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蔡晴川牺牲的消息,是第二天中午传到李想耳里的。
当时李想正好从营部开会回来,来不及等雨停,冒着雨匆匆忙忙地跑进院子里,刚在屋檐下站定,收发室老张的声音就隔着雨帘传到耳里:“李想!孟总电话找!”
李想应了声“诶”,小跑过去院东头的收发室。
昨夜那场瓢泼大雨伴随着天雷滚滚,李想于梦中惊醒,匆忙起身收衣服,而后罕见的心神不宁。他掏出枕头底下的小葫芦放到胸口,默念了几句安神咒,才沉沉睡去。
他在衣服上蹭干手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拿起听筒,孟庆山的声音便隔着电话听筒传到了他的耳里。
这台珍贵的电话是孟庆山去南京开会时亲自带回来的。受制于当时的技术与原材料缺失,所以只做了20台。三河指挥部领到的电话被安放在指挥部的传达室里,便于指令上通下达。
李想觉得电话是一个神奇的物件,只要拿起听筒,远在百里外的人就站到了你身边。
但也许今日的雨实在太大,信号受到了影响,听筒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李想在窗边站成一棵雪松,听筒紧贴着耳廓,在滋啦的电流声里努力地辨认出完整的句子。
“李想啊,昨夜第十一军第二十五师于三河坝与敌军展开恶战,为掩护起义主力军南下,指挥部下达指令,让二十五师七十五团三营留守笔枝尾山,由三营营长率部阻击,余部先行撤退。”
李想的呼吸和心跳突然变得急促,开口前及时拣了个迂回的问法:“三河坝拿下了吗?”
听筒那边一片安静,李想的耳边只剩雨声。
“没有。”孟庆林顿了一下,“七十五团三营营长蔡晴川率部下212名战士奋勇阻击,囿于弹少援绝,敌众我寡,三营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全营仅有一人幸存。”
李想抿紧嘴唇,右手攥成拳头,像焦急等待最后审判结果的战俘。
“经核查,幸存的战士是三营十一连三排的排长许光达同志。”
李想的耳边突然炸了一声惊雷,他循声望去,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乌云劈成了两半。
他捏着听筒,平静地回答:“劳烦孟指导亲口告知。”
2.
李想到河北之后,一直与蔡晴川互通信件。
一般是他寄出去两封,蔡晴川会回一封。
现在四处都在打仗,信件无法保证准时到达,有时候半个月即可收到,有时候则要等上一月有余,李想心急,等不及蔡晴川回信,便又寄出去一封。
通常他把第二封信寄出去的一周内,回信便会姗姗来迟。
立冬的前一天傍晚,李想终于收到了蔡晴川的回信。
信是隔壁二营的指导员捎给他的。那日天气晴好,连队教官加练了半个钟。李想抱着没有完全擦干的饭盒匆忙跑出饭堂,跑回去大院的收发室取信,又小跑回房间里——今晚按惯例安排了夜训,但是孟指导让他过去开会落实招兵的新指标,时间也快到了。
李想跑进房间,伸手摁亮桌面的台灯,拿刀片划开封口。
上一封信隔了1月零18天,他明明心急得要命,抽出信纸的动作却很轻,生怕弄破了娇贵又脆弱的信纸。很薄的两张纸,字迹匀称流畅,熟悉入骨。
信里写他今日见到了他一直敬仰的朱老总,本人气度不凡,刚正不阿。又讲到原七十三团团长被抽调到南昌指挥部执行任务,如今他不仅是三营营长,更要兼任代理团长,事情桩桩件件多不胜数,但幸好有于敬山帮衬着,总算顺利解决。
翻过一页纸,第二页终于说到李想。
先是问他最近练兵如何,革命军筹备组建是否顺利,训练是否平稳有序地进行,又问他在三河镇生活已有数月,是否习惯北方的气候,是否还三不五时便流鼻血,在南方生活多年,又是否吃得惯浓油赤酱的北方菜。
一封信洋洋洒洒数千字,读起来却毫不费劲。蔡晴川虽出身于书香门第,遣词造句浅显平实,就如同他本人那般熨帖有礼。通篇看下来仿佛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件,末尾落了一句:
“广州近日闷热非常,夜里总也睡不着,会想起你刚来军校的时候。”
李想读一遍信,嘴里喃喃地重复数遍最后一句话,仔细地折好信,放进抽屉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对折叠进衬衣口袋。
他跨过门槛,步履轻快地往小灰楼走。
李想15岁那年来的军校,属于第五期学员。
少年人心高气傲,年少气盛,揣着一颗爱国心就敢冲锋陷阱,谁也不服。
军校的前三期学员都是由杨少成亲自带过的,但李想仍旧是他带过的最硬的茬,没有之一。
作为李默尹的老战友,杨少成不得不承认,李想有血性也有胆量,确实是带兵打仗的好苗子。但凡事过刚易折,只会一味往前冲是莽夫,不是军人,他需要有往回拉的能力。
所以在分配宿舍时,他把第三期最优秀的学员和他编在了同一个宿舍。
让他们彼此约束,也让他们互相影响。
两年后,蔡晴川从军校毕业后,加入革命军,坐在谈判桌前时,眼里果不其然多了几分坚毅果敢。
3.
指挥部办公室设在了三河镇栲栳村唯一的一座小灰楼里,隔壁院子的主人据说早已举家搬迁,所以空置了许久的院子就被村民们简单布置成了集体宿舍,李想刚来河北的时候被安排在南头的小房间住下。
这应该是他离开广州最长久的一次了,长久到他发现自己已经丢失了许多关于南方的记忆,亦开始愿意接受他回不去广州的事实。他必须像钉子一般楔在这片陌生的土地里,直至死去。
李想离开广州前一天晚上9点,蔡晴川才风尘仆仆地推开了宿舍门。他环视一圈空无一人的宿舍,目光落在地上那只巨大的行军包,直接走上前去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是否齐全,片刻后又起身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个小物件,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什么时候回到的?怎么不叫我去车站接你?”李想从澡堂回来,随手把水盆放到地上,朝蔡晴川走过去,头发上的水珠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今天澡堂的水可热了,洗得我浑身汗。”
蔡晴川站起身望过去,从床边扯了块干燥的毛巾,在李想靠近的那一刻按在湿漉漉的脑袋上,动作熟稔且自然:“天还凉着呢,头发怎么湿成这样也不知道擦擦。”
李想嘿嘿地笑了两声,低下头凑过去,离他的手再近一些:“半月不见,你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教训我。”
约莫过了几千几百年,李想以为蔡晴川不会再回应他的话——那人最擅长的便是隐藏情绪,天大的事也不显山不露水,不想回答的问题没人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个字。
“原定明天回,我改了今日下午的票,途中遇上大雪,便耽误到现在。”
李想很奇怪:“为什么要坐几个小时火车赶回来?”
“敬山昨夜在电话里告诉我,你明天一早便要去三河镇参加工作。”蔡晴川手下动作轻柔,语调平淡如水。
“我自幼在北平长大,离三河镇只隔着一道河,熟悉那边的地形与气候,是我跟指导员毛遂自荐的。”李想仿佛在说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蔡晴川取下毛巾,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顶,指腹从已经半干的发丝间滑过,声音低沉:“这很合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李想很不满意这个回答,伸手握住欲离开的指尖,目光灼灼,“你为什么会连夜跑回来?”
蔡晴川也不挣脱,沉默地与他对视,眼尾乖顺地下垂着。
李想问完那句话的当下便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木已成舟,想藏住也再无可能。蔡晴川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着他,脸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每次他脸上出现这种神情,李想便知道自己败局已定。
但他今日偏要勉强。
李想主动松开手,后退一步留出距离,又问:“是因为我吗?”
蔡晴川依旧是看着他,目光幽静如海。
“好了,我不逼你说话了。”李想嘟嘟囔囔,放弃挣扎,心甘情愿地举手投降,“每次都这样……”
“你出远门,我回来送你。”蔡晴川笑了笑,眼角有几根好看的细纹。
他的声音带着温暖和煦的柔光。
4.
南方的冬天与北方的冬天是不一样的。南方的冷总要伴随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寒气随着雨水一同落地,潮湿与寒气同时侵袭。北方的冷通常毫无预兆,没那么多缠绵的水汽,前一日阳光明朗,第二日的风便带着凛冽的锋利。
北方气候干冷,李想容易犯流鼻血的老毛病。所以在睡前必须要用加盐的温水灌进鼻子里清洗,才不会在第二天被鼻子里的血块堵醒——这是李想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他引以为豪地把这件事写进回信里。
半个月后,军校同期的于敬山拎着个布袋出现在李想面前,递过一封薄信。
李想打开信,第一句话写着:“我托敬山带了些鹅不食草给你,听说煮成中药按时服用,会缓解一些。”
他接过袋子,低下头看打包得整齐的十几包中草药,似有似无的草药清香钻进鼻腔。
李想凑得更近一些,闻到了草药香里混杂着的糖香。
他在栲栳村生活了9个月零12天后才开始意识到时间的长度,并逐渐习惯这种长久所带来的煎熬。其实在三河镇与在广州时并无二致,固定的时间做必须做的事情,训练与授课对于他而言都是游刃有余的——煎熬的是精神。
精神煎熬得严重的时候,李想就去写信。
夜训之后入睡之前,他趴在昏暗的台灯下认真地写,鸡毛蒜皮的事也要写进去:屋檐下的燕窝空了,燕子们已经迁徙去南方过冬;煮药时被师长叫去开会,回来时砂锅烧得只剩一个底,于是找饭堂师傅借了口铝锅继续煮药;北平昨日初雪,但三河镇无风无雨,温度很低。
写到后面,写满了整整五页信纸。他叠起来塞进信封里,托负责到镇上采购物资的战友寄出去。
李想无从得知收信人什么时候会收到信,什么时候会回信。
但蔡晴川一定知道他没写进信里的话。
冬至那日,连队提前结束了下午的训练,广播里号召会包饺子的同志们到饭堂支援,协助师傅准备今晚的冬至晚饭。
李想走了走神,被二营的张玉华拉着往饭堂奔去。
说来惭愧,虽然生在北方,但15岁便去了广州的李想对包饺子这项技能几乎一窍不通。每年冬至,他只需要负责把蔡晴川包好的饺子捞到碗里,撒上切好的葱花,然后端到桌上。
蔡晴川是湖南人,从小在广东长大,不爱吃饺子,但他会给李想做饺子,用熬了三个钟的老火汤做汤底,在李想狼吞虎咽地吃完饺子后叮嘱他把汤喝完。
军校毕业后,他们各有各忙,但都会默契地留出冬至那一日。
今年李想在河北,虽然不能一起过,但他留了一晚上的时间给蔡晴川写信。
蔡晴川瘦了很多,皮肤也黑了一些,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的位置,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毛衣马甲。李想挡住落在他眉眼处的阳光,叫了一声老蔡。蔡晴川站起身轻拢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等等我,包完这几个剂子我们一起走。
李想说好,拉了张凳子坐在他身后。
长时间的精神煎熬反而使他看清了内心,也更加沉稳坚定。
那么长的时间他都熬过来了,十几分钟他自然等得起。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他们坐在屋檐下促膝长谈。李想的房内点了盏昏暗的台灯,院子外面是扰攘的人声。
“来北平之前我去了一趟荣华楼,拣了些鸡仔饼和绿豆饼带过来。”蔡晴川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水,轻轻地哈出一口气,雾气氤氲。
“上次和中药一起带过来的鸡仔饼还没吃完。”李想轻皱了一下眉头,“这么忙还特地跑去荔湾做什么。”
“难得来一趟,多买点备着,打仗乱得很,荣华楼随时都会闭门不接客。”蔡晴川笑了笑,“何况会议在北平召开,路途短,不会累。”
房间里的灯光透出来,打在他脸上,另一半侧脸隐入黑暗。
“道理永远在你那边。”李想移开目光,转而看向他叠得整齐的衬衫衣领。
蔡晴川的笑意深了几分,左眼没在黑暗里,右眼映着昏黄的灯光。
“几时要走?”
“明日一早。”
“回广州?”
“应该是,也可能不是。”
“这是什么话?”李想突然有些恼怒,“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你是营长,又不是搞情报的,一天到晚净帮他干一些情报贩子的活。”
“不许乱说话。”蔡晴川脸上的笑意消退了几分,但没有生气,“报国哪有形式之分。”
又是那个熟悉的表情。
李想不想争论,站起来就要走。蔡晴川眼疾手快,站起身拉住他的手臂,放软了声音:“我们难得见面。”
“我这一年总想着见你一面。”李想盯着蔡晴川的眼睛,“这里不是军校,我也不是以前那个低你两期的学员,不要瞒着我,也别再用以前那一套来糊弄我。”
“李想。”蔡晴川叫了一声。
李想收回目光,拒绝回应。
“北平此行的任务不只是开会,朱老总下了指令,我们要负责护送军工专家吴先生回广州与他会面。”蔡晴川声音沉了下来,“等任务完成,我就回营里。”
李想看向他,极快地眨了几次眼,眼底的光一闪一闪。
“所以李指导。”蔡晴川松开手,指了一下凳子,眯起眼睛笑,“我们可以继续进行友好叙旧了吗?”
李想从善如流,在凳子坐下。
那是他们最后一个身边有对方的冬至。
他们把酒相谈,喝到最后,两个人的耳垂鼻尖都变得通红,谁也说不清楚是因为不胜酒力还是更深露重。
次日清晨,李想借了营里的车,把蔡晴川送到市里的火车站。
河北已近深冬,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出鞘的刀。下车之前,李想把蔡晴川脖子上的围巾扯得更高一些,盖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时间尚早,负责接军工专家过来的队员还在路上,李想陪着他站在门口等。
“我以为过来能看得到雪呢。”蔡晴川淡淡地开口,“去北平没看到,河北也还没下雪。”
“北平前几天只下了一场小雪,没一会就融了。”李想忍不住伸手把围巾拉得更起来一些,盖住他的耳朵,“过些日子会下大雪,把地面和屋顶铺满厚厚一层,这样更漂亮,你真应该跟我回去看看。”
“好啊,那下次你带我去看。”蔡晴川笑着说,露出来的眉眼弯了弯。
李想未曾预想到这个回答,不由得愣了愣。
“我们一起回去。”蔡晴川弯着眼睛补充道。
5.
动身去前线之前,李想独自一人回了趟北平。
到家时发现家门紧闭,他又没有钥匙,只能端坐在家门口等李默尹回家。从月明星稀等到晨光初现,门口响起汽车的引擎声,李想循声望去,看到李默尹从车上下来,面色疲惫,但眼神与他离开北平前往广州那年并没有什么区别。
“父亲。”李想放下行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李想?”李默尹有些惊讶,“你何时回来的?”
“昨夜的火车。”李想口齿清晰地答,“他们说您去部里开会,我没让他们打扰您。”
李想瘦了一些,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军装。李默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发现他已经长得与自己一般高了。在冰天雪地的室外坐了一晚,他的身上满是未散的寒气,但他的目光炽烈如炬——他的孩子与他一样,是一名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
“李晓呢?”李想背过身从行李里拿了几盒糕点,再在桌子旁边坐下,“还在国外没回来?”
“是,她跟着伍长官出国了。”李默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这几盒老婆饼是我在广州的战友托人带过来的。”李想把糕点放到桌面上,“他说让我回家时给你们捎过来。”
李默尹说好,又问他的战友是不是蔡晴川。
“您认识他?”大概过了一刻钟,李想回答。
“我前些日子去广州开会时遇到他。”李默尹沉声回答,“他当时负责贴身保护朱老总。”
“8月上旬。”李想的语气淡淡的。
“是,会后我便从广州坐火车回北平,去往火车站路上我们说起你,他说时间赶,改日再托人带些广州特产登门拜访。”
“蔡晴川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确实托人带了,但四处战乱,东西辗转了两个月才送到三河镇。”
时间过去两个月零11天,李想现在可以很平静地提起这个名字了。
蔡晴川牺牲后的第8天,李想收到了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的内容与往常无异,先说了最近的局势动荡,新旧思想激烈交锋,先进思想在学生群体里备受追崇,申请加入革命军的人数激增,每日都能收到数不胜数的入伍申请,年轻的学生们是革命的忠实后备力量。
又讲到8月的第一天被借调到军校参与保护重要人物的行动时遇到了他的父亲,有过短暂的交谈。如今中秋将至,他去荣华楼买了些特产托人带到三河镇。鸡仔饼与绿豆饼是给李想的,老婆饼是给李晓与参谋长的。
然后问李想最近可好,三河镇地处河北与北平交界,北平最近不太平,记得保证自身安全,凡事不要强出头。随后叮嘱了一句,营里不忙的时候记得回家看看,李参谋长很想念你,要珍惜眼前人。
很平常的一封信,但蔡晴川那天破天荒地在信的末尾泄露出一丝感性的情绪:“等战争结束,你带我回家吧。”
落款的时间是阴历八月初八,距离收到信只有1个月零8天。
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永远无法被逾越的活着与死亡。
李想忽然觉得很难过,勇敢又难过。
从北平的家里回到三河镇,距离出发只剩下短短几日时间。除日常训练之外,战斗物资的清点也需要同步进行。李想白天练兵,晚上带人到仓库清点物资是否备齐,总算赶在出发前夕把所有工作完成。
李想背着月光走在小路上——这条路是他每日的必经之路,今日或许会成为最后一次。他走这条路足足走了3年9个月零12天,在天亮以后,他将带着他的战友们离开三河镇,义无反顾地奔赴前线战场。
未来本身对李想来说是清晰且坚定的——训练,入伍,不畏苦,不求生,上前线奋勇杀敌,然后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他在军校时便是最优秀的学员,以后也理所当然会是最优秀的军人,成为切开敌人心脏的最锋利的刀。
直至他与蔡晴川越靠越近,以死明志的决心开始动摇。
他从未曾质疑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却也开始憧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出发那日是立冬,天边露出鱼肚白之时,部队已然整装待发。
李想将一直放在枕头底下的那根用红绳串着的小葫芦拿出来,挂在脖子上,想了想又塞进衬衫的内侧。临走前父亲给的一颗水果糖,被他好好地放进衬衣口袋里。
他戴好帽子,迈出房门,大步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字字掷地有声:“这场阻击战十分重要,我们必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给后方主力部队留足撤退时间!所以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听明白了吗!”
队里响起了一句整齐而响亮的“明白”。
“一营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前进!”
队伍先行,李想跟在最后头,刚要往前走时被饭堂的老师傅叫住,递过来用一大用布袋装着的烫手馒头:“李指导,你们出发得太早了,还来不及吃上一顿热的早餐呢,这些馒头你们带上,边赶路边吃。”
李想笑着道了声谢,接过布袋转身紧跑了几步,又回过头:“老黄!等我们回来过冬至!我要吃韭菜猪肉馅儿的!”
6.
12月22日,一营全军光荣牺牲。
经过13个日夜的酣战,一营不辱使命,以血肉长城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为主力军撤退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也为后续战争的胜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