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捏羽骨,情愫化五脏。
心魂作飞翼,此生死与共。
却囚笼中鸟,声声泣悲切。
赤鸟生,赤鸟生,情郎无处寻。
01.
罗浮生受伤了。
这件事,码头赌场附近的打手们没有说,出门巡逻的罗诚也没有说。
罗非是自己推理出来的。
那混小子,虽然称不上是个酒蒙子,但也因为自己洪帮二当家的这个身份,需要替年事已高的洪正葆走一些必要的应酬,自然是免不了要领着人转上一转上海滩这些灯红酒绿的风月场的。
但罗浮生从不喝没用的酒,不该醉的时候也绝对不会醉,这点他倒是很欣赏。
所以一般这种时候,那人除去偶尔会来得迟一些,身上欲盖弥彰的香水味浓一些,基本行为完全和平日里无二。
只一个晚上不见,第二天便准点出现在公寓的楼下。提着一兜热气腾腾的生煎,慵懒地靠在路灯杆子上,眯着眼睛歪着头,透过架在鼻梁上的圆片墨镜,挤眉弄眼地冲着他痴痴的笑,像极了一只醉了蜜的骚包狐狸。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笑什么。
罗非抬手捏了捏鼻梁,将身子靠进身后的沙发皮椅里,两道深邃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另一边对面的青年,嘴角扬起一抹礼貌的微笑。
罗诚神情僵硬,隔着窗户和他轻轻点了点头,跟着转身低头匆匆地离去,很快消失在了他看不到的街头角落。
上一次小鬼头这个鬼样子的时候,是整两天两夜,他没见到罗浮生。
不知道跑去哪里鬼混,被人从后背狠狠抽了一鞭子。一个趔趄,一跟头滚下了楼梯,额头又磕了个铁青。
见他上门,趴在床上的人龇牙咧嘴地笑笑,指了指作为战利品被他捡回来的那根鞭子,讨好似地歪着头,眨巴着一双鹿眼,巴巴地看着他走近。
罗非听话地弯腰捡起来,仔细地看着手中同自己手腕一般粗的麻绳,左看右看看了半天,也没懂这害人费心的小兔崽子到底是想同自己邀什么功。
他只记得那绳沉甸甸的,几股拧作一条结实梆硬的鞭,绳结里甚至裹着细小的刀,再看床上那人,血痕从肩膀通到侧腰,擦药的时候一声没吭,倒是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如今算算时间,从前天接到这个新案子到他今早结案。他和罗浮生,已经过去三天两夜没有见面了。
三天两夜……这又得成什么烂样?
罗非合上眼睛,不敢再细想下去,连忙扭头和身边正在专心研究鸡腿肌肉分解手术的本杰明道了声别,跟着就站起身走出店铺,大步流星地向着路的另一头走了过去。
向东踏过三个小路口,再穿过一条孩童们嬉闹的蜿蜒小巷,便能拐进一条人头攒动的柏油大路。
那座罗浮生替洪老爷子管着的赌场,就坐立在这条贯通东江市南北,城市交通网路的中心,发展最为繁华的主干道的右侧。
洪帮手下所养出来的那群虎背熊腰的打手们,正三三两两地守在附近,统一穿着漆黑的马褂和长裤,内搭一件白色的衬衣,腰间系着红色的绸带。个个背着手,远远地往这边瞧过来,等他发现,又故作匆忙,挪进撑着房梁的石柱后面,努力想要隐去自己的整个身影。
“……”
还没见着人,想再多也无用。眼下,他只能当做无事发生。
罗非翻了个白眼,见电车还没来,转而将目光投向身旁白瓦红顶的高楼。
听闻楼刚盖起来时,原本是为了做成酒店。外来的富豪出手阔,起手就是五层的规模,一层掏了二十间房,顶层还挖了个露天的泳池。但房子盖到一半,海外的家里出了变故,富豪只能遗憾离去,这地儿便被早就盯上了的洪家出手收了回去,将下两层做成了赌场,上三层仍保留酒店的功能,专供东江的权贵们享乐玩闹。
然而罗浮生也有意思得紧,手里握着的与其说是赌场,更像个娱乐的场所。不让场内出千就算了,连走私交易的货品都严格管控。
上次他来找罗浮生,发现他居然亲自上了场,当众用千术戏耍了一个上了瘾的赌鬼,给人拖出去好一顿打不说,还责令对方再被发现出现在任何一个赌场,直接打死丢进江里喂鱼。这给人好一顿恐吓吓完了,又薅着人的领子走了两条街,硬生生将人拖到那怀了身孕的老婆面前,给对方所有抵进来的家当全部退了回去,又逼着人额头都给老婆磕出了血才肯罢休。
做得好,如果后面没有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着他问:“自己这算文明好市民吧?”就更好了。
回想起那人嘚瑟自满的邀功样子,罗非鼻底哼出一声笑,从身旁高耸的建筑上收回眼,浅浅地扫过一圈街景。
正值晌午,沿街小贩的卖力吆喝声此起彼伏。等在街角阴影里的车夫们,手中握着那挂着袋的烟杆,或站或蹲,尽数守在陪着自己走过风霜雨雪,身披斑驳却被擦得仔细的老伙计身边,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眯起眼睛,仔细地瞧着来往的人群。
挎着书包的卖报童借着身材矮小的优势,毫不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将手中的报纸准确无误地投进在铁轨上叮当作响的电车车窗。
收了报纸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向着窗外,却低垂着头,缀着珍珠与面纱的宽大帽檐遮去半张脸,只能借着那明媚金灿的天光,瞧得那嫣红的唇勾着弧度。
罗非收回目光,看着那轨道上的车逐渐开近,在原地小幅度地活动了一番,跟着伸出手去,借着手中弯曲的杖头,往车杆上一勾,像只漆黑的猫一样,灵巧地跳进了车厢。
“叮铃铃。”
通体油绿的电车拐入街口时,一只裹着白纱的纤细手腕伸出窗,同那站在路边,摘下帽子挥舞的小小孩童挥了挥。
·
罗浮生并不在洪府里住,即使是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团聚齐乐的日子,也从不留宿。
哪怕洪老爷子在那座府里养了他整整八年,时至今日,也命下人将那间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但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什么心思,罗非也知道。
他姓罗,而那座府邸里的人姓洪。
仅此而已。
“先生,到了。”
“有劳。”
收回心思,罗非从黄包车上跳下,给擦着汗的车夫手里塞了一枚银元,顾不得人连声的感谢,只左右四顾着路况,一边注意着来往的车辆,一边向着伫立在路口的那座舞厅跑了过去。
从巡捕房到美高美,从沙里文公寓到洪府,大东走大西,不算近。
对于有一骑机械良驹的罗浮生来说,这点距离,不过是轰三次油门,极速狂飙的一次畅快体验。更别提他是曾经灵机一动,放着好好的车不坐,硬拉着那倒霉催的兄弟一路从郊区跑回市中心,在坊间有关于自己的传言里又增一条“天智残缺,许是野驴转世”的奇男子。
真要哪天兴致上来了,罗非都怕他扛着自己在这条路上跑个来回。
而对于不善运动的他来说,这条路,能抵得上西天取经的那四个师徒走过的九九八十一难。
他懒,懒得将精力放在这无用的赶路上。
办案,结案,费脑子。
罗浮生自己会找上门的,他只需要等着就行。
但他还是将这条路烂熟于心,或者说,不止这一条路。
只要是能通向洪府,通向美高美,通向码头,赌场。
只要是通向每一个罗浮生会在的地方。那么,无论那路多么地蜿蜒曲折,他都会记得。
为了在他藏起来的时候,他能够准确无误地将他揪出来,好好地探查一番。
三步并作两步,罗非略过身边那些看着他欲言又止,想阻拦又不敢的侍从们,脚步飞快地登上旋转的台阶,步步登高,一路向着最高层跑去。
他倒要看看这不省心的小混账,这次究竟又给自己造了什么难题。
——屋内却是出奇地安静,看上去,床上的人已经安然睡去。
罗非直接放轻了脚步,慢慢地从门口挪进屋内,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用目光扫了一圈屋内。
房间内的布局,基本和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大差不差,只是说也奇怪,那些原本应摆满药膏罐子,大大小小的药盒和绷带的桌面和床头柜上,此刻竟全是空的。
莫非罗诚临出门前,还特地收拾了一番?可真有伤的时候,这些常用的药,都是要放在见好的时候才收起来的才对。
不见伤药……那就是病了?
“阿诚?”
疑惑间,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罗非回过神来,柔和地应了一声:“是我,罗非。”
罗浮生愣了愣,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眯着眼睛努力去适应窗外透进来的光时,那人已走近,贴心地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去了那刺目的光。
上一次见他时,是几天前?
头昏昏沉沉的,隐约发着痛,刺得额角一跳一跳的,罗浮生实在有些想不起来了。
但他好想他,好想好想。
罗浮生费力地抬起头,却还是没能如愿坐起来,只能在人的注视中狼狈地跌回去,又添重了脑内的晕眩感。
罗非见状,索性上前一步,抬手抚上人额头,掌心里却不是自己所想的滚烫温度。
“我才结案,几天没听见你的信,过来看看。”
“哎呀,想我就直说嘛。”
罗非拧着眉,看着罗浮生惨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平日里听惯了的油嘴滑舌,此刻竟也是有气无力的,一时心头像是压了块儿巨石,堵的喉咙间走的气也不通畅,直接让他没了回嘴逗趣的心思,只转身搬了小凳坐过来,贴着床边紧着问道:“我现在摸着也没发热,也没听见你咳嗽,是什么病?去医院看过了吗?”
“……”
出乎意料的,罗浮生听了话,只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努力地向他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有应话。
“你……”
罗非一愣,敏锐地察觉到罗浮生的面色实在灰白得不像话,嘴唇也泛着乌青,心底顿时一阵惶恐突生。顷刻间,那只无形的手掌便攥了上来,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喉管,几乎令他胸口前那团可怜的血肉停止了跳动。
“罗浮生。”
罗非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人,颤巍巍的三个字吐出唇间,竟带了份哀求的意味。
“非非……我可能……”
罗浮生眨了眨眼,原本努力维持的嘴角耷拉下去,心中满溢而出的不舍涌上眼眶,转眼便染红了眼尾。
“要死了。”
02.
“说什么胡话!”
罗非猛地从凳子上站起,眼前却一黑,沉重的身子直接失了平衡,好在他反应迅速,跟着就抬手撑在了床边上,这才不至于一头栽到人身上去。
罗浮生看得心里一惊,压在被褥上的双臂本能地抬起,想要去接人。但如今的身子已经不似平常的灵活轻便,左手只堪堪抬起一小半的幅度,便被罗非一把紧紧抓住,重新摁了下去。
手腕上传来极沉极重的力度,好似对方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条可怜的手臂上,哪怕身下就是柔软的床垫,也依然带起骨头的阵阵酸痛。
他看不清罗非脸上的表情,却能将对方胸膛处那起伏巨大的幅度看得真切。
犹如一头暴怒的黑豹,低低地伏在他的床边,喉间的粗喘落入寂静的房间内,听着宛若声声滚雷。
罗浮生愣怔地看着人,心里生了惧意,乖乖地卧在床褥里,一动也不敢再动。怎么也没想过眼前这位瘦成一条直杆杆,跑两步就喘,走两步就瘫,无论他怎么喂都喂不起来的人,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罗非就这样一手撑在床边,一手摁在他的手臂上,兀自低垂着头,弯下的脊背被紧致的西装勾勒出清晰的弧度,好似一条绵延的山脊。
此刻,青山正微微震颤着。
片刻,又或许是过了半晌,罗非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沉得铁青的面色,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瞥过来。
他本生得清秀,鼻头圆润,眉眼清冷,眸光灿灿。
心情畅快时,眼尾会笑成一条线,湖泊延伸出道道涟漪,一头绒发卷曲着弯在额前,圆头圆脑地,像只柔软机敏的猫儿。
心情不畅,或专注探案时,则像冷冽无言的豹。偶尔嘴角仍挂着笑,却是讥讽着的。
他不曾见罗非对自己冷过,但此刻,那两道目光像锐利的刀子一样,直勾勾地悬在他的鼻梁上,刺得他心里一个劲儿地直发毛。
想抱抱不得,想劝没话说,没了法子的罗浮生只能尴尬地咧着嘴,在罗非刀子一样的眼神中蜷缩起肩膀,小心翼翼地往床褥中又缩了缩。
“滚进来。”
罗非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冷冷地盯着他,却不是对他说。
咔哒一声轻响从门口传来,镶着雕木的门扇吱呀一声,露出藏于后面的一颗畏畏缩缩的毛茸脑袋。
罗诚低着头,数着屋内的石板格,动作扭捏却十分迅速,反手关上门,几步就走到了屋中央。
“什么病。”
罗非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握着手中的文明杖,从漆得雪白的台阶上步步踩下,那棍就在手中撑着,一步一落,声声敲在兄弟俩的心上。
“心……心力衰竭。”
罗诚抬起眼,正同走过身边的罗非四目相对,被人斜着眼刺了个激灵,立马耸着肩后退了一步,给人让开了道。
“心力衰竭。”
罗非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走到沙发边坐了下去,抬起手中的杖头,指了指对面的皮椅。罗诚意会,却不敢坐,只硬着头皮站到人对面,面色局促。
“你哥今年多大。”
“二十四。”
“家族病史。”
“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身体不舒服的。”
“……”
罗诚抬起眼,瞅了一眼楼上,心虚地吞咽了一下,才低低地回道:“一……一个月以前。”
“一个月以前。”
翘着腿坐进沙发里的罗非冷笑一声,抬起眼狠狠地在罗诚脸上和楼上的某处各剜了一刀。
“找谁看的。”
“许家的公子,叫许星程,您上次也见过。”
“许家。”
罗非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屋内,转着手中的杖,一边思索一边接话道:
“我听说他从国外留学回来,年纪轻轻,握刀的手艺却不错,博学多识,也是一表人才。不受他爹的待见,倒是深得院长青睐,回来半年,就已经是主刀医师了。”
“是,今年十月,老爷子在家里突发晕厥,也是他抢救回来的。”
罗非点点头,拧着眉,没有做声。
他倒是知道这事儿,事后到院探望,还是他和罗浮生一块儿去的。
东江之地,沿河江而建,居民捕鱼而生,交通便利,却也导致此处人员良莠不齐,成分鱼龙混杂。城内各派各系根系交缠,盘根错节,时有争夺地盘火拼之争,走私贩卖毒品等大案凶案,许家的警署半黑半白,吃了许多家的好处,并不太上心。令处于租界内的巡捕房有些分身乏术,在他许家的地盘内,他们行事执法,也多有掣肘。但那许瑞安虽然不是个东西,明面上与洪家却处得十分安稳。如今洪家面临老爷子退隐,下一任接班人仍未明了谁来接手的尴尬期,形势发展势头不似往常,没有对许瑞安造成任何威胁,他家自然也完全没有作假下手的必要。
“查验过中毒诱发的可能吗?”
“验过,不是。”
罗非眉头拧得更紧,顶着额前一个深深的川字,回过头去看了看楼上的床榻,又扭过头来,看着面前神色为难的孩子,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讲道:
“不知病因。”
罗诚摇了摇头。
罗非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头腾上来的怒火,弯腰从沙发上站起身子,却还是气得笑出了声,抬起指着楼上的手都跟着发了颤。
“年纪轻轻!无病无灾!酒都不酗的一个人平白生了个心力衰竭出来,左右都找不出原因,却还想着要瞒着我?!你这个洪帮二当家可真是有种啊!平日里闲出屁了跟在我身后热了冷了饿了渴了,手上割个小口子都能跟我喊三天疼。结果真出了事儿就躲起来,现在干脆一声不吭,自己关起大门等着自己断气,是拿我当什么人了?!”
“您别生气!别生气别生气,我哥他……”
就算是意料之中,罗诚也被迎头骂了个打颤,见罗非气得浑身发抖,脚下有些站立不稳,连忙上去搀住他的胳膊,急声连连安抚道:“我哥他也是一头雾水,没能搞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毕竟不是常人,明处暗处的眼睛太多,老爷子身体抱恙,正赶着大小姐在国外探亲回不来,三当家的不省心,家里能主事的只剩下我哥了。他这一倒,信息传出去,不知道会给帮里招来多少麻烦。我哥是想着求稳,只能先压着事,却不想这病来得突然又迅疾,才短短几天就……”
说到这儿,罗诚一直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终于是发出颤来,才几次呼吸间,豆大的泪就断了线似地纷纷落了下来。
罗非沉默着,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才伸手拍了拍罗诚的手,指着身后的沙发。瞧着人坐上去了,才转过身去,重新向着楼上走去。
他本来心烦意乱,大脑乱糟糟的没了思绪,罗诚这一怕一哭,倒是给他的情绪发泄出去不少。
躺在床上的罗浮生半蜷着身子,仔细听着楼下的动静,抱着被子缩成了一团。等罗非上来时,他的额角已经盖上一层薄汗,蓬松的发丝凝作一缕一缕的,垂在水汽湿漉的眼前。
他本想着,也许这回自己确实是不成了。若是罗非恼极,摔门离去,他们之间再也见不上这最后一面了,也是自己活该。却不想罗非骂完怒完,反而上来寻自己,原本已经黯淡的眸色重新泛起亮来,一时间看上去,气色竟似是比刚才看上去好了不少。
“我错了。”
罗非刚一走近,罗浮生便探出手去,手指勾上手指,歪头倒在枕头上,自下而上地瞧着他,湿漉漉的眼睛眨啊眨的,像只狗儿一样,就差屁股后面长条摇成螺旋桨的尾巴。
“……”
罗非仍恼,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面色冰冷,冲着人白眼翻了一下,手下动作却不见嫌弃,在罗浮生的手伸过来勾上指间的同时,反手托住他的手,牢牢地抓住了。
罗浮生一愣,试探性地晃了晃那手,罗非却神情如常,也不看他,只紧锁着眉头沉着脸,一遍又一遍地扫视过这间看似平常,又总是给他一种违和感的房间。
好端端地一个人忽然重病成这样,他不信。
一定是外界的什么因素,是什么人,什么毒。
事出必有因,燕过必留痕。
他一定能找到的,一定要找到的。
“……”
“非非……”
罗浮生卧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多少次,厚着脸皮赖在对方身边的时候,他肖想过。
并肩走过人来人往的大街小巷时,他想过。
坐在电影院里,忍受着那昏暗的环境,同人一起看着那酸牙无趣的爱情片时,他想过。
在沙利文公寓的天台上,罗非喝得有些醉了,指着天上的月亮,笑着逗他。说你那么厉害,整个东江都是你的,那去把月亮给我摘下来看看时,他想过。
想牵手,想拥抱,想亲吻,想再近,再近一点。
多少次的非分之想,皆被理智牢牢地箍死在心里。
他害怕,怕再近一点,二人之间就再也不会这般近了。也好在他始终守在那条线之外,才会被人邀请去席间,一同去见上一见那从未谋面过的婚约对象。才会到今日,自己行将就木,奄奄一息的时候,还愿意亲自上门寻过来,为他这般生气,为他这般着想。
还好,还好。
还好他始终没越过那条线,在对方心里,还占了个朋友的位置。
原来罗非的体温,是这样的温度。
“非非,手麻了。”
罗浮生合上眼,紧咬着牙关,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想要将涌上鼻腔的阵阵酸涩压下去。
如此,足够了。
“放开我吧。”
话音落下,腕间紧牵的力度,跟着一松。
03.
“阿生。”
认真观察了半天的罗非终于回过头来,一屁股坐到床边。一边替床榻上的人揉搓着手腕,一边抬手指着楼下那杆立在西侧墙角的闲置空架子问道:
“德德呢?”
“……谁?”
感受到身侧的床榻向下一陷,腰腹跟着一热,罗浮生睁开眼,惊诧地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大脑一时间被罗非口中那亲昵的称呼炸了个花白,完全没跟上对方的节奏,痴傻地啊了一声。
“?”
罗非环着怀中的胳膊,正用手仔细地给人从手腕连捏带搓地揉到了肘处,听罗浮生这般懵然,也露出了一丝诧异,扭头看了过来。
“瑞德啊,你不是跟我说上个月出门的时候,在路上捡了只通体赤红的小鸟回来,让我给它取个名字,又挑了个鸟笼,和我说养在房间里了吗?”
鸟?鸟笼?
罗浮生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人,缓慢地眨着眼,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鸟?通体赤红?红色的鸟?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养过鸟?
罗浮生左想右想,还是没能想起来罗非口中被叫做“瑞德”的红鸟长什么样子。本想张口直接否认,却见到罗非表情严肃,分外认真,完全不像是说梦话逗他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转着眼睛,盯着窗外飘过的白云,努力地在脑内搜寻了半天,才终于让他寻到一抹模糊至极的,支离破碎的红。
……咦?
“我应该是……”
罗浮生眯起眼,陷入了回忆中去,在脑海里摸索了半天,才迟疑地开口讲道:“让罗诚……丢去了库房?”
“丢库房?”罗非闻言瞪大了眼睛,顿着思索了一下,立马转头冲着楼下高声唤道:“罗诚!”
“诶!”一直关注着这边的罗诚跟着声出现在罗非视野里,朝他看过来,接着话题讲道:“两天前,我们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发现笼子门开着,鸟飞跑了,哥就喊我给笼子扔去仓库了。”
两天前?不就是罗浮生开始没来寻自己的同一天?
罗非思绪一转,当下并没有想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关联性,却又直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见他开始沉思,楼下的罗诚也懂了什么,连忙拔腿就跑,猛地一把推开门,一阵风似地消失在了他们二人的视野里。
屋里一时重新回到沉静,罗非扭过头,看着一脸懵懂的罗浮生,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仔细地给人擦拭起额上的细汗来,
罗诚说鸟跑了,那就说明罗浮生确实拥有过一只通体赤红的鸟,但……
“扶我起来好不好?”
罗浮生偏过头,趁罗非不注意,眷恋地蹭了蹭人裸露在衣袖外的腕,眸光亮亮地看着人。
罗非点了点头,俯身将手环过罗浮生。二人一时肩抵肩,耳鬓厮磨着,亲密无间。
罗浮生垂下头,嘴角窃窃地笑,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深深嗅了一下罗非颈间被体温烘起的香。
等坐正了身子,再见罗非,果然仍是一脸投入,思绪完全不在此。
往常这种时候,罗浮生总是会揣着心思再使一些事,好让自己在对方的世界里,能多一些,再多一些存在感。
但他知道,在进入推理状态的时候,罗非根本不会在意到这些。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自欺欺人。
罗浮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进床头,双手交叉着放在腹上,倚在床上眉眼含笑地看着人,像是想要将人深深地烙进心底。
许星程说,自己最少还有一个月的活头,但他今天觉得,应该大抵就是这两天了。
他从不怕死,但他……实在舍不得罗非。
若是真能坚持坚持,撑着看到他领着那姑娘走进教堂,看他幸福多好。
但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肯定又生了别的心思。毕竟他是目无法纪的地痞,贪得无厌的恶棍。可这世道,他就算真有了抢婚的念想,男人与男人,何其的荒唐,他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点私欲,要置罗非于何种境地?
所以……所以。
罗浮生垂下眸,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认真思索起来。
在当下,自己快死的这个时候,真要去要求自己陪着他做点什么的话,心地善良的罗大探长,一定不会拒绝的吧?
……
……
……
“找到了!我找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罗诚终于去而复返,两只手紧紧地抱着手中的笼子,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罗非。罗浮生则伸手取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递了过去。
“我去找的时候,正遇上去库房找东西的张妈。”
罗诚接过水,仰头就是一大口,气都顾不得喘匀,就开始和二人交代起来:“她跟我说,从那天我们出去,到我们回来的这个空档,前后一共有三个人因为要找哥,上门进过这间房。等她到了时候进屋打扫的时候,就见这个鸟笼子掉到了地上,水和鸟粮撒了一地,她只来得及给笼子放回原处,就被从洪府来的人给喊着接走了。”
罗非端详着手中的笼子,笼中装水和粮的喂食器已被取走,笼底却没有鸟屎的污渍,若不是笼角有磕损的痕迹,证实了张妈的话,他几乎都要认为美高美的人遭了集体食物中毒事件,患了臆想症。
但现在看来,问题只出在罗浮生一个人身上,又或许,在这只他从未见过的鸟身上。
毕竟当初是罗浮生自己找上门来,兴冲冲地跟他说自己捡了一只通体赤红的鸟,说找时间让他来美高美看。缠着他给它取了名,买了笼子安了家,却又不记得?还反手就把他买的笼子丢进了库房?
罗浮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他也没听过心衰会导致记忆缺失。
罗非伸手将干净的笼底抽出,放到鼻尖闻了闻,依然没有闻到任何动物的味道,反倒是让他嗅出了罗浮生身上的气息。
罗非思索着,侧过头去,抱着笼子闻了一圈,发现这笼子与其说是鸟笼子,不如说是罗浮生的笼子。
如果不是他知道罗浮生绝对没有抱着笼子睡觉的怪癖,也不会什么缩骨功的话,他还真要在心里给罗浮生的印象改上一笔。
……这事儿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哪三个人?”
“大小姐,戏班的林小姐,再有就是三当家。”
“二当家真是艳福不浅啊。”
罗非笑着哼了一声,斜着眼瞟了一下罗浮生,却见人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心里不快,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时间呢,谁先谁后。都待了多久?”
罗诚板着指头,老老实实地回道:“最早是大小姐,留的最短时间的也是大小姐。一进门没看到哥就风风火火地扭头走了,后面她是直接到码头上去寻我们的。林小姐在屋里留的是最长的,是下午三点到的,半个小时以后走的。最后是三当家,也留的不久,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张妈说他在屋里待的时候,自己有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很重很闷的一下,动静还不小。吓得她匆匆忙忙地赶过来,结果推开门以后三当家就黑着脸一把推开了她,嘴里骂骂咧咧地走掉了。”
罗非点点头,把手中的笼子递回给了罗诚。
“辛苦你跑这一遭,我现在大概有一些头绪了,劳烦你和我一起再走一趟,我们去见一见他。”
“好的。”“我跟你去。”
话音一落,罗非和罗诚皆是一愣,齐齐回过头看向罗浮生。
罗浮生抬起眼,眸光明亮,定定地看着罗非的脸,又重复了一遍:“我跟你去。”
“哥你,你现在哪儿有力气啊?”赶在罗非前面,罗诚开了口,惊讶地问道:“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啊。”
“躺了两天了,早就缓过来了。”
这边说着,罗浮生拧着眉,直接伸手掀开了自己的被子,打算从床上下来。
罗诚见状,紧着想要上去搀扶,却被罗非抬手阻止。
“你是不放心我去见侯力?”
“你说呢。”罗浮生撑起身坐到床边,紧抿着唇忍受着脑内剧烈的晕眩感,低喘着气沉声回道:“你是我的人,侯力是不会给你好脸色的。哪怕是我自己,也不会轻易单独私底下去见他,怎么会让你和罗诚两个人去?”
“原来你还当我是你的人。”罗非咧咧嘴角,扯了个冷笑,摆明了对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事儿还在气头上的态度。
听闻此言,罗诚当即识相地后退了一步,迅速拉开了与二人之间的距离,头扭着左右看了半天,最后干脆转过身去,打开罗浮生的衣柜,假装整理起来。罗浮生则嘴角抽动着,看着人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这事儿现在只有你知道啊。”
“只有我?”罗非瞪圆了眼睛,抬起手指向快要钻进衣柜里去的罗诚,又指了指窗外:“他,还有你手底下的那些兄弟算什么?我要是吃饭需要取着号排到他们后面去,那黄花菜凉了都轮不上我一筷子!”
“那他们跟你不一样嘛!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啊!”罗浮生皱起眉,抬起屁股又往罗非的身边挪了挪,急切地解释道:“我那天好巧不巧地就晕在了码头,要不是罗诚手快拉了我一把,我差点儿就一头栽进江里去了。他又抱着我一顿瞎嚷嚷,在场的人不想知道不想看到也难啊。你要说自己知道的晚了,那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晕啊,我要知道我还不倒在你家门口吗?不趁这个大好机会狠狠敲诈勒索讹你一笔我还是你口中的那个东江头号恶霸吗?啊?”
听到这儿,罗非从床边站起身子,迈腿就要走。罗浮生却哪能这么罢休,直接一把就给人拽在了原地,力气之大,居然给罗非扯了一个趔趄,重新摔回到了床铺上。
不等罗非坐起身,罗浮生直接动作迅速地翻过身去,撑着手臂压在他身上方,直勾勾地看着躺在身下的人,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我话都还没说完,你要去哪儿?”
“你还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找人找鸟了。”罗非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看着身上的罗浮生:“再这么耽误下去,我还怕真给你机会讹上我。”
“那你到底消没消气嘛。”罗浮生撅起嘴,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消了消了消了,你到底走不走啊。”
“走。”
听了话,罗浮生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十分满意地从床上站起身,顺带着给罗非也从床上拉了起来。
罗非脚下一软,被这混账小子来来回回地折腾了一圈,也有点儿头晕,索性借着力跌进罗浮生的怀里,靠着人缓起神来。
“你们用不用再多带几个兄弟?”罗诚终于找到插话的空隙,转过身子来关心的问,好巧不巧正碰上这一幕,又慌乱地转过身去,将衣柜里的衣架扯得叮咣响。
“不用。”罗非闭着眼,隔着布料静静地听着罗浮生胸膛下的心跳,皱眉回复道:“我们不去找侯力。”
“那你去找谁?”
此话一出,轮到罗诚和罗浮生一愣,异口同声地问道。
“隆福戏院。”
罗非从罗浮生怀里慢慢地直起身,同人顽皮地眨了眨眼,一字一顿地讲道:
“林天婴。”
04.
“为什么是天婴?”
罗浮生扶靠在车门上,转身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罗非。
“为什么是天婴?”
罗非看着窗外,嘴角挂着疏离的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捏起嗓子尖声尖气地,小鹦鹉般地跟着人学了一句舌。
“嗯?”
罗浮生挑起眉,呆傻地看着靠进座位里的人。像是之前从未认识过眼前的这个头脑聪慧却性子古怪,几乎一会儿一个样子的巡捕房大探长,今天第一次碰面一样。
“喊罗诚是阿诚,喊我是非非,喊洪澜是澜澜,喊林小姐是天婴,二当家倒是为人亲和性子仁义,四海之内皆是你的兄弟姐妹。”
罗非收了笑,冷着脸回头看了一眼罗浮生,满脸满眼都是不满二字。坐在柔软的车座上像是坐在了高高在上的莲台上,愣是坐成了一尊生人勿近的雕像。
“……”
罗浮生听着一愣,有些似懂非懂罗非起的这出戏。张了嘴,却又不敢出声随便讲,生怕是自己误会了什么。别他自作多情地想着人家是吃了他的醋,结果人家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端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结果临了到头给砸了场,到时候坟前都见不着个人来跟他喝一杯,那他在九泉底下不得给肠子都悔断了?
可他这糊涂脑子,换别人的时候总是灵光得很,对上罗非就总是坏菜。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来个别的门道来,罗浮生干脆求助似地扭头,和看向后视镜里的司机老王四目相对,试图和人寻找一个答案。
“……”
年事已高儿孙满堂的王叔默默地挪开眼睛,抬手整了整自己的帽子,深刻理解了临走以前,罗诚小兄弟附在他耳边小声交代的那句“别说话,油门踩紧。”是什么意思。于是绷起一张脸,稳手扶好手中的方向盘,脚下偷偷地使了大劲。
车内一时寂静,只余下发动机的轰鸣声。
“咳。”罗浮生低下头清了清嗓,迟疑了一下,还是使力从座位上挪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贴上罗非的身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人,故意夹起了嗓音,声音软糯地说道:
“那以后,人家喊你相公,如何?”
“……”
“……”
车子底盘处传来咯噔一声,轮胎被路边的一块儿硬物硌起,狠狠地颠了一下。
“我看你坏的不是心,是脑子。”罗非紧紧闭了一下眼,平复了好一阵,才咬牙切齿地接着之前的话讲道:“……因为三个人里,只有她有足够的时间。”
“洪澜推开门就走,她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找你。侯力进屋被张妈听到了很沉很重的一声巨响,是因为那是他摔倒了。你房间客厅宽敞,地面干净平整。能让他摔倒,只能是因为那个时候鸟笼子已经倒了,水和粮撒了一地,他进门以后鞋底沾了水,这才会摔倒在地上。在他以前,只有林天婴在那间屋子里,自然是去问林天婴。”
见这段总算是翻过去了,罗浮生心里终于是松了劲儿,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张妈听到的,为什么不能是鸟笼子掉下来的声音?”
“笼子是纯金造的,掉到地上只会是很清脆的一声,楼下是听不到的。张妈又只说了自己进屋收拾时看到笼子掉到地上,没有说屋里其他的东西倒了,那么那一声只能是侯力咯。他长的五大三粗的,身板比你我宽了一整圈,身上的肌肉都是硬的,砸在地上一定是很沉很重的。至于骂骂咧咧地推开张妈,肯定是因为在你屋里摔了一跤不说,还差点儿被张妈看到自己的糗样,嫌你果然晦气,上门来一趟还摔一跤。”
“如果事后要上门问他来意,装不知道比较好。”罗非说着,还是没能忍住,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罗浮生脑海里想了想当时那个画面,也跟着畅快地笑了起来。
“……”
罗非回过头去,仔细地看着人开朗直率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过于忧心惧怕那个结果的到来,所以产生了一些错觉。罗浮生现在的脸色,看着比他刚进门的时候好了不少。脸上少了灰暗,多了些绯红的气血色。最明显的应该是那张柔软的唇,原本都已经发了紫,实在吓人极了,现在再看,却已经红了许多。只是眉眼间的疲惫感还是很重,能明显看出来现在的这股和平常无二的精神劲,完全是他自己强撑出来的。
“累了就靠着我歇一歇吧。”
“……好。”
罗浮生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张口拒绝,但看着罗非实在替自己担忧得紧,还是不忍心让他为自己再费更多心,便简单应了一声,挪动着身子坐开了一点距离,小心地将头靠到了罗非肩上。
罗非亲口答应下,同意他做的事,他便大大方方地做,从来不用担心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毕竟罗非向来坦荡,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逢人过场,皆是萍水相逢。所以能走得进他心里的朋友更是不多,他实在大幸,能算得上是其中一个。
……也亏得罗非总是容他犯蠢,这往后自己走了,也算终于能还他个清净了。
“你还记得那座教堂吗?”
强撑的身子一松了劲,倦意跟着就涌了上来。车子拐进又一条人来人往的路,一时走走停停,晃啊晃的,像个摇篮。可罗浮生实在不敢随便闭上眼,只能抬着沉重的眼皮,靠在人肩头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
“城头东的那座玛利亚院,记得,我们在那儿第一次见面。”
“我就知道。”罗浮生啧了一声,语气嗔怪地怨了一句:“你果然记得。”
罗非垂下眼,并没有应话。
“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好一点的印象。”
“再好的印象,也抵不过后来的相处。”
身侧,罗非落下一声叹息,罗浮生却扬起嘴角,咯咯地笑了起来。
说是见面,其实不过也就是一眼。
那天他正好无事,被林启凯喊过去,帮着一起给他那位喜事将近的朋友提前踩个点,走个流程捧捧场。
既是大哥朋友的人生大事,自然是不能吊儿郎当的。罗浮生压了电话,特地换了身正经行头,才和人一起驱车赶了过去。但他实在没想到,结婚居然是这么繁琐累人的一件事。
前前后后十几道流程不说,又正逢夏日正午,西装裹得他浑身不舒服。几个环节下来,已经是有了点儿中暑的症状,头晕眼花脚步轻,好在是被心思细腻的大哥一眼看出,交代他先进屋里歇一歇。
得了允,罗浮生扯掉了领带,卷起袖子敞着领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堂,精心挑选了一处阴凉的座位,大剌剌地坐下开始乘凉。正赶上唱诗班排练,孩子们轻轻地唱,他就安安静静地听。
自然是听不懂的。
所以听着听着,他就那样双腿岔开,两只手搭在身后的靠背上,仰着头,姿势豪迈地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罗非握着文明杖,同身边伪装成女伴的秦小曼一起走进教堂。
步履缓慢,姿态优雅。西装笔挺,精致华贵。
当时他还以为是城里哪家新搬来的权贵,等事后二人因为其他的事情,正式地见了一面,他才凭借着罗非身上那种熟悉的气质,把二者之间联系起来。
同罗非给自己留下的第一印象相比起来,自己一定是另一个极端。
毕竟罗非从来没主动提起过这一次相遇,只把后来那次正式见面当做二人之间的第一次碰面,估计也是为了给他留点儿面子。
虽然他在人那里,行为举止向来痴傻至极。面不面子,形不形象的,早就不存在这种东西了。
就算罗非不说,他都能想象到当时自己的样子,顶着一头蹭得毛躁的卷毛,扯皱的领口都是小事。兴许睡着的时候还打起了鼾,嘴角还留着淌出来的口水痕迹,更别提那个睡姿有多不登大雅之堂。
如果不是自己还穿着一身西装,或许还会被对方当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说不定。
“那时我一定是邋遢至极,一脸傻样,对不对?”
“……”
罗非仍是看着自己的鞋尖,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今天话真少。”
颈侧,罗浮生落下的声音变得轻轻的,又过了一会,耳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罗非静静地听着,抬眼瞥了一眼前方的后视镜,果然看到罗浮生倚靠在他肩头,安静地阖眼睡了过去。
罗非回过头去,犹疑了一下,还是抬起手去,轻轻用指腹摩挲过人因为身体不适而微皱起的眉头,想要将其抚平。
“不是我今天话少……”罗非苦笑着放下手,无助地轻声叹息道:“是我实在想不明白啊。”
从美高美出来,他想了一路。可罗浮生身上的事,太怪了。
心衰,应是心肌无力,供血不足,身体末端的四肢温度低下,且胸口憋闷,呼吸不畅。
一个月以前出现症状时,应该还不严重,等到前日晕厥,之后两天两夜下不了床,脸色已经那样的难看,这症状应该是非常严重的末期了。可他今日借机靠进人怀里仔细听了半天,明明听到罗浮生的心脏搏动重而有力,节奏不急不慢,轻缓有度,这哪里是个重病不治的样子?
再细想刚才拉自己上床的那个力气,后又翻身压上来的身手,分明和平日里与自己打闹时候没什么区别。结果从美高美走出来到车旁的这短短一截路,又变得脚步轻浮,双腿打颤,明显就是没了力气,全凭一股劲强撑着才能不至于倒下去。
这样反复无常,表里不一的病症,他原来读过的医书上,从来没见过。
他没有见过,有哪里的医生见过?如果连上海的医生都没有见过的话,还有哪里的医生能救他?
总不能是回光……
罗非紧紧地闭上眼,咬牙狠狠地摇了两下头。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一定是自己的解题思路不对,再好好想想,再仔细想想!如果是没有见过的毒药,说不定确实会造成这样的症状,如果是药,一定有解。如果是病,一定可以治。他不能先慌,他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他一定要找到答案,一定要救他。
可他的切入点真的对吗?林天婴又有什么动机去毒害罗浮生?或者……或者是林天婴身边的什么人。他原来听罗浮生讲过林天婴原本是有个未婚夫的,林天婴打小是弃婴,被戏班子的主人收了养女,许配给了自己的儿子,但他品性不好,林天婴不愿从。所以罗浮生出手搅了他的局,劝了她的养父解除婚约,并把戏班子交给了林天婴继承打理。这样看来,赔了夫人又丢了戏班子的未婚夫确实有动机对罗浮生怀恨在心,但他又是怎么做到的?罗浮生从不放任何和自己有仇怨的人进出自己的房间啊?莫非林天婴被利用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自己这样无凭无据的推理根本就不合理!
可是……可是……眼下他只能去找林天婴,同她问个清楚明白。
不然……不然罗浮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下他走了的话,他要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非非,松手。”
“!”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沉喝,罗非被猛地一下从沉思中拉回来,吓了一大跳。却发现车子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停稳在了原地,罗浮生也从浅眠中醒了过来,正坐在他身侧,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罗非顺着人的目光看过去,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的两只手一路上都紧紧攥在一起,这一程坐下来,两只手已经是在自己的无意识中被掐得指节发白,虎口都掐出了血。眼瞧着罗浮生的脸黑了下来,罗非连忙松开了手,在空中随意地甩了两下,顶着对方沉下来的神情,尴尬地笑着打了个哈哈。
“想得太投入了,都没发现到了,我们快下车吧。”
说罢,罗非迅速地推开车门,伸手拽起还想说什么的罗浮生,一起向着台阶上的戏院快步跑去。
罗浮生却在台阶前停下脚步,紧紧地拉住了他。
“罗非。”
罗非停下步伐,慢慢地回过头去,迎上对方一双凝着光的深邃明眸。
东江的日头,在这个季节总是奢侈的。难得给个面子,又逢着虚荣的人类,总是爱将楼建的又宽又高。这厢云头总算是被西风推尽,又迎上推都推不得的石砖瓦山,索性干脆将世界照了个泾渭分明,像是天光迎头劈下来,硬将一体分作两处。
罗非屏起气息,立足于身后戏院所投下的阴影中,神情复杂地看着阶下的罗浮生。
天光那样地明媚,洋洋洒洒地落在他蓬松卷曲的发上,晕在他那对澄澈漂亮的眸中。应是爱极了,复又沐过他高挺的鼻梁,吻过他娇嫩的唇。自头到脚,将他寸寸尽数笼罩在自己金色的怀中。
二人相握的手就这样僵持在光影交融的分界处,他不肯退,他不肯再跟。
“你好好的。”罗浮生轻轻摇了摇头,仰视着人郑重地劝道:“我的事,已经不用再查下去了。”
“……”
话落入耳畔,砸得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四肢百骸跟着就泛出尖锐的酸楚来,登时疼得罗非眼前一黑,脚下向后踉跄着退了一步,呼吸跟着就乱了节奏。
他错了。
心脏落下沉闷的节拍,无言地撞击着开始坍塌的胸膛,绝望在深不见底的空洞中不住地回响,焦虑如同簇生的荆棘,牢牢地攀附在每一根大脑神经上,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推移而越发旺盛。
他错了,他错了。他错了,他错了。
来不及了。
无论是谁,都来不及了。
他们二人都知道,那荒诞的结局就近在眼前。罗浮生硬撑着跟过来,说那样多的话,回忆起两个人初次见面时的情形,无非只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自己现在该做的,不是去执着于一个已经没有必要知晓的真相,而是应该尽可能地多陪陪他了。
他不剩多少时间了。
“可我……我只是不想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罗非红着眼眶摇了摇头,紧紧攥着罗浮生想要抽走的手,怎么都不愿妥协。
“你就让我去见一见林小姐,我只是想问问她。”
“非非,够了。”
正是戏院即将开场的时候,听众自城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两个大男人在台阶上拉拉扯扯,又各是城里的风云人物,自是惹眼瞩目得很。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越来越多,罗浮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跨步登上两阶,站定到罗非面前,打算强行带他离开,却被台阶上传来的清脆女声直接打断了。
“罗探长?你想问我什么呀?”
……
……
……
“赤鸟?”
罗非和罗浮生异口同声地问道,转头面面相觑着,一个满是疑惑,一个似有所悟。
“是,赤鸟。”
林天婴放下手中的两杯茶,往坐在沙发上的罗浮生和罗非面前推了推,才理着自己旗袍的下摆,端庄地坐到二人对面的座位上。
“我原来随着戏班子走南闯北的时候,曾经走到江南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那里有个瞎眼婆婆,总是来听我们的戏。一来二去的,我便依着规矩上门同她感恩,正好她膝下无儿无女,缺个人聊天,就这么聊着聊着,也就熟悉了起来。”
“至于赤鸟的事,就是她和我讲的。”
说着,林天婴从椅脚旁的包中取出一个厚厚的纸本,双手捧着递给了罗非。罗非连忙坐起身子,双手接了过来放到自己膝上,低头看着封皮上的字,疑惑地读了出来:
“《民俗传》……这是话本?”
“是的,我们戏班子有时会从中取得一些灵感,编一些新戏唱。”林天婴看着面前一脸懵懂的二人,笑着解释道:“瞎眼婆婆原来眼瞎以前,是个故事娘。”
“故事娘?”罗浮生坐在一旁懵懵然,努力想要跟上两个人的节奏。
“就是四处漂泊,收集民间的民俗故事,将其编撰成册的人,算是保留中华民族民俗文脉的一种民间散人职业。”
罗非皱着眉,低着头仔细小心地翻过手中泛黄薄脆的纸张,快速地一页一页看过去,查询着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我那天去找你,本来是想去感谢你上次帮我爹寻回来的那瓶心药,顺便问问你那个医生的住所,想领着我爹再去复个诊。结果进了屋等着,就听着角落里传来一阵阵的异响。我还以为是藏在衣柜里的耗子窜,没想到走过去一看,发现声音来源是墙边的鸟架子上放的那个红布包裹。”讲到这儿,林天婴皱起眉,冲着罗浮生语气严厉地讲了一句:“包着就算了,你居然还用绳捆着,吓得我还以为洪帮二当家是在屋里养小鬼呢,结果听见里面有鸟叫的声音。”
“布盖着?还用绳捆着??”罗非抽空抬起眼,瞥了一眼身侧明显神情有些不对劲的罗浮生:“你就是这么养鸟的?”
“那个。”罗浮生快速地眨眨眼,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压根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但看林天婴面色忿忿,而罗诚之前也确实拿回来了那个鸟笼。至于罗非嘴里说的缠着人家起名字又让人家给买鸟笼,还真都是他会干的事。
可他养鸟就养鸟,捆人家干什么?
罗浮生努力试着回忆了一下,打算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毕竟周围人已经给这事儿讲了一圈,再想不起来岂不是他脑子真的坏掉了。可他左想右想,想到头都痛了,脑子里居然还是一片空白,只能搓着大腿,尴尬地点头应和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一下,没让人话落到地上去。
“您继续说。”罗非眼神转回到林天婴脸上,同她点点头,跟着低下头去,继续快速翻阅着手中的话本。
“那只鸟一直在里面不停地撞击着笼子,将那个笼子撞得歪来歪去的。不知道是叫了多久,嗓子都已经哑透了。我看着实在可怜得紧,就没经过罗浮生同意,擅自上手给绳子解了,给那块儿布掀开了。”
“找到了!”
说话间,罗非惊喜地喊了一声,给膝盖上的话本放到了面前低矮的茶几上,跟着动作迅速地从沙发上滑下去,盘腿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里,用手指着话本上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逐字逐句地认真读道:“状若雀,头生翎羽,弯曲似桃。火羽披身,长尾似凤。谓之曰,赤鸟。”
“对,我在笼子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鸟。因为瞎眼婆婆给我专门给我讲过这一篇的故事,所以我记忆很深。”
林天婴从凳子上站起身,弯腰伸手指着破旧书页上,字迹彻底模糊不清的后半部分,耐心地解释道:“故事里讲的赤鸟,是传说中,从人心里化生出来的鸟。体型大小和麻雀差不多,全身的羽毛是红色的,额头会深一些,越往后颜色越淡。这种鸟头上长着两根羽毛,一左一右向内弯曲,像个桃心一样,尾巴上的花纹像孔雀一样,非常的长。”
“心里?”罗非仔细听着,立刻抓住了关键词,回头看了一眼罗浮生,急切地和林天婴问道:“这种鸟是从人心里钻出来的?那会对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瞎眼婆婆给你讲的故事是什么内容?”
“婆婆讲的故事比较长,我三言两语跟您一下子说不完,就简单概括一下吧,这本书您要是需要,也可以先拿走。”林天婴笑了笑,见罗非一脸焦急,贴心地和人说道:“传闻中讲,赤鸟由心所化,因情而生,这个情指的就是爱情。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情愫,却选择将爱藏在心里,不打算宣之于口的时候。心底里的爱意日积月累的,就会孵化出赤鸟。赤鸟一出生,就会向他的爱人飞去。但如果那位被暗恋的对象没有给出回应的话,赤鸟就会逐渐衰老,直至死亡。所以……”
林天婴顿了顿,盯着罗浮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训道:“它,赶,时,间。”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罗非面上一愣,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看向身旁脸色开始红一阵白一阵的罗浮生,难以置信地说道:“罗浮生是……有了一位让他牵肠挂肚的暗恋对象?”
“就是这样。”林天婴点了点头,对着傻愣在原地的二人咯咯地笑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没有经过罗浮生的同意,就打开笼门放走它的原因。因为它的寿命很短,时间是很宝贵的,拖得越久,就越衰老。在笼子里拼了命地挣扎,也只是想飞到爱人那里,去试一试。”
说到这儿,林天婴叹了口气,对着罗浮生摇了摇头:“你倒是心狠,就算不知道它是什么鸟,看到它在笼子里挣扎成那样,也不该一直关着它。知不知道它都气成什么样了?被放出来以后明明能直接飞走,愣是骂骂咧咧了好久,给那个笼子都弄翻在了地上。不再让我靠近它,也不让我把笼子捡起来。好不容易等到它发泄完,急匆匆地飞走了。结果,我要迟到了。”林天婴说着,双手合十,冲着罗浮生拜了拜,低头认错道:“一码事归一码事,虽然我对你养鸟的方式非常有意见,甚至深恶痛绝。但弄乱你房间这种事,实在对不起。”
“没没没,我本来也邋遢。”罗浮生连忙向旁边躲了一下,双手快速挥动着:“当然戏更重要啊!”
“先别说这些。”罗非抬起手,制住了局面,目光晶亮地看着林天婴,认真地询问道:“我想请教林姑娘一句,如果赤鸟死了,孵化出赤鸟的那个人会怎么样?”
“……心脏衰竭。”林天婴敛了笑,从凳子上坐直了身子,严肃认真地回答道:
“而后死亡。”
05.
罗浮生几乎是头也不回地逃出隆福戏院的。
虽然,他已经逃不掉了。
十指扣住窗边缘,罗浮生斜着身子瘫靠在车门上,扭过头去,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瘫靠在另一侧的人。
——倚靠车门翘着腿,撑起手臂捂着脸。
一,言,不,发。
自打刚才上车就已经是这样了,现在车子已经开出去二里地了,仍然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对当下的情况彻彻底底地无了语。
能理解。
全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名侦探,为了自己朋友的事着急上火。从今天知道他这事儿以来,跑了快一天了,一口水没喝,比以往办过的那些大案都还要上心还要呕心沥血。结果兜兜转转一大圈,查出来的结果居然是如此得荒唐胡闹。
如果不是罗非出身名门富有教养,现在估计已经把他们这一圈人都当成神经病,破口大骂甩手离去了,现在居然还愿意跟他坐上一辆车,已经很好了。
“……”
老天爷啊,我本来在他心里就没什么靠谱的印象了,为什么最后还要搞出这么一出?原来只是个成天咋咋呼呼,没什么本事只会打打杀杀的傻逼。现在好了,哈哈,直接升级成虐待动物的变态和神神叨叨的神棍了。
早知道今日是这样一出儿戏,他还不如直接打一开始就直接给自己一刀,干脆地了结了自己,也好过现在在人面前丢了这么大一次脸。
罗浮生痛苦地闭上了眼,彻底倒在了车门旁。
“……”
罗非深深地叹了口气,痛苦地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洪澜,更不是林天婴。
那还能是谁???他身边还有哪个看上去是能让他挂念成这衰样的人物?
舌尖抵上后槽牙舔了一圈,罗非咬牙切齿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靠在车门旁装死的人。
死狗崽子,除了见仇人没个好脸色以外,跟身边的人是见谁都能摇两下尾巴,平时为了别人的事情快把心肺都掏出来了,现在自己都到了这么紧要关头的时候了,居然还在跟他装没事人一样。
他到底要怎么才能推出来到底是哪个不识好歹的王八蛋给他拒绝了?总不能真给人提溜回巡捕房直接审吧?
“咚!!”
越想越气的罗非一时忘记自己还坐在车里,抬手直接一拳捶上了玻璃,吓得罗浮生和司机都直接坐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声。
“嘶……”罗非捂着手,五官痛苦地皱成了一团。
“非非?!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热心肠的狗儿又闻声而动,跟着坐近了过来。罗非却痛得心烦至极,头也没回一下,直接冷声骂了一句:“别碰我。”
毫无重量的三个字,落入耳中犹如千斤的巨石,狠狠地砸在心口最柔软的一处,顷刻间,胸膛处传来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生生撕成数片。
罗浮生眼前一黑,嘴里顿时泛出了铁腥的气息,喉头一滚,心肺里呕出的血便冲到了嘴里。半空中伸到一半的手颓然地落在座位上,勉强尽了全力,才能支撑沉重的身躯。
他看着,罗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明显将心里的话忍了许久压了又压,汹涌的情绪却还是在那双通红的眼里蓄出了水光,在他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时候,晶莹的珠猝然落下,在空中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你为什么总是对谁都掏心掏肺地那么好,却不能为了自己光明正大地活一次?”罗非看着脸色更加苍白的罗浮生,嘴唇不住地发着抖,心疼得几乎都要说不出话来,几番深呼吸极力平复,才在人面前维持住了即将决堤的情绪,哑着嗓子劝道:
“到底是谁?让你牵肠挂肚成这样,不能强迫人家答应,我们也至少要过去把鸟找回来,看看能不能重新送回你心里。浮生,情爱都是身外之物,你不值得连命都搭上!”
“值得。”
罗浮生垂下头,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硬生生咽回反涌上来的心血,疼得立刻就要晕厥过去。尖锐的鸣音在耳内不住回响,萦绕在耳边的轰鸣却骤然停下,罗非粗重的呼吸声落在寂静的车中,变得清晰可辨。
“……”
罗非失望地看着罗浮生,几欲怒骂,心底却又酸疼得厉害,实在实在舍不得张开这个口。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攥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掌心,背面几根明显的青筋凸起,在白皙的肤上露出蜿蜒的痕。
“你倒是性子刚烈,愿意为爱殉道,我怎么办?”
说也说不得,骂也舍不得。一口闷气淤堵在胸口,出不去也下不去。罗非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彻底没了法子,只得噙着泪别开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委屈极了的话,推开车门撤了出去。
砰地一声响落下,漆黑的轿车发出一阵沉闷的重声,随着车门被甩回来的力度一起晃了晃。罗浮生强撑着的身子同时松了劲,狠狠地摔倒在了车座上。
“少爷?”前座上的王立扶着方向盘,如坐针毡地保持了许久的安静,等罗非摔门下车以后才敢开口,不曾想一回头就看着面色苍白的罗浮生汗涔涔地倒在后座上,连忙开口关心道:“身子不舒服吗?用不用送您去医院?!”
“……没事,感冒发烧而已。”
罗浮生紧了紧牙关,挣扎着想从座位上再次撑起,颤抖的手却发着一阵阵的麻,浑身的力气早已被方才那阵肆虐的痛楚打散在身子各处,怎么也聚不起来。还未散尽的余痛犹如不间断的潮汐一般,一遍一遍地自体内漫开。心脏在胸膛里快速地泵动着,撞得胸口生疼。后背的衣衫仿佛能拧出水来,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稍微动一动就泛起一阵凉,难受得紧极了。
这一副狼狈样,真能追上去,免不了又要让人一顿数落。
……
事到如今,他还有跟上去的必要吗?
“……您说,我今天……是不是其实不应该跟过来的?”
罗浮生挪动着瘫软的身子躺进座位,直勾勾地盯着车顶,自嘲地笑了笑。
“嗨,感情不就是这么回事。”王立眨眨眼,缓缓从头上取下帽子放到一旁,靠坐进座位,盯着窗外的风景,同人语重心长地念叨道:“走着坐着,心里想着。放不下就是放不下,又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
“……”
罗浮生收了笑,扭头看了看前座,心虚地问道:“我有这么明显吗?”
“倒不如说,你们两个娃娃都很明显。”王立笑了笑,侧头向后看去,同罗浮生对视了一眼:“我还从没见过罗探长急成那样过。”
“……”
罗浮生抬起手臂遮挡在眼前,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算急成了那样,也舍不得对你说句重话。”王立看着罗浮生愁作一团的模样,了然地低头笑笑:“少当家的,别怪老头子嘴多。我是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了,但年轻的时候我也曾抱着所谓的“为了人家”的想法,犯过不少蠢,固执地一意孤行,结果反而是我伤人家最重。”
“很多时候,事情其实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的,对方要的,不过是你的一个诚心诚意,坦诚布公而已。”
“……之前舞厅,走了一个怀了孕的姑娘。”罗浮生放下手,阖眼瘫躺在座上,如同一个彻底放弃了挣扎的溺水者,面上露出一种极度的平静。
“再见到她的时候,是两年以后,我去领地上巡逻,发现她衣衫不整地死在一条满是垃圾与污渍的小巷里。”
“旁人跟我说,她老公嫌她怀了孕,身材走了样,很快就看上了其他的小姐。整日花天酒地,夜夜不着家。她实在忍不了,就同人分了家,自己搬出来和别的姑娘一起住。后来,邻里邻居看她们二人每日手牵着手,带着孩子进进出出,闲言碎语渐渐地在那一片传开,越传越甚。”
说着,罗浮生苍凉地笑起来,像是在讲一件顶顶荒唐的笑话。
“她们就像是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四面八方都是谩骂和讥讽,她的姑娘东南西北走不通道,选择爬上楼找了个解脱,独留她一个人继续受着。后来,她真的疯了,就像一直戳着她脊梁骨骂的那群人口中所说的那样。”
“那晚,她的儿子过生日,她清醒过来,掏出所有积蓄想给那个孩子买一块儿蛋糕,却在半道上被一个醉鬼拖进了巷子。”
“于是她也解脱了,可她们为什么要“解脱”?不过是爱上个姑娘,努力认真的活着而已,却像是犯了比抛妻弃子还严重,和杀人放火同等的罪似的?”
“……”
王立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叔,我不是不想讲,而是不能讲。”
罗浮生睁开水雾朦胧的眼,抬手拭去脸上的泪,从座位上撑起摇摇欲坠的身。
“但有件事,您说得对。我做了错事,应该给人道声歉。”
06.
“O sanctissima, O piissima”
(哦,天主之母,仁慈之至)
“dulcis virgo Maria”
(我们的甘贻,我们的希望)
“Mater amata, intemerata”
(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
“Ora pro nobis”
(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
“Ora, ora, ora pro nobis”
(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
“Virgo respice, Mater adspice”
(仁慈的母亲,童贞玛利亚)
“audi nos, O Maria”
(求你回顾,怜视我们)
“Sicut liliam inter spinas”
(犹如花朵开在荆棘中)
……
……
……
罗非自浅眠中转醒时,天边日头正西斜。
火红的夕光自穹顶花纹繁复的彩窗中高高投下,在根根洁白耸立的石柱上涂抹出斑斓的光彩。虔诚的信徒围绕在鲜花与火烛簇拥的祭坛周围,随着风琴柔和平静的旋律,高声颂赞着心中的神主。院外,悠扬的钟声远远传来,同空灵的歌声一同在空旷宽敞的大厅中回响。
他向着教堂最后排深深地看去,仿佛那里正靠坐着一位熟睡中的青年。
代表秩序严谨的西装外套被脱下肩膀,潦草地堆叠在肘弯处。靠近领口处的纽扣和领带被主人齐齐解开,露出白皙的脖颈。
金色的天光高高落下,点亮一张平静俊美的睡颜,西风轻柔地穿过弯曲深邃的走廊,掀起他额前垂落卷曲的发丝。
而后,青年悠悠转醒,睡意在他眼尾涂出一抹粉嫩的红,昂着下巴歪着头,向他投来审视的一瞥。那般不可一世的,仿佛他才是这座圣洁殿堂的主,而自己是个不请自来,闯入他领地的不速之客。
——狂妄不羁的路西法堕入地狱前,也曾是仁慈的天父最为疼爱的子。
那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一眼心停。
而后,春风穿堂入。
罗非坐直身子,哀愁地长叹了一口气。
“罗探长,来教堂忏悔你拒绝我的罪?”
思绪被打断,身旁,一道洁白的倩影款款落座。
“柳霏霏。”罗非转过头去,冷眼扫过女人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容,嘴角下瞥:“困了就回去睡觉,少搁这儿说梦话。”
“……”
柳霏霏敛起笑,回了罗非一个白眼,扯起红嫩的唇切了一声:“真无趣。”
“你几点的船?”罗非皱起眉,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一脸烦躁:“看在咱俩打小认识的份上提醒您一句,黄龙港口在西面,你跑来东头的教堂,一会儿可别哭着求人家放你过关口。”
“早着呢,不劳罗大探长费心。”柳霏霏抬手撑在台上,撅起嘴拖长了尾调:“小时候那点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甭提了呗,我现在不哭啦。”
“哼。”罗非哼着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靠背上。
“所以,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朋友在这儿兼职打工,我过来跟她告个别就走。你呢?怎么不见你那个小男朋友?”柳霏霏说着,探着头左右四下寻了一圈。
“……”
罗非沉着脸,合上眼没有说话。
“哟,吵架啦?”
柳霏霏眼睛一亮,立马俯下身子凑近人,用手肘顶了顶青梅竹马的腰,坏心思地拱火道:“那直接跟我走呗,你总不能真的让我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去去面对他们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罗非闭着眼,冷冷笑了一声:“你真在乎?”
“可拉倒吧,跟你过日子,还不如放我回去上法语课。”
柳霏霏直起身,龇牙咧嘴地不住搓着胳膊。
“或者我们也可以中和一下,我回去给你上法语课。”
罗非睁开眼,翘着腿坐在座位上,神情认真。
“天主,请宽恕我冒犯您的罪。”
柳霏霏双手合十,侧过身子正对着罗非拜了一拜。
“小女子错了。”
“姑奶奶,我求你小点儿声,这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别害得我跟你一块儿被人打出门。”罗非呲着嘴,连忙放下腿,挪着屁股离着面前的傻女人远了点儿。
“你现在怎么这么无聊?对我防备心这么重?”柳霏霏放下手,撇着嘴不满地看着人:“我真的就是听说你有了个心上人,所以特地漂洋过海过来看看到底哪路神仙能入得了您的眼而已,你以为我真过来抢婚的?”
“你没那个能耐。”罗非轻蔑地瞥了人一眼,嘴角挂笑:“也没那个胆。”
“纯过来看热闹,没想到甘拜下风。”柳霏霏点了点头,一脸春心荡漾:“真是个小神仙。”
“有些人和事不要只看表面。”回想起刚才的事,罗非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起来。
“看内里我也觉得他很爱你啊。”
柳霏霏眨眨眼,坦率地说道:“不光点菜的时候记得你所有爱吃的和不爱吃的,而且自打坐到你旁边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一直看着你,除了需要和我交际的时候,其他时候根本没正眼瞅过我一眼,就跟当我不存在一样。”
罗浮生……爱我?
石子跌进湖,打破了凝滞平静的水面,荡起层层的涟漪。
罗非一愣,由不住地顺着柳霏霏的话开始想,萦绕在脑海里的那团看不清的迷雾终于落入一束光,一切脉络都跟着变得清晰起来。
那天他本是无心,并不知柳霏霏来的本意,只当是远方的友人来访,又正好遇着罗浮生找上门,占着他的床懒洋洋地晒太阳,美名其曰要补觉。便寻着机会,想着邀他一起去赴宴,好跟人多处一会儿。
但他怕心细如发的罗浮生不好意思,拒绝自己的邀请。就故意什么话都没说,到了时间穿起衣服装作要出门,罗浮生果然如他所料地爬起来,缠着问他要去哪儿。他就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是去见多年未见的婚约对象,要他这个朋友帮着把把门。
……
不会吧。
罗非不可置信地瞪起眼,大脑快速在脑海里检阅着和罗浮生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越想心脏在胸膛里越跳越快,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一样。
问题的答案……是他?
所以……罗浮生是因为误会了自己已经有了未婚妻,才会抵死闭口不谈的吗?
可……鸟呢?自林天婴从美高美放走赤鸟以后到今天已经过了三天,如果罗浮生压在心底里的人真的是他,那小鸟应该会来寻自己的才对。可这三天以来他并未看到过任何通体赤红的小鸟啊?那么特殊,独一无二的小鸟,凭他的机警和细致,不可能会看漏错过的啊?
“好啦,跟你掰扯这么半天,时间也差不多够了,我得走了。”柳霏霏低头从包中拿出块儿精致的怀表,仔细看了看,而后抬起头来,对着罗非挥了挥手:“临走以前,来个该走的礼仪,庆祝庆祝我们的成熟吧。”
“……啊?”
仍在思索中的罗非懵然地转过头来,愣怔着看着柳霏霏。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阵香气扑面而来,柔软的面颊亲昵地贴过左右的脸侧,一触即离。
柳霏霏优雅地站起身,歪着头向他笑笑:“那就祝你幸福咯罗探长,记得到时候带小帅哥回家探亲。”
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去,灿烂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怎么了?不是赶时间吗?”罗非挑起眉,仰头看着僵硬着身子,停在过道里的人问道:“见着鬼了?”
“罗非,你有没有跟你家小帅哥讲过,“贴面礼”只是欧洲国家常见的一种社交礼仪?”
柳霏霏转过头来,一脸做错了事的惊慌失措,抬手指向门口的方向。
“?!”
柳霏霏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地劈进脑海里,罗非被炸了一个激灵,直接从座位上弹跳而起,转身向着柳霏霏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大门。
“跑了!”柳霏霏急得跺了跺脚,伸手将愣在原地的罗非扯出座位,一把给人推了出去。
“快追!”
……
……
……
罗浮生也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
他不是来道歉的吗?
未婚妻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不就是有说有笑的,动手动脚的聊个天。人家是要入洞房的小两口,公众场合打打闹闹的怎么了。他正好找个二人讲话的空隙进去,给人喊出来,赔两句不是。罗非就算再生他的气,看在他未来准嫂子的份上,怎么也得给他点面子吧?
况且,人家王叔多贴心呢,只因为前脚听了自己在车上提了一句,便贴心地把车子停到了玛利亚院。不然他今天这一遭,还见不上柳霏霏呢。
真要论起来,他还得谢谢王叔和自己呢。
“……呜。”
惩罚似的,熟悉的疼痛再次在体内阵阵肆虐着,毫不客气地扯拽着柔软的内脏,像是想要生生将其撕裂一般。罗浮生难耐地皱起眉,沉重虚浮的身子却再也没了力气抵抗。
树林泛起沙沙的声响,干瘪的碎叶随风阵阵飘落,盘着旋落在他的鞋边,铺成了一条金黄色的小路,轻轻踩上去,便发出清脆的碎声。
晚风停息,掌心处传来轻微的触感。罗浮生垂下眼,一片叶脉清晰,形状完整的落叶不偏不倚地掉在他手中,完完整整地盖住了那抹刺眼暗沉的红。
“罗浮生!!!”
“咕啾?”
枝叶间,颤巍巍地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黑珍珠一般的眸转动着,看向天边。
晚风清凉,柔和拂过岸边的垂柳。洁白的天鹅成对浮于暗色的水面,亲昵地贴在一起,用修长的脖颈互相打理着彼此的皮毛。
修女们垂首漫步,结伴行过林间的花园。
灯火映亮细碎石板铺就的小路,驻足流连的观客们开始结伴离去,手挽手,肩并肩,与瘫靠在树后的他擦身而过。
罗浮生缓慢地眨着眼,视野却越来越模糊。眼皮渐渐地沉了,深沉的暮色开始在眼前四合。
他和罗非,相识于明媚热烈的盛夏,不知不觉间,日子又过到新一轮的晚秋。
也算是一起走过四季了……吧。
“浮生!!”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
罗非撕心裂肺的哭声远远地传来,狠厉地扎进闷痛的心里。急切搅过心肺,涌出浓烈的不舍。再也克制不住的泪水止不住地滚过脸庞。罗浮生抬起眼,极力想要回应,颤抖的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啾!!”
雀儿挪动着,极力伸展开沉重僵硬的翅,从高翘的枝头上一头直挺挺地扎了下去。
“铛——!”
沉闷的钟声毫无预兆地在背后响起,罗非停下脚步,粗喘着气,踉跄着向后转身看去。
夕阳西下,火红的余晖染过缥缈柔软的云朵,于天穹洋洋荡开一片橘色无际的海,待西风悠悠吹过,便掀起一层接一层金色的浪头。修缮宏伟的教堂静穆地立于河岸,身披暮色,宛若一座无言的山。
群鸟高飞,划过云端斜落的残阳。
一只小巧的鸟雀展翅而起,鸣声嘶哑,鲜艳的红羽几乎同天际燃烧的云端融为一体,罗非却第一时间寻到它奋力向自己飞来的身影。
顾不得发着剧烈刺痛的肺部,罗非迈动早已酸软的双腿,不顾一切地向着小小的赤鸟奔去,却看到鸟儿耗尽了最后的气力,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
“嚓。”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林间响起,而后,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07.
“放屁。”
“……?”
罗浮生将墨镜拉下来,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叉腰挑眉,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位自称巡捕房门外顾问的男人。
有意思,虽说他活这么大,背后的脊梁骨早就被东江人戳得梆硬,但还真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当面说他一句放屁的。
“你说什么?”罗浮生眯起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眼底却泛起冷色,直勾勾地盯着人。
“我说。”罗非抬起眼,看着罗浮生眼神里的漠然,不屑地笑了笑:“既然你说这整片码头都是你的,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向前一步,将二人之间本就不富裕的空间再度缩小到了一个堪称暧昧的距离,直到彼此的气息交错着拂过各自的脸庞,蕴着光的眸底只剩下独自的影。
“我,也是你的?”
“……”
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蛋上,如他所愿地露出了一瞬的愕然。罗非嘴角扬起得胜的笑,满意地看着那对荡着光的墨池底部点起如星的火。
“有趣。”罗浮生点了点头,笑着退开身步,敛起防备,向他伸出了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罗浮生。”
……
这就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由一名擅长解题的侦探,第一次因为内心的一次小小的悸动,主动布下的题面。并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人,直到对方一步步答出此题唯一的解。
——他们成为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最好的那个答案。
“小家伙……你可真重啊。”
掂量着手中的重量,罗非嗤笑一声,伸出右手,从地上艰难地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看向护在怀中的另一只手。
“啾。”
平摊的掌心中,团成一团的小小毛球慢慢松开抱在小脑袋上的翅膀,长长的尾羽紧紧地环在他的无名指上。才一睁开眼睛,便顶着两根弯成小小桃心的翎羽,高高仰着小脑袋,向他欢快地鸣叫起来。嗓音清脆洪亮,像极了平时那人聒噪至极的模样。
赶上了……赶上了,赶上了。
紧绷着的心弦彻底松懈下来,罗非瘫软着倒回落叶中,后怕地蜷缩起身子,将手中的赤鸟拥到心口,颤抖地松出顶在胸口的闷气。
几番波折,他终于见到了他人口中频繁提及的,自他心中孵化而出的赤鸟。
他最初所预想的那个完美的答案,原来有着这样沉重的重量,这样炽热滚烫的温度。
“非非!”
罗浮生从树旁踉跄着撑起身,跌跌撞撞地向罗非爬了过去,伸手一把将人从地上抱起,紧紧地拥进怀里,像是要把人完全揉进身体里。
“现在知道怕了?”尚未完全回神的罗非皱起眉,面色苍白地搂护着胸前的赤鸟,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从鬼门关里硬拽出来的王八蛋,有气无力地骂道:“兔崽子。”
“……对不起。”嗫嚅着,罗浮生睁着一双通红的泪眼,委屈巴巴地盯着人,泪水断了线似地落下,很快便打湿了罗非的头发,同他脸上不断淌过的泪水融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实在没有办法把你当成普通朋友。”
罗浮生抽噎着,深深地低下头,不住地用额头轻轻蹭着人。
沉没于那片漆黑死寂的湖中,他终于回想起残缺模糊的那段记忆。
“澜澜……洪澜一个月以前,想去趟玉佛禅寺,说要去求一下姻缘。我实在磨不过她,硬着头皮被拉过去,跟着上了一炷香。”
“然后就孵出来了。”
“没有!我回了美高美以后脱下外套才发现的它,从衣服内兜里掏出来的!”罗浮生红着耳朵,难为情地反驳道:“我又不是老母鸡!”
罗非开心地笑出声,依偎在人怀里,慢慢松开一直护在胸前的双手。
“啾!”
赤鸟鸣叫着,踩着细碎的小步一路从胸口蹦跳到罗非脸侧,亲昵地一个劲儿蹭着,直到身上蓬松的羽毛都被二人的泪水打湿也丝毫不见停下的意思,很快就把自己滚成了一只小刺猬。
“所以这就是你要给它捆起来的原因。”罗非了然地点点头,抬起手揉了揉罗浮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要给我蹭起球了。”
“吵得要死,又闹腾得要死。”罗浮生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看着怀里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以为是自己养得不好,提着笼子去问过许星媛。可她说没见过这样的鸟,以为我捡了只幼鸟,就建议我回寺里去放生。”
“……所以,你回到寺里,询问过那里的主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结果不仅没有将它放出来,反而用布包了起来,一直让它在笼子里睡着。睡不着,就用绳子捆起来,防止它撞坏笼子。”罗非敛起笑,从罗浮生怀中坐起身子,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自信地推测道:“我没有看到它,应该是因为程天婴三天前把它放走以后,它进入了急速衰老的阶段,彻底没了力气,所以小家伙寻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这个地点,跟你一样等死。那让我来猜猜,单是一个柳霏霏,应该不至于让我们的二当家憋屈成这样。”
“……柳霏霏是谁?”罗浮生眨眨眼,带着厚重的鼻音诚恳地问道。
“……我那天带去吃饭的是你本人吧?”罗非转过头去,抿起嘴,故作嫌弃地看着罗浮生。
“还是说你一孕傻三年?”
“从兜里直接掏出来的!”罗浮生皱起眉,实在说不过罗非这张嘴,臊得脸又开始变得红一阵白一阵起来。
“我那天心堵得连饭都没吃几口,哪有心思记她叫什么!”
“好好好。”罗非点点头,歪头靠近罗浮生,在人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口。
“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给你赔罪。”
罗浮生愣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一脸平静的罗非,等反应过来人做了什么时,登时脸红了一大片,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了。
如果不是身体里的疼痛还没完全褪去,提醒着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梦,他还真以为自己现在到了什么极乐世界。
“赔得太快了。”
罗浮生眨眨眼,喉头快速滚动着,偷偷摸摸地扭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见花园中人已走了大半,牧师和修女们都回到了屋中,往日在此处巡游的老翁此时也还没过来,四下静悄悄的,无人发现此处发生的一切。才鼓起了勇气,指了指自己没被亲到的左脸,耷拉下眉头,委屈地看着罗非,同人得寸进尺起来。
……果然是这样。
罗非心疼看着人,心底软成了一滩。
真是枉他以自己的才学能为百姓博取一个真相,伸张正义为傲,偏偏在遇到罗浮生的时候变得这么糊涂。但凡自己在这一个月里能稍微关心一下人,主动到美高美找他一次,也不至于逼得他自己走进死胡同去,导致自己病入膏肓,反呕心血。
“浮生,我就在这儿。”
想到这儿,罗非偏过头去,左手抚过人掌心,掩盖住那片暗沉的红。右手搂上罗浮生的脖子,使力将人揽了回来。眉眼含笑,沉醉地看着人近在咫尺的那对眸,心甘情愿地沉溺了进去。
“想要我怎么赔,你自己来讨。”
罗浮生抬起眼,炽热的视线寸寸吻过肌肤,最后探进那双晦暗的水眸。
爱人允了他的痴,如今,也愿承他的愿。
于是西风掠过蛮荒,几点火星入,顷刻燎原。
交叠的身躯相拥着,齐齐跌入金黄的毯。
羽鸟振翼,盘旋入空,似一轮小小的太阳。
罗非眼前漫开一片灿烂的白,伸手探去,赤红的丹日便落于他的指尖。
此后,永不坠落。
……
……
……
那蹒跚的步伐行来时,是罗浮生先睁开了眼。
夜色如墨,星斗寂寥,浅薄的云霭遮了月,树影幢幢。
下车寻人前,他特地嘱托了王立一句,如果自己半个点未归,就把车子开回去,换罗诚过来。
原本想着,如果自己死了,罗诚能担事,也能帮着罗非保着清白,给帮里上下人一个交代。
后事交代了个全,唯独没想过后面的发展居然是这样的。
他本想着事后直接抱人回车,但见罗非睡得实在熟,便特地抱着人寻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守着人一起休息一会儿。
但虔诚的老者向来恪尽职守,足迹遍布主的领地。
如今却藏了手中的提灯,也收了脚下的力。
来者不善,恰逢落叶铺满面,而他一向觉浅。
“Get out, you two despicable bastards!”
(滚出去,你们这两个下贱的杂种!)
麦文低沉着嗓,双臂绷紧,对着眼前的男人紧握着手中的镰刀。
罗浮生皱起眉,绷紧了肩上的肌肉,眼睛死死地盯着人,将全身的重心下压到两条腿上,以备对方做出任何攻击动作时,他能第一时间应对。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对着年迈的老人动粗。毕竟他清楚地从老者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上读出了老者怒火的由来。
他理解,但无法交流。
“阿生,听不懂也没关系。”
咔哒一声,再熟悉不过的轻响落入耳中,罗浮生惊诧地睁大双眼,回头看向漫步走到他身旁的罗非,震惊地唤道:
“非非?”
云霭缥缈,随着风的脚步远去,银月探出头来,柔柔撒下一片光,树影浅浅。
流光没入漆黑的金属,麦文跟着脸色一僵,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看。”罗非轻轻笑出声,对着罗浮生调皮地眨眨右眼,举着枪的手臂却稳稳当当。
“语言不通的时候,就选个明白点儿的物什给人看。要是遇上对方老眼昏花,我也不介意给他,和这院里的其他人,再听个响。”
“You demons who defile the Lord, you will surely get your just deserts!”
(玷污圣主的恶魔,你们终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麦文怒骂着,脸上松垮的肌肉因心中腾起的怒火而微微发着颤。
“If Jesus was truly as forgiving and kind as you all claim, then it should be you, this sanctimonious scoundrel, who should be praying for his forgiveness.”
(如果耶稣真的像你们口中描述的那样宽容慈爱,那该向他祈求宽恕的,应该是你这个道貌盎然的小人。)
罗非微微抬起头,不屑地看着面前怒火中烧的老人,讥讽地嘲笑道:
“The love in my heart is noble and pure, while you are crude and ignorant, trampling on the name of the Lord.”
(我心中的爱高尚纯洁,而你粗鄙愚昧,践踏主的名讳。)
“Get out of here! We’ll leave. But if you spread false rumors everywhere, I’ll bring you to justice.”
(滚开,我们会离开这儿。但如果你四处散布谣言,我会将你绳之以法。)
“you son of bitch.”
(你个狗娘养的东西。)
麦文低下头,摇摇晃晃地挪动着步伐,让出身后的路,狠狠地在鞋边唾了一口。
罗非伸手紧紧牵过罗浮生,踏过蜿蜒的小径,向着停靠在河岸边的轿车走去。
一路上,罗浮生都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警惕着四周。直到坐进车里,罗诚发动了车子,远远地将圣堂抛在身后,才彻底放松下来,瘫靠在车座上,转头好奇地看向罗非。
“你跟那个老家伙说了什么?”
“我说。”罗非低下头,仔细确认着睡在内兜里的小雀儿,慵懒地拖长语调,一字一句地起誓道:
“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夺走你。”
血肉捏羽骨,心魂作飞翼,
寻得一人心,诉尽缠绵意。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赤鸟回,赤鸟回,此生来世死同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