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7日

【林风/章远】春风十里

          1.

       林风那天回家之前先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从保姆静姨的口中得到了赵曦女士不在家的确切信息,然后心急火燎地背着书包蹬着自行车就消失了。叶知秋背上书包转过头,人都跑没影了。

       赵曦女士平时不常在家,她的工作忙得很,一个礼拜5个工作日,她得有五天半都得呆在公司里。听说公司最近刚接了一个合作案,客户磨了很久,大大小小的会议大概开了十几次,但佣金也格外丰厚,所以这桩案子是由赵曦女士亲自负责的,按理来说本来应该是更忙的。
但在高二的第二个学期,林风同学的班主任换成了曾经获得过全市教师模范的李萍老师。这位老师是出了名的尽职尽责:尽管学校里有名的问题学生林风距离“坏学生”其实只剩一步之遥:除了没有抽烟喝酒染头之外,逃课挂科迟到早退几乎做了个遍。但李萍老师在林风第五次没有交上作业、连续三次模拟考的西方文学史全垫底之后依然没有放弃他,而是锲而不舍地给大忙人赵曦女士打了不下十次电话并最终成功接通。两人在电话里十分忧虑地探讨了林风同学的教育前景,且顺利地达成了要纠正林风同学的学习态度的共识。

       那次沟通之后,赵曦女士就把办公室搬到了家里书房,每天掐着点等儿子回家,再把他拎去书房一起补习,私人助理给她送文件都是直接送到家里来的。

       今天难得的不在家,应该是公司里出现了必须她本人在场的紧急状况了。

       那林风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在下午第三节课之前从赵曦女士的私人助理兼他的战友黄信凯的口中得到了这个秘密讯息。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所以林风在下课铃响之前就已经溜到停车棚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往家里赶,想赶在赵曦女士还没有到家之前把乐谱偷出来。

       连理由他都想好了,就说今晚不回家,到叶知秋家里温习功课。

       先斩后奏,赵曦女士知道后也懒得管他——老林家就这点好。

       特民主,特自由,在不触及到彼此的底线的情况下,各自相安无事。

       林风飞快地跑回家,冲进房间,从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桌上找到那本皱巴巴的乐谱。他背起书包脚底抹油往门口跑的中途还不忘停下来给站在门口帮忙看风的崔静一个大大的拥抱,语速飞快:“我今晚就在叶知秋那睡啦,静姨不用等我门。”

       崔静摆了摆手,她在林家已经做了十几年,算是看着林风长大的,对这个孩子的脾性知根知底,早已习以为常:“我知道我知道,你路上注意安全,你妈妈回来了我会跟她解释,你们小孩子晚上也别玩得太晚哪。”

       “知道啦!”林风单脚撑在地上,在车子骑走之前应了一声,他骑得飞快,最后一个尾音在风里瞬间消散,什么也没留下。

       少年人穿衣服也是不肯好好穿的,白色的衬衫没有系扣子,大大咧咧地敞开着,逆着风的方向猎猎飞舞,掩不住的青春恣意。

       林风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章远的。

 

       更准确点来说,是不小心撞到了正站在路边看招聘广告的章远。

       章远正盯着墙上招聘兼职的小广告看,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骚乱,他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呢,自行车已经近在眼前,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几步,只感觉到右手传来一阵剧痛,然后才听到自行车倒地的咣当一声。

       章远尝试着抬了抬手,手指手臂都还能正常运动,除了右手的小臂处多了一道自手肘延伸至手腕的长划痕。虽然看起来是触目惊心了一点,但其实没伤到骨头。他抬起头去找始作俑者,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穿着一身校服的学生。估计是摔得狠了,小孩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捂住手臂,走过去,弯腰问道:“这位同学,你还好吗?”

       林风捂着摔疼了的膝盖坐在地上,正想着要怎么跟人道歉呢,这头却听到人来了。他下意识抬起头,愣在了原地。

       夏天的阳光总是灿烂的,闷热的天气仿佛会把人身上所有的焦虑都提炼出来,但是眼前这个人正逆着光看向自己,眼睛即使在背光里还是亮得通透,无端地让人的心情都平静了下来。明明穿着的也不过是最平常的牛仔裤T恤,外面多套了一件白色衬衫,身上却分明洋溢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干净清爽。

       后来在章远离开之后的很多个日日夜夜里,林风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梦见这个场景:梦见那个白衣翩翩眉目精致的男人朝他伸出手,仿佛救世主一般带着光。

       足以照亮他人生的光。

       章远看着少年懵懵的表情,忍不住笑开了,声音里染上了几分笑意:“很疼吗?还能站得起来吗?”

       说着便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弯起一双眼睛看着呆呆地坐在原地的林风。

       林风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是属于成年人的宽厚安心。

       林风站起身,又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了,我没事的,小伤口而已。”章远笑着说,或许是觉得低着头的小孩看起来乖巧可爱得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顶,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我回去自己包扎一下就可以了,倒是你呀,小孩子下次骑车要看路的,不要横冲直撞的,这样很容易出事的。”

       明明受伤的是他,却先跑过来安慰始作俑者。

       林风看着那个人嘴角的笑,脸更是烧得通红,他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人朝他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直到那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后,林风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了。

       不过听他的口音,好像也是本地人?

       林风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回走。

       在家里白白等了一个晚上的叶知秋想不明白,明明练团的机会得来不易,怎么林风说不来就不来了。

       但想不明白的人也不止他一个,还有急急忙忙从公司赶回来的赵曦女士。

       “回到家推开书房门,结果发现林大少爷正一脸认真地坐在书桌前做作业”这件事在赵曦女士心里的讶异程度不亚于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虽然大少爷笔下的作业看起来跟刚打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她对他没有再玩之前那种先斩后奏的小把戏这种行为感到十分的满意。

       咱们老林家的大少爷也懂事了,多新鲜哪。

 

       2.

       第四次西方文学史的成绩出来以后,李萍老师十分痛惜地又一次拨通了赵曦女士的电话。

       于是第二天傍晚,已经远赴巴黎出差的赵曦女士便让陆信凯及时赶到家里拦住了刚背起书包打算出门的林风同学。

       “凯哥?你怎么过来了?”林风把双肩包换到另一边的肩膀,有点疑惑地开口,“我妈不在家诶。”

       “小少爷好,赵太后派小的过来通传,从明天开始,您下午下课之后的时间都要留出来,您有安排了。”陆信凯笑眯眯地说,声音不无可惜,“不如先把音乐梦先放一放,培养一个新的爱好怎么样?例如,西方文学史?”

       林风有点不明所以:“啊?”

       “赵总让我给你找了一名家教,我的大学同学给我推荐了他的师弟,在校大四学生,赵总也同意了。”陆信凯的语气逐渐变得轻松,甚至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从明天开始,他每天都会准时过来,你别想着逃课。”

       “啊?”

       “依我对赵总的了解,听哥哥一句劝吧少年,今日不宜出门,提早适应一下。”

       林风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似乎提前预知了将来的悲惨生活,他软下声音,凑到陆信凯的面前,讨好地笑着,刚要开口,就被打断了。

       “放过我吧小少爷,这次真帮不了你,上次给你通风报信让赵总给知道了,明里暗里地没少让我多干活,我这次不要再站在你那边了。”陆信凯摆摆手,似乎有点后怕,“自求多福吧小少爷,我也没见过那个大学生,但是听我同学介绍,人家在学校里也是品学兼优的资优生,估计不好惹。”

       林风哭丧着脸,目送着陆信凯毫不留情地离开,这才死了心似的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家。他一把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拨通了叶知秋的电话:“喂老叶,我今晚不过去你那边了。”

       估计以后也去不了了。

 

       林风同学的第二天的低气压几乎蔓延了整个班级,几乎每一个路过他的座位的人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殃及池鱼。

       上午的课终于结束,只有叶知秋不怕死地先开了口:“林少爷?今儿个是谁惹了你了,怎么脸色这么臭?”

       林风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没有力气抬起头:“我妈给我请了家教。”

       “啧啧啧,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叶知秋恨铁不成钢,“有个家教不挺好的么,你那科烂得要死的西方文学不就可以提上去了。”

       “好你个头啊好。”林风侧过脸,斜着眼看向叶知秋,皮笑肉不笑,“要是每天都要上家教课呢,要是每天都没时间练团呢,下个月的比赛怎么办?”

       叶知秋瞪大了眼睛,仔细地权衡了这两者之间的利弊关系,在成绩和成名两者之间果断地做了选择,眼睛骨碌一转,灵机一动:“你不就是不想要这个家教老师嘛,赵阿姨啥时候回来?”

       “干嘛问这个?”林风回想了一下之前在书房里偷看的行程表,“她去巴黎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那不就是了,你可以找个方法,让那个家教老师知难而退啊。”叶知秋眯着眼睛,笑得像一只奸计得逞的老狐狸那样。

 

       于是,两位乐坛新星在网上搜索了一堆整人的法子,为了保证计划顺利实行,叶知秋同学还自告奋勇申请了场外指导一职。

       “林风同志,林风同志,收到请回答。”

       “……叶知秋,你能不能少抽点风。”林风有些无奈地把手机通话的音量调低,“小点声,这是手机,不是什么对讲机,给老子收起你那些傻不拉几的幻想。”

       “哎我,你,哎林风,你真的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算了不说你了…家教老师还没有到吗?”

       林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差三分钟才到时间呢。”

       崔静看着林风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一脸正经地对着蓝牙耳机说话,像一个小大人那样,忍不住开口打趣道:“这只是请一个家教好伐,侬个小屁孩做啥子这么紧张啊。”

       “嘘。”林风小声地说,攥紧身侧的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静姨你先别说话,我这是在为自由的未来做抗争呢。”

       崔静有点哭笑不得。

 

       距离六点还差一分钟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林风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门口传来交谈声:“您好,阿姨,我叫章远,是陆信凯先生让我到这里做家教老师的,请问林风同学在家吗?”

       “在的在的。”崔静无来由地对这个长相清秀又特别有礼貌的男孩子特别有好感,赶紧把人迎了进来。

       “来了来了他来了。”林风对着电话那头小声地说,心里却无来由地对这个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怎么样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叶知秋显得特别的兴奋,不住地在耳机里叨叨,“这个资优生跟我们年级第一的那个四眼仔是不是差不多,长得一副书呆子的蠢样?这样就很好欺负了我跟你讲……”

       林风捂住蓝牙耳机,回过头,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的时候,愣在了原地。

       “我跟你说啊,这种书呆子好糊弄得很……”蓝牙耳机里的叶知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但林风对耳边的话充耳不闻,只轻声说了句:“先这样,不说了,拜。”

       随后抬手摘掉耳机,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只剩下叶知秋同学在电话那头凌乱。

       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指导怎么把家教整跑的吗,怎么刚刚林风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

 

       章远看到林风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笑开了,朝后者伸出手,声音带着笑意:“真有缘啊,小同学,原来是你。我叫章远,很高兴认识你啊。”

       林风咽了咽口水,耳垂不自觉地又红了。

       他原以为那次再普通不过的相遇只有他一个人固执地念念不忘,不曾想原来那个人也还记得他。

       林风努力忽视了脸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的温度,伸手回握住那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平整干净的手,不着痕迹地把那个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才说——

       “章老师好,我叫林风。”

       遇到章远的第二天。向来爱赖床的林风起了个大早,还遮遮掩掩地藏着内裤就往卫生间跑。结果被晨跑回来的赵曦女士撞了个正着,还被她无情地嘲笑了一通:咱家的小少爷总算长大了。不过话说回来,咱家的营养也算跟得上去,那小子是不是也太晚熟了点。

 

       3.

       下课铃一响,事先收拾好书包的林风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叶知秋眼明手快,一手把住书包的背带,有点奇怪:“你急吼吼地往外跑啥呢,赵阿姨回来了?”

       “她还在外地出差,但我得回去补习了。”林风很不满地扯掉那只在他书包背带上作恶的手,语气很急,手却下意识地护着书包,“章远今天六点就要到了。”

       叶知秋心里吐槽了一下重色轻友的死党,有些无语:“那您倒是说说……这一个月来他哪天不是六点到的?你这么着急着回去干嘛,还练不练团了?”

       赵曦女士刚从外地回到家,沙发还没坐热,甚至还没有等到新请的家教老师过来,又拉着原封不动的行李箱坐上了去保加利亚的飞机。

       这个是多难得的机会啊,换做之前,林风几乎整天都是泡在他家里的,两人恨不得把一天掰碎了用。

       “对了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林风把书包换到另一只肩膀上,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过书包,“我决定采纳凯哥的建议,决定先把我的音乐梦想放一放,先培养一个别的兴趣爱好。”

       “哈?”叶知秋愣在原地。

       “比方说西方文学史。”

       “啥?”

       “好了不说了,我要回去了,不能让章远等我。”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一瞬间就跑得没影的人,有点迷惑——

       这都什么跟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风回到家以后就背着书包往楼上跑,直接跑到房间里,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他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面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先放到了桌子上,想了想又把它塞进桌子上那一沓书中间,还往上欲盖弥彰地盖了几本书,最后把门锁拧开,再回到书桌前坐下。

       盒子里是一瓶男士香水,是林风用省下来打算买新吉他的零花钱买的。

       那瓶香水从名字到味道,都跟那个人很般配。

       六点还差五分钟,门铃准时响起来。

       林风坐在桌子上挺直了脊背,看起来像是在做功课,但是心思却完全飘在了外面,敲门声响起来时甚至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温和的声音穿过厚重的门板传到他的耳边:“小风,我是章远,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林风握紧手里细瘦的笔身,手心里都是细密的汗珠,强作镇定地答道。

       门把轻微地转动,来人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当林风感受到熟悉的干净的沐浴露香气在身后慢慢袭来,再完全地把他包裹起来的时候,章远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很近的位置。他正弯着腰专注地看林风手下的作业,没有出声打扰他,专注的侧脸就在林风的耳朵旁边。

       林风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林风有种错觉,自己只要稍稍侧过脸,就能亲到那个人的脸。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才不要这么快就把人吓跑了。

 

       章远没有察觉到林风的心理活动,他把腰再弯下去一点,伸出手指着林风的试题,声音在林风的头顶上响起来:“这个思路不对,你要先理解题目,题干要求描述的是权利法案的意义,不是内容。”

       这个姿势,从背后看过来,就像是那个人把自己温柔地拥在怀里了那样。

       林风的呼吸忽然乱了,他慌不择路地伸手想要把藏在历史书里的盒子藏得更好些——少年人在面对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的时候,第一时间想着的总是后退,给自己留点余地,也给别人留点空间。

       章远自然注意到了,他伸出手试图制止林风的动作:“哎呀你不要第一时间就想着翻书啊,先想想课堂上老师是怎么讲的,然后再好好审……”

       话音未落,章远比林风先一步摸到了一个四方形的异物,他有点诧异地打开书,拿起盒子。

       林风脸上的温度却并没有因为那个人的离开而减退半分,甚至还有直线上升的趋势,他抬头看到那个人脸上惊讶的神色,胸腔正轰隆隆地打着鼓,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个简单的字节。

       “这是什么?”

       “香水。”林风低下头,不敢看眼前的人的表情。

       “香水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章远看向身边低着头的小孩,片刻之后好像想明白了那样,嘴角扬起,“我们小风收到礼物了啊。”

       林风猛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章远,目光在那个人亮得发烫的眼睛和形状漂亮的嘴唇之间来回游弋,方才还砰砰乱跳的心脏像是突然停住了,他的指甲上透出刺眼的白色,但他很坚定:“不是。”

       “啊,我懂了。”章远看着小孩脸上认真得几乎有点严肃的表情,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语气宠溺,“那就是咱们小风喜欢上了班里的女同学啦,嗯…香水确实是个好的礼物选项,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香水的。”

       说着话,章远把盒子凑近鼻尖,轻轻地嗅了嗅,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这款香水不够甜,我总觉得,木质调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章远把盒子放回桌面上,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上了一句,“不如这样吧,咱们来做个交易吧——要是你下次西方文学史考试及格了,我就不告诉赵曦姐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怎么样?”

       林风低着头不说话,右手越发用力地攥紧手里的笔。

       章远只当小孩子被戳中了心事正不知所措呢,他笑眯眯地继续说:“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啦。我们继续做题,等做完功课我再跟你讲哪款香水比较适合你们同龄的女……”

       “不是。”

       章远突然被打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是要送给别人,也不是别人送给我。”林风抬起头,对上章远的目光,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语气很认真,“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他刻意加重了其中两个字的语气。

       章远愣住了。

       林风期待的心情在长久的沉默里逐渐变得沉重。

       他虽然只是个高中生,但好歹也是从小在长袖善舞的赵曦女士身边长大的,也知道一些人情世故的道理。他当然知道要缓解僵住的场面的方法:他现在应该假装开个玩笑,打个哈哈说这是答谢章远这一个月以来每日风雨不改地过来辅导他功课的谢礼,用他的零花钱买的,并不算什么名贵的东西。

       他应该这么说的,但他不想这么说。

       章远比他大了整整十岁,是如假包换的成年人。成年人当然很清楚香水作为礼物的含义:它应该是情人之间私密的小惊喜,而不是随便可以送的礼物。

       而林风想向章远表达的,正是这一层含义。

       “这个礼物应该很贵重吧。”章远终于开口,还是林风熟悉的声线,没有丝毫变化,“虽然我不太习惯用香水,但是这个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林风盯着章远看,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裂缝——他失败了。

       成年人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真的很讨人厌。

       章远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语气与往常并无差异:“好了,别以为你送了我礼物我就会轻饶过你,今天还是要抽背近代史的,你好好准备准备,我就在旁边看书,有什么不懂的随时过来问我。”

       没有明显的拒绝,客套平常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林风脸色僵硬,隔了好一阵子才应了声好。

 

       那天晚上,章远在八点之前就借口学校里有事,需要提前半个小时离开。

       林风心事重重地把人送到门口。

       年龄上是高中生,但到底也还只是个小孩子,还不懂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

       章远看着眼前的小家伙低垂的脑袋顶,还是没忍住,在临走之前很亲昵地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林风惊喜地抬起头,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章远不太自然地躲开那双眼睛,挥了挥手,转身骑着自行车,很快地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

       林风看着那个背影,几乎是着了迷地盯着那个人骑车的时候格外突出的肩胛骨看,直到那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依依不舍的眼光,转身关上门,然后上楼。

       脸色却在看到桌子上的东西的时候瞬间冷了下来。

       就像是在夏日炎炎里忽然被人当头浇了一整盆冰水。

       桌子上放着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章远没有把礼物带走。

 

       4.

       赵曦女士出差回来的第二天,也是章远请假的第八天。

       那天是周末,赵曦女士难得不用忙,戴着金丝眼镜坐在沙发上悠闲地一边喝着柠檬水一边看时尚杂志,眼睛不时地看向暑假不出门疯玩反而瘫在沙发上装自闭的林风。

       “怎么了,少爷。”赵曦翻过一页,低着头,从眼镜上方看过去,“谁又把我们家少爷惹着了?”

       小少爷有气无力地抬了下头:“嗯哼。”

       “你没事我有事啊。”赵曦收回目光,翻过一页,“我听信凯说,你最近的学习态度很不错,每天都有乖乖地跟家教老师补习,期末考试的西方文学史也过了及格线,这是进步,值得表扬。”

       “谢母后。”林风翻了个面,仰躺在沙发上,眼神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飘。

       他不是不会,只是之前一门心思都放在了音乐上面,懒得去看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只要多花心思在背书上,成绩立马就能提上去。

       可是拿到成绩单的林风同学却很冷静,相比之下,搂住他的脖子大吼大叫地说要他请客吃饭的叶知秋看起来更像是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凭借自己的实力摘掉了“问题学生”的头衔的那个人。

 

       林风不开心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是那天章远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走那份充满了暗示信息的礼物。

       二是在那天之后,章远就没再来过这里了。

       虽说这学期已经结束,确实没有继续补习的必要,但章远自那天以后就没有再联系过林风,这对于林风来讲却是一件很费解又难过的事情。

       林风等得焦虑又煎熬,但章远的电话又一直处在无人接听的状态,于是他直接拨通了陆信凯的电话。

       陆信凯在电话那头说,章远请了假,说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暂时来不了了。

       林风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许想太多,也许章远是真的有急事所以才来不了,但又忍不住去想,如果不是那日他越了界,章远或许也不会躲着他。

       少年人初尝情爱,难免会患得患失。

 

       “林风同学,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赵曦很不满地坐起来,伸手揉乱那一头乱毛,“发什么呆呢你。”

       林风回过神,又觉得这个动作莫名地熟悉,心里头更添了几分委屈,眼前也不自主地模糊了一瞬。

       不想要就不要嘛,为什么要躲着不见面。

       成年人都这么没有担当的吗。

       “不过话说回来,信凯找章远真是一点都没有找错,他还挺有办法的。”赵曦一点都不在意自家儿子的态度,没等到回应就接着往下说,“当年第一眼看到那孩子我就挺喜欢他的。”

       “的确是个好孩子。”赵曦把注意力放回到手里的杂志上,“话说回来,他还算是我的学弟呢,先前回母校参加演讲的时候还碰见过他。”

       林风瞬间来了兴致,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凑到赵曦面前:“你之前就认识他么?”

       赵曦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仿佛打了鸡血的某人:“怎么突然这么精神奕奕,您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吗。”

       “……”

       “我跟章远很早就认识了,大概是前两年吧,我回母校参加活动,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接待了我们。有礼貌,人也长得也好看,虽然年纪轻轻,但说话得体又大方,谁都喜欢他。”赵曦合起杂志,仰起头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灯,像是陷入了回忆,“但他的路,唉,他的路也太难走了。”

 

       林风在赵曦女士的口中慢慢地把他心目中的章远的形象拼凑完整。

       章远从小就是那种隔壁家的孩子。学习成绩向来是年级前几,会打篮球还会弹钢琴,脑袋聪明,又勤学好问。从小到大就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

       他站得很高,所以摔下来的时候也格外的疼。

       章远在考试前夕不小心摔伤了右手,之后高考失利,到了一所远不在所有人预期里的大学。

       心理落差已经算得上是当中最轻的影响了。

       有时候你会感叹命运的不公,甚至会很不满于上帝对于恶作剧的特殊爱好,总是喜欢在你以为事情已经没有办法再糟糕下去的时候,用力地把事情再往前推一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章远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是父亲一边工作,又当爹又当娘地把他拉扯长大。父亲不善言语,心里却无比自豪——他的孩子可是他的骄傲,从小到大收获到的都是掌声和鲜花,当年所有的辛苦都可以抛诸脑后了。

       他一直坚信,他的儿子以后也一定会是很优秀的一个人。

       但他甚至没能亲眼看到儿子的毕业证。

 

       章爸爸那天早上起来就觉得脑袋又昏又胀,但是他并没有当一回事,只以为是昨晚没有睡好导致的。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在出门之前还给前一晚突然跑回家里的儿子准备了早餐。

       这一出门,就没再回来。

       接到电话的时候章远正在球场上打篮球,他昨晚回家住,今天正好约上几个好久不见的朋友去打球,顺带排解一下胸腔里因为那份意料之外的礼物而郁结的闷气。他的手机放在外套的口袋里,响过几次才被接起来。

       得到的却是噩耗。

       章爸爸蹲下来接过那包厚重的水泥,人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急性脑溢血来势汹汹,那个木讷寡言的男人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交代一句话,就急匆匆地撒手人寰。

 

       讲到这里,赵曦又叹了口气:“希望他能走出来吧。”

       林风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了泪。

       他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太狭隘。

       成年人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容易”这个词。

       林风在心里悄悄地做了个决定,下次见到章远,他想给他一个拥抱。

 

       这个【下次】来得远比林风想象当中的还要快。

       刚闲下来没两天的赵曦女士又要出差了。

       但她在收拾行李间隙里忽然想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她去出差的次数简直多不胜数,但因为家里有一个任劳任怨,亲如一家的保姆,所以从来都走得干脆潇洒,毫无后顾之忧。但这次不一样,崔静的老家有急事,前两天刚跟她请了一个月的假。

       林风暑假过后就升高三,所以提前一个月就要回学校上课,没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整整一个月诶,把林风自己一个人扔在家里吗?

       赵曦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小心地帮床上的人掖好被子,又把他不安分地整个横跨在外面的脚塞回被子里。

       陆信凯这次要得陪着她一起出差。

       还有谁呢。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名。

       做事情有担当,人品好又负责任,而且还能顺带做家教。

       更重要的是,林风前两天还缠着让她说他的事,这不正好说明了两个人的关系处得还行吗。

       没错,就他了。

 

       第二天清早,被赵曦提溜着敲开章远家的门之前,林风都还处在没睡醒的状态。

       什么叫做我要出差了,你静姨又不在家,留你一个人在家我怕会饿死你,所以把你送到熟人家里先住一个月,我回国之后再接你回来?

       林风很不满地反驳:“我今年已经17岁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他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玩这种寄养的游戏吗!

       “16。”赵曦上下扫视了一下眼前上身穿着白色卡通T恤,下半身穿着破洞牛仔裤的人,冷酷地驳回申诉:“而且你昨晚踢了三次被子。”

       “……踢被子不代表着我不能照顾好自己!”林风忿忿不平,“我可以住校啊,我还可以……”

       “那我让章远不用收拾房子了。”赵曦掏出手机,点开电话,作势要按下最前面的通话记录。

       “什么?你说谁?”林风同学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字眼。

       赵曦女士没回答,余光只瞟了一眼小少爷,后者便乖乖地回去房间里收拾好了行李,低眉顺眼地跟在赵曦女士后面出了门。

 

       门铃响了三声,门里很快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来了。”

       林风攥紧手里的行李箱,紧张得手心微微濡湿。

       大概是因为不用出门,章远今天穿了一身柔软的家居服,头发也没有好好打理,嘴巴上方隐隐透出乌青色的胡茬,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微的纹路:“赵曦姐,小风?你们来啦。”

       他还是叫他小风。

       仿佛他们之间没有缺失过半个月的空白。

       林风攥紧拳头,竭力抑制酸涩的鼻腔,不让自己像个小屁孩那样没出息地哭出来。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那个人不过只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一下,他就眼眶酸涩得几乎要落泪。

       “下次见到章远,先给他一个拥抱。”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赵曦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甚至没有进门,就急急忙忙地赶飞机去了。章远把林风带进门,给他倒了杯水,两人相顾无言。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因子。

       章远先开了口。

       他的嗓音听起来还是很温柔,只是可能没休息好,平时一贯清亮的嗓音竟然有些沙哑:“客房我收拾出来了,床单都是新的,枕头今年过完冬天以后晒过,也是刚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你要是累了的话可以先到里面休息。洗漱用品在卫生间的洗手盆上面,都是全新的,我昨晚接到赵曦姐的电话后才到楼下的生活超市买回来的。喔对了,你要去洗手间吗?洗手间在长廊最里边那间。”

       林风低着头没回话,一颗豆大的泪珠先砸到沙发上。

       章远吓了一大跳:“怎么了吗?”

       林风抬起头,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透了,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章远,刚想摇头说自己没事,一颗泪珠又滚了下来。

       章远脸上客套的面具再也戴不住了,他起身坐到林风身边,只当他是因为母亲不在,自己又孤身一人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一时不习惯离别,所以才哭鼻子的。

       他伸手轻轻地擦掉小孩脸上的眼泪,轻声安慰道:“赵曦姐只是出差一阵子,很快就会回来的。”

       或许是那个人的怀抱太温暖了,林风刚想开口反驳,不是的,从小到大,赵曦出差的时间多了去了,他不会因为这样就不习惯,他只是看到他,就忍不住鼻腔的酸涩,也控制不住眼泪。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只是沉默地在那个人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阵子,林风的情绪总算平复些了。

       他不舍地从温暖的怀里直起身子,对上章远关切的目光,小小声地说:“你还能再抱抱我吗,章远哥哥。”

       章远愣了愣,然后笑开了,张开双臂,将少年单薄的肩膀轻轻地环住。

       林风把脑袋埋进那个人的肩膀里,几乎是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好闻的肥皂香味,鼻腔里满满都是干净的沐浴露清香,眼眶又开始发热了。

 

       抱抱我吧。

       也让我抱抱你。

       这样会温暖些吗。

       能温暖到你冰冷的人生吗。

 

       5.

       在林风的印象当中,那段时光应该是他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之二了。

       每个早上在闹钟响起来之前,都会听到章远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起来吃早餐了,不然等下又要赶不上公交车了。”

       林风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起床,洗漱好坐在饭桌前,桌子上已经放着准备好的早餐。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新鲜出炉的大肉包子,再加上一杯香甜可口的蔬菜汁。

       章远笑眯眯地坐在饭桌前面,盯着林风看,直到那个人把早餐都扫个精光,又把那个人送到门口之后,然后再满意地回去继续睡回笼觉。

       “你太瘦了,要多吃点。”章远捏着林风细瘦的胳膊说。

       林风刚想开口抖个机灵,说自己这是标准的文艺青年身材,抬头看到那个人眼睛里明显的心疼之后,就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语气很认真:“我会的。”

       章远已经毕业了,现在正准备考研要用的资料,除了偶尔会去图书馆借资料,平日里大多数的时间都会呆在家里。

       暑期过后就要升高三,林风提前一个月就要回学校上课。但他每天下课后就会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赶,每次打开门都能看到那个人坐在沙发上,回过头对着自己笑,裹挟着一身的人间烟火气。

       林风心里有一种感觉,他之前的生日愿望终于成了真,他真的拥有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今天林风回到家的时候,章远正在厨房里忙着做菜,听到关门声的时候叫了一声小风,得到回应以后就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鲫鱼很新鲜,我买了一条回来,给你做了鱼头汤,等下要多喝点。你最近课业紧张,喝点鱼头汤不容易头痛。但鱼肉就不吃了,鲫鱼太多刺了。我还买了白萝卜,用来炖牛腩。我记得你前段时间不是才长了些肉吗,最近好像又瘦下来了。”

       林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厨房里忙碌着的身影,眼眶不自觉地泛起了一阵酸涩,他抬起手,在章远看过来之前飞快地擦掉不小心涌出来的眼泪。

       “站在厨房门口干什么呀,帮忙端菜出去,可以吃饭了。”章远笑着说,平时硬朗的轮廓在暖色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林风走上去,胸口暖暖的。

       林风坐在饭桌前等了好一会,才看到章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出来。

       等到他坐下,林风才看到,他端着的是一碗长寿面。

       章远眉眼弯弯的:“我上次洗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身份证,知道你今天生日,虽然你们年轻小孩子可能不喜欢这种老套的东西,但在我们老家,生日都是要吃上一碗长寿面的。生日快乐,小风。”

       林风怔住了,反应过来以后眼眶又红了一圈,他只会直直地看着章远在氤氲的饭菜香气背后弯弯的眼睛,没有回应章远的问题,手上也没有任何动作。

       “好吧,你刚刚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章远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从房间里端出来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蛋糕盒,脸上竟多了几分羞赧,“我担心你会吃不惯长寿面,所以还订了一个蛋糕,今天日子好寿星也多,所以多等了一小会,回来就晚了。”

       林风双手接过蛋糕,只觉得胸腔里暖洋洋地凹下去一小块。明明耳边听见的,眼前看见的,心里感受到的,手上碰到的,所有都是真实的,却又偏偏都带着一种梦境里才有的圆满。

       章远站在他面前,跟他说生日快乐。

       章远用心地准备好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还细心地准备了长寿面和蛋糕。

       从来没有人会为他做到这个份上。

       包括赵曦女士。

       她当然爱他。但是她的工作太忙了,经常满世界地飞,一忙起来就不见天日,经常连自己的生日都会忘了,更何况是林风的生日。

       自林风有记忆以来,他印象里的生日,基本上就是静姨做了一桌子菜,再招呼着自己过来吃。

       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他的生日费尽心思的。

       林风夹起满满一筷子的面,一口吞下,看向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章远:“很好吃。”

       章远扬起嘴角,声音里都是笑意:“喜欢就好。”

       林风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那个人面前,把一脸懵的章远拉起身,又张开双臂,把他圈在自己的怀里。

       章远愣了一下,便笑着回抱。他此刻才发现,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内,原本单薄的肩膀已经开始变得厚实,逐渐长成了可靠的模样。

       “谢谢你,章远。”

       章远没有去纠结那个听起来好像不太对的称呼,而是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脊背,温声提醒道:“菜都要凉了,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林风极不情愿地松开怀里的人,坐到饭桌旁边,心有旁骛地吃起了饭,目光更多地往对面的人身上瞟。

       未来都还没来,当然是现在更重要啊。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接到赵曦女士的电话的时候林风在躺在章远的大腿上,吃着那个人喂到嘴边的哈密瓜,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是,挂掉电话的时候整个人的脸都耷拉下来了。

       章远好笑地看着林风一瞬间转阴的脸色,当下便猜到了七八分:“是赵曦姐的电话吗?”

       “嗯。”

       “她让你回家?”

       “嗯。”

       “那就走吧。”

       “啊?”林风坐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章远哥哥你就这么无情地赶我走了吗?”

       “我帮你收拾行李,吃完饭就送你回家啊。”章远哭笑不得地揉乱小孩柔软的头发,又说,“不过你的近代史还是背的,我会不定期抽背。”

       林风脸上的神色一下子雀跃欢呼了起来:“你要继续当我的家教吗!”

       章远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你这一个月学得已经很好啦。”

 

       章远把林风送到家门口,又帮着把行李搬到旁边:“好了,我就不送你进去了,教授让我今天去学校一趟,有个研究这几天就要出结果,接下来可能会很忙。你快进去吧。”

       林风哭丧着脸,仿佛他将要去的不是他从小到大的家,而是刀山火海:“真的要进去吗?”

       章远没憋住笑,嘴角上扬的时候唇边的小痣也跟着鲜活了起来,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越凑越近的脸惊得无法动弹。

       年轻的男孩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的唇角的那颗小痣上,羞涩但坚定地印下了一个比羽毛还要轻的吻。

       直到林风已经跑回家里并且关上门以后,章远还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可以骗自己对林风只有疼惜之情,在心下不断劝诫自己林风是弟弟。他只是见不得小孩跟他极其相似的身世,心疼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长大,所以才下意识地对他好。

       但是他控制不了那张年轻得几乎会发光的脸庞出现在他梦里的次数。

       甚至在明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不躲开那个吻。

       他一直告诫自己不可以越线,每日入睡前清醒后,都反反复复地在清醒与沉沦之间挣扎。

       但直至刚才那一刻,他才终于醒悟,原来心动的,不止他一个。

 

       6.

       终于把香水与亲吻的关系捋顺之后,章远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愈加地畏手畏脚。

       林风比自己小六岁,他还只是个从未经过社会化的孩子——还是个男孩。

       喜欢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本身已经与章远一直接受与奉行的教育相悖。更何况,还是一个同性。

       章远一整晚没闭眼。他在次日清晨拨通了陆信凯的电话,先是跟他道歉,再以学业过重跟他请辞。挂掉电话后,他就带着几套换洗衣服,不声不响地躲进了学校的实验室。他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研究工作,手机没电关机也不充电,刻意断掉了所有的社交软件。饿了就到饭堂吃饭,困了就借宿在学校宿舍里。

       他忙了半个月,在交了结题报告后才终于走出学校大门。

       章远站在校门口伸了个懒腰,他今天的计划是先回家洗个澡,然后再收拾一些常用的物品,就回到实验室里继续讨论另一个项目的开题报告。

       半个月的时间不长也不短,林风这件事,也应该过去了吧。

       少年人的心动,又能持续多长时间呢。

       章远的心里不无惆怅。

       他理所应当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当断则断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趁现在感情还不深,趁早断了念想,这样对双方都好。

 

       电梯门打开,章远一眼就看到了窝在门口的小小一团。

       等他走近了一看,果然是那身熟悉的白T恤和水洗牛仔裤,不过林风看起来累极了,此刻正抱着膝盖睡得香甜。

       章远忽然感觉心脏塌下了一块,露出了底部尚未形成外壳的柔软的内里。

       他看得入神,片刻过后才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很轻:“小风?快起来,地上凉。”

       藏在薄薄的眼皮底下的眼球转动了几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声音软软糯糯的:“章远,你又到我的梦里来看我了啊。”

       有那么一瞬间,章远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抱住眼前的人,把他揽入怀里,管他什么道德伦常,两情相悦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理智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这不是梦,林风,我是章远。”

       林风盯着眼前的人看,意识似乎在逐渐清醒过来,等到他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自己幻想出来时,眼圈瞬间就红了:“为什么要躲着我?”

       话语里细微的哭腔像是几根尖细的针,扎在了章远的心里,细细密密的疼。

       “我跟你说过,我很忙。”章远站起身,狼狈地躲开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他掏出钥匙要开门,却被跟着站起来的林风一手拽住了衬衫的衣袖,他挣了几下没有挣掉,内心又急又乱,“你先松开手。”

       “我不松开。”林风很固执,“我一松开,你又跑了。”

       由于长期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太久了,林风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都在发抖,让他几欲站不住,但他仍然执拗地拽着章远的衣袖不愿意松手,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也许是他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林风想。他的状态反而帮着他争取到了一些所谓的“同情分”。章远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逞强,亦或是,他终究不是一个心狠的人——尤其是在察觉到他的状态后。但不管怎样,章远好歹没有再强硬地把他拒之门外,反而换了一只手来拿钥匙,单手开了门,另一只手轻轻地将他搀进来,然后关上门。

       林风坐在沙发上,眼圈红得几欲滴血,他盯着章远看,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你怎么能把我自己一个人丢下来。”

       “我给你倒杯热水。”章远沉默了一会,站起身。

       他自认是个资优生,但却在这份炽烈的爱意面前本能地却步。现代社会远不会如同影视作品所描写的那般开明,更勿论对这种不符合现代爱情观的关系无限包容。他年纪比林风大,自己一个人就是一个家,既无牵无挂,也无后顾之忧。

       但是林风跟他是不一样的。他有一个很爱他的妈妈,有个幸福的家庭。他的前路顺坦且光明——他应该走的是康庄大道,而不是荆棘丛生的小道。

       “我不要水。”林风哑着嗓子说道,“我不相信经过这半年的相处,你还能对我的感情视若无睹…就像你当时刻意落下了我送你的香水那样。”

       “你还年轻。”章远低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未来还有很多的可能性,我不过是正好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并不会影响到什么的。”

       “你们成年人真的很奇怪,你们又不是我,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的同时,林风依稀能感觉到他的气力正随着泪水一同消逝,“章远,我他妈就是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了。”

       章远终于回过头与他对视,忽然有点生气:“你这是在说什么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允许你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林风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很轻:“章远,你总是在指责我,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肯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呢,你明明也喜欢我的啊。”

       不对劲,林风的语气不对劲。

       章远冲上前去,眼疾手快地赶在那个人跌倒之前接住了他。

       被逼至无退路之际,他才终于撕落了那张镇定冷漠的假面。

 

       在章远的印象里,林风好像都是活力满满的。

       正值青春期的小孩子,身上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日常步行都恨不得用跑的,做功课也不得安宁。

       章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林风。

       安静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失去生命迹象那样。

       但年轻人的体力到底是恢复得快,不过只隔了一下午,夜幕降临的时候,林风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正伏在他床边,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的章远。

       林风动了动睡得太久而有些发麻的左手,视线落在那块新鲜的胶布上,随后又顺着手的方向移到那双紧闭的双眼,他没忍住,伸出手虚虚地拢在章远的眉眼上方。

       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救了,即使到了撕破脸的地步,他还是好喜欢章远。

       章远的睡眠一直都很浅,尽管林风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但他还是睁开了眼,对上那双正盯着看的眼睛。他只愣住了一瞬,下一秒便匆匆忙忙地跑到走廊里,大声地喊着医生——他甚至忘了病床上方就有个呼叫铃。

       林风躺在病床上,将章远的异常举动看在眼里。他心里忽然出现一个念头:大抵章远也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他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的,只是喜欢的占比实在太少,少到他根本无法察觉。

       医生仔细地做了检查,确定了林风只是因为休息不足,并且由于长期不进食引发的低血糖之外,身体其他方面的机能都没什么问题,但最好留院多观察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就可以办理出院。

       病房里的人离开后,一下子清静下来。

       林风低下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林风。”章远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响起来,声线罕见地有些不稳,“我希望你明白,我们之间相差了六岁,你现在还不是一个成年人,对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形成自己独立的价值观,我不希望你将来想起在这个时候做的决定会后悔。”

       林风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也拒绝过别人的告白,所以他太清楚这样的开场白意味着什么。

       “我不会。”林风强装镇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就像是在宣誓那样。

       “我比你年长,以后甚至会比你早离开这个人世。而且我们是同性,生病住院,乃至认领尸体,你甚至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我们之间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更有甚者会没有人送终。”章远很冷静地说,“或许旁人的眼光你可以不顾,但你思考过当赵曦姐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吗?她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是想看你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而不是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

       “章远,你喜欢我吗?”林风的眼圈又红了一圈,他看着眼前的人,执着地问着同一个问题,“如果说我已经做好了断子绝孙的准备,你愿意喜欢我吗?”

       章远看着眼前的人,目光闪烁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般地抱住了他年轻的爱人,把熨帖的心跳跟那个人一同分享:“我喜欢你。”
去他的道德伦常吧。

 

       7.

       林风后来回想起来,那段时光仿佛裹着蜜糖,甜得空气里都是黏腻的。

       高三不比前两年,这个学期开始之后,林风很明显地感受到班级里的气氛转变。几乎每个人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们在尽最后的努力,试图在这短短一年内,改变自己的人生。

       林风的成绩也进步得飞快,一下子从吊车尾,跃到了年级的前五十。

       李萍老师很欣慰,她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他是有潜力的,只要稍微用点功,就会立刻看到成效。

       但如果她知道林风同学晚上都是怎么做作业,又或者是来看一下他在考试之前是怎么复习的,估计就不会这么想了——大概还会捂住眼睛说上一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赵曦女士依旧是空中飞人,一年到头也没几天休息的。于是林风干脆就收拾了行李,跟崔静打过招呼,就带着行李住到了章远家。美其名曰方便辅导功课,实则是悄悄开始了他想象中的同居生活。

       比如说现在,林风正扶着脑袋,出了神地看着旁边正在认真地看书的章远。手中的笔转得风生水起,笔下的作业愣是一个字都没写。

       怎么会有一个人,仿佛是照着他心上人的模样长的,一分不多,一寸不少。

       章远正埋头做结题报告,头也不抬:“还不赶紧做作业,下周就要一模了,你的辩证法还是学得很烂,今晚得抽时间好好背一背才行。”

       话音刚落,林风就像得到首肯似的直接凑了上去,毛茸茸的脑袋抵在章远的肩窝上,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蹭得章远的心都软了。他摁下保存键,合起笔记本,一把拎住林风的衣领,拉开二人的距离,正色道:“不准胡搅蛮缠。”

       “那你亲亲我,我就有动力做作业了。”林风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功课好多,我的手腕都在疼诶。”

       章远白净的脸上泛起了不太明显的一抹粉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努力地虚张声势:“小孩子家家的,跟谁学得这么油嘴滑舌,赶紧做作业去。”

       林风虽没得逞,但也不恼,笑眯眯地转过头钻进了如山的试题里。

 

       他现在真的很想明天就是他的生日。

       过了生日他就十八岁了。

       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人了。

       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距离日历上被圈起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林风的生活依旧是毫无惊喜的两点一线,白天在教室里做各种各样的试卷,下课回来后再接着做各种各样的真题试卷。日日如此,每日都没有新意,每一天都像同一天。

       日子过得飞快。

       和章远认识了一年后,林风的十八岁生日也如期而至。

       那天章远从研究所请了一天假,特地早早起床去市场买好了菜,白灼虾,三杯鸭,茄子豆角,蒜蓉炒菜心,再加上一碗长寿面。

       都是林风爱吃的。

 

       章远忙活了一个下午,在门把转动的时候等来了满脸焦急的小家伙。

       林风一进门就直接把过来开门的章远压在了墙边,急匆匆地吻上去,后者先是愣住,然后温柔地回应了他。

       他早上太早出门又太晚回来,回来的时候林风早就出门上学了。

       漫长的亲吻结束之后,章远才开口,气息明显变得凌乱了一些:“先吃饭,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东西,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风离得远了一些,却没有走开,反而委屈巴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章远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身上明显的变化,白皙的脸瞬间就涨得通红:“先吃饭,不准胡闹!”

       于是林风只能趁着章远不备,在那个人的嘴唇上偷了一个亲吻,这才肯在饭桌前面坐下。

 

       这是他和章远一起过的第二个生日,今日过后,他也是一个可以自己做主的成年人了。

 

       吃过饭,切过蛋糕,林风又巴巴地凑上来。

       章远反应极快,一把把洗得清香的睡衣扔过去给他,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的震慑力:“先去洗澡。”

       等到章远洗完澡回到卧室里时,林风正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红着脸掀开被子躺进去,那人便在下一秒缠上来,身上不着寸缕,动机呼之欲出。

       章远脸上的温度更高了,他抓住了欲缠上来的小家伙,红着脸说:“你先躺着,我来。”

 

       亲吻以胸口跳动的心脏为起点,沿着起伏的线条逐渐下移,直至在某处停住。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突然遇到了初见的题型,于是不得已停了几秒,开始在脑内搜寻才看过不久的教学录像带,而后故作成熟地遵循着脑内的录像,生涩而虔诚地取悦着他年轻的爱人。

       但他到底是个好学生。任何事情都很容易上手,他甚至无师自通地从紧抓住他头发的力度来判断他的作业效果。但那也只是他的自我判断,他无从得知做题效果如何——直至腥膻温热的液体充斥着填满了他的口腔。

       章远红着脸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撑在林风的颈侧,尽量轻手轻脚地扯了几张纸巾,把嘴巴里的东西小心地吐出来,团成一团,放在床头。

       身下的人顾不上不适期,急不可耐地凑上来,没有丝毫停顿地吻住了他。

       章远下意识推开,有点抗拒:“别亲我,脏……”

       林风被推回枕头上,抬手按住了正在他的胸膛上微微颤抖着的手,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他像一个离家太久的旅客,苦等归家之日已经等了太久,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却希望回家的路能再长一些。林风仰着头重新靠近,与身上的人鼻尖相触,他能感觉得到章远逐渐变得急促的喘息,身下的欲望随着爱人的喘息逐渐抬头的同时,他的呼吸也开始加重。

       爱欲升腾,燃至眉梢,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在滔天的漩涡里平静地对视,没有人更进一步。

       章远的眉头轻蹙,脸上闪过一瞬迷茫的神色。

       事实上,为了这一晚,他事先做了些准备工作——作为优等生,做预习是他的习惯。但这一幕并不在他的计划里,也从未曾在他的“教学录像带”出现过。对视的时间太长,空白得近乎停滞的时间太长,长到他开始复盘刚刚的欢愉过程里是否出现了差错。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话音消散在唇舌之间。

       不同于以往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这次的吻裹挟着浓重的情欲,来不及咽下的津液顺着下巴滴落在章远没来得及脱下的白色纯棉T恤上,水渍在白色布料上洇染出一朵又一朵干涸的浪花。

       章远疲于招架快要窒息的亲吻,甚至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陌生的灭顶的欲望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本能地攀住身上唯一的浮木,仿佛拥紧了最后的依靠,全然忘记浮木才是让他身陷欲海的元凶——抑或是他本就心甘情愿地沉入海底。他在某一刻成了世界上最乐善好施的庄园主人,毫无保留地敞开了自己的秘密花园。

       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如期降临。

       章远睁开眼,对上那双看起来有些迷茫的眼睛。他年轻的爱人停住了动作,眼睛里闪着细碎的泪光。

       他心下了然,唇角多了几分笑意。双臂自脖颈滑落至腰间,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近一些,再近一些,直至胸膛的心跳完全相贴。

       耳边的声音掺杂着缱绻的气息,钻进他的耳朵里:“哥哥。”

       “生日快乐,小风。”章远轻声说,唇边的笑意蔓延至眉梢。他轻吻着林风的耳尖,松开右手探到身下,另一只手摩挲着那人的腰窝,顺势往下按了按,将两人的距离从亲密变为占有。他手上的动作很轻柔,却没给分毫退路。

       陌生的痛感袭来之时,章远到底没忍住,痛得倒吸了一大口气。

       他亲手把自己撕成了两半——那处本来就不是用来承欢的地方,却被逼迫着容纳了比它大上好几倍的器官。但他下意识地咬紧嘴唇,吃痛声被他死死地压在了喉底。

       直至到达最深处,他脸上痛苦的神色也未有减淡半分。

       林风也很不好受。初尝情事,很多感受于他而言都是陌生的,他此刻唯一能确定的是章远很痛,而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因为他才是他痛苦的根源。他趴在章远身上,一动也不敢动,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地亲吻他颤抖的睫毛,虔诚得像在亲吻一只破茧的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蝴蝶睁开了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风对那晚的记忆不是最后到达顶峰的那一瞬,也不是心愿终于得了的餍足,而是章远的眼睛。

       那双沉溺在情欲里的,黝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章远的眼神明明是在看着他,却又仿佛透过他在看着什么。原本清亮的眼睛里泛起了漫天的雾,林风几乎着了迷地盯着看,恍惚间有种这片雾会把他吞没的错觉。

       林风本能地抓紧了手里细瘦的腰,执拗地将那片雾留在指间。

 

       人们都说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只会用器官的勃起来谈恋爱——

       可是要是真的相爱的人,又怎么可能忍得住这种最原始的冲动呢。

       想把你吞进肚子里,想跟你融为一体。

       想要你。

 

       林风曾经以为,他跟章远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的。

       结不结婚无所谓,反正他又不需要女人。

       他只要章远。

       可他终究太年轻了,低估了现实的残酷。

 

       8.

       赵曦一脸铁青地看着正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光洁的额头上迸出了几根青筋。

       她的工作实在太多赶不回来,才错过了自家儿子的成人礼。所以她后面日夜加班,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几天完成工作,就改签了机票,想着给小兔崽子一个惊喜,再给他补过生日。

       哪知道回到家门口,却撞见了两个人正抱在一起,一副难舍难分的模样。末了,林风还凑到章远跟前,撒娇似的讨要了一个亲吻。

       “你们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吗?”赵曦努力地抑制了自己的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

       “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林风拽住身旁的人的手,一脸坚定,“事实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原本一直低着头的章远听到这句话以后才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身边那个人坚定的侧脸,原本的慌张好像都消失不见了,他收紧了手上的力度,语气很抱歉,却没有愧疚:“赵曦姐,我是认真的…”

       “认真?!”赵曦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林风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章远,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好孩子啊,可是你怎么也跟着林风胡闹!”

       “赵曦姐,我……”我们没有胡闹,我是真的想要跟他过一辈子的。

       章远想大声地告诉所有人,他没有胡闹,他很爱林风,很爱很爱,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爱就已经浓得无法控制了。但是他看到赵曦脸上愈加难看的脸色,到底是有所顾忌,迟疑了一瞬,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赵曦是他的学姐,曾经还是自己努力的目标,后来又特地通过层层的关系在章家最困难的时候请了自己来当家教老师,她尊重他,也愿意照顾他的自尊,所以特地用这种方式来帮助自己。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她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章远敬重她。

       但他更爱林风。

 

       章远自问一直都是好学生,甚至好像没有什么所谓的叛逆期,除了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恃才傲物,他几乎都是在沿着旁人口中的最适合的道路在走。

       但是现在,章远侧过脸看着正倚着自己的肩头睡得毫无防备的林风,耳边听着火车行驶过程发出的声响,心里想。

       一切都乱了套了,从林风在街上撞到他的那一天开始,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原本正常的轨道了。

       换作之前,章远从来没有想过,“私奔”这一类只在文学作品里看过的字眼有一天也会出现在自己的人生字典里。

       但当这个选择摆在面前的时候,他几乎毫不迟疑地做了决定。

       林风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手里攥着两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车票站在他门口,小心翼翼地问他愿不愿意带他走。

       他转身就进去把所有的行李都背上,牵起小家伙的手,就直接往火车站赶。

       甚至连辞职,他都没敢打电话,只是给教授发了个短信,说了一声对不起,辜负您的信任了,就扔下所有的一切,带着他的爱人,坐上了这趟不知去处的列车。

       他总算勇敢了一回。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有自己是配得上林风的释然。

       章远轻轻地亲吻了一下小孩的发顶,搂得再紧些,从背后看起来,他们两个就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相互拯救。

 

       火车到站以后,章远带着林风在陌生的城市里乱碰乱撞,终于在日落之前找到了一处便宜的租房。他把累极了的小家伙安置好以后,才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仔细思考着接下来的路应该要怎么走。

       这是一场没有预料的逃亡,所有的事情都不在计划里,所走的每一步都不知道脚下到底是石头还是漩涡,所以必须要做好初步的计划。

       首先,身份证是不能再用了,用身份证会很容易追踪到位置。

       其次,银行卡也会查得到位置,所以只能用现金。

       那么,没有身份证,工作要怎么办,生活的钱又要从哪里来。

       章远捻灭手里的烟头,看着睡眼惺忪的爱人,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笑得很温柔:“起来了?现在好受点了吗。”

       小家伙点点头,又蹭过来抱住章远细瘦的腰:“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啊。”

       “是啊。”章远笑着说,“是你带着我,逃出来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一份工作,不然光靠身上的现金,他们熬不了多久。

       林风是在蜜罐里泡着长大的,别说体力活,甚至连家务都没怎么做过,他之前被保护得很好,章远也不舍得他吃苦,再加上他自己一个人出门章远放心不下,于是便让小家伙自己呆在家里。他每天满城地跑,到处询问有没有附近的店家招人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连续跑了几天以后,才终于找到了一份不需要身份证明,薪水也还算可观的工作。

       那天晚上章远回到租房,看着守在屋子里背对着自己专注地弹着吉他的小家伙,静静地站在原地听完了一整首歌,然后才开口:“小风?”

       “哥哥你回来了!”小家伙放下手里的吉他,雀跃着跑过来,在爱人脸上印下一个响亮的亲吻,话语里有小心翼翼的抱怨,“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哦。”

       “抱歉啊,刚刚老板找我聊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回来晚了。”章远扬了扬手里的烧鹅腿,笑眯眯地说,“今晚加菜怎么样?”

       林风的眼睛一亮:“哥哥找到工作了?我就说哥哥最棒了,是做什么的呀?”

       “在一家饭店里当会计。”章远把黏在身上的小孩小心地放下来,嗓音没有丝毫起伏,“工作不难,就是有点繁琐。我先去给你做饭,你饿的话先吃点零食,很快就可以吃饭啦。”

       ——不可以告诉他事实,不能让他陪着自己难过。

       章远新找的那份工作是建筑工地上的临工,虽然辛苦,但是来钱快,而且还不拖欠工资,也不需要身份证明。不过就是有点麻烦,每天收工之前还得到公共浴室里洗个澡,洗掉身上的汗酸味,不然会被小家伙发现。

       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有弯下来的脊背,硬生生被几袋水泥压得直不起来。

       不止如此,一天的工作下来,他的一双手上都会布满细细密密的小伤口,碰到水就疼得要命。

       只是一想到还有一个人依赖着他,身后还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自己这边的爱人,一切的付出就都是值得的。

       原本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开始偏向唯心主义。

 

       9.

       其实章远早有心理准备迟早有一天会被赵曦找到。

       只是没有想到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见到赵曦的时候,章远正背起了两包水泥,两百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放下来以后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一脸憔悴地看着他的赵曦。

       不知道是不是章远的错觉,他从她的目光里读到了惋惜和心疼。

       他们约在了一家附近的咖啡馆里谈话。

       在那之前,章远从破旧的口袋里掏出来十块钱,到旁边的澡堂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新的衣服,跟在赵曦身后,第一次走进了那家装潢高级的咖啡馆里。

       赵曦上下打量了章远几圈,目光停留在他缠满了止血贴的手指上,思量再三,才开口:“辛苦吗?”

       章远顺着赵曦的目光,不自然地把手指放到桌子底下:“辛苦,但是来钱快。”

       赵曦愣了一会,然后又说:“这样真的值得吗?”

       章远刚想开口回答,就被打断了。

       “别急着回答我,先仔细想清楚。”赵曦的脸色很平静,又似是累极了,“你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章爸爸这辈子没有享过福,省吃俭用才供出来一个大学生,你就是他最大的骄傲了,要是他知道,在他眼中是天之骄子的儿子,现在在做着跟他一样的工作,他会怎么样呢?”

       章远沉默地低下头。

       “我想我能理解章爸爸的难过,因为我跟他有着相似的经历。”赵曦喝下一口咖啡,然后才接着说,“我的儿子虽然没有章爸爸的儿子那么优秀,可他也是我的心头宝,也是我拼死都要护着的人。如果我看到他要降低身段,去做那些原本就不应该他去做的工作,弄得自己一身伤,我会很难过。”

       章远攥紧拳头,隔了许久,才慢慢地回答:“值得的。”

       “你当然无所谓。”赵曦的语气冷静得几近残忍,“你已经大学毕业,有一纸文凭在手,以后后悔了,完全可以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可是小远啊,你有想过吗,林风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他现在离开了,就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只是个初中生,社会又要如何立足呢?我知道你们在谈恋爱之后的确很生气,但感情就是感情,没有对错之分。师姐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不仅如此——你还是一个成年人,孰轻孰重,我相信你应该比林风清楚得多,对不对?”

       一语中的。

       他可以不怕苦不怕累,甚至做好了一辈子靠体力劳动来生活,他只要身边有林风就好了。

       但是他不曾想过——又或是从不敢去设想那个可能性:未来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的变数,万一以后他们真的分开了呢,林风只有一张初中毕业证,在这个社会上又要如何自处呢。

       他会后悔这个时候的决定吗?会后悔开始这段感情吗?

       赵曦说得对,他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是因为他始终有退路,但林风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自以为的幸福,不过也是建立在认知不对等的情况下的。

       章远沉默着坐在咖啡馆里,却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小手拽着,直直地往地底下坠去。

 

       章远不知道谈话是怎么结束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租房里的。

       但他在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把林风吓了一跳。

       林风今天闲着没事,跟隔壁大姐学了一道新的菜,章远推开门之前,他刚从隔壁回来。见此情形也慌了手脚,急急忙忙地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桌子上,冲过去抱住那个高大的男人,说话的语气也很急:“怎么了怎么了,是被谁欺负了吗!”

       “没有。”章远抬手擦掉了眼角的眼泪,回抱住身上的人,“沙子进了眼睛,刚刚揉出来了。”

       林风狐疑地看着那个人眼睛,除了刚刚那滴眼泪,他的眼眶又的确是干净的,虽然很红,但不像是哭过。

       他拽过章远的手,拉着他在饭桌前坐下,转过身去厨房里盛饭,语气还有点兴奋:“我今天跟隔壁张姐学了一道新菜,你试试看啊。”

       “好。”章远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话,只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其实林风早就该意识到章远的不对劲的。

       如果他能多把注意力放到章远身上,而不是兴冲冲地给他介绍自己是怎么做这道菜的话。

       如果他能多关心一下那个人每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那种不同寻常的疲惫,还有手指上经常会出现的创可贴的话。

       如果他知道他的爱人这一刻是抱着怎么样无望的深情看着他,把这一眼当成了余生的最后一眼的话。

       或者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可惜如果就只是如果而已。

 

       林风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枕头已经凉透了,饭桌上放着一份早餐,盘子底下压着一张白纸。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抱歉,我实在坚持不住。珍重。”

       林风跌坐在地上,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你又丢下我了。

       明明说好不会丢下我的。

 

       10.

       七年后。

       林风从车后排走下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站在门口艰难地按了几下门铃。

       “来了来了!”崔静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开门,伸手接过林风手里的大包小包,嘴里嗔怪道,“怎么又买那么多东西,赚钱很容易是不是。”

       “哪会,赚钱好累哦。但我刚好到伦敦出差,看到了合适的衣服,就给你们买回来了啊。”林风笑着说,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撒娇道,“累死我了,赵曦女士到家了吗?”

       “早到啦,你快洗洗手,我们就吃饭了。”

       吃过饭以后,林风瘫在沙发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带着种吃饱喝足的惬意:“这么久不见,静姨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赵曦在旁边状似无意地开口:“她很想你,你有空的话多回来看看她。”

       “我最近工作好忙。”林风懒洋洋地回道,“下周三还得飞一趟米兰。”

       “你还没有放弃过找他对不对。”赵曦沉默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概是吧。”林风无所谓地笑笑,“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忍不住四处找他的消息,哪怕是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都会神经质地冲上前去看。明明分开的时间早就超过了我们认识的时间,但我始终觉得他一直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他在等我的。”

       “他是个好孩子。”赵曦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起身往书房走,“跟我来书房,我跟你说点事情。”

       七年过去了,她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己儿子再满世界地做无谓的寻找了。

       算了吧,她妥协了。

 

       学校里最近新调来了一位年轻的老师,长得好看,特别温柔,嘴角总是挂着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不仅很讨学校里的小学生们喜欢,连门口那个脾气很暴躁的看门阿伯都对他特别温和。

       听人说,他是从别的山区小学里调过来的,之前一直都是在那个甚至连公路都还没有修好的希望小学里当老师。

       那天的课有点特殊,上到一半的时候,有个高大的身影从后门走进来,靠着墙角站着,也不开口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讲台上的人。

       而那天,素来讲课都游刃有余的章老师不仅手忙脚乱地写错了好几个单词,还在讲着讲着话的中间就走了神。

       但那个男人应该是章老师的旧友吧,因为后来下课铃一响,他就径直走到教室后面,拉着他往办公室走。

 

       小桃收好了全班的英语随堂作业,拿到办公室给章老师,但伸手一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窗帘也拉上了。
奇怪,之前都不锁的啊。

       小桃疑惑地走得近些,又把耳朵贴在门上,想看下里面是不是有人。

       却只听得里面传来几声奇怪的喘息,而后一切归于平静,什么也听不到了。

       小桃摸不着头脑,只得拿着作业本离开。

 

       门里有声音响起来——

       “好久不见,章老师,我叫林风。”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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