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出发去喀宁市的那天下着大雨。
韩沉坐在副驾驶上,隔着车窗外不断滑落的水珠,望着模糊成一片的连绵起伏的山丘群出神,耳边忽然响起导航语音播报:“喀宁市气象局今日上午6时已发布黄色暴雨预警,请打开雾灯,降低行驶速度,加大跟车距离,缓慢经过积水路段。”
他望向中控屏,屏幕顶端飘着一片乌云,大雨仿佛从窗外下到了车里。
何开心正开着车,看了一眼右侧后视镜,余光精准地捕捉到韩沉的视线。
韩沉又把目光移回窗外。下一秒,另一只温度偏高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绷紧的手背,又飞快地离开。
他望过去,无声地用眼神询问。
“不紧张。”何开心在中央后视镜与他对视,语调四平八稳,“我们是去接他回家的。”
韩沉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注意力终于从窗外纷乱的雨声回到温暖干燥的车内。车载音响正放着一首粤语老歌,一把低沉醇厚的男声回响在车内,与淡淡的木质香交织在一起,浮动着填满了小小的密闭空间。
韩沉看着何开心的侧脸,内心的焦躁莫名奇妙地平复了下来。
他笑着回了声好,又补了一句。
“我们一起。”
1.
7个月前。
喀宁市公安总局,上午9点整。
何开心正在停住的车里与面前的座椅比拼耐力,仍然对今天上午的魔幻经历感到难以置信——他明明是来喀宁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的,为什么第二天清早一起来就被告知已经成了“跨市联合办案人员”了啊。
何开心的起床气还没完全消去,瞪着座位靠背懒得挪窝,驾驶座那个大清早就开着车到酒店门口接他们的小警官先跑下车,拉开了韩沉那边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腰弯成了标准的45°角:“这边请。”
韩沉道了谢,刚要迈腿,又回头看向还在愣神的何开心,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何开心终于回过神,他对上了韩沉的目光,笑了笑,跟在韩沉后面下了车。
起床气终于散去,何开心除了有些疑惑,心里的不满也排解得七七八八了。不仅如此,他还飞快地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不就是联合办案么,他就当是来办案顺便公费旅行好了。上个月他的助理休假旅行,特地去了当地的警署门口拍照打卡呢。
更何况,他们只是来协助办案,理论上来讲是不需要全程跟进办案流程的,也许还能趁着剩下的休假时间继续旅行,也许很快就能结案了呢。
——才怪。
何开心和韩沉跟着小警官停在了一扇红木门前。小警官摁下指纹锁,握住门把,在开门前回过头,何开心甚至在他的脸上读到几分羞赧:“抱歉,上头给的破案压力比较大,最近队里基本上天天都在加班,里边有些乱,请别见怪。”
身后跟着的两人同时摆了摆手。
话虽如此,推开门的瞬间,当速溶咖啡的焦苦味混杂着打印机的油墨味猝不及防地砸在脸上时,何开心还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酸涩的鼻子。
“沈队,江都市派来支援的办案人员到了。”小警官推开门时不小心撞到物证柜,他抬起头看了看,颤着手扶正歪掉的警帽,脚跟并拢,又行了个端正的礼。
何开心在身后目睹了全过程,心想,原来每个警局都有一个陈砚。
站在两块白板前的人听到声音后转过头,看清来人之后,把手里还滴着红墨的马克笔递给旁边的人,大步朝他们走过来。她在二人的面前站定,先朝韩沉伸出手:“韩队,你好,我是喀宁市公安局重案组的沈峥,我们曾经在省厅的禁毒大会上见过面。上头给的压力重,昨晚深夜才收到江都市市局发过来的跨市协查函,感谢你的全力配合。”
“你好,沈队。”韩沉点点头,用了点力气回握,“我今早已经与江都市公安总局的老局长通过电话了,老局长在电话里大概讲了这起案件,但是不够详细。特殊时期特事特办,我都懂的,我们可以直接进入办案程序。”
韩沉说话的间隙,原本站在身后的何开心为了避开一名正抱着物证箱经过的警员往后退了一步,塑料箱的箱角从他的手背上轻轻擦过,留下一道不甚明显的泛白的划痕。
路过的警员边腾出一只手把漏出来的单页文件塞回去,边回头说了声谢谢,何开心笑着回了句不用谢。
“这位是何医生?”沈峥看向何开心的方向,手在制服裤的侧边蹭了几下,朝他伸出去。
何开心伸出手,向前走了半步,握住沈峥的手,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你好,沈队,我是何开心,是江都市市局刑事侦查支队特聘的犯罪心理侧写师。”
“你好。”沈峥微微点了点头,又看向韩沉,补充道,“本次案情性质较为恶劣,所以需要侧写支撑。但我们队里申请的心理侧写师尚未到岗,所以借调了何医生来协助工作,稍后我会让同事把相关文件整理好给何医生,希望尽快得到侧写报告。”
“没问题,麻烦沈队长。”
沈峥松开手,目光移向何开心的身后,冲着正在整理文件夹的警员朗声道:“张婧,你现在立即把我们手头上掌握的证供和现场证物的检验报告全部整理出来,拿到我的办公室给我。”
“是!”
何开心看过去,正是刚刚路过的那名警员,他笑着道了谢,当视线落在某处时,眉头不易察觉地轻皱了一下。
——沈峥的虎口处有一块新鲜结痂的伤口。
“韩队,何医生,跟我到办公室吧,我先简单跟你们同步这桩案子的基本信息。”沈峥转过身,从桌面上拿起两个薄薄的文件夹,示意二人跟着自己走。
“上个月21号接到报案,市中心的贝尔蒙特酒店内发生了一起性侵案,报案人为该酒店的清洁工,日常晨间清洁时发现受害人全身赤裸地向她求救。”沈峥把文件夹分别递给韩沉和何开心,语速很快,“受害人林桃,是艾思室内设计工作室的一名室内设计师,刑警到场时发现受害人的脸上与身体上均有淤青,体内有精液残留,她指认贝尔蒙特酒店的执行总裁李星桥在她失去意识时对她实施了性侵行为。据悉,受害人与李星桥曾经有过恋爱关系,但早已分手。受害人体内的精液样本与李星桥的精液样本吻合,批准逮捕,但嫌疑人却坚称二人发生关系时为你情我愿。”
“这在过往的性侵案例中并不少见。”韩沉皱了皱眉:“但如果只是双方证词不一致,性侵案件的紧急等级不会这么高。”
“没错。”沈峥继续往下说,“法医在受害人体内发现致幻剂残留,经检验,与上月缉毒队截获的GHB同源。”
“GHB?”一直在默不作声地看文件的何开心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沈峥,然后看向韩沉,思考了一会,沉声道,“既然有听话水成分,那不就与受害人的口供一致,已经达到抓捕标准了吧。”
“本来是的。但在我们得到检验报告之前,林桃却突然翻供。”沈峥看向何开心,语速放慢了一些,“她联系到我们,改口说当时是自愿的,致幻剂也好,报案也好,只是二人之间的情趣。”
“翻供?”韩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算没有致幻剂,性侵案属于刑事案件,进入调查流程之后是不允许私下调解与撤案的,更遑论单凭一份证供就轻易撤销指控。她一个大学生,就算法律意识淡薄,也不可能不知道妨碍司法公正的严重性吧?”
“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沈峥说,“翻供这一行为并不出自她本人意愿。”
“审讯本来就是刑警的日常工作内容。”何开心合起手里的文件夹,眉尾轻轻一扬,“为什么需要邻市的刑警队支援?我刚刚看完了报告,除了受害人突然翻供这一点值得质疑,其他证据链完整,犯案逻辑也能自洽——即便没有侧写报告,你们也能破案,还能把嫌疑人定罪,为什么还需要我们呢?”
条理清晰,语调平稳。
沈峥看向何开心,目光沉了下来。
韩沉低头看着文件,在何开心的话说完之后才抬起头,看着沈峥缓缓地补了一句:“何医生的话也是我想问的。”
沈峥沉默了十几秒,正要开口时门外传来了两声敲门声,来人是张婧:“沈队,资料整理好了。”
沈峥:“进来吧。”
张婧拿着一沓资料走进来,快速地分了三份,其中一份递给沈峥,剩余的两份分别放到了韩沉和何开心面前,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很自觉地退了出去,离开前顺手把门带上。
“我们刚刚拿到的是目前手头上掌握所有的资料。”沈峥沉声道,“最上面的是前天刚拿到手的毒理报告,你们先看,有疑问可以随时问我。”
韩沉低头逐行逐行地看报告,看到成分表的时候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他耐着性子翻过一页,看到了最后的结论:“通过多次与数据库里的样本比对,贝尔蒙特酒店性侵案中所使用的致幻剂成分与【3033-475号特大跨境毒品走私案】中缴获的毒品化学成分相似度为99.99%,可确认为同一批次原料。”
韩沉下意识地看向何开心,这才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
他这才明白陆局明知他在休假,却偏要让他过来支援的理由。
【3033-475号特大海上毒品走私案】是这三年内成功侦破的规模最大的毒品案,不止把一个臭名昭著的贩毒集团连根拔起,还成功斩断了一条海上毒品运输通道。
韩沉当时已经转到刑侦队两年了,但他曾经在缉毒组待过两年,所以也被临时借调到专案组,化妆成制毒师傅,卧底在毒品工场搜集证据。后来在收网行动时负了伤,手术后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
何开心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两天两夜,所以韩沉睁开眼就看到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一分钟,眨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这桩案子虽然成功审结并执行判决,但韩沉却一直耿耿于怀——贩毒集团虽然被一网打尽,但其背后的金主早在抓捕行动开始之前便带着账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意思是——”韩沉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睛里却闪着肉食动物看到猎物时的兴奋,“李海明回来了?”
2.
喀宁市是沿海城市,7月份正好是雨季,这几天局部地区小雨,大部分地区大到暴雨,实在不是出外勤的好季节。
何开心坐在临时整理出来给他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上正播着审讯的高清录像,被何开心放大到只剩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方便他捕捉到每个表情的变化。他左手拿着笔,右手托着脸,认真地看着电脑屏幕,时不时点下暂停键,翻看手里的资料,用签字笔在纸上写几句话,然后又把录像倒回去重新看一遍,再按下暂停键,再动笔记下几句话。如此看看停停,半个小时的审讯录像,他看了快三个小时才看完。
看完李星桥的审讯录像之后,何开心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打算到外面放放风透个气,身后便传来了一把女声:“何医生,我给您泡了杯咖啡,我们这里就只有速溶咖啡,您不介意吧。”
何开心回过头,嘴角上扬到一个恰好的弧度:“当然不会,谢谢张警官,我很喜欢。”
张婧摆摆手:“别跟我客气,你们是来协助我们破案的,我们算同事,沈队嘱咐过我们,要全力配合你们开展工作,只是泡杯咖啡而已,不算啥。”
“对了。”何开心喝了一口咖啡,不易察觉地轻皱了一下眉,语气很温和,“你知道沈队和韩队去哪里了吗?”
今天上午他和韩沉是分开出发的,韩沉一早就坐着沈峥的车出外勤了。他睡到了8点半,走出酒店大门时,小赵警官准时地等在了和昨天分毫不差的位置上。何开心紧走了几步,及时阻止了小赵警官想要下车给他开门的举动。
“沈队没给我们交代过。”张婧说,“她昨晚只跟我们说了今天会晚点回来,让我们各自跟进手头上的线索。”
“这样啊。”何开心浅浅地抿了一口咖啡,这次的眉头风平浪静,动都没动一下,“我先出去放个风——吸烟区在走廊尽头右拐?”
“是的。”
何开心礼貌地道了谢,揣着手机,推门出去。
他得趁着韩沉还没回来赶紧抽完这根烟。
韩沉坐在副驾驶上,不发一言地望着窗外的雨,车里没有放音乐,密闭的空间里唯一的声源来自窗外。
“韩队。”沈峥的声音响起来,“你上车之后就没说过话,不好奇我今天要带你去哪里吗?”
韩沉的手肘撑在门把手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语气很平稳:“按照强奸案的破案逻辑,我们今天要去见的不是受害人就是嫌疑人,嫌疑人直接传召到市局里就行,你是要带我见林桃吧。”
沈峥点点头,语气里不无赞赏:“先前陆局来喀宁开会时与他一起吃过饭,听他提起你,话里话外都是赏识的语气,今日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过誉了。”韩沉说,“陆老师从我入行就带着我,是我师父,哪有卖花不赞花香的道理——我们到了?”
“是,我们下车吧。”沈峥从门边上拿起一把伞,又补充道,“副驾门边上还有一把伞。”
这是一个新建的住宅小区,小区门口修得恢宏大气,门口两侧各配了一个岗亭,岗亭里面坐着两个保安,岗亭外面还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在卷着风的雨里站得目不斜视。
韩沉和沈峥一前一后地走过去,出示了证件,顺利通过门岗,从南门进了小区。
门铃响过三声,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她看到来人,迟疑了片刻才开口:“沈队长?你好——这位是?”
“这位是韩警官,他也是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官。”沈峥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柔了许多,“我今天是带他来了解一下案情的,放心,他不是坏人。”
韩沉把手里的证件举到正前方,嘴角向上抬了抬,很快又落下:“你好,我叫韩沉。”
林桃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古怪的神色,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她侧身把两人让进门:“你好,请进来吧。”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地上大大小小的纸皮箱子,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散落着几只防水袋与气泵,应该是用来抽真空的工具。韩沉和沈峥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了然。
韩沉问:“林小姐要搬家?”
林桃正在厨房里倒水,听到韩沉的询问声,手下抖了抖,刚煮开的水撒在手背上,她若无其事地用另一只手揩去手背上的水,端起托盘,边走出来,边回答道:“不是,我在收拾些不穿的旧衣服捐出去,约了上门回收。请坐,韩警官,沈队长。”
沈峥应了声好便坐下了,韩沉等她坐下,也跟着坐下来,与沈峥拉开了一些距离。
从小区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韩沉把湿透的伞卷起来,捏在手里,出门口的时候问岗亭里的保安拿了个塑料袋装起来。
回去的车上依旧是一路无话,市局那幢灰色的建筑物出现在视线里时,韩沉突然开口:“林桃不对劲。”
沈峥并不意外:“你发现了什么?”
“她明明是在准备搬家,却不跟我们说实话。”韩沉的语气四平八稳,语速也很慢,似乎是在一边回想见面的细节,“而且在我问到搬家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慌张到把开水撒到手背上也不自觉。她对警方的盘问很防备,但却好像早有准备,这很古怪。”
韩沉顿了顿,没有把林桃听到他介绍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这件事情说出口。
沈峥没接话,等车子完全停住之后才开口:“为什么是开水?”
韩沉打开车门,一条腿跨了出去:“她给我递水杯的时候,手背上红了一块。”
沈峥坐在车里,看着韩沉离开的背影,不慌不忙地拉开门,跟了上去。
韩沉推开办公室的门,环视一周,却并没有看到何开心。小赵警官正好从他面前经过,被他叫住:“小赵,你知道何医生去哪里了吗——打住,别给我敬礼,我不是你上司。”
小赵警官的性格与他的腰板一样笔直:“韩队,你找何医生?他刚刚好像往吸烟区走了。”
韩沉的眉头轻轻地皱了皱,朝他道了谢,转身又拉开门走出去,留下小赵警官错愕地杵在原地,对长官脸上的微妙神色摸不着头脑。
一刻钟之后,当韩队和何医生一起推开办公室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小赵警官的一个十二分标准的敬礼,皮鞋在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响。
何开心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扭曲,也不知道是忍笑忍的,还是刚刚被抓现成之后窘的。
3.
“我昨天在许晓燃警官的陪同下去看了在看守所的李星桥,也仔细翻看过李星桥的刑审片段,综合了现场目击证人以及第三方证人的口供。在假定林桃的指控是正确的前提下,给李星桥做了份心理侧写,就是现在大家手里拿的那份,我们边看边分析。”
何开心站在白板前面,语调不疾不徐:“首先,据背调显示,嫌疑人来自一个显赫家庭,可能因其家庭背景或经济地位而过度自信,甚至可能发展成某种“我可以为所欲为”的自大心理倾向。这类群体通常十分享受社会地位带来的特权主义,也迷信社会地位能使他们逃避后果,因此会在犯罪后坚决否认并以“自愿”作为辩解,试图降低自己对案件的责任。”
张婧点点头:“这类人并不少见。而且不一定是来自显赫家庭的二代们,网络上也有很大一批人,为了骗取艳羡的目光与平台流量,会给自己捏造一个特权身份。”
“没错。”何开心在白板上写下“成因”两个大字,“心理学与刑侦有共同的因素,就是喜欢追根溯源。我们通常认为,一个人性格的形成通常都是在其成长过程中被潜移默化的影响所形成的,除非遭遇重大变故,性格可能会发生巨大转变——李星桥这种性格的形成就属于前一种。”何开心环视了一圈办公室,目光落在韩沉仿佛在出神的侧脸,心里有些奇怪,“他利用受害人处在无法抵抗的脆弱状态下实施性侵,事后却坚称受害人自愿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表现出了他对女性或者权力的支配欲望,还试图通过否认犯罪来控制事件的走向,将责任转嫁给受害人。而通过使用致幻剂使受害人失去意识,确保对其拥有完全的支配权的行为,则展示出了他有明显的权力控制欲和操控倾向。当受害人中途醒来的反抗行为被他的暴力反应所制止,则反映出了嫌疑人对女性有着物化思维与轻视,在受害人反抗时冷酷回应,进一步强化了对受害人的支配。”
许晓燃低头在笔记本里记下几个关键词,开口问:“何医生,我有个问题,我们第一次传召李星桥进行刑讯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承认了他与受害人之间曾经有过恋爱关系,以旧情复燃来论证他们发生性行为时是处于双方自愿的状态下的,这种行为又该怎么理解呢?”
何开心说:“据受害人同事的证供中可以看出,直至此次性侵行为发生之前,受害人的同事对二人之间关系一无所知。这可能是因为嫌疑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一旦暴露,会对其社会地位和形象产生严重影响,所以他不断地否认显示并将事件描述为自愿关系,是在试图减轻自己的责任比重,从而保护自己的公众形象,进而维护自己的社会地位。”
“综上所述,嫌疑人的心理状态很可能涉及到深层的权利控制欲,对社会地位的过度依赖、以及对女性的物化和轻视。这类个体通常会表现出一种高度自信且自私的行为模式,认为自己可以规避责任,甚至在实施犯罪行为并遭到曝光之后还持续试图控制信息流和社会评价。”
何开心放下手里的记号笔,不紧不慢地总结道:“案件的进一步方向,我建议我们可以从嫌疑人的过往历史,包括其家庭背景、人际关系及早期教育等因素,以寻找其人格特征的根源,从而完成他的行为动机判定。”
沈峥不发一言地看完了报告,把文件夹合上,朗声道:“其他人继续手头上的工作。晓燃,现在时间还早,你带几个人,到李星桥的住处附近查问附近的住户,摸清李星桥的家庭背景情况。”
许晓燃应了声是,点了几个人名,正要起身边往门外走时,韩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李星桥上小学四年级那年,李海明的生意越做越大,后面他们搬过一次家。所以如果要盘查家庭背景情况,最好去一趟他们在雅湾区的老宅附近,那边的住户会更了解李星桥的家庭情况。”
沈峥回头看向韩沉,目光锐利得像出鞘的匕首。
后者风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平静地与她对视。
而刚刚侃侃而谈的何开心仿佛对这场沉默的交锋丝毫不觉,他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手里的档案。
许晓燃与那几个被点了名的警员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几分钟后,沈峥先收回目光:“按韩队说的办。”
在许晓燃带着人离开之后,何开心拢齐所有的档案,走到韩沉身后,轻声说了句:“我们出去谈谈。”
韩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似乎陷入了沉思。何开心站在他身后来回踱步,脑子在飞速措辞,几分钟之后才开口:“韩沉,我希望你记得,我们现在在喀宁,不是江都。我知道你很想抓住李海明,但是你不觉得你刚刚过于冒进了吗?”
当年韩沉去做卧底的事情是瞒着何开心的,所以当他看到离开时还活蹦乱跳的人浑身插满了仪器被送回来抢救时,何开心的魂都被吓跑了一半。何开心心里明白这桩案子对韩沉来讲有多重要,他当时等了两天两夜才终于等到韩沉清醒过来,但那人一开口问的是案子结案了没有,他心里也没有任何的被忽视的不痛快。
韩沉轻声问:“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来喀宁旅行吗?”
何开心一愣,脸上的担忧与焦虑当下荡然无存,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情绪直愣愣地坠了下去。
又过了几分钟,何开心低声说:“我当然记得。”
韩沉没有回应。
何开心上前一步,望着韩沉的侧脸,轻轻地握住韩沉垂在身侧的手,声音放得更轻了:“等案件结束了,我陪你回孤儿院探望老院长,好不好?”
韩沉摇了摇头:“我已经回过了。”
何开心倏地一愣,没反应过来,本能地重复着韩沉的话:“回过了?你?”
韩沉轻轻地嗯了一声。
“最近这几天都在办案,你哪里来的时间?大前天去盘问,前天去调查致幻剂的来源,昨天还有跟踪任务,你不是说……”
何开心猛地停住话头,脑内的思绪飘得飞快,他只能跟在后面跑。
韩沉看向何开心:“昨天。”
——抓住了。
何开心看了一眼身后,一声不吭地拉着韩沉往楼下停车场走。他们停在何开心租来的小轿车前面,何开心拉开车门,让韩沉先上车,然后再跟在身后上车,谨慎地把车门落了锁之后才望向韩沉,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林桃和孤儿院——和你有什么关系?”
韩沉低低地说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母亲去世,父亲入狱之后,我曾经在孤儿院里住过两年吗?”
何开心伸手攥住韩沉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我都记得。”
“那个时候,我的性格很孤僻,所以在孤儿院里也没有小朋友愿意跟我玩,除了一对从小就父母双亡的小姑娘,姐姐叫依芸,妹妹叫依莹。”韩沉的声音飘飘悠悠地浮在半空中,“依芸和依莹的父母出门买菜,还特地绕路去买了女儿喜欢吃的手工蛋糕,回家路上等红绿灯时没等来绿灯,反而等来了故意撞向行人的汽车。”
何开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林桃是依芸,还是依莹?”
“依莹。”韩沉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依芸已经死了。”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又被更大的雨声淹没。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点都太巧合了。”何开心摇了摇头,他在努力地措辞,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会过于理智过于无情,“我们来喀宁旅行,然后被安排联合办案,性侵案的嫌疑人与证据与你办过的毒品案相关,现在性侵案的受害人与你也有联系,这一切也太巧合了吧,一次的巧合是偶然,两次以上的巧合就应该是必然了,韩沉,你冷静点听我说……”
“李星桥不止下药,性侵,还雇人跟踪恐吓依莹,所以她才会临时翻供,打算收拾行李,离开喀宁。”韩沉看了一眼何开心,语速越来越快,“我小时候被我的混账父亲打,就是希望有人能来保护我,这也是我选择刑警这个职业的原因。沈峥那天明明也观察到了那个细节,但她却只字不提,还在试探我的深浅。刚才的会议上不发一言,会议后的调查也落不到实处,你让我怎么相信她是真心想破这个案子,还是早就与李海明私相授受了?昨天是我亲自把跟踪依莹的人赶走的,这也算巧合吗?我问你,如果我连一个受害人都保护不了,我还配当一个警察吗?”
“谁不让你保护受害人了?!”何开心的语气也急了,“我的意思是,这么多的巧合集中在一起,这个案件就可能不只是一个案件了,更像是一个由各种看似确凿的证据所组成的陷阱,我只是让你三思而后行,谁不让你查了啊。”
“开心。”韩沉抽出手,声音也变得很无力,“我不在局里的这几天,沈峥让你研究谁的报告和口供了?”
何开心哑然。
韩沉打开车门,走进了雨里。
4.
喀宁的雨还在下,已经下了快一个星期了,今天的雨格外的大。
何开心坐在座位上,一边回看着刑讯录像,一边在报告里搜寻相关证据支撑,看似辛勤工作,注意力却被身后工位坐着的人分走了一大半。今天的雨实在太大了,出不了外勤,韩沉难得地在办公室窝了一整天。
身后的人站起身,拿着什么东西走了出去。
何开心从座位上弹起来,自以为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韩沉站在吸烟区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点燃了一根烟。他不喜欢抽烟,也讨厌尼古丁的味道,但是尼古丁能让人提神,忙案子的时候他就会在口袋里揣上一包,困了但不能睡的时候就会抽上一根,然后继续干活。他吸烟不过肺,但也耐不住量大,所以一来二去的,也算是沾了烟瘾,偶尔太长时间没抽烟,手指头会有蚂蚁爬过血管的酥麻感。
韩沉一根烟抽到一半,感觉到手肘被人拍了几下,他回过头,何开心站在他身后,冲他伸出手。
韩沉:“?”
何开心理直气更壮:“没带烟,给我一根。”
韩沉愣了愣,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根,递了过去。
何开心没动手接,他直接弯腰用嘴叼走了那根烟,嘴唇有意无意地从韩沉的手指上擦过。烟到嘴里了,他也不着急点燃,而是虚虚地叼着烟,然后一摸口袋,又拍了拍韩沉的手肘,冲着韩沉眨了眨眼。
韩沉叹了口气:“要火是不是?”
何开心又点点头。
韩沉把烟咬到嘴里,认命地掏口袋,正要把打火机拿出来伺候何少爷点烟时,手腕却被他按住了。韩沉不解地看过去,何开心低下头凑了过来,用韩沉的烟,点燃了他嘴里的烟。呼吸之间的热气和烟被点燃时的烟雾扑在韩沉的脸上,这几日积攒的焦灼消散了不少。
何开心深深地吸进去一口烟,再缓缓地呼出来。
韩沉皱了皱眉:“说了多少次了,吸烟不要过肺。”
何开心侧过脸,假装惊讶:“天哪,你终于理我了。”
韩沉:“……”
“对不起。”何开心又吸了口烟,认真地说,“我应该站在你的位置思考的,不应该把所有的事情一概而论。”
韩沉望向他,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有多迫切地想要破这个案子,也深知你在孤儿院时的好友于你而言有多重要,我应该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问题的。”何开心慢条斯理地说,掌心被汗湿透了,“对不起,我太急了,我很担心你会钻牛角尖,很担心你会被蒙蔽,很担心背后的势力会伤害到你,我很害怕——很害怕你会出事。”
韩沉静静地看着何开心,脸上的轮廓柔和下来。
何开心自暴自弃:“好了终于让你知道我是个胆小如鼠的弱鸡了,下次看恐怖片的时候可以不用猛掐大腿来维持我的铁汉形象了。”
韩沉伸手挡住何开心想要把烟塞进嘴巴里的手:“别抽了。”
何开心愣愣地看着韩沉,没忍住,一把把人拉到了怀里。
韩沉任由他抱在怀里,双手抬起来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哭一小会就好了啊,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好好好你没哭,我等会给后勤组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修修好漏水的天花板。”
今天下雨,天黑得特别早。林桃从孤儿院出来不过9点出头,街上已经看不到行人了。她撑着一把透明伞,独自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临街的商铺早早地打了烊,沿路亮着的昏黄路灯,在看不见前路的暴雨下也只能当个装饰用。
林桃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注视的目光,也在喧嚣的雨声里,辨认到同样频率的脚步声,她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也跟着加快,她放慢脚步,身后的脚步也放慢。
坏了。
被盯上了。
偏偏今日只有她一个人。
林桃感觉到手心冒出来一阵又一阵滑腻的汗,险些连伞都拿不稳。
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怎么这个时候出问题!
林桃尽量不着痕迹地掏出电话,拨了一个电话,通话音响到第三声,电话通了。
“是我,我好像被人盯上了——他就在我身后,还没有跟上来,我估计应该是离开孤儿院没多久就被跟踪了,但是雨声太大了,所以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跟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好,我听你的——保持通话。”
林桃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扔开手里的伞,顾不得大雨撒腿便往前跑,一直跑到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才拿起刚才捏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一直往上跳。林桃看了眼漆黑的雨夜,迈开腿走进便利店里,对着手机说:“是我,好像甩掉了。”她弯腰在货架上挑了一条巧克力,直起身子走到收银台,电话里的人讲了句什么,她笑着回:“没关系,你也要忙,别自责啦,沈峥姐,你已经帮了我够多了——先这样吧,我先结账。”
林桃结过账,转过身,倏地愣住了。
韩沉摘掉雨衣帽子,视线从浑身湿透的林桃,移到站在收银台后的熟悉脸庞。
后者冲他弯了弯眼睛,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条干燥的毛巾递了过去:“先擦干身上的水吧,林小姐,不然该感冒了。”
二十分钟之后,林桃和韩沉一人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对坐在便利店的简易桌子前。
何开心给自己泡了杯热牛奶,挨着韩沉坐下。
“从哪一步开始是安排好的?”韩沉刚淋了雨,碎发散落在额前,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
林桃低着头不吭声,捧着杯子的指尖陡然发白。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何开心说,“是不是在我们来喀宁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林桃抬起头,下意识地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咬住嘴唇,不发一言。
“性侵案也好,致幻剂也好,翻供也好,雇人来演一出复仇恐吓的戏也好,目的就是要让我把这一切都和李海明联系上,对吧?”韩沉的声音放得很轻,眼神却很冰冷,“你调查过我,于是联合了沈峥,先引我到专案组,再刻意在我面前露出破绽,然后利用孤儿院这个地点,利用曾经的友谊,以退为进,假意不堪其扰要逃离,实则暗自复仇——小芸的死跟李海明有关?”
林桃的眼圈一瞬间红得通透,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一个字。
“我想帮你,莹莹。”韩沉叹了口气,“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我的妹妹,我不想你越陷越深。”
林桃用力地揉着衣角,地上落了一小滩不甚明显的水渍,她终于开了口,说的却不是自己的事:“小沉哥,姐姐就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韩沉的眉头锁在了一起。
“你离开孤儿院之后没多久,姐姐也到了该离开孤儿院的年纪了。”林桃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进入了回忆里,“她不喜欢念书,但是没文凭又找不到工作,她就到处找兼职,供我上学,还让我不要有负担,喜欢画画就去学。特长生烧钱,姐姐当时一天只睡三个小时,还是凑不够我的学费。她的工友知道她急用钱,就给她介绍了个酒吧的兼职。”
“这一去,就回不了头了。”林桃的眼眶更红了,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却迟迟不落下,“夜场里的人怎么会讲诚信呢,他们为了让姐姐死心塌地地给他们干活,在姐姐的水杯里下了致幻剂,然后给她注射了毒品,先是逼她陪人睡觉,玩腻了之后,又逼她当飞蛾。”
“姐姐什么都没跟我说,只告诉我要好好念书,顺利毕业,然后找份好工作。”林桃的嘴角还在笑着,一颗泪珠却从眼睛里滚落,砸在桌面上,“我说好啊,那我要给姐姐盖一间房子,我们两个人一起住,永远也不分开。姐姐还笑着说好。”
“但是那一次,他们逼姐姐吞下了209袋摇头丸,死亡报告里说,当中有79包在她的体内破裂,她死于急性中毒死亡。”
“小沉哥。”林桃看向韩沉,“恶人如果真的有恶报,为什么死的都是好人呢。”
“我向你保证,莹莹。”韩沉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他的语气很坚定,“我一定会亲手拷上李海明,让他给小芸赔礼道歉。”
林桃看着韩沉,眼睛弯了弯,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我信你的,小沉哥,我一直都相信你。”
案件在三个月后审结:法院认定李星桥强奸罪名不成立,非法持有及使用毒品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两年三个月,并处罚金两万元。
沈峥到警局自首,法院认定其伪证罪成立,但因认罪态度良好,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并处罚金五千元。
案件的收尾工作韩沉没有参与,他与受害人是朋友关系,需要避嫌,所以提前结束在喀宁的旅途,回江都述职了。
判决结果是张婧打电话告诉他的,同时告诉他的还有另一个消息。
“林桃在判决结果下来之前就走了。”张婧的声音里带了些不忍,“她先前便感染了HIV,急病期病情凶猛,人走得很快,没有痛苦。她不让我打电话告诉你,说生病的样子太难看了,不想你看到。”
“臭丫头。”韩沉笑骂了一句,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还这样。”
“可不么,小丫头就是爱臭美。”张婧跟着笑了笑,又严肃道,“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小丫头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让你帮她实现的。”
5.
雨下得太大,原本3个小时的车程开了快5个小时才到达。
刚过12点,韩沉和何开心等在了接待室外面,等院长把孩子带出来。
约摸过了10分钟,接待室的门被重新推开,老院长的身边站着个怯生生的孩子,看向陌生男人时,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戒备与不安。
韩沉走过去,蹲下来与小孩子视线平行,柔声道:“我叫韩沉,是你妈妈和小姨最好的朋友,欢欢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当我的好朋友吗?”
他忐忑地伸出手,眼睛只会直愣愣地盯着小孩子的发旋。
直至一只小手轻轻地攥住了他的无名指和小指。
韩沉只觉得眼眶发热,抬手一揉,碰了满手眼泪。
他轻轻地拢起手指,把小小的手掌攥进手心里,牵着小小的孩子站起身,走出孤儿院,一路走进阳光里。
他和她们曾经因为孤独成了好友,又因为各种原因失散,最后还是孤独地长大,那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幸与不幸。但欢欢不会,他会得到很多人的爱,他会在爱里长大,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好人。
林至欢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