光下，罗浮⽣
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毫⽆阴霾的热情和纯粹的爱慕，那种
光芒⼏乎有些刺眼。
罗勤耕的嘴⻆微微牵动，勾勒出⼀个极淡的、堪称温和的
笑容。他镜⽚后的⽬光深邃难辨，仿佛透过⼉⼦，看到了
那个安静坐在书房⾥、低垂着脖颈认真讲题的少年身影。
他听到⾃⼰⽤平稳的、听不出任何异常的声⾳说：
“你⾃⼰努⼒。”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个最寻常不过的⽗亲，对⼉⼦
⻘春萌动的⿎励与放任。它给予了罗浮⽣⽆限的想象空间
和⾏动许可。
“嗯！”罗浮⽣重重地点头，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仿佛得到了最重要的背书，“我会的！”
他⼼满意⾜地重新躺回沙发，继续沉浸在⾃⼰的甜蜜思绪
⾥，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低下头继续玩⼿机的那⼀刻，
他⽗亲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缓缓敛去，取⽽代之的是⼀种
极为复杂的、沉静如⽔的神情。
⾼中校园⾥，空⽓似乎都飘着⻘春期躁动⽽甜蜜的信息
素。成双成对的AO情侣随处可⻅，就连班上最不起眼的
Omega，也渐渐有了Alpha陪伴左右。
只有牧歌是例外。
他依旧独来独往，穿着洗得发⽩的校服，戴着那副旧眼
镜，安静地穿梭在教室、图书馆和回家的路上。他像⼀颗
被遗忘在⻆落的星球，按照⾃⼰的轨道孤独运⾏。
他并⾮对恋爱毫⽆憧憬，只是他将⾃⼰的“⽆⼈问津”归结
于显⽽易⻅的原因：他孤僻，他不合群，他是家境⼀般的
孤⼉，他信息素的味道不够“⾼级”，甚⾄有点可笑。他早
已习惯了这种被忽视的状态，并为⾃⼰构建起⼀套合理的
解释，⽤来保护那颗敏感⽽⾃卑的⼼。
但他不知道，在他看不⻅的地⽅，罗浮⽣对着⼏个同样身
⾼腿⻓的Alpha同伴，⽤拇指随意地往后指了指教学楼的
⽅向，语⽓是混不吝的宣告，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
真：
“哎，跟你们都打个招呼啊，那个戴眼镜的，信息素是烤
红薯味的Omega，叫牧歌。”
他顿了顿，下巴微扬，说出那句后来在⼩范围Alpha圈⼦
⾥传开的话：
“那是我未来的Omega，你们谁也不许追，都离他远点
⼉。”
他的话，在这些崇尚⼒量和等级的年轻Alpha听来，等同
于划定了领地。没⼈会为了⼀个看似普通的Omega，去触
罗浮⽣的霉头。于是，那些或许曾对牧歌产⽣过⼀丝好奇
或好感的Alpha，都默契地望⽽却步。
因此，牧歌感受到的“孤独”，其实是罗浮⽣⼀⼿造成的、
温柔的“垄断”。他像⼀头守护着⾃⼰最珍贵宝藏的幼⻰，
⽤最笨拙也最霸道的⽅式，赶⾛了所有潜在的“竞争者”。
周末的罗家书房成为牧歌最熟悉的场景之⼀。他熟悉那⾥
阳光移动的⻆度，熟悉书架上每⼀排书的⼤致分类，熟悉
罗浮⽣挠头苦思时的⼩动作。他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牧
⽼师”的⻆⾊，⽤清晰的思路和⽆⽐的耐⼼，将罗浮⽣的
成绩从⾕底⼀步步拉升。
但只有他⾃⼰知道，每次按下罗家⻔铃时，那瞬间加速的
⼼跳，并⾮为了即将⻅到的罗浮⽣。
⻅罗勤耕⼀⾯，才是他接受这份补课⼯作最深层的秘密动
⼒。
⼤多数时候，他是失望的。罗勤耕很忙，周末也常常不在
家，或是在书房处理公务，房⻔紧闭。整个下午，房⼦⾥
只有他和罗浮⽣，以及偶尔送来⽔果点⼼的保姆。
但总有那么⼀些偶然的、如同恩赐般的时刻。
有时，他刚进⻔，会正好撞⻅罗勤耕从楼上下来，拿着⻋
钥匙准备出⻔。男⼈会停下脚步，对他温和地点点头：
“牧歌来了，⾟苦了。”那短暂的照⾯，⾜够牧歌在⼼⾥反
复回味⼀整天。
有时，在他们补习中途，书房⻔会被推开，罗勤耕端着茶
杯⾛进来，或许是续⽔，或许只是随意看看。他会站在罗
浮⽣身后，看⼀会⼉牧歌讲解题⽬，偶尔投来⼀个赞许的
眼神，或者说⼀句“讲得很清楚”。那时，牧歌总会不⾃觉
地挺直背脊，讲解的声⾳会更加清晰稳定，仿佛在接受⼀
场⾄关重要的考核。
最让他⼼跳失序的，是极少数罗勤耕刚好空闲的傍晚。补
习结束，他会留牧歌吃晚饭。饭桌上的罗勤耕，会卸下部
分⼯作中的严肃，问起牧歌学校的趣事，或是聊聊他看的
书和电影。那些时刻，牧歌会暂时忘记“叔叔”和“晚辈”的
身份界限，仿佛⾃⼰也被当成了⼀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个
体。
这些瞬间如同散落在时间⻓河⾥的珍珠，稀少⽽珍贵。牧
歌将它们⼀⼀拾起，精⼼收藏。每⼀次未⻅到的失落，都
会因为下⼀次可能的“遇⻅”⽽被重新点燃希望。
他来罗家，表⾯上是为罗浮⽣补习，内核⾥，却是在进⾏
⼀场旷⽇持久的、关于偶遇的期待。他贪婪地收集着每⼀
个关于罗勤耕的碎⽚——他说话的语⽓，他偶尔流露出的
疲惫，他对⾃⼰成绩表示赞许时眼⻆的细纹……
那个周末，牧歌像往常⼀样，背着书包⾛向罗家。
当他推开罗家客厅的⻔时，整个⼈都愣住了。
原本简洁的客厅被彩带和⽓球装点得充满节⽇⽓氛，中间
挂着⼀个“Happy Birthday”的横幅。餐桌上，摆着⼀个精
致漂亮的奶油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
“⽣⽇快乐！烤红薯！⼩牧⽼师！”罗浮⽣从旁边跳出来，
脸上是恶作剧得逞般灿烂的笑容，⼿⾥还拿着⼀个包装好
的礼物盒。
牧歌呆呆地站在原地，眼镜后的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睁
⼤，⼀时说不出话来。他完全忘记了⽇期，或者说，他早
已习惯了忽略⾃⼰的⽣⽇。对于⼀个寄⼈篱下的孤⼉来
说，⽣⽇更像是⼀个提醒⾃⼰“⽆⼈记挂”的⽇⼦。
“你……你们……”他喉咙有些发紧，“你是怎么知道我⽣
⽇的？”
“打听你⽣⽇多简单的事！”罗浮⽣得意洋洋把礼物塞到他
⼿⾥，语⽓带着点炫耀，“礼物是我亲⾃挑的，蛋糕是我
爸爸订的。”
牧歌抬起头，⽬光越过兴奋的罗浮⽣，看到了站在稍远
处、⾯带温和笑容的罗勤耕。
罗勤耕对上他的⽬光，微微颔⾸，语⽓⼀如既往的沉稳，
却⽐平时多了⼏分暖意：“⽣⽇快乐，牧歌。浮⽣念叨很
久了，说⼀定要给你个惊喜。”
“谢谢……谢谢浮⽣，谢谢叔叔。”牧歌的声⾳有些哽咽，
他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他吹灭了蜡烛，在罗浮⽣五⾳不全的⽣⽇歌中许了愿。
当牧歌拆开罗浮⽣递给他的⽣⽇礼物，看到⾥⾯是最新款
的名牌⼿机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是被烫到⼀
样，下意识地就想把盒⼦推回去。
“这……这太贵重了！浮⽣，我不能收。”他的声⾳带着不
容置疑的坚决，甚⾄有些慌乱。这份礼物远远超出了他所
能回馈的范畴，像⼀块巨⽯投⼊他平静的⼼湖，激起的不
是惊喜，⽽是巨⼤的不安与压⼒。
罗浮⽣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满不在乎地摆摆
⼿，语⽓⾥带着⼀种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体贴：
“哎呀，你就收着吧！跟我还客⽓什么？”他指了指牧歌放
在沙发上、屏幕已有细微裂纹、边缘也磨损得厉害的旧⼿
机，“你看看你那个破⼿机，摄像头都故障了，平时联系
多不⽅便！”
牧歌握着那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机盒，⼿指微微收
紧。他深吸⼀⼝⽓，努⼒让⾃⼰的声⾳保持平静：“浮
⽣，谢谢你。但是真的……”
“别但是了！”罗浮⽣打断他，语⽓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
道，⼜把盒⼦塞回他怀⾥，“这是⼀个学习⼯具，⽤来给
我传学习资料的！反正你必须收下！”
牧歌看着他固执⼜真诚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圈，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他知道，再推辞下去，只会让场⾯
变得尴尬，辜负了罗浮⽣的⼀⽚热⼼，也可能……让⼀旁
的罗勤耕为难。
他沉默了⼏秒，终于垂下眼睫，低声说：“……那，谢谢
你了，浮⽣。”
罗浮⽣看他收下，⽴刻眉开眼笑，仿佛打了⼀场胜仗。
崭新的⼿机在牧歌⼿中显得有些陌⽣，冰冷的⾦属外壳与
他惯常的温度格格不⼊。罗浮⽣热情地凑过来，⼿指在屏
幕上熟练地滑动，像个殷勤的导购，⼀步步教他如何设
置。
“看，这样就把旧⼿机的联系⼈导过来啦！”罗浮⽣说着，
顺⼿点开了牧歌的聊天软件。随即，他发出⼀声毫不掩饰
的惊呼：“哇！烤红薯，你的通讯录怎么……只有这么⼏
⼗个⼈？”
牧歌的⽬光从屏幕上那寥寥⽆⼏的名字上扫过，表情平静
⽆波，只是推了推眼镜，轻声回应：“我⼜不像你，有那
么多需要联系的⼈。”
罗浮⽣嘿嘿⼀笑，拿过⼿机，找到⾃⼰的名字，开始噼⾥
啪啦地打字修改。
牧歌看着他操作，只⻅“罗浮⽣”三个字前⾯，被加上了三
个⼤写字⺟“AAA”。
“你⼲嘛加这么多A？”牧歌不解。
罗浮⽣扬起下巴，脸上是那种“快夸我聪明”的得意表情，
语⽓轻快⼜理所当然：
“这样，你就可以最轻松地找到我啦！ 你看，不管你以后
加多少⼈，我AAA罗浮⽣，永远都在你通讯录的最上⾯第
⼀个！”
崭新的⼿机屏幕反射着顶灯的光。牧歌看着那个突⺎⼜带
着点霸道的“AAA”，⼼⾥却像被⽻⽑轻轻搔过，⼀个更⼤
胆、更隐秘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许他可以在
聊天软件上加上罗勤耕。
他有罗勤耕的电话号码，那个号码被他谨慎地保存在通讯
录⾥，备注是规规矩矩的“罗叔叔”。那是刚开始补课时就
添加的，他极少拨通，那串数字更像⼀个象征，⼀个安⼼
的保障。
但聊天软件不同。
聊天软件⾥有朋友圈。那⾥或许会展示罗勤耕不为⼈知的
⼀⾯——他去了哪⾥，随⼿拍了什么⻛景，转发了什么⽂
章……那是窥探他内⼼世界的⼀扇窗。
⼼跳不由⾃主地加快了。
⾃⼰该开⼝吗？以什么理由？
他偷偷抬眼，快速瞥了⼀下罗勤耕。对⽅正悠闲地坐在单
⼈沙发上，⼿⾥拿着⼀份杂志，似乎并没有关注他们这边
的⼩动作。
罗浮⽣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机还有什么好玩的功
能。
最终，在那短短的⼏秒钟⾥，渴望压倒了怯懦。
他深吸⼀⼝⽓，尽量让⾃⼰的声⾳听起来⾃然，带着点尝
试新功能的随意，转向罗勤耕，轻声问道：“叔叔，
我……我能加⼀下您聊天软件吗？浮⽣说这个传⽂件、联
系好像更⽅便⼀些。”
罗勤耕的⽬光落在牧歌身上，那眼神依旧平和，带着⻓辈
的宽容。
“好。”他应得很⼲脆，从⼝袋⾥拿出⼿机，调出了⾃⼰的
⼆维码名⽚，递到牧歌⾯前，“你扫我吧。”
那⼀刻，牧歌感觉⾃⼰的指尖都在发颤。他努⼒维持着镇
定，举起新⼿机，扫描了那个⿊⽩⽅格组成的图案。屏幕
上跳出了罗勤耕的微信界⾯——头像是⼀张深空的星云
图，昵称是简单的姓⽒拼⾳缩写。⼀切都符合他给⼈的感
觉，深邃、简洁、带着距离感。
“我加好了，叔叔。”他点击了发送，看着“你已添加了L，
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系统提示，感觉像是完成了⼀个
神圣的仪式。
“嗯。”罗勤耕点了点头，随⼿通过了验证。
然⽽对牧歌⽽⾔，这轻描淡写的⼀个“添加”，意义远超那
部⼿机本身。
从那⼀刻起，他的微信列表⾥，除了那个被罗浮⽣强⾏置
顶的“AAA”之外，在最下⽅，悄然多了⼀个沉默的“L”。
那个头像，成了他未来⽆数个⽇⼦⾥，忍不住点开、反复
观看，却从不敢轻易发出⼀个字句的隐秘⻆落。
周五的课结束，牧歌正在收拾书包，罗浮⽣⼀边把课本胡
乱塞进包⾥，⼀边状似不经意地开⼝，语⽓⾥带着点⼩⼼
翼翼的期待：“喂，烤红薯，周末不⽤补课了。”
牧歌拉上书包拉链，抬头看他：“所以呢？”
罗浮⽣摸了摸⿐⼦，继续说：“我爸说我这阵⼦学习⾟
苦，要带我去爬⼭，放松⼀下。”
他顿了顿，⽬光飘向窗外，声⾳稍微低了点，带着不易察
觉的紧张，“那个……你要不要⼀起？”
空⽓似乎安静了⼀瞬。
牧歌收拾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第⼀反应是诧异。爬
⼭？和罗浮⽣，还有……罗勤耕？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补
习”的范畴，更像是⼀种朋友或家⼈间的私⼈活动。
他脑海⾥⻜快地闪过⼏个念头：罗浮⽣是单纯地想和我多
待⼀会⼉，还是……罗叔叔会欢迎我吗？
他垂下眼睫，推了推眼镜，习惯性地想⽤最稳妥的⽅式回
避：“我……周末还有点别的事……”
“哎呀，能有什么事！”罗浮⽣⽴刻打断他，语⽓急切起
来，“就去⼀天嘛！呼吸⼀下新鲜空⽓多好！我爸开⻋，
很⽅便的！⽽且……”他像是突然找到了最具说服⼒的理
由，眼睛⼀亮，“⼭脚下有家农家乐，烤红薯特别出名！
带你去尝尝，看跟你的味道像不像！”
他这话带着少年⼈特有的、不过脑⼦的直⽩，说完⾃⼰先
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咧嘴。
牧歌被他这离谱的理由弄得哭笑不得，脸上有些发热。
“烤红薯”这个梗，似乎永远过不去了。
但“罗勤耕也会去”这个信息，像⼀块磁⽯，对他产⽣了难
以⾔喻的吸引⼒。那个沉稳的、只存在于罗家偶遇的男
⼈，在⼭⽔之间会是什么样⼦？
内⼼的挣扎只持续了⼏秒。对那个男⼈世界的好奇，以及
⼀丝不愿被排除在外的微妙⼼理，最终压倒了他的犹豫和
边界感。
他轻轻吸了⼝⽓，抬起头，对上罗浮⽣期盼的⽬光，点了
点头：“……好吧。如果你爸爸不介意的话。”
“他当然不介意！”罗浮⽣⽴刻喜笑颜开，仿佛解决了⼀个
天⼤的难题，“我这就跟他说！就这么定了啊，周六早上
我来接你！”
看着罗浮⽣雀跃的背影，牧歌的⼼绪却有些纷乱。
这像是⼀场未知的冒险。⽽他隐隐预感到，有些⼀直被他
⼩⼼翼翼压抑着的东⻄，或许会在⼭野清⻛之间，悄然失
控。
周六清晨，罗家的⿊⾊SUV准时停在牧歌亲戚家的巷⼝。
牧歌背着简单的双肩包快步⾛出来，⼀眼就看到了驾驶座
上的罗勤耕和副驾上的罗浮⽣。
两⼈都穿着同⼀品牌的深灰⾊登⼭服，功能性⾯料在晨光
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剪裁利落合身。脚下是专业的登⼭
鞋，鞋底⻮痕深刻，⼀看便知价格不菲。他们坐在⻋⾥，
就像某个户外品牌⼴告⾥的画⾯，充满了同⼀阶层的从
容。
⽽牧歌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洗得有些发⽩的普通运动
鞋，和身上那件旧运动外套，⼀种熟悉的、细微的窘迫感
悄然爬上⼼头。他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拉开⻋⻔坐
进了后排。
“早上好，叔叔。浮⽣。”他尽量让⾃⼰的声⾳听起来⾃
然。
“早啊，⼩牧⽼师！”罗浮⽣元⽓满满地回头打招呼，似乎
完全没注意到牧歌的⾐着。
罗勤耕从后视镜⾥看了牧歌⼀眼，⽬光在他普通的运动鞋
上短暂停留了⼀瞬，随即温和地开⼝：“吃早餐了吗？后
备箱有准备的⽜奶和三明治。”
“吃过了，谢谢叔叔。”牧歌轻声回答，将背包抱在胸前，
⽬光投向窗外。
⻋⼦平稳地驶向郊外。罗浮⽣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登⼭路
线，罗勤耕偶尔应和⼏句，声⾳沉稳。牧歌安静地听着，
仿佛⼀个误⼊其中的旁观者。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和罗家⽗⼦，终究是活在两个世
界的⼈。他们可以轻松拥有专业的装备，谈论着他从未体
验过的户外乐趣；⽽他，连参与这次活动，都像是挤进了
⼀个本不属于他的空间。
罗勤耕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后排少年微微低垂的头和紧抱
着背包的⼿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下⼀次等红灯时，
状似⽆意地对罗浮⽣说：“浮⽣，⼀会到⼭脚下，记得先
去补给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登⼭杖，给牧歌也拿⼀副。”
⼭路渐陡，林⽊葱郁。罗浮⽣像只精⼒过剩的幼兽，凭借
良好的体⼒和那双专业登⼭鞋的优势，⼀路欢呼着冲在前
⾯，时不时回头⼤喊：“烤红薯！快点啊！”
牧歌的呼吸早已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那
双普通的运动鞋在布满碎⽯和树根的⼭路上显得格外吃
⼒，每⼀步都需要⽐罗家⽗⼦付出更多的努⼒。他咬着
⽛，不想让⾃⼰显得太拖后腿，但逐渐拉开的距离却诚实
地反映了他的体⼒不⽀。
就在这时，⾛在他前⽅不远处的罗勤耕放缓了脚步。
他没有像⼉⼦那样⼤声催促，只是在⼀个略显陡峭的⼟坡
前停了下来，转过身，安静地等待着牧歌艰难地跟上来。
“不急，慢慢⾛，调整呼吸。”他的声⾳在⼭间的清新空⽓
⾥显得格外沉稳。
当牧歌深⼀脚浅⼀脚地⾛到他⾯前，看着那个需要⼿脚并
⽤才能爬上去的⼟坡，正暗⾃犯难时，⼀只⻣节分明、戴
着半指登⼭⼿套的⼿，伸到了他的眼前。
“来。”罗勤耕只说了⼀个字，语⽓⾃然。
牧歌的⼼跳猛地漏了⼀拍。他犹豫了⼀下，还是抬起⼿，
放在了那只温热宽厚的⼿掌⾥。
触碰的瞬间，⼀股强⼤的、带着暖意的电流，仿佛直接从
相握的掌⼼窜遍了全身。
罗勤耕的⼿很有⼒，只是稳稳地⼀拉，就轻易地将他的身
体带上了⼟坡。那短暂的⼏秒钟，牧歌⼏乎能透过⼿套的
布料，感受到对⽅掌⼼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量。与此同
时，罗勤耕身上那股被⼭林⽓息稍稍冲淡、却依旧清晰可
辨的红酒与⽊质⾹⽓，也因距离的拉近⽽变得更加浓郁，
将他牢牢包裹。
“谢谢……叔叔。”牧歌⽴刻松开⼿，⽿根不受控制地烧了
起来，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并不断有的背包带⼦。
⽽罗勤耕，在他松开⼿后，也只是若⽆其事地转过身，继
续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在前⽅引路，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肢体
接触，不过是登⼭途中最寻常的互助。
但这看似寻常的每⼀次拉拽、每⼀次在险要处及时的停顿
和等待，都在牧歌⼼⾥放⼤了⽆数倍。罗浮⽣在前⽅咋咋
呼呼的关⼼，远不及身后这⼈沉默却坚实的守护来得触动
⼼弦。
他清楚地知道，这种⼼动是危险的，是建⽴在巨⼤差距和
错误对象之上的。但在此刻，在这⼈迹罕⾄的⼭林⾥，他
允许⾃⼰暂时沉溺于这份由那只温暖⼤⼿所带来的、隐秘
⽽汹涌的悸动之中。
终于抵达⼭顶，视野豁然开朗。远⼭如黛，天际被晕染成
⼀⽚壮丽的橙红⾦紫。三⼈并排站在⼀块巨⼤的岩⽯上，
⼭⻛拂⾯，带着攀登后的酣畅淋漓。
罗浮⽣兴奋地指着天边变幻的云彩⼤呼⼩叫，忙着⽤⼿机
拍照。牧歌微微喘着⽓，额发被汗⽔濡湿，镜⽚后的眼睛
却格外明亮，沉醉在这来之不易的⼴阔美景中。
⼀直沉默欣赏的罗勤耕，望着那轮正缓缓沉⼊云海的红
⽇，忽然开⼝，声⾳不⾼，却清晰地传⼊另外两⼈的⽿
中。
“到了我这个年纪，⼀起看⽇落的⼈是很少的，”他顿了
顿，⽬光似乎放得更远，带着⼀种历经⼈事的淡然，“⼀
起看⽇出的，更少。”
他转过头，⽬光先落在⼉⼦洋溢着⻘春活⼒的侧脸上，然
后，似乎不经意地，也扫过了身旁安静聆听的牧歌，语⽓
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平时多了⼀份语重⼼⻓：“要珍
惜。”
在罗浮⽣听来，这是⽗亲难得的感性。他⼤⼤咧咧地揽住
牧歌的肩膀，笑得没⼼没肺：“那当然！我和烤红薯……
不是，我和牧歌，可是铁哥们⼉！”
夕阳最终沉了下去，天边只留下⼀⽚绚烂的晚霞。
罗勤耕的话，却像暮⾊⼀样，温柔⽽持久地笼罩着牧歌。
⼭顶的观景平台逐渐聚集起不少等待⽇出的游客，五颜六
⾊的帐篷像蘑菇⼀样散落在平坦的草地上。罗浮⽣熟⻔熟
路地从巨⼤的背包⾥掏出两顶紧凑的专业帐篷，动作利索
地开始搭建。
“喏，搞定！”他拍了拍⼿，指着并排⽴起的两顶帐篷，理
所当然地安排道：“我爸睡相不好，⽼挤我，还是我跟他
⼀顶。牧歌，你⾃⼰睡这顶⼩的。”
“好，谢谢。”牧歌接过罗浮⽣递过来的睡袋，声⾳平静。
他钻进那顶属于⾃⼰的⼩帐篷，拉上拉链，将⼭巅的寒⻛
与不远处那顶⼤帐篷⾥隐约传来的、⽗⼦俩低沉的交谈声
隔绝在外。
帐篷⾥很安静，能听到⾃⼰的呼吸和⼼跳。身下的地⾯有
些硬，空⽓⾥弥漫着新帐篷的布料味和泥⼟的⽓息。他蜷
缩在睡袋⾥，想象着隔壁的⽗⼦或许在讨论明天的⽇出，
或者别的家常。
⼭巅的夜，寂静⽽清冷。牧歌从帐篷⾥钻出来，打算去不
远处的简易厕所。清冽的空⽓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
地拢了拢单薄的外套。
就在这时，他看⻅了那个坐在折叠凳上的背影。
罗勤耕没有睡。他披着⼀件深⾊的冲锋⾐，静静地坐在帐
篷外的空地上，微微仰着头，凝视着浩瀚的星空。侧脸在
星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带着⼀丝⽩天不曾显露的、淡
淡的孤寂。旁边的⼩桌⼦上，放着⼀杯冒着微弱热⽓的
茶。
牧歌的脚步顿住了。⼼脏在胸腔⾥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种莫名的⼒量牵引着他，让他⻤使神差地、放轻脚步⾛了
过去。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罗勤耕缓缓转过头。看到是牧歌，他
眼中闪过⼀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声⾳在寂静的
夜⾥显得格外低沉：
“怎么醒了？是不是浮⽣打呼噜吵到你了？”
“不是，”牧歌连忙摇头，声⾳有些⼲涩，“我……起来上
厕所。看到您还没睡。”
“嗯。⼈上了年纪，睡眠就浅了。加上这星空难得，舍不
得睡。”罗勤耕笑了笑，拍了拍身边另⼀张空着的折叠
凳，“坐会⼉？外⾯冷，喝⼝热茶暖暖。”
牧歌犹豫了⼀下，还是依⾔坐下了，接过罗勤耕递来的杯
⼦。温热的触感从掌⼼蔓延开，茶⽔的苦涩回⽢与对⽅身
上那缕熟悉的红酒⽓息混合在⼀起，让他有些晕眩。
牧歌偷偷侧过脸，看着罗勤耕被星光照亮的轮廓，⼼⾥那
份⽩天被压抑的、混杂着仰慕与悸动的情感，在此刻静谧
的催化下，悄然滋⻓。他想问很多问题，想了解更多关于
这个男⼈的事，却不知从何问起。
“不早了，”罗勤耕忽然收回⽬光，转向他，语⽓恢复了平
时的温和持重，“明天还要早起看⽇出，快去睡吧，别着
凉了。”
牧歌知道该离开了。他站起身，将杯⼦递回去，低声道：
“叔叔，您也早点休息。”
“嗯。”罗勤耕点了点头。
牧歌转身，⾛向⾃⼰的⼩帐篷。在他钻进帐篷，拉上拉链
的前⼀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罗勤耕依旧坐在那⾥。
他知道，这个夜晚，连同这⽚星空，将会被他珍藏很久，
很久。⽽帐篷⾥酣睡的罗浮⽣，对此⼀⽆所知。
⼭巅的凌晨，寒⽓刺⻣。牧歌在睡袋⾥被罗浮⽣咋咋呼呼
的声⾳吵醒：“烤红薯！快起来！太阳要出来了！”
他钻出帐篷，天⾊正是⽇出前那种朦胧的藏蓝⾊，远⽅的
天际线已经泛起⻥肚⽩和淡淡的橙粉。罗浮⽣兴奋地拿着
⼿机到处拍，⽽罗勤耕已经站在了观景的最佳位置，背影
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快来快来！我们拍合影！”罗浮⽣⼀把拉过还有些睡眼惺
忪的牧歌，站到⽗亲身边。
罗勤耕很⾃然地配合着，甚⾄微微向中间靠拢了些。罗浮
⽣举起⼿机，屏幕⾥框住了三⼈——左边是笑容灿烂、毫
⽆阴霾的罗浮⽣，右边是戴着眼镜、表情还有些懵懂拘谨
的牧歌，⽽中间，是⾯带温和微笑、⽓质沉稳的罗勤耕。
他们的身后，是喷薄欲出、渲染了半边天空的瑰丽朝霞。
“咔嚓”⼏声。
有罗浮⽣单独搂着牧歌肩膀搞怪的。
有牧歌和罗浮⽣的双⼈合照。
但最重要的⼀张，是那张三⼈的合影。
看完⽇出，收拾营地下⼭。回去的路上，罗浮⽣⾼兴地把
照⽚发到朋友圈，牧歌却只是默默地将所有照⽚保存到了
⼿机⾥，尤其是那张三⼈合影。
他并没有将它设为壁纸或聊天背景，那太过明显，容易暴
露⼼事。他只是将它加密，存放在⼿机相册⼀个不起眼的
⽂件夹深处。
那是他拥有的，第⼀张，也是唯⼀⼀张，有罗勤耕存在的
照⽚。
在后来的许多⽇⼦⾥，当他回想起那个星空下的短暂交谈
和⼿⼼残留的温热触感时……他都会偷偷点开那张照⽚，
放⼤，再放⼤，仔细地看着中间那个⼈的眉眼。
照⽚上的罗勤耕，穿着深⾊的登⼭服，头发被⼭⻛吹得微
微有些乱，嘴⻆带着浅淡⽽真实的弧度，⽬光平和地望向
镜头。他站在他和罗浮⽣之间，像⼀个稳固的⽀点，连接
着两个世界。
这张照⽚，凝固的不仅仅是⽇出刹那的光辉，更是他整个
⻘春时代⾥，所能触碰到的、最接近“温暖”与“圆满”的幻
觉。它证明那段记忆不是他凭空虚构的，证明那个⾼⾼在
上的男⼈，曾如此真实地存在于他的镜头⾥，存在于他身
边，哪怕只是短暂的⼀瞬。
周末的书房⾥，阳光安静地流淌。牧歌拿起红笔，开始批
改罗浮⽣上周的游记作⽂。当他读到描写⽇出的那段时，
笔尖猛地顿住，他赶紧捂住嘴，肩膀却因为忍笑⽽微微颤
抖。
只⻅罗浮⽣的作⽂本上，⽤他那略显潦草的字迹赫然写
着：
“……天空慢慢亮了，然后，那个红彤彤的太阳就⼀点⼀
点冒了出来。我爸说这叫旭⽇东升，可我觉得，那天的⽇
出，就像⼀个流油的咸蛋⻩⼀样，⼜红⼜亮，看着还有点
饿……”
“咸蛋⻩”……
牧歌脑海⾥⽴刻浮现出那天壮丽磅礴的⽇出景象，再对⽐
这个过于朴实甚⾄有点煞⻛景的⽐喻，巨⼤的反差让他实
在忍不住。他想象着罗浮⽣当时可能真的饿了，看着太阳
联想到了早餐，这种跳跃的思维实在是太有他的⻛格了。
牧歌的⽬光突然敏锐起来，“咸蛋⻩”三个字下⽅，是涂改
液的痕迹，他把作⽂纸翻到反⾯，发现隐约残留着另外三
个字的轮廓。
正是他最熟悉的那个称呼：“烤红薯”。
这三个字写得似乎⽐别的温柔，带着⼀种冲动的、不假思
索的直⽩。⽽覆盖在上⾯的“咸蛋⻩”，笔迹则显得略微急
促和⽤⼒，仿佛是为了尽快掩盖某个险些泄露的秘密。
牧歌⽤笔尖轻轻地在“咸蛋⻩”三个字上，虚虚地圈了⼀个
温柔的圆圈。
当作⽂本回到罗浮⽣⼿中时，他第⼀眼就看到了那个温柔
的、没有任何评语的圆圈，正好圈住了他那个“不够优美”
的⽐喻，以及……下⾯那道试图掩盖真相的涂改液痕迹。
罗浮⽣猛地抬头看向牧歌，脸“唰”地⼀下红了，⼀直红到
⽿根。
牧歌没有与他对视，只是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试卷，仿佛什
么都没有发⽣。
牧歌想象着，如果罗勤耕看到⼉⼦这样描写他那天的⽇
出，那张严肃的脸上，会不会也露出⼀丝⽆奈⼜好笑的表
情？
这个⼩⼩的发现，让牧歌觉得，那个沉稳的罗勤耕，以及
身边这个咋咋呼呼的罗浮⽣，都因为⼀个这个⽐喻，⽽变
得更加真实和……可爱起来。
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罗浮⽣咬着笔杆，⾯前摊
开的物理卷⼦像⼀⽚布满荆棘的战场。他偷瞄了⼀眼身旁
正安静看书的牧歌，对⽅专注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
和，那股若有若⽆的烤红薯甜⾹，让他⼼⾥像被⼩猫⽖⼦
轻轻挠着。
⼀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笔帽戳了戳牧歌的胳膊，待对⽅抬起询问的⽬光时，
罗浮⽣扬起⼀个带着点耍赖的笑容，指着卷⼦说：
“⼩牧⽼师，烤红薯……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要是我这张卷⼦全做对了，你陪我看电影好不好？”
牧歌闻⾔，从书本⾥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那张对于
罗浮⽣来说难度不⼩的卷⼦，⼜看了看对⽅那副“不答应
我就不写了”的⽆赖表情，⼼⾥有些好笑，⼜有些⽆奈的
柔软。
他清楚罗浮⽣的⽔平，全对⼏乎是不可能的。这个赌约，
更像是⼀种变相的撒娇和邀请。
“你先专⼼把题做完。”牧歌没有直接答应，只是⽤笔轻轻
点了点卷⾯，语⽓⼀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但这句没有⽴刻拒绝的话，在罗浮⽣听来就是默许！他瞬
间像打了鸡⾎，腰板都挺直了，埋下头，前所未有地认真
审题、计算，嘴⾥还念念有词，仿佛真要和那些公式符号
决⼀死战。
牧歌看着他这副难得严肃⽤功的样⼦，嘴⻆⼏不可察地弯
了⼀下。他重新将⽬光落回书本，却发现⾃⼰有点看不进
去了。
看电影……
这个词在他⼼⾥轻轻回荡。那不再是补习间隙的短暂休
息，也不是班级组织的集体活动，⽽更像是……约会。
卷⼦批改完，鲜红的叉号和⽆情的分数摆在⾯前，与罗浮
⽣之前信誓旦旦的“全对”宣⾔形成了惨烈对⽐。
“啊——！”罗浮⽣哀嚎⼀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型⽝，
整个⼈瘫在椅⼦上，把脸埋进臂弯⾥耍赖，“怎么还是错
了这么多！这些题跟我有仇吧！”
牧歌看着他这副样⼦，有点好笑，⼜觉得他确实努⼒了
——⾄少，⽐以前纯粹⻤画符或者⼲脆空着要强得多。他
正想开⼝总结⼀下错题，罗浮⽣却猛地抬起头，眼睛⾥哪
⾥还有刚才的“悲痛”，全是狡黠的光。
他凑近牧歌，⼿臂搭在牧歌的椅背上，形成⼀个⼩⼩的包
围圈，脸上堆起可怜巴巴⼜赖⽪的笑容。
“⼩牧⽼师，烤红薯……你看我学得这么⾟苦……”他摇晃
着牧歌的椅⼦，拖⻓了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陪我
去看电影嘛，好不好？就当作是……慰劳我头悬梁锥刺股
挂掉的脑细胞！”
牧歌被他晃得有点晕，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的脸，
那双眼睛亮得像某种⼤型⽝科动物，让⼈很难硬起⼼肠拒
绝。他想起罗浮⽣刚才抓⽿挠腮的做题过程，那份焦躁和
坚持不像是假的。
“你……”牧歌张了张嘴，看着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
直缠着你”的架势，⼜咽了回去。
他⼼⾥其实并不排斥和罗浮⽣去看电影。只是“看电影”这
个活动本身，带着强烈的休闲社交属性，似乎⼜朝着“普
通同学”或“家教”关系之外，迈出了模糊的⼀步。
“……你哪⾥锥刺股了？”牧歌最终选择了⼀个⽆⼒的吐
槽，试图转移话题，但语⽓已经松动。
“在⼼⾥！在⼼⾥锥了！”罗浮⽣看出他的犹豫，⽴刻打蛇
随棍上，“去吧去吧！新上映的那部科幻⽚，听说特效绝
了！我请客！爆⽶花管够！”
他眼睛⼀眨不眨地盯着牧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牧歌沉默了⼏秒，轻轻叹了⼝⽓，像是妥协，⼜像是……
某种程度的纵容。
他推了推眼镜，避开罗浮⽣过于炽热的⽬光，低声说：
“……先把这⼏道错题弄懂再说。”
这⼏乎就等于答应了！
罗浮⽣瞬间爆发出巨⼤的欢呼，直接从椅⼦上弹了起来：
“耶！⼩牧⽼师最好啦！你放⼼！我保证以光速搞懂它
们！”他⽴刻正襟危坐，抓起红笔，对着错题露出了如临
⼤敌⼜⽃志昂扬的表情。
牧歌看着他瞬间切换的状态，⽆奈地摇了摇头，嘴⻆却在
他⾃⼰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向上弯起了⼀个⼩⼩的弧
度。
这场电影之约，在罗浮⽣的“耍赖”和牧歌的“半推半就”下，
终究是成了。
空⽓中，那股⻘草地的阳光⽓息，似乎也因为主⼈的喜
悦，⽽变得更加蓬勃盎然。
⽞关处，牧歌正低头换鞋，⻔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
⻔被推开，带着⼀身室外微凉空⽓的罗勤耕⾛了进来，他
似乎刚结束⼯作，脸上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臂上
搭着脱下的⻄装外套。
“爸！你回来啦！”罗浮⽣动作没停，⾮常⾃然地伸出胳
膊，⼀把搂住身旁牧歌的肩膀，将他带向⾃⼰身边，说
道：“我们晚上去看电影，不回来吃饭了！”
牧歌的身体在罗浮⽣搂上来的瞬间⼏不可察地僵硬了⼀
下。他抬起头，恰好对上罗勤耕看过来的⽬光。那⽬光先
是落在⾃⼰⼉⼦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随即，便转向了
他。
被那双沉稳的眼睛注视着，尤其是在罗浮⽣如此亲密的搂
抱之下，牧歌感觉⾃⼰的⼼跳骤然失序。⼀种莫名的、类
似于⼼虚的情绪悄然蔓延。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开罗浮⽣的
⼿臂，觉得这样的姿态在罗勤耕⾯前显得过于……亲密和
不懂事。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罗勤耕已经微微颔⾸，脸上是⽆可
挑剔的、属于⻓辈的宽容笑容：
“好，去吧。注意安全，别太晚，玩得开⼼。”
“知道啦！”罗浮⽣得到准许，欢快地应了⼀声，搂着牧歌
就往外⾛。
牧歌⼏乎是被他半推着带出了⻔。在跨出⻔槛的最后⼀
瞬，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罗勤耕还站在⽞关⾥，没有⽴刻离开。他正低头解着衬衫
袖扣，似乎感应到牧歌的⽬光，抬起头，隔着⼏步的距
离，再次对他露出了⼀个极淡的、⼏乎看不清的笑容，然
后轻轻挥了挥⼿，示意他们快去。
⻔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的身影和⽓息。
⾛在去往电影院的路上，罗浮⽣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即将上
映的⽚⼦。⽽牧歌却有些⼼不在焉。
那个搂肩的动作，那个“我们”的称谓，那个被坦然接受的
“不回来吃饭”的报备……所有这些，都像⼀根根柔软的丝
线，试图将他编织进罗家⽗⼦⽇常⽣活的图景⾥。
⽽他⼼⾥清楚，⾃⼰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寻常”带来的温
暖，⽬光却始终⽆法从那个沉稳的身影上移开。
这场电影，罗浮⽣看得津津有味。
⽽牧歌在⿊暗的影院⾥，望着屏幕上光影流动，脑海⾥反
复回放的，却是罗勤耕站在⽞关光影⾥，那个平静的、带
着距离的点头，和那个最终消失在⻔后的、⾼⼤的侧影。
罗勤耕处理完邮件，拿起⼿机点开了朋友圈。最新⼀条正
是罗浮⽣发的。
两张照⽚。
第⼀张是两张并排的电影票根，配⽂：【搞定！和⼩牧⽼
师的电影之夜！】
第⼆张，是在影院亮堂⼤厅的巨幅海报前，罗浮⽣⼤⼤咧
咧地搂着牧歌的肩膀，笑得⻅⽛不⻅眼，充满了少年⼈的
张扬快活。⽽他身边的牧歌，戴着那副熟悉的眼镜，微微
侧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视镜头，嘴⻆却抿着⼀个清
晰可⻅的、带着点腼腆的弧度。
罗勤耕的⽬光在第⼆张照⽚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意识地
滑动，将牧歌的那部分放⼤了⼀些。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在台灯阴影⾥显得有些难以捉
摸。
“这孩⼦，”他低声⾃语，语⽓⾥带着⼀丝⽆奈的宠溺，指
的是⾃⼰那个什么都爱分享的⼉⼦，“什么⾼兴事都喜欢
发朋友圈。”
但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照⽚上那个羞涩笑着的少
年。
镜⽚后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没有了平⽇⾥的安静疏
离，多了⼏分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轻松。
他想起之前浮⽣搂着牧歌肩膀，⾃然地说“我们去看电影”
的样⼦。那种年轻⼈之间特有的、毫⽆间隙的亲密感，是
他这个年纪和身份的⼈，已经很难介⼊，也⽆法拥有的。
牧歌在浮⽣身边，似乎更容易露出这样的笑容。
这个念头⼀闪⽽过，快得抓不住。
他最终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将⼿机屏幕按熄，放
回桌上。
⾼三某个紧张的备考周末。牧歌在罗浮⽣房间⼀起复习，
他原本就有些低烧，却没太在意。直到傍晚，⼀股异常浓
郁、甚⾄带着焦糖般灼热感的烤红薯甜⾹猛地爆发开来，
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发情热来得⼜快⼜猛。
牧歌蜷缩在罗浮⽣的床上，意识模糊，浑身滚烫，抑制贴
早已失效。罗浮⽣也慌了神，他⼀个Alpha，被喜欢
Omega的信息素近距离冲击，更是⼿⾜⽆措。情急之下，
最直接、最快速帮助Omega退烧缓解痛苦的⽅法，就是临
时标记。
“牧歌，你忍⼀下……”罗浮⽣声⾳发颤，俯下身，⽛⻮轻
轻刺⼊牧歌后颈的腺体。属于罗浮⽣的、带着⻘草与阳光
⽓息的Alpha信息素，短暂地注⼊、覆盖，中和了那股失
控的甜腻。
就在标记完成，房间⾥弥漫着两⼈信息素短暂交融的、暧
昧⽽混乱的⽓味时——
“浮⽣，卯姨炖了……”
罗勤耕的声⾳随着被推开的房⻔戛然⽽⽌。
他站在⻔⼝，⼿⾥还端着⼀盘甜品。房间⾥那股浓烈到化
不开的、属于两个年轻⼈的、刚刚完成标记的混合信息
素，像⼀记⽆声的闷棍，狠狠撞上了他的嗅觉和认知。
他的⽬光⻜快地扫过房间：床上⾐衫不整、脸颊潮红、颈
后带着新鲜⻮痕的牧歌，以及旁边⽿朵通红、眼神慌乱的
⼉⼦罗浮⽣。
那⼀刻，罗勤耕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作为⽗亲撞破⼉⼦私密事的巨⼤
尴尬，以及……⼀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刺痛
感——在他⼼中迅速闪过。
“咳……”他⽴刻恢复了镇定，⼏乎是同时就后退了⼀步，
⽬光垂落在地板上，不再看床上的景象，声⾳保持着平
稳，却带着不容错认的疏离：“没事了。你们……继续。”
他轻轻带上了房⻔，将那满室的信息素彻底隔绝。
⻔关上的瞬间，房间内的两个年轻⼈才仿佛从定格中恢
复，巨⼤的羞耻和尴尬淹没了他们。
那天晚上，罗家的⽓氛异常沉默。
这件事，后来他们三⼈都没有再提起。
当录取通知书确认罗浮⽣也考上了牧歌所在的⼤学时，罗
家洋溢着⼀⽚喜悦。在罗浮⽣吵嚷着要举办盛⼤谢师宴的
喧闹中，罗勤耕却在⼀个午后，将牧歌单独叫到了书房。
书桌上，放着⼀个简洁却质感极佳的纸盒。罗勤耕将它推
向牧歌，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多了⼏分郑重
的赞许。
“牧歌，这是送给你的。”他语⽓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
分量，“感谢你这三年对浮⽣的帮助，没有你，他都不⼀
定能考上⼤学。”
牧歌疑惑地打开盒⼦，⾥⾯是⼀台最新型号的⾼性能笔记
本电脑，流畅的⾦属线条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这礼
物远⽐之前的⼿机要贵重得多，牧歌下意识地就想合上盖
⼦推回去。
“叔叔，这太……”
“先听我说完，”罗勤耕温和地打断他，⽬光沉稳地落在他
脸上，“我知道你会觉得贵重。但对我来说，浮⽣的未
来，远⽐这个重要得多。你为他付出的时间和⼼⼒，值得
这份谢礼。”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语⽓变得更加语重
⼼⻓，也更为真诚：“这台电脑，就是⼀个学习⼯具。 你
上了⼤学，尤其是你是戏⽂专业，离不开⼀台好电脑。我
希望它能陪着你，在⼤学⾥继续进步，⾛得更远。”
这番话，精准地堵住了牧歌所有基于“客⽓”和“⾃尊”的推
拒。
他明⽩，这份礼物，既是罗勤耕对他三年⾟苦的慷慨酬
谢，也像是⼀个清晰的句点，为他“罗浮⽣家教”的身份正
式画上了终⽌符。它带着⻓辈的关怀，也带着上位者的周
到与距离。
“谢谢……叔叔。”牧歌低下头，轻声问道，“将来你到学
校来探望浮⽣时，会顺便来看看我吗？”
罗勤耕沉默了⼏秒。
“会的。”
他或许看到了牧歌眼中瞬间点亮的光，⼜补充道，语⽓恢
复了⻓辈的沉稳与周全，却并未削弱之前那两个字的份
量：“你和浮⽣都在那边，我去看他的时候，⾃然会看到
你。好好照顾⾃⼰，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跟我说。”
牧歌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镜⽚后是难以掩饰的欣
喜和动容。他⽤⼒地点了点头，声⾳依旧很⼩，却带着如
释重负的轻快：“嗯！谢谢叔叔！”
⼤学⽣活像⼀幅骤然展开的、⾊彩浓烈的油画，瞬间淹没
了⾼中时代那些晦暗不明的⼼事。
没有罗勤耕作为那座必须跨越的桥梁，牧歌发现⾃⼰和罗
浮⽣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联系不可的理由。他们的
专业不同，圈⼦不同，连作息都很难同步。
最初⼏周，罗浮⽣还会偶尔发消息约饭，牧歌总是以“社
团活动”、“在图书馆”等理由客⽓地推脱。他不是讨厌罗
浮⽣，只是清晰地意识到，维持这段关系的核⼼动⼒已经
消失，那份因罗勤耕⽽⽣的愧疚和利⽤，让他⽆法再坦然
⾯对罗浮⽣那双清澈热情的眼睛。
⼏次之后，罗浮⽣那边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然后，⼏乎没什么悬念的，牧歌在朋友圈看到了罗浮⽣的
新动态。照⽚⾥，罗浮⽣搂着⼀个笑容灿烂、打扮时髦的
Omega，背景是某个画展的开幕式。那个Omega叫杨修
贤，是美术学院的⻛云⼈物，他性格外向，艺术⽓息浓
厚，和罗浮⽣站在⼀起，像两颗同样耀眼的恒星，散发着
⻘春特有的、⽆所顾忌的光芒。
他们打得⽕热。校园⾥，经常能看到他们牵⼿散步。罗浮
⽣的朋友圈⾥，不再是游戏通关截图，⽽是充满了阳光、
⾊彩和那个杨修贤。
牧歌默默地看着，⼿指划过屏幕上罗浮⽣毫⽆阴霾的笑
容，⼼⾥出乎意料的平静，甚⾄有⼀丝释然。
他想起⾼中时，⾃⼰躲在罗家书房⻔⼝，偷看罗勤耕看书
时沉稳的侧影；想起那个夏天，他⿎⾜勇⽓问出的那句
“能顺便来看我吗？”。
他这场⼀个⼈的暗恋，是时候彻底落幕了。
期末⽉的图书馆，闭馆⾳乐响起时已近深夜。牧歌抱着厚
厚⼀摞参考书，裹紧围⼱踏⼊寒冷的夜⻛⾥。宿舍楼就在
不远处，路灯下稀疏的⼈影步履匆匆。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宿舍楼⻔前那盏最亮的路灯下，站着⼀个身影。⾼⼤，挺
拔，穿着及膝的深⾊⽺绒⼤⾐，没有戴围帽，肩头落着细
碎的、还未融化的雪花。那⼈微微仰头，似乎在辨认宿舍
楼的窗号，侧脸的轮廓在光晕⾥显得有些不真实。
牧歌的⼼脏猛地⼀缩，⼏乎要跳出胸腔。
难道……？
不可能。 理智⽴刻跳出来反驳。他早就切断了那些不切
实际的幻想，罗勤耕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
可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刻在⻣⼦⾥。他僵在原地，
进退不得，直到那个身影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缓缓转过
身来。
光线清晰地照亮了那张儒雅沉稳的脸，⾦丝边眼镜后的⽬
光，穿透寒冷的空⽓，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真的是罗勤耕。
时间仿佛静⽌了。周遭的⻛声、远处隐约的谈笑声都迅速
褪去，世界⾥只剩下那个站在灯下的⼈，和他⾃⼰震⽿欲
聋的⼼跳。
牧歌⼏乎是凭着本能挪动脚步，⼀点点靠近。
“叔……叔叔？”他的声⾳⼲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您怎么……来了？”
“晚上这边有饭局，我把浮⽣也带上了，带他去⻅⻅⽣意
上的朋友。他喝得东倒⻄歪，我刚送他回宿舍。”罗勤耕
⼜闻了闻⾃⼰的外套，“抱歉，我身上的烟酒味是不是挺
重的？”
罗勤耕的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真的在介意这
点⼩⼩的失礼。
牧歌那颗刚刚剧烈跳动的⼼脏，像是被⼀只⽆形的⼿轻轻
按住，缓缓地、失落地沉回原位。他闻到了那确实存在
的、混合着⾼级烟草和红酒的复杂⽓味。
“……没关系。”牧歌垂下眼睫，声⾳很轻，刚才⼀瞬的激
动已迅速冷却，变回平⽇⾥那个斯⽂内敛的模样，“浮⽣
他……没事吧？”
“年轻⼈，睡⼀觉就好了。”罗勤耕笑了笑，“路过你楼
下，看到灯还亮着不少，就想着……看看你回来没有。”
“我……我刚从图书馆回来。”牧歌抱紧了怀⾥的书，仿佛
那是他的盾牌。
罗勤耕的视线落在他冻得有些发红的⼿指上，忽然说，
“天⽓冷，别站着了。你们还没那么快关寝吧，我知道你
们学校⻄⻔附近有家还不错的糖⽔铺，这个点应该还开
着，能暖暖身⼦。”
罗勤耕的话⾥，带着⼀种不容拒绝的、⻓辈式的关怀。
⼩糖⽔铺⾥，空间狭⼩，只摆得下四五张桌⼦，空⽓中弥
漫着姜薯、红⾖和椰浆混合的甜⾹。
牧歌和罗勤耕⾯对⾯坐在靠墙的卡座。⼀碗热腾腾的姜撞
奶放在牧歌⾯前。他低着头，⽤⼩勺轻轻搅动，⽬光却不
由⾃主地、贪婪地投向对⾯的⼈。
罗勤耕脱下了⼤⾐，只穿着深灰⾊的⽺绒衫，显得随和了
许多。
就是在这股复杂的、残留着应酬痕迹的⽓息⾥，牧歌敏锐
地捕捉到了那缕他魂牵梦萦的、如同被岁⽉浸润过的红酒
与旧书卷的沉稳味道。它被烟酒味包裹着，不像记忆中那
么纯粹，却因此更显得真实，更属于此刻这个触⼿可及的
罗勤耕。
牧歌⼏乎是屏住呼吸，假装专注于眼前的甜品，实则每⼀
次吸⽓，都像完成⼀次隐秘的朝圣。那味道丝丝缕缕地钻
进他的⿐腔，顺着⾎液流遍全身，带来⼀种近乎颤栗的安
⼼与快乐。
他感到⾃⼰的⽿根在发烫，幸好店⾥的灯光⾜够昏暗。他
甚⾄不敢抬头，怕眼神会泄露内⼼翻涌的、过于汹涌的情
绪。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只终于找到热源的⼩动物，
贪婪地汲取着这点来之不易的温暖，恨不得将这⼀刻的⽓
息刻进⻣⼦⾥。
⼩店外是呼啸的寒⻛，⼩店内是温暖的甜⾹，和对⾯的这
个⼈。
牧歌⼩⼝吃着姜撞奶，感受着那霸道⼜令⼈安⼼的⽓息将
⾃⼰温柔地包裹。
宿舍楼下的光线⽐刚才更暗了些，寒⻛依旧，但牧歌却觉
得周身都暖洋洋的，那份暖意源于胃⾥的糖⽔，更源于身
边这个⼈。
“就送到这⾥吧，叔叔，外⾯冷。”牧歌在台阶前站定，转
过身，礼貌地说道。
罗勤耕点了点头，却没有⽴刻离开。他的⼿伸进⼤⾐⼝
袋，再拿出来时，掌⼼⾥多了⼀个⼩巧的麂⽪袋⼦。
“顺⼿买的，看看⽤不⽤得上。”他的语⽓很随意，仿佛真
的只是⼀件微不⾜道的⼩事。
牧歌迟疑地接过，打开袋⼦。⾥⾯并不是什么昂贵的饰
品，⽽是⼀⽀设计极简的⾦属钢笔，笔身线条流畅，在昏
暗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哑光。
“这……”牧歌⼀时不知该说什么，⼼⾥那点隐秘的快乐⼜
膨胀了⼏分，“谢谢叔叔，我很喜欢。”
“能⽤上就好。”罗勤耕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微微
⼀笑。
就在牧歌准备再次道别时，罗勤耕却上前了⼀步，抬起
⼿，⽐了⼀个“噤声”的⼿势，“今晚我过来找你的事，别
让浮⽣知道。”
他微微俯身，声⾳压得更低，带着⼀种成年⼈之间商量秘
密的熟稔，⽓息⼏乎拂过牧歌的⽿畔：“我怕他知道我单
独来看你，⼼⾥会有想法，毕竟……他现在有了新的
Omega。”
牧歌点了点头：“嗯，我明⽩的，叔叔。”
他不会说出去的。他从来，都最擅⻓保守秘密。
罗勤耕得到了承诺，像是完成了⼀件重要的事，神情松弛
下来。
他拍了拍牧歌的肩膀：“快上去吧，外⾯冷。”
罗勤耕转身，就此消失在冬夜的寒⻛⾥。
牧歌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只带着罗勤耕体温的钢
笔，望着他离去的⽅向，久久没有动弹。
那⽀被麂⽪袋收纳的深蓝⾊的钢笔，被牧歌妥帖地放在书
桌抽屉的最⾥层。它没有和那些⽇常使⽤的⽂具混在⼀
起，⽽是像⼀个被单独供奉起来的圣物，存在于⼀个只属
于它和牧歌的寂静空间⾥。
他⼏乎从不拿出来写字。
偶尔，是在深夜。当宿舍熄了灯，只剩下笔记本电脑屏幕
的微光，当写剧本卡壳，或者被⼀种莫名的孤独感侵袭
时，他会下意识地拉开那个抽屉。
⼿指先触碰到冰凉的⾦属笔夹，然后是将那沉甸甸的笔身
整个握在掌⼼。他并不开灯，只是在⿊暗中，⽤指尖细细
地描摹笔身的每⼀道线条，感受那光滑冰凉的触感。仿佛
通过这个动作，就能穿透时空，触摸到那个冬夜⾥，将这
⽀笔递给他时，罗勤耕指尖的温度。
他会想起糖⽔铺⾥氤氲的甜⾹，想起对⽅身上混合着烟味
的红酒⽓息，想起那句压在⽿边的、带着请求的“别让浮
⽣知道”。
思绪在这⾥总会变得滞重。
这份礼物，连同那个夜晚的记忆，都被打上了“秘密”的烙
印。
快乐是真的，但那快乐⾥，总掺杂着⼀丝偷窃般的⼼虚，
和⼀种看不到未来的茫然。
他摩挲着笔杆，发起呆来。
这⽀笔本该是⽤来书写的，是⽤来创造故事的。可他舍不
得⽤，怕磨损了它崭新的光泽，怕⽇常的使⽤会消磨掉它
身上所承载的那个夜晚的特殊意义。
最终，他会轻轻叹⼀⼝⽓，将笔⼩⼼翼翼地放回麂⽪袋，
推上抽屉。仿佛也将那⽚刻的失神与脆弱，⼀并关了进
去。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对屏幕的微光，继续书写那些可
以公之于众的、属于编剧牧歌的故事。⽽那⽀笔，和它代
表的⼀切，则继续在抽屉的⿊暗⾥，等待下⼀个他被孤独
和回忆侵袭的深夜。
放⻓假了。
⽕⻋缓缓驶⼊熟悉的站台，牧歌⼼中涌起的不是归家的温
暖，⽽是⼀种混合着紧张与期盼的悸动。
亲戚家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样⼦——整洁，却缺少⼈⽓，礼
貌中带着疏离。他放下⾏李，住在那个总是有些阴冷的⼩
房间⾥，但这并没有像往年那样让他感到过于压抑。
因为这⼀次，不同了。这座城市⾥，有罗勤耕。
他把那⽀珍藏的钢笔也带回了家，放在枕头底下。夜深⼈
静时，会拿出来握在⼿⾥，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给予他短
暂温暖的男⼈更近⼀些。
他回到这个不喜欢的城市，不是为了亲戚，不是为了旧
友，只是为了⼀个或许根本不会实现的、与那个⼈呼吸同
⼀⽚天空下、甚⾄可能“偶然”相遇的梦。
这份藏在冰冷现实下的、滚烫⽽卑微的期待，成了他整个
假期，最核⼼的精神⽀柱。
电话响起时，牧歌正对着钢笔发呆，屏幕上“罗浮⽣”的名
字让他⼼跳漏了⼀拍。他深吸⼀⼝⽓才接起。
“喂？”
“牧歌，回来了吧？”罗浮⽣的声⾳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
同，带着点随意的热情，“明天来我家吃饭不？”
牧歌愣住了，⼀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邀请来得太突
然，也太……不合时宜。⾃从⼤学后他们⼏乎断了联系，
更何况中间还隔着罗勤耕那个巨⼤的、沉默的秘密。
他喉咙有些发⼲：“……怎么突然？”
“哦，杨修贤要来我家⻅家⻓，我想着⼲脆把你也叫上，
都是⽼同学，热闹点，也……没那么尴尬。”罗浮⽣在电
话那头追问，“怎么样？有空吗？”
牧歌的理智在告诫他应该拒绝，远离那个让他⼼思纷乱的
地⽅。但是⼀想到去罗家还能⻅到罗勤耕，这个念头如同
海妖的歌声，诱惑着他。
“……好。”他听到⾃⼰的声⾳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
抖，“明天⼏点？”
牧歌提着⼀袋精⼼挑选的⽔果，站在罗家⻔⼝时，⼼跳依
旧有些不稳。他深吸⼀⼝⽓，按响了⻔铃。
开⻔的是罗浮⽣，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很⾃然地接过
⽔果：“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 语⽓熟稔得像他们从
未疏远过。
客厅⾥，杨修贤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个橘⼦剥
着，笑着跟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罗勤耕说着什么。罗勤耕
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牧歌很少⻅到的、真正松弛的笑容。
“叔叔好。”牧歌低声打招呼。
罗勤耕看到他，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温和：“牧歌来了，
随便坐，就当⾃⼰家。” 语⽓是标准的、对待⼉⼦同学的
客⽓。
饭桌上，⽓氛似乎很热烈。杨修贤性格开朗，艺术⽣的思
维天⻢⾏空，总能找到话题。他跟罗浮⽣互相调侃，默契
⼗⾜；⼜能⾃然地接过罗勤耕关于艺术市场的话题，发表
些俏⽪⼜不⻅外⾏的⻅解。
“叔叔您这红烧⾁绝了！⽐我们美院后⻔那家⽼字号还地
道！”杨修贤嘴⾥塞着⻝物，含糊不清地夸赞，眼神亮晶
晶的。
罗勤耕被他逗笑：“喜欢就多吃点，浮⽣⼩时候也最爱吃
这个。”
“那是，我爸的招牌菜。”罗浮⽣说着，很⾃然地给杨修贤
夹了⼀筷⼦菜。
牧歌坐在⼀旁，安静地吃着碗⾥的饭。他发现⾃⼰插不进
话。他们谈论的⼤学⽣活、艺术圈趣事、甚⾄罗家⽗⼦间
的回忆，他都像个局外⼈。他带来的那袋⽔果被放在客厅
⻆落，和其他丰盛的菜肴相⽐，显得格外单薄和⻅外。
他⼏次想开⼝，说点什么关于⾃⼰⼤学的事，关于他写的
剧本，但话到嘴边，⼜觉得索然⽆味，与眼前这鲜活⽣动
的⽓氛毫不相⼲。于是，他只能更紧地闭上嘴，偶尔在有
⼈看过来时，扯出⼀个僵硬的微笑。
罗勤耕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安静，隔着饭桌问他：“牧歌，
在学校还适应吗？功课忙不忙？”
他⽴刻点头：“都挺好的，叔叔。”
⼲巴巴的回答。然后话题很快⼜被杨修贤⼀个关于教授的
笑话带⾛了。
他坐在这⾥，身体是热的，⼼却⼀点点冷下去。那份因为
能回到这座城市、可能⻅到罗勤耕⽽点燃的微弱⽕苗，在
这场其乐融融的家宴上，被彻底浇熄了。
他不仅多余，⽽且像个⾛错了⽚场的演员，穿着不合身的
戏服，演着⼀出⽆⼈观看的独⻆戏。
饭后杨修贤和罗浮⽣进了房间打游戏，罗勤耕留牧歌在茶
室⾥泡茶。
牧歌坐在罗勤耕对⾯发呆，他还没从那种格格不⼊的疏离
感中完全抽离。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其实今天邀请你过来，是我的意思。”罗勤耕的语⽓平静
⽆波，仿佛在谈论天⽓，他慢条斯理地洗茶、冲泡，动作
优雅从容，“浮⽣是不是没跟你说？”
牧歌猛地抬头，镜⽚后的眼睛因惊愕⽽微微睁⼤。⼼脏像
是被⼀只⽆形的⼿攥紧，⼜骤然松开，带来⼀阵混乱的悸
动。
是他的意思？
不是罗浮⽣为了缓解尴尬，不是同学聚会的顺带？是罗勤
耕……主动想⻅他？
刚才所有关于“多余”的⾃我怀疑，所有在饭桌上积攒的失
落和难堪，在这⼀刻都被这句话彻底搅乱、重组。他感觉
⾃⼰像⼀个被愚弄的棋⼦，⼜像⼀个突然被赋予了特殊意
义的秘密信徒。
“我……”牧歌张了张嘴，声⾳有些⼲涩，“我不知道……
浮⽣他只说是同学聚会……”
罗勤耕将⼀杯冲泡好的茶推到他⾯前，⾦丝边眼镜后的⽬
光深邃，带着⼀种洞察⼀切的温和。
“我知道。”他微微颔⾸，“如果⽤我的名义邀请，你⼤概
不会来，场⾯也容易尴尬。⽤浮⽣的名义，最⾃然。”
“叔叔……”牧歌的⼼跳得厉害，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沉浮
的茶叶，不敢再看对⽅，“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罗勤耕的声⾳低沉了⼏分，“只是觉
得，既然你回来了，总该⻅⼀⾯，看看你……过得怎么
样？”
“谢谢叔叔的关⼼……”牧歌点头。
“你明天有时间吗？”罗勤耕突然问。
牧歌⼼跳加快，晚上在饭桌上，他听说了罗浮⽣跟杨修贤
明天要去郊区的温泉度假，要后天才回来。
牧歌下意识地捏紧了⼿中的茶杯，指节泛⽩。他不敢抬
头，视线死死锁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澄⻩茶汤上，仿佛那⾥
⾯藏着答案。
明天，浮⽣和杨修贤都不在。
这个刚刚在饭桌上听到的消息，此刻像背景⾳⼀样在他脑
海⾥循环播放，为罗勤耕这句简单的问句，涂抹上了⼀层
⽆⽐暧昧、甚⾄危险的⾊彩。
牧歌不敢再想下去，感觉脸颊像被⽕燎过⼀样发烫。他喉
咙发紧，尝试吞咽了⼀下，才发出⼀个有些⼲哑的⾳节：
“……有。”
罗勤耕点头：“旗下的公司新建了⼀个影视主题的游乐
园，我想去现场调研⼀下运营情况，但我不想听公司团队
太官⽅的介绍，你能陪我⼀起去吗，想听听你的意⻅，毕
竟你这个年纪是游乐园最⼤的受众之⼀，还是戏⽂专业的
学⽣，应该对影视IP⽐较熟悉。”
罗勤耕的话语落下，像在牧歌翻江倒海的⼼绪⾥投下了⼀
颗定⼼⽯，却⼜激起了更复杂的涟漪。
影视主题的游乐园？
“我……”牧歌深吸⼀⼝⽓，努⼒让⾃⼰的声⾳听起来平静
⽽专业，尽管⼼跳依旧快得不像话，“当然可以，叔叔。
我很乐意去看看，这对我专业学习也应该很有启发。”
罗勤耕的嘴⻆浮现出⼀丝满意的、极淡的笑意，仿佛⼀切
都在他预料之中。
“好。那明早8点，我到你家楼下接你。”他顿了顿，像是
随⼝补充，却⼜意味深⻓，“就我们两个，轻⻋简从，看
得更真实些。”
“嗯。”牧歌点了点头，感觉⾃⼰脸颊的温度⼜有些升⾼。
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品茶，以掩饰内⼼的波澜。
牧歌背着双肩包下楼时，那辆熟悉的⿊⾊轿⻋已经静候在
路边。他深吸⼀⼝⽓，拉开⻋⻔，然后，动作微微⼀顿。
驾驶座上的罗勤耕，没有穿他惯常的挺括衬衫、⻄装或⽺
绒衫，⽽是套了⼀件质感极好的宝蓝⾊连帽卫⾐和⽜仔
裤，柔软的棉料柔和了他平⽇⾥那种属于商⼈的锐利线
条，让他看起来……随和了许多，也年轻了好⼏岁。
罗勤耕显然捕捉到了牧歌那⼀瞬间的愣怔。他转过头，很
⾃然地指了指⾃⼰身上的⾐服，嘴⻆扬起⼀个带着点⾃嘲
⼜⼗分愉悦的弧度：“是不是没⻅我穿这种⾐服？毕竟是
去年轻⼈扎堆的地⽅，穿得太商务，就没办法融⼊环境，
看到真实情况了。”
牧歌坐进副驾驶，关上⻋⻔，⻋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罗
勤耕的红酒醇⾹。
“很好看，”牧歌系好安全带，声⾳⽐平时轻快了⼀些，带
着真诚的赞叹，“很……适合您。”
他说的是实话。这样的罗勤耕，褪去了部分威严，甚⾄多
了⼏分儒雅的少年⽓，有⼀种奇特的魅⼒。
“是吗？”罗勤耕似乎被取悦了，他熟练地发动汽⻋，驶出
⼩区，⽬光注视着前⽅，语⽓却带着轻松的调侃，“看来
我的‘伪装’还算成功。”
⼀句玩笑话，瞬间拉近了两⼈之间的距离。
牧歌忍不住笑了，之前所有的紧张和忐忑，在这⼀刻奇异
地消散了⼤半。他看着窗外⻜速倒退的街景，⼜偷偷瞄了
⼀眼身边穿着宝蓝⾊卫⾐、专注开⻋的男⼈，⼼⾥像被塞
进了⼀⼩团阳光。
这不仅是⼀次可能充满暧昧试探的出⾏，更像是⼀场……
真正的、轻松的约会。⽽他们都⼼照不宣地，扮演着各⾃
更年轻、更松弛的⻆⾊。
影视主题游乐园⾥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奇幻的⾊彩。穿梭在
基于经典电影搭建的场景中，牧歌仿佛变了⼀个⼈。
他不再是那个在罗家饭桌上沉默寡⾔、⼩⼼翼翼的少年，
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专注⽽明亮的光彩，他指着还原度极
⾼的“星际要塞”指挥舱，兴奋地分析着操控台布局与电影
⾥某个关键情节的巧妙呼应；在古⾊古⾹的“魔法⼩镇”，
他能⼀针⻅⾎地指出某处牌匾上的字体与电影时代背景的
细微出⼊。
“这个‘幽灵古堡’的排队区设计得很聪明，”牧歌⼀边⾛，
⼀边对身旁的罗勤耕说，语⽓⾥带着专业性的笃定，“它
利⽤声光和狭窄通道提前营造了压抑氛围，但⼊⼝处这个
‘驱魔符号’的浮雕细节不够清晰，削弱了⽼影迷会⼼⼀笑
的彩蛋效果。”
他侃侃⽽谈，引经据典，将编剧的视⻆与游客的体验结合
起来，分析得头头是道。这⼀刻，他身上散发着⼀种源于
知识和热爱的⾃信，那种独特的魅⼒，与他身上那股温暖
的烤红薯信息素奇异地融合在⼀起，形成了⼀种格外吸引
⼈的⽓场。
罗勤耕跟在他身边，⼤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光始
终落在牧歌神采⻜扬的侧脸上。他不是在附和⼀个年轻⼈
的⻅解，⽽是真正在倾听，在思考，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
的欣赏和宠溺。
他⻅过这个孩⼦太多⾯貌——羞怯的、依赖的、⼩⼼翼翼
的……但眼前这个沉浸在专业领域⾥，⾃信地散发光芒的
牧歌，对他⽽⾔，是崭新的，也是充满魅⼒的。
“你说得对，”在牧歌针对⼀个互动项⽬的情节逻辑提出质
疑后，罗勤耕赞同地点点头，语⽓⾥带着赞许，“这个团
队之前应该只考虑了视觉效果和互动趣味，在剧情严谨性
上确实疏忽了。你的⻆度很独特，也很有价值。”
他拿出⼿机，简单地记了⼏笔。
⼀种前所未有的满⾜感和价值感在牧歌⼼中升腾。他不仅
仅是被罗勤耕“照顾”着，他是在被他“需要”着，⾄少在此
时此刻，在这个领域⾥。
阳光很好，游乐园⾥充满了童话般的氛围。罗勤耕那件宝
蓝⾊卫⾐让他看起来像是牧歌的学⻓，两⼈并肩⾛在五彩
斑斓的园区⾥，讨论着电影与设计，氛围和谐得不可思
议。
过⼭⻋如同⼀条钢铁巨⻰，在蜿蜒的轨道上疾驰、翻滚，
720度的旋转带来强烈的失重感和天旋地转的晕眩。周围
是此起彼伏的、发泄式的尖叫。
牧歌⾃⼰也忍不住叫出声，但在⼀⽚混乱的感官中，他清
晰地捕捉到了身边传来的⼀声短促⽽压抑的低呼。他下意
识地侧过头，就看到罗勤耕紧紧闭着眼，眉头微蹙，那张
平⽇⾥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脸上，竟露出了⼏分近乎“视
死如归”的紧绷。在⼜⼀个急速下坠的瞬间，他甚⾄看到
对⽅彻底失去表情管理的⼀⾯。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牧歌在剧烈的颠簸中，⼼⾥竟不合时宜地冒出
⼀丝隐秘的、带着甜味的笑意。像偷偷发现了某个⼤⼈不
为⼈知的⼩秘密。
过⼭⻋缓缓停稳，安全压杠抬起，罗勤耕睁开眼，深吸⼀
⼝⽓，迅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根似乎还残留着⼀
丝未褪尽的薄红。他转过头，正好对上牧歌还没来得及完
全收起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笑什么？”罗勤耕有些⽆奈地挑眉，语⽓⾥却听不出丝毫
责备，反⽽有种被看穿后的、罕⻅的赧然。
“没什么，”牧歌赶紧抿住嘴，摇了摇头，眼睛却依旧弯弯
的，“就是觉得……挺刺激的。”
他说的不⽌是过⼭⻋。
罗勤耕看了他两秒，似乎明⽩了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容⾥带着⼀种放下架⼦的轻松。他伸⼿，极其⾃然地
帮牧歌理了理在⻛中变得乱糟糟的头发，指尖不经意擦过
他的额⻆。
“是挺刺激。”他忍不住笑了。
游乐园的购物区，牧歌被⼀款发光的主⻆头箍吸引，拿起
来看了看，⼜不太好意思地放下。
罗勤耕却⾃然地拿起来，顺⼿就戴在了他头上。
“挺可爱的。”他笑着评价，然后拿出了⼿机。
牧歌愣了⼀下，脸颊微红，却没有拒绝，反⽽在罗勤耕举
起⼿机时，对着镜头⽐了个俏⽪的“耶”。他发现⾃⼰竟然
很享受这种被对⽅记录的感觉。
这像是⼀个开关。之后，牧歌变得主动起来。他也拿起⼀
个卡通发箍，戴到了罗勤耕头上：“叔叔，你⼀定要戴这
个，很适合你。”
他会拉着罗勤耕跑到巨⼤的电影机甲模型下，指定道：
“叔叔，你站这⾥，⼿搭在它的脚上，对！表情要酷⼀
点！”
罗勤耕便依⾔摆出姿势，虽然那“酷⼀点”的表情在他成熟
儒雅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却格外真实有趣。
他们像所有来游玩的同伴⼀样，在各种IP场景前留下合
影。有时是牧歌搞怪，罗勤耕看着他笑；有时是两⼈并
肩，背后是梦幻的城堡。镜头捕捉下的，不再是那个需要
仰望的商界⼈物和⼩⼼翼翼的少年，⽽是⼀对看起来……
异常和谐登对的同⾏者。
⾛累了，他们在休息区的⻓椅上坐下。罗勤耕去买了两⽀
雪糕，递给牧歌⼀⽀，是他最喜欢的巧克⼒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光斑，空⽓中飘着甜甜的冰淇淋
⾹⽓和牧歌身上那缕越发明显的、暖融融的烤红薯味。两
⼈安静地吃着雪糕，看着不远处旋转的⽊⻢和欢笑的⼈
群。
这⼀刻，太美好了。美好到牧歌⼏乎要忘记所有横亘在他
们之间的东⻄——年龄、身份、罗浮⽣……
他只觉得内⼼被⼀种充盈的、平静的快乐填满，希望时间
能永远停驻在此刻。
他偷偷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罗勤耕。他正微微眯着眼看着
远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还沾着⼀点
点⽩⾊的奶油。
牧歌的⼼跳漏了⼀拍，⼀种冲动涌上⼼头，他想伸⼿替他
擦掉。
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下头，挖了⼀⼤⼝雪糕送进嘴⾥，让冰凉的甜意
在⾆尖化开，试图冷却那颗躁动不安的⼼。
夕阳⻄下，两⼈在摩天轮上转了⼀圈，来到最⾼处。
罗勤耕指着远处⼀座城堡说：“那是这个游乐园配套的酒
店，听说⾥⾯的主题套餐很不错，⼀会我们去考察⼀
下？”
牧歌的⼼跳猛地漏了⼀拍，⼜疯狂地加速起来。他顺着罗
勤耕指的⽅向望去，那座童话城堡酒店在落⽇余晖下确实
美得不真实。
“好。”
摩天轮缓缓下降，载着两⼈⾛向⼀个⼼照不宣的夜晚。
两⼈在酒店的玻璃包房开始浪漫的晚餐。
罗勤耕的⽬光落在牧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牧歌，现在
在学校……有交往的对象吗？”
他的语⽓如同闲聊，指尖却⽆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牧歌的⼼轻轻⼀颤，⼏乎是不假思索地低声回答：“没
有。”
他垂下眼睫，盯着桌⾯光滑的倒影。
这个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罗勤耕的嘴⻆泛起⼀丝极淡的
笑意，他向前倾身，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近，声⾳压低，
带着⼀种引导性的温柔，问道：“那……你觉得我怎么
样？”
牧歌的⼼脏猛地收缩了⼀下。他不敢抬头，⼿指在桌下悄
悄攥紧，声⾳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习惯的定
位来保护⾃⼰：“叔叔在我⼼中……⼀直是个特别好的⻓
辈，很照顾我。”
罗勤耕听了，却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带着看穿⼀切的包
容和⼀丝不容退缩的坚持：“如果不把我当⻓辈呢？”
这轻轻的⼀句，却像惊雷炸响在牧歌⽿边。他被迫抬起
眼，撞进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灵魂的眼眸⾥。所有的
伪装都在这双眼眸下⽆所遁形。
他慌乱地别开视线，脸颊滚烫，⽤了很⼤的⼒⽓，才⽤⼀
种混合着羞赧、仰慕的语⽓，含糊地、却是他最真实的坦
⽩：“那……您就是我……⼀直不敢接近的⼈。”
罗勤耕的⽬光在他脸上流连，将他所有的紧张和⽆措都收
⼊眼底，他松了⼀⼝⽓：“今天你愿意跟我⼀起逛游乐
园，我很幸福。”
牧歌怔住了，他抬起眼，难以置信地望向罗勤耕。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场他暗⾃窃喜的陪伴，⼀次他单⽅
⾯珍藏的约会。他从未奢望过，罗勤耕会和他有同样的感
受，甚⾄会⽤“幸福”来定义这⼀天。
⼀股巨⼤的、近乎酸涩的暖流包裹住他，让他喉咙发紧，
⿐⼦微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所
有预先设想的、乖巧得体的回答在此刻都显得苍⽩⽆⼒。
他只能微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乎只有⾃⼰能听
到的声⾳，模糊地回应：“我……我也是。”
罗勤耕并没有满⾜于牧歌的回复，他清晰地问道：“那你
觉得……我可否以Alpha的身份出现在你身边？”
他把最终的解释权和决定权，温柔却坚定地，塞回了牧歌
⼿⾥。
牧歌感到⼀阵眩晕。
他看着罗勤耕，看着这个他渴望了那么久、认为⾼不可攀
的男⼈，此刻正⽤⼀种近乎平等的、等待宣判的眼神看着
他。
他张了张嘴，问出那个他好奇已久的问题：“叔叔，你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罗勤耕淡淡地笑了，眼神⾥像是穿透了若⼲年的岁⽉：
“其实从你第⼀次来我家避⾬，我就开始关注你了，你的
信息素味道暖融融的，很可爱。我打听了你家⾥的情况，
觉得你很不容易，正好你愿意帮浮⽣补课，就多留你周末
来家⾥吃饭和做作业，给你⼀个舒适些的学习环境。”
牧歌安静地听着，⼼中的波澜渐渐平息为⼀种深沉的动
容。他想起那些周末，罗家书房⾥温暖的灯光，桌上永远
备好的点⼼和⽔果，罗勤耕偶尔进来送⽜奶时那句“别太
累”的叮嘱。
“所以……从⼀开始，”牧歌的声⾳很轻，带着⼀种恍然，
“您就在照顾我了。”
罗勤耕点了点头，⽬光温和⽽坦诚
“嗯。你那时候，看着太让⼈⼼疼了。”他顿了顿，像是在
回忆，嘴⻆泛起⼀丝⽆奈的弧度，“只是后来……我也不
知道，那种关注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罗勤耕叹⽓：“浮⽣原来很喜欢你，还坚持要跟你考⼀个
⼤学，我当时觉得，既然他那么喜欢你……”
“叔叔……”牧歌的声⾳很轻，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明⽩了，罗勤耕的靠近，并⾮全⽆负担，在他⼼⾥始终
横亘着⼉⼦的影⼦。
罗勤耕没有回避他的⽬光，反⽽更深的望进他眼⾥，那⾥
⾯有挣扎，但更多的是⼀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
“所以，我告诉⾃⼰，不应该，也不能够。”他缓缓说道，
语⽓低沉⽽认真，“我试过只做⼀个⻓辈，也试过疏
远……但好像，都失败了。”
罗勤耕继续说：“我本来以为你和浮⽣上了⼤学后会更亲
密的，结果浮⽣上了⼤学⻢上找了新的omega，这臭⼩
⼦……”
牧歌先是⼀愣，随即看到罗勤耕脸上那混合着苦笑和轻松
的神情，⼼⾥那点关于罗浮⽣的芥蒂，也奇异地消散了不
少。
罗勤耕叹了⼝⽓，那叹息⾥不再有对⼉⼦的纠结，只剩下
对眼前⼈的怜惜。
“所以，我就更放不下你了。浮⽣有了他的新⽣活，
我……也可以试着新的开始。
“在你的朋友圈，我看到你越来越独⽴，我意识到，如果
我再继续站在原地，可能就真的只能永远当⼀个‘叔叔’
了……
“上次送浮⽣回宿舍，忍不住在你宿舍楼下站了⼀会，没
提前跟你联系，怕时机不合适，没想到你真的出现了。”
牧歌的⼼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下。他抬起眼，看向罗勤
耕，忽然间就明⽩了许多细节——那次楼下突⺎的出现，
那句怕罗浮⽣多想的叮嘱，以及那份匆匆别离的仓促。
原来，那不是⼀次成熟的、游刃有余的试探，⽽是⼀次冒
着⻛险的、近乎笨拙的靠近。
“半年没⻅，发现你成熟精神了不少，我想，你在学校应
该交了不少新朋友吧，开学以后，就不太联系我了。”
牧歌的⼼像被轻轻捏了⼀下，泛起微酸的回⽢。
“不是的，”牧歌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纷乱⽽怯懦的思
绪，声⾳渐渐低下去，带着⼀点⾃嘲的苦涩：
“我只是觉得……叔叔您很忙，我总发些⽆关紧要的消
息，会打扰到您。⽽且……我也不知道该⽤什么理由联系
您了。”
“不会打扰。”罗勤耕的声⾳低沉⽽肯定，“以后……想说
什么都可以随时发给我，不需要理由。”
牧歌怔住了，他看着罗勤耕，清晰地感受到两⼈之间那层
⽆形的、由辈分和身份筑起的⾼墙，在这⼀句话⾥，轰然
倒塌了⼀⻆。
“我想了很久，你这么年轻，我这个年纪还想接近你，是
不是不太合适？”
牧歌的⼼被轻轻揪紧了。他看着罗勤耕，这个⼀向沉稳从
容的男⼈，此刻眉头微蹙，眼神⾥带着罕⻅的犹豫与⼀丝
不甚明显的⾃卑。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如果⾮要说年纪带来了什么……”
牧歌的嘴⻆微微扬起⼀个温柔的弧度，“那⼤概是更沉稳
的⼼，更可靠的肩膀，和……更懂得怎么珍惜⼀个⼈的耐
⼼。”
这番话，像⼀阵温暖的⻛，吹散了罗勤耕眼中最后的阴
霾。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认真的脸庞，看着他眼⾥
毫⽆保留的信任与倾慕，⼼中那块压抑已久的巨⽯，终于
被缓缓挪开。
他伸出⼿，轻轻拂过牧歌的额发，动作⾥充满了珍重。
“太好了。”他低声应道，这句话⾥，包含了太多的释然、
承诺与新⽣。
9点半，游乐园的烟⽕灯光秀准时开启，包房的玻璃窗正
好是最佳观景台。
巨⼤的烟花在夜幕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奇幻的灯光与
激昂的⾳乐透过巨⼤的玻璃窗，将包房内也映照得光影流
转，忽明忽灭。
罗勤耕把牧歌紧紧地拥在怀⾥，烟花的轰鸣、激昂的⾳
乐，都在剧烈的⼼跳中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世界万物都褪了⾊，只剩下期盼了多年的体温与灼热的呼
吸。
（END）
【罗浮⽣X杨修贤】窃暖（ABO）
番外
杨修贤秋季写⽣时⼀眼就看中了那个站在银杏树下，身形
挺拔的罗浮⽣，是阳光与⻘草味道的Alpha。
罗浮⽣看起来有点酷，但接触下来，杨修贤发现这家伙其
实就是个神经⼤条的直球选⼿。
“同学，给你画张速写呗？”杨修贤笑着凑上去。
罗浮⽣咧嘴⼀笑：“成啊！把我画帅点！”
画到⼀半，杨修贤吐槽：“你能不能别⽼动？”
罗浮⽣挠挠头，嗓⻔洪亮：“哎，这不动起来才显活⼒
嘛！”
两⼈进展神速。
罗浮⽣约杨修贤去看电影，贴⼼地买好了爆⽶花和饮料，
选了最好的座位。
借着影院的光线，杨修贤看着罗浮⽣的侧脸，浓密的眉
⽑，⾼挺的⿐梁，是个⾮常英俊的男孩。
杨修贤⼼中愉快，悄悄拉住罗浮⽣的⼿。
罗浮⽣僵硬了⼀下才反应过来，紧张地咽了咽⼝⽔，张开
⼿指跟杨修贤⼗指相扣。
电影进⼊尾声，杨修贤悄悄靠近，在罗浮⽣脸颊上亲了⼀
⼝。
罗浮⽣惊喜⼜害羞地望向他，⽿根发红，对这个早有预谋
的亲吻表现得⾮常意外。
杨修贤觉得他更可爱了。
认识不到⼀个⽉，在杨修贤发情期来临时，主动邀请罗浮
⽣去了酒店。
“浮⽣，帮我打标记。”杨修贤脸颊泛红，⽓息不稳地靠在
他上。
罗浮⽣⽑⼿⽑脚地咬开杨修贤颈后的腺体，完成临时标记
后，如释⼤负，⼩⼼问：“怎么样？退烧了没？好点没？”
杨修贤被他逗笑了，勾着脖⼦把⼈拉近：“傻⽠，你就只
打算打个标记啊？”
罗浮⽣愣了⼀下，随即恍然⼤悟般嘿嘿⼀笑：“早说嘛！”
杨修贤解开他的腰带，两⼈⻘涩⼜甜蜜地完成了他们的第
⼀次。
罗浮⽣这⼈，阳光开朗，有点粗线条，是个很好的玩伴，
很快就把杨修贤带到⾃⼰的同学圈⾥。
从他⾼中同学咋咋呼呼的调侃⾥，杨修贤隐约听到过⼀个
名字——牧歌。
“我最近才在图书馆⻅到牧歌。”
“要不是牧歌，你都考不到这个学校！”
“他俩周末都泡在⼀起。”
“牧歌是谁啊？”⼀次聚会后，杨修贤随⼝问。
罗浮⽣正低头打游戏，头也不抬：“哦，⼀发⼩，好久没
联系了。”
语⽓随意，但他操作的游戏⻆⾊却莫名挨了⼀记重击。
杨修贤翻了罗浮⽣的朋友圈，三个⽉可⻅的范围⾥，都是
各种游戏截图，还有跟⾃⼰的合影。
天⽓冷了下来，杨修贤在校⻔⼝买了烤红薯暖⼿。
罗浮⽣跑过来，看到杨修贤⼿⾥的红薯，脚步顿住，脸上
的笑容也收敛了⼀瞬。
“怎么了？你不爱吃烤红薯？”杨修贤问。
罗浮⽣接过，⼤⼤咬了⼀⼝，含糊道：“⼩时候挺爱吃
的，现在感觉⼀般了。”
他三下五除⼆吃完，拉着杨修贤就⾛，“快⾛快⾛，电影
要开场了！”
罗浮⽣邀请杨修贤周末去爬⼭。
杨修贤翻了他⼀个⽩眼：“你饶了我吧，我⼀看就是不运
动的。”
罗浮⽣依然满脸兴奋：“爬⼭挺好的，⼩时候我爸经常带
我爬⼭，⼭顶上看夕阳，早上⼀起看⽇出，多浪漫！”
杨修贤皱眉：“那岂不是得在⼭顶过夜？”
罗浮⽣⾃信满满：“放⼼吧，我很会扎帐篷的。”
杨修贤脑补了⼀下，⼭巅、寂静、帐篷、过夜——这不都
是成⼈的画⾯？
于是坏笑着推了浮⽣⼀把：“⼭顶帐篷⼀起过夜，想想都
刺激，你还挺会玩！”
罗浮⽣愣了⼀下，似乎原本并没有“那种”想法，不过很快
就表现出配合，坏笑着说：“我可没有这么想法，不过既
然你有想法，那我尽量满⾜你吧，套⼦⼀盒够不够？”
杨修贤：“明明是你先挑起的，别把这种坏事都归到我身
上！”
罗浮⽣抱着他磨蹭着，像某种⼤型⽝科动物表现着依恋：
“阿贤能跟我⼀起爬⼭，我觉得好幸福。”
杨修贤想，或许爬⼭这件事，是罗浮⽣的家族爱好。
中午杨修贤给罗浮⽣打电话，发现罗浮⽣半天才接，声⾳
像是没睡醒。
“昨晚⼜通宵打游戏了？”杨修贤问。
“别提了，昨晚喝⼤了。”罗浮⽣打了个哈⽋。
“喝酒？你跟谁喝的？”杨修贤警觉地想到那个“发⼩”。
“还能是谁，我爸叫我去喝的。”
“你爸？昨天你爸来了？”
“嗯，他昨天过来⼤学城附近拜访客户，顺便带我去应
酬，我看就是推我出去练酒量的。”
“那……你爸还在这边吗？”
“他送我回来后就直接回东江了，天天忙得很呢。”
杨修贤松了⼀⼝⽓：“那你要下楼吃饭吗？还是我给你打
包点什么吃的？”
“给我打包⼀份⽣煎吧，阿贤真好。”
隔着话筒，杨修贤能想象到罗浮⽣邋⾥邋遢的傻笑，不由
得也会⼼⼀笑。
交往不到半年，罗浮⽣就⼤⼤咧咧地宣布：“阿贤，⻓假
跟我回家⻅我爸！”
杨修贤有点意外：“我们才谈了半年不到吧？”
罗浮⽣搂住他肩膀，笑得没⼼没肺：“我爸那个⽼古板，
⾮要⻅你！放⼼，他挺好相处的！”
杨修贤知道，罗浮⽣是单亲家庭⻓⼤的孩⼦，能把孩⼦养
得这么阳光开朗，⽗亲应该不⾄于太差。
踏⼊罗家，杨修贤发现罗家的家境⽐想象中还好，难怪罗
浮⽣性格⾥就没有被⼈欺负过的痕迹。
罗浮⽣的⽗亲叫罗勤耕，是个红酒味的Alpha，样貌与浮
⽣有⼋成相似，更多了⼀些年龄和阅历带来的儒雅和威
严，表现得礼貌⽽温和。
罗浮⽣在他爸⾯前稍微收敛了点，但依旧话多，席间把杨
修贤夸得天花乱坠，⽓氛倒也不沉闷。
第⼆天，罗浮⽣抓了抓头发，对杨修贤说：“那什么，明
天我那个发⼩牧歌也来吃饭。”
杨修贤⼼⾥⼀动，那个传说中的“发⼩”终于要具象化了。
“好啊。”他应道，注意到罗浮⽣似乎有点烦躁，但很快就
被游戏吸引了过去。
牧歌出现的那⼀刻，屋内的氛围发⽣了微妙的变化。
是个清瘦挺拔的男孩，戴着⼀副斯⽂的眼镜，⻓相俊秀，
穿着很朴素。
他很安静，像⼀幅淡雅的⽔墨画。
⽽之前还咋咋呼呼的罗浮⽣，突然就“⽂静”了不少，话变
少了，举⽌也带上了⼀种刻意的客⽓。
⾄于罗勤耕，对牧歌的照顾则像⼀位寻常⻓辈⼀样客⽓，
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冷淡。
让杨修贤⼼头⼀跳的是，当牧歌轻声说话时，他闻到⼀股
极淡的、熟悉的烤红薯味。
原来他是个烤红薯味的Omega。
罗家⽗⼦俩热情地把话题往杨修贤身上引，仿佛要让⾃⼰
成为绝对中⼼。
但他们的⽬光，却总是不由⾃主地飘向那个沉默的牧歌。
杨修贤觉得奇怪，待客时主⼈⼀般都是“刻意表演热情”的
⼀⾯，罗家⽗⼦对牧歌故意“表现出冷淡”，这种客套似乎
不是正常的待客之道，如果真的不想对他热情，那就别邀
请他上⻔好了。
更奇怪的是，罗家⽗⼦对牧歌⼜是那么默契。
罗勤耕给牧歌夹菜只夹菜梗不夹菜叶，牧歌爱吃辣⼜不太
能吃辣，浮⽣会悄悄给他加⼀杯⽔。
⼀桌好菜，除了“红烧⾁”是罗浮⽣爱吃的，其他菜都是牧
歌爱吃的。
饭桌上，杨修贤跟罗浮⽣聊起明天去酒泉酒店旅⾏的计
划，罗勤耕露出温和的笑容，点头说：“难得放假，年轻
⼈要玩得开⼼点。”
⼜扭头问牧歌：“这次回东江有没有计划去哪⾥玩？”
牧歌摇头：“假期⾥还有稿⼦要写。”
饭后，罗浮⽣⼏乎是把杨修贤拽进了游戏房：“来来来，
开⿊！今天我carry你！”
罗勤耕则和牧歌留在了茶室聊天。
杨修贤借⼝上厕所，瞥⻅茶室⾥那两⼈只是沉默对坐，⼀
⾔不发，却有⼀种难以⾔喻的默契。
牧歌没多久就来敲敲游戏房⻔，跟罗浮⽣和杨修贤告辞。
罗勤耕只在茶室⾥应了⼀声，跟牧歌微微点头，继续泡⾃
⼰的茶。
罗浮⽣把牧歌送到⻔⼝，⼤⼿⼀挥：“路上慢点啊！”
关上⼤⻔，动作⼲脆利落，甚⾄显得有些匆忙。
那天晚上，罗浮⽣打游戏格外投⼊，话也⽐平时多，像是
在极⼒掩饰某种情绪。
杨修贤看着他咋咋呼呼的背影，悄悄叹了⼀⼝⽓。
夜⾊渐深，他看着身边终于玩累了、沉沉睡去的罗浮⽣，
这个看起来没⼼没肺的Alpha，⼼⾥或许也埋藏着⼀段他
⾃⼰都不愿细想的、属于⻘春期的失落。
杨修贤知道，那个带着烤红薯味的清瘦Omega，在罗家的
地位，⽐想象中更具分量。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