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您收听我们为您带来最新一期的银河联盟新闻播报,首先为您介绍今天播报的主要内容。”
“半人马座α星进入冰封期,人造太阳交出完美答卷。”
“莱忒弥斯星系开拓工程进入尾声,第一批建造机械人已到达星球地表。”
——吱。
“……”
“赫尔马斯星系久攻不下,新一批精英哨兵抵达战场,战斗开始进入ba…吱……热化。”
——吱扭。
“……啧。”
“第两……滋滋……两百三……次联合会议日前在…滋…召开,…滋滋滋吱……方代表再次向组织……交《由智能机械代替…》……”
“……嗨,老伙计,撑住,你可以的!加把劲!”
“以下,为您带来详细播报……”
啪嗒一声细微的声响,从早已被锈覆盖了原本颜色的铁皮外壳内发出。紧接着,一声略有些刺耳的电流声滋滋响过,最终将广播里的男女声音彻底盖过,变成了一阵尖锐刺耳的爆鸣音。随着桌边人忍无可忍地伸手扳下盒子上那唯一能够活动的按钮的动作之后,一切终于重新归于了寂静。
——呜。
屋外,寒风悠悠吹过被夜色涂抹的巷,将本就摇摇晃晃的窗框,又推开一道不小的缝隙。悬挂在绳上的灯泡发出滋滋两三声响,从内投出的昏黄的光芒随即又暗了几分,映出一张写满遗憾无奈的清瘦面庞。
鞋底踏过粗粝地面,屋内破败的霉味被冷冽的寒风掀起几分,直直送进他脆弱的肺部,勾得还未完全痊愈的人呛起一阵引起浑身痛楚的剧烈咳嗽。
“诶?哥!你醒啦?!”
听得这声响自屋内发出,原本坐在桌旁对着那个小铁皮盒子愁眉苦脸的少年立马抬起头循声望去,待看清来人后直接换了副欣喜关切的神情,来不及思索便急急忙忙地从椅子上站起走到人身旁,伸手搀扶住了那副骨架轻薄,却又沉重无比的滚烫身躯。
“渴不渴?我现在就给你烧水,你先坐会儿。”
“……”
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闻言皱起两道浓黑的眉,轻轻摇了摇昏昏沉沉的头,被身边人搀扶着走到屋中间,一屁股跌坐在方才弟弟坐过的位置上,一双藏着明火的星眸透过额前被汗浸湿垂下的发丝,直勾勾地看向破裂桌面上的铁皮盒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修好了吗?”
“嗨,没有。”青年闻言,冲着年长的哥哥翻了个白眼,撒娇似地同人懊恼地拉长了尾调,跟着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紧贴着兄长仍发着虚汗的身子,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尽可能地为他驱走室内萧瑟的秋风。
“……怎么。”
男人侧过脸,看着身旁人鼓起来的脸蛋,眯眼轻笑了一声,哑着嗓子沉声开口道:“人称废铁区第一巧手小能匠的罗诚小同志,也终于有束手无策的时候了?”
“谁说的?你刚才醒来的时候没听到吗?它出声了!”被唤作罗诚的青年不服气地瞪大了眼睛,用手指敲打着哥哥手里的铁皮盒子,令其发出几声听上去颇有几分不满的铛铛声响。
“听到了,当然听到了。”男人笑着低下了头,趁着说话的空档轻轻咳嗽着,将肺内满溢的血腥气尽数吐出。
“尖声尖气的吱哇乱叫,跟被踩了尾巴的细狗一样。”
“……哎呀。”罗诚皱起眉,从哥哥手中抢过机器,打算重新打开给对方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但在看着哥哥苍白的面色之后,犹疑再三,还是放弃了同他继续胡闹下去的念想,转而当着人的面将机械后盖拆开,取过一旁的螺丝刀,开始仔仔细细地摆弄了起来。
“不就是个破收音机,哥过两天给你从古旧巷子那边买一个回来就是了。”
“那儿的东西多贵啊。”罗诚拧着眉,头也不抬地同手中的小玩意儿较劲。“你倒是会挑地方。”
“也就一两单的事儿而已。”男人不在意地笑笑,又将手撑上桌,托着自己的脑袋静静地看着自家小孩儿认真地鼓捣机械的样子。
“……”
罗诚没有再接话。
悬在二人头顶的灯火灰暗,在他清瘦的面庞上投下一片遮挡了神情的影。
半晌后,他放下手中的螺丝刀,像是鼓足了勇气那般,扭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兄长,眼里满是心疼。
“哥,别做了。”
“……”
男人的呼吸声粗重了一瞬,细长繁密的睫毛如脆弱蝶翼般在空气中颤动了两下,跟着,逃也似的,他偏开头,将视线避开了少年眼中炽热的光。
“怎么了?觉得我现在这样,养活不起我们两个了?”
干裂苍白的嘴角翁动着,最后还是扯起一抹心虚的笑。男人抬起头,明亮的眸中倔强涌动,好似这样就能将自己身体反馈上来的虚弱感,以及这令人颇为烦躁,又无法逃离的冰冷现实完全抛却。
咚得一声巨响,突兀地在自己耳边炸开,男人皱起眉头,仰头看着自己的弟弟从凳子上拍桌而起,已经长成的身体如一颗挺拔的小树一般,笔直地伫立在他的视野里,尚且瘦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个吹满了气的小小风箱,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也满是被火烧灼的愤怒:“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也是一个哨兵!我能和你一起去接下那些该死的永无止尽的讨伐任务!我也可以去前线杀敌赚取那些高额的赏金钱!而不是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地修理这些永远也不会好起来的破烂!安稳坐享你用命讨回来的生活!”
“罗诚。”
轻飘飘的两个字,已然耗尽他平稳的精神力。加速的喘息,如同飘入朽木的火星,转眼掀起汹涌的层层热浪。他不得不抬手摁住自己泛起剧痛的腹部,才能堪堪凝聚起些许的力量,咬牙将齿间的字句吐得清晰可辨:“只要我罗浮生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让你也出现在那种该死的地方。”
说罢,他弯下腰,将手掌狠狠摁进自己柔软的腹内,像是想同那叫嚣肆虐的伤痛就此同归于尽那般,眼里露出了狠厉决然的冷光。
“死亡并不会因为你还是个孩子,就对你网开一面!”
“可你现在对自己这样!和自杀又有什么区别?!你不忍心看着我去直面生死,难道我就忍心看着你这样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吗?!”
“我……”罗浮生神色呆滞了一瞬,看着罗诚因为愤怒而颤抖不已的身子,欲言又止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能再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你和我不一样……”
片刻后,他看着人,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被狠狠撕开了伤口的伤兽一样,虚弱地将鲜血淋漓的身体靠上冰冷的桌子,眼里明光黯然。
“罗诚,我答应过你战死的父亲……你们不能走上同一条路……”
“……!”
像是被刺到了什么痛处那般,罗诚粗重的呼吸声狠狠一顿,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划过他被风吹得冰凉的面庞,勾起心底最深处的,那早已斑驳模糊的回忆。
可他并没有在其中沉溺太久,身为哨兵的神经,在那声从窗外不合时宜响起的,听来十分令人不安的风声传入耳膜时,就驱使着他的身子扑向瘫坐在椅子上的兄长,将其稳稳当当地抱进了怀里。
砰得一声巨响,灯泡在二人的头顶四分五裂,屋内登时陷入了一片漆黑。罗诚抱着罗浮生一同倒在坚硬冰冷的地上,仍是止不住地颤抖着。
刻在血脉里的本能点燃了他的怒火,却也烧灼了他尚未经受过正规战斗训练的大脑,转瞬就将其烧成了一片虚无的白。
一时间,罗诚失去了思考能力。而那些汹涌的情绪,却仍不住地冲刷着他的神经:对哥哥伤势无能为力的急躁,对自己无法改变现状的痛恨,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的愤怒,害怕永远失去唯一亲人的恐惧。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导致他的大脑也同样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只得依着心底里最强烈的情感所编织的本能,用尽全力地抱住罗浮生烧得滚烫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身躯为哥哥撑起一个小小的堡垒。跟着,他转头恶狠狠地瞪着窗外浓重夜幕中的一点,眼里露出的怒火近乎化成了实质。
但很快,他颤抖弓起的脊骨就被宽厚温暖的手掌轻抚。夜色中,寥落的银光开始在兄长的身下汇聚流淌,最终,在他的眼前汇成了一条明亮的星河,悠扬的兽啸隐隐从平静水面下传出,震得水面涟漪层层,杀意翻涌。
“别怕。”
兄长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边真切地响起,切实地包裹着他躁动惶恐的心脏。
罗诚低下头,再一次认真地对上罗浮生的眼睛,看着仰面躺在自己身下,躺在寥寥月色银河中的人。
明明内里已经残破得像一个再也修不好的废铜烂铁,可那双明眸其中所透露出的光芒,依然那么明亮,桀骜如狼。
“我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输给死亡?”
同一时间,滔天的信息素骤然腾升,眨眼便充斥了整个空间。巨兽傲然立足,仰颈咆哮。
“哥……”
下一秒,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从罗诚的眼眶中涌出,尽数落上他的胸膛。
“我真是太废物了……我修不好那些东西,我也……我也治不好你……”
狂躁冰冷的杀气中,少年捂起了脸,弯腰在他的胸前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哀切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兽震天的咆哮之下,却依旧被他敏锐地捕捉。
浓烈的酸楚涌上心头,化作根根锋利的千针,细密地落在他柔软的心房上。
“没事……哥哥没事。”
罗浮生吃力地抬起左手,虚虚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乖,别怕。”
他轻轻地抚摸着弟弟毛茸茸的脑袋,却根本平复不了少年的颤抖。
“……”
如果他和罗诚两个人之间,至少有一个是向导的话,这日子是不是就能稍微好过上那么一些?
可这该死的生活……总是没有什么如果。
感受着自己体内越发升腾的温度与肆虐的痛楚,罗浮生轻轻发出一声叹息,缓缓合上双眼,嘴角笑容不减,无奈更显。
“别怕。”
人类所拥有的话语在这种时候,总是如此苍白无力,却一直是他真心所想。
——别怕。
别怕它,别怕我。
02.
——地球历4068年,阳历五月十三日
艾德菲尔军舰 城中区
湛蓝澄澈的隔离层下,一道漆黑的车影沿着既定的轨道疾驰划过天际,如一只身姿灵动的雨燕,翻飞在层层伫立在大地之上的高楼间。
安静的车厢内,独自一人坐在后座上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杯子,细长的十指有条不紊地在身前浮现的操作界面上连续敲打着,认真专注地审视着屏幕上呈现出的各份文件并一一批阅。
不多时,原本塞满了邮箱的文件便有一大半被标上了[已处理]。
看看剩下的邮件标题,男人轻轻皱了皱眉头,随意地划动了两下,就关掉了显示屏,转而将视线抛向了车窗外边。
晴空万里,日轮高悬。地平线上山影连绵,飞鸟展翅翱翔于云层之间。
……
见此情景,男人低下了头,双目轻合,听着车子内置智能所模拟出的发动机轰鸣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照本宣科,了无生气。
“我说。”
他抬起头,一边取过身侧小桌板上的咖啡,一边伸出手指点点虚空,唤出车内搭载的人工智能,认真地向对方发问道:
“你们这儿……就没有点儿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吗?”
“有。”
下一秒,冰冷机械的女声从虚空中传来。
意料之外的回答,勾得男人精神一振,连忙撑起身子挑眉问道:“什么有意思的?”
“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三十三分。联盟监察部主任,罗非同志,这已经是您自登上艾德菲尔军舰的七个地球日以来,第七次迟到。”
“……咕!咳!”
被唤作罗非的男人听着机械女声字正腔圆地播报完,禁不住呛咳了一声,来不及吞咽下去的咖啡在喉咙中翻滚着,狼狈跌入他的食道。杯中的液体,则随着他的动作大幅度地摆动着,好在是早就被他喝下去不少,才免于一场惨剧的发生。
不待他缓过气来,拧着眉为自己辩解两句。车内原本漆黑静置的显示屏突然亮起,毫无感情的播报音传入了他的耳膜:
“尊敬的先生,早上好。这里是编号第九百三十三座白色高塔,检测到您的车辆航行路线目的地为本区域,现对您进行身份识别扫描,请保持坐立,正视摄像头。”
看着屏幕上自己脸边呈现出的绿色边框,罗非翻了个白眼,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罗非……”
下一秒,颇为无奈的男人声音取代了原本冰冷机械的女声,从屏幕下方的传话筒中传了出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对着打卡器做鬼脸,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后台是会储存照片的吗?全星系的高塔是共享一个服务器的啊!你不怕哪天哪个塔里的哪个猪头高层突然一拍脑袋来了兴致要查看考勤相册,给你直接名扬宇宙了?”
“我知道啊。”罗非挑挑眉,身子毫无风度地一歪,靠在了车窗边:“但我不在乎。”
“哥哥诶……我们这次是来登舰监察的,你好歹人前装装样子啊。”
“算了吧本杰明,无论我们装不装,都不影响这儿的军方跟那几个美国佬串通一气。再说了,你不是都已经黑进来了,顺手从数据库里删除几张照片而已,对你这个智能机械领域的专家来说,很有难度吗?”
“啊行行行,反正我每回都赖不过你,也不跟你在这儿扯嘴皮子了,至少你应该记着今天八点钟要和那几个美国佬在废铁区集合进行当地走访巡查的事情吧?”
“……”
“……”
“……Hello?Anybody here?我敬爱的罗主任?Can you hear me?”
“目的地变更完毕,自动驾驶已为您开启北斗星导航服务,全程48公里。本次路途将要途径三十四个空中红绿灯,航行最短用时计算,1小时25分钟。”
“……这是什么动静?啊?这是什么美丽动人的甜美声音?啊?怎么这说的每一个字儿我都听得懂,但是结合起来我的脑子就不想懂了呢?我亲爱的罗非同志,你可以告诉我,刚才那鬼动静是我的幻听吗?”
“呃……你可以当它是幻听。”
“……”
“……”
“我……靠,你不是吧,你现在原来不是在前往废铁区的路上吗!!!今天可是联盟五大国的成员都会参加的啊!那你现在是在哪儿啊啊啊!”
再来不及思考,扔掉手中喝光的咖啡杯,原本安稳坐在后座的男人身手敏捷地跃入驾驶座,骨节分明的十指抓握上方向盘,一脚蹬上了油门。
“记得顺带帮我删一下行驶违法记录!”
嗡得一声破空声响,原本将要平稳落地的车体直接腾空跃起,将路边掉落的枫叶连同对话器里同伴精神衰弱崩溃的惨叫声一同抛进了喷气口后绚丽的焰色里。
03.
“4054年,由于艾德菲尔号在赫尔马斯星系与虫族的战争之中遭受了重创,舰体多处遭受毒液的侵蚀,众多搭载重要功能的核心原件难以修复,维修工程部只能尽力保留了其进行星际航行的基本功能。之后,基于将军米斯亚德本人的提议,艾德菲尔号向人类文明的起源之星——地球,发出了返航申请。”
“[我们将作为记载人类开拓之旅的实体博物馆,将人类踏入群星之中的脚印,带回故乡。]”
低沉的声音,从右耳携带着的蓝牙耳机里适时地传出,同面前激情洋溢的演说者口中感情饱满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站在人群中的年轻女孩儿愣了愣,下意识地抬起手摁在耳机上,娇俏的面容上竟浮现了一丝心虚。
“……罗主任?您到底去哪儿了呀?”
“当啷!哒哒哒……”
布满灰土与泥泞的金属罐体,在外力的作用下,跌跌撞撞地,带着一路的清脆响声,滚进了适合自己居住的地方。
一米开外,帮助它回到家里的男人跺了跺脚,发现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端,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液体印痕。
哦,好吧。
来自易拉罐的感谢。
罗非扯了扯嘴角,被自己脑子里浮现出的这个想法逗笑,继而从西装侧口袋里掏出了纸巾。
“在西城区。”
他抬起腿,将鞋底踩上灰白的墙壁,一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边贴心地为自己可怜的同事答疑解惑。
“西城区?”
下一秒,麦里传来一声真情实感的惊呼。哪怕主人尽力放轻了声音,也难以掩盖其中的惊讶。
也难怪,毕竟就算废铁区是艾德菲尔号上最小的一个城区,也足有五个足球场的大小。
罗非扯了扯嘴角,这次,苦涩的意味更多。
“我……车子开太快了,后边又追了几辆警用无人机,一紧张,就开过头了。”
“……”
陷入寂静的耳机另一端,传来一阵清晰的吸气声。
“他们……发现我不在了吗?”心虚的罗非站起身,一边扭头四下环顾着,一边抬手将纸团随意地抛向高耸如山的垃圾堆。
白色的纸团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地落进男人为它划定的终点。
“还好,这次考察团来的人多,除了我们自己人,都还没发现。”
“嗯,那我之后再去和你们汇合。”
“嗯?您现在不来吗?是车子损毁了吗?需不需要我喊在亮同志去接您?”
站在原地等了许久,见四下仍是无人,罗非索性直起了身,漫无目的地沿着脚下延伸的路慢悠悠地行进着。
“不用,车子我已经找地方停好了,只是觉得既然天意都给我安排到这儿走一趟,那我总要好好瞧个够才不辜负祂老人家一片苦心。”
同一时间,随着西装革履的人群缓步行进的女孩儿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看着坐落在宽敞柏油路两侧的大楼,片片宽敞明亮的玻璃严丝合缝地排列整齐,在金色辉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明亮的光彩。
“4076年,政府将废铁区划入城市开发的范围之内,我们着手老旧城区与开拓过程中堆积下来的废料的二次利用,终于,经过不懈的努力,这片城区也同其他城区一样,再度焕发出了新机!”
她侧过头,将视线一一扫过路旁伫立着的,那井然有序的市民队伍。
“……”
回想起三天前部门所接收到的路线图,她微微闭上了眼,嘴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线。
“……我明白了,那就麻烦您了。”
“嗯,我们之后随时保持联络。”
“好。”
抬手轻点三下,耳机里传来通讯关闭的提示音,罗非迈步走出阴冷的巷口,目光自然地落向十米开外的人影聚集处。
远远地,不和谐的喧闹声随着风声吹向他的耳畔,却怎么都听不真切。
罗非眨眨眼,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快步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
抬手轻轻拨开人群,罗非一边轻声道着歉,一边挤到队伍的前边。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
只一眼,罗非便皱起了眉头。
哨兵?怎么会出现在平民居住地?
他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人群之外,那人头涌动的市集处。秋风阵阵,挟裹着鼎沸的人声,包裹着身处此地的每一个人。
“……”
教科书上永远不会出现的情况,真切地发生在了自己面前。
……事情终于开始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思索着,罗非沉默地站立在原地,听着眼前两个哨兵互相问候着对方的全家父母,终于从几个词汇里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你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无理抬价!狼队并没有辜负过你!他甚至冒死从战场上抢回了你儿子的遗体!”
“可如果不是听他的言语蛊惑!我儿子根本不会去那种鬼地方!”
“放你妈的狗屁!老头!说话要讲良心!当初你媳妇病得要死的时候!你可是连一枚铜子儿都扣不出来!一个哨兵为了他自己的母亲,还有什么路能选?!”
罗非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鼻子。
空气中,无形的信息素膨胀着,像一只即将到达的临界点的气球,只需要一点点的外力……
“到此为止。”
一阵柔风吹过,带着彻骨的寒。
带着些戏剧性的,剑拔弩张的二人齐齐噤了声,像是被吹入耳畔的风声同时冻在了原地。而那团悬在众人头顶却无法被普通人察觉到的精神力炸弹,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银河联盟安理会,中方监察部部长,罗非,很高兴认识二位。”
包括二人在内的数道视线,落向走入中心,那个被剪裁得体的西装包裹着的男人身上。
他抬起手,向着眼前身配民制武器的男人伸出手,眼里,是对方此生从未见过的敬意与真诚。
“士兵,请同我仔细说明,你们二人的争执源于什么?”
……
“原来如此。”听过来龙去脉,罗非抬起眼,看向破旧帐篷前的老人,用自己的目光将对方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
那远去的战争,在他的身躯上刻下了斑驳累累的伤痕,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失去了向导,又失去了儿子,独自一人的哨兵饱受命运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折磨,难以逃离。
“这位先生所需要的所有药物钱数,我来付。不过,是按着市场规定的统一价格支付。”
说着,他拉过老人枯槁,又颤抖不已的手掌,不由分说地将此地流通的银币储蓄卡拍进了他手里。
“至于多出来的那些,去给你自己换一套能够过冬的装备。帐篷,毡被,衣服,什么都好。毕竟每一艘军舰上所搭载的天气模拟器,都是一样的不懂变通。”
说罢,不等老人再说什么,罗非抬手碰了碰身边同样呆滞在原地的男人,示意他离去。
可奇怪的是,回过神来的人并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想要向他吐露些什么的情绪。
罗非意会,左右环顾了一下,抬手向他指了个没什么人的小道。
见他举止,男人的脸上露出欣喜之情,赶忙点点头,迈开脚步先行离开。
“您好,我是克里文,感谢您方才的帮助。”
穿过人群,二人一前一后的,走进那条无人问津的小路。刚一进去,男人便开口向罗非介绍了自己。
“您还有事同我相求。”罗非原地站定,气定神闲地将手插入口袋之中,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克里文愣了愣,似是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位拥有亚洲面孔的向导如此的开门见山,但得益于此,他们之间也省去了些互相寒暄的麻烦。
只是……
克里文皱皱眉,一手抱着怀里的药品,一手伸到脑后,抓了抓自己长发束成的发尾。
“你手里的药物,远远超过了一个哨兵该用的剂量。”
就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窘迫一样,眼前的男人嘴角扬起一个自信的笑,主动向他开了口。
“您……您怎么知道?”克里文听着,心里吓了一跳,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重新审视起眼前身材纤细的向导。
他明明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精神网路被眼前的人所链接。
“基本的推断,你方才只和那个走私药物的老人提到了“狼队”,而没有提到其他人,这说明这些药都是给他用的。”罗非耸耸肩,面色轻松如常:“不过从你购买的药品数量上来看,我想他的情况应该已经很严重了,所以在你知道我是一名向导的时候,你想向我发出求助,因为你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些药物实际上已经对他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是么?”
说着,他走近哨兵,抬手一一从对方怀里拿起药品,放在眼前确认着。
止痛,镇静,向导素。
“……”
罗非沉默着,低垂下眼睑。
[“他冒死从战场上抢回了你儿子的遗体!”]
“……带我去看看。”
他将药放回哨兵怀中,抬眼认真地对上对方的双眼,将其中的惊喜看得真切。
……
“您方才说,你们是雇佣兵?”罗非皱着眉,小跑着跟在快步行进的哨兵身后,冷静的声音里夹杂着凌乱的气息。
“是的,先生。我们是各个人类居住的星系之中诞生出的哨兵,因为交不起高塔高额的教育费用,且数量众多,因此成为了开拓战场上的“先锋军”。”
先锋军。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罗非便明白了这冠冕堂皇的说词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鲜血淋漓。
毕竟他们所要面对的,可是一颗颗从未被探查过的星球。
充斥着毒素的大气,严苛的自然环境,未曾见过的生命体……
太多太多的未解之谜,但无一例外,总是致命的。
毕竟,即便是诞生人类文明的地球,也从不缺夺人性命的危险因素。
“令人恶心的说辞。”
话音刚落,罗非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他抬起眼,心虚地瞥了一眼身前高大壮实的背影。
为了挨过穷苦的生活,他们别无选择。甚至直到现在,不必再开拓的行进之路上,他们也不得不为了赚取公会发布的酬金,踏上一艘艘小船,通过时空跃迁重新投身于那些惨烈的战场上。割下什么生物的器官,以换回能够维持生活的钱财。
对于穷苦,自己的话语,听着有些过于刺耳了些。
“我抱有和您相同的见解,先生,但好在,我们不需要再被当成“随用随弃”的武器了。”
“没有什么牺牲是应该的。”罗非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心口:“向为了全人类文明,迈步开拓的英雄献上敬意。”
“……”
身前的男人没有停下脚步,罗非却从他周身四溢的精神力上切实地读到了所有。
——赞美,感激,人们只会献给站在台前的“精英”。
他们,从不被看到。
“……说说你的队长吧。”罗非眨眨眼,有意将有些沉重的话题引向别处。
“队长他……情况和我们有些不太一样,这边。”克里文抬起手,指了指街角,迈步拐了进去。
罗非紧随其后,却在拐过弯看到面前仍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蜿蜒小路之后,暗自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能这么远?!这群人是住到哪里了?军舰上的异空间吗?!再这么跑上一段路,别说救那个狼队了,他自己要先躺上担架了!
“具体情况,我身为一个哨兵,知晓得并不多。我只能感知到他的优秀,甚至能够远远胜过那些高塔引以为傲的“S级”。而这点,那座高耸入云的白色高塔也一样知晓。”
“昂。”
罗非气喘吁吁地,颇为哀怨地看着身前的哨兵。
哨向之间的能力差距,是从分化的那一天便注定了的,哪怕哨兵只是走得稍微快了那么一些。身为向导的自己也只有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更别提对方还是个久经沙场的士兵了。
天知道他多想喊住前面的人,让他走得慢一些,但他也不知道那个被称作“狼队”的人情况到底差到了什么地步,万一人已经撑不住了,就剩一口气吊着了,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因为自己磨磨蹭蹭地给耽误了可怎么办?
思来想去,罗非只好为了节省体力,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只简短仓促地应人一声,好在眼前这位只顾着匆忙赶路的哨兵朋友,也并不在意这点。
“高塔曾经向队长抛出橄榄枝,但都被他拒绝了。”
“嗯?”
“为了我们这帮自愿跟着他的兄弟们。”
“哦……”
“但高塔仍旧不愿放弃,所以每当队长在任务中受了什么伤的时候,只要和高塔联络,对方就愿意派遣向导来。但……”
说到这儿,克里文的语气明显有些迟疑。但罗非依然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只不过实在没什么体力,便跟着陷入了沉默,只用自己刻意加重的脚步声表明了自己依然愿意帮忙的立场。
“谢谢你,真的十分感谢。你们实在太稀少,也……太过脆弱。”克里文犹豫着,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话语,试图让对方不要觉得自己十分粗鲁无礼。
“是。”
快要脱力的罗非长出了一口气,难得地没有驳斥对方过于犀利的点评。
脚下这条道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矮小破败的房子。
“对了先生,我一直没来得及问您……”
哨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罗非,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个问题。
没有经过正规培训教育的他并不太懂高塔里的那些门门道道,但在亲眼见过那些向导,亲耳听过几次治疗现场传出凄厉号哭的他,多多少少也稍微能明白点儿什么。
虽然刚才在市集上,这位向导已经同他显露过自己的能力,不过他自己和狼队的差距,他还是知道的。
毕竟那些压得住自己的,在走入那间屋子后,都无一例外地崩溃大哭,被送进了治疗院。除了后来来的那些,自称自己是S级的,虽然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她们还能站着走出来。
“虽然这可能有些冒昧,但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我还是想同您确认一下,高塔对您的评级……是S吗?”克里文说着,原本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在腹前十指交握,不断摩挲着褪色的衣角。
“……”
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原地,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
哦不。
克里文感觉到自己的五官有些扭曲,空气里有种名为“尴尬”的东西,在沉默着迅速蔓延。
但对方却在下一秒笑了。
沧桑的哨兵看着他,看他直起了自己的身,将脊骨挺得很直,身上的板正西装随着他的动作舒展。疲惫,凌乱,被他那只白嫩秀气的手掌一一从上面仔细地掸去。
他逐渐恢复到了自己刚刚见到他时的那个从容优雅的模样。
克里文眨了眨眼,认真地看着对方。
现在定下神来仔细瞧瞧,眼前的向导其实长得很好看。
在阳光下泛出淡淡棕色的深色头发弯曲着垂在他额前,为他给人的印象添了些俏皮。金色的细框缠着明亮的镜片,搭在他挺立的鼻梁上,柔和了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目光。
“评级?”
向导抬起手,最后轻轻推了推架在自己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淡漠的神色似笑非笑:
“高塔无权为我评级。”
“……哦,哦。”
毫无防备地听到如此坦率的言论,习惯沙场的老兵本能地抬起手臂,用布满老茧的手掌贴合上自己的脸颊,用力地搓了搓。
而后,他放下手,看着先自己一步从容走向那栋伫立在路旁房子的罗非,张开了嘴:
“嘿,先生!哦抱歉……我的上帝,对不起!!您走错屋子了!!!”
“啪!”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和一声包含惊恐,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凄厉的女人尖叫声融在了一起。
随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面上,变得四分五裂时,所发出的“悲鸣”。
04.
踏入那座矮小破败的房屋之前,罗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他还是被那股深深浸润在每一根房梁里的潮霉味逼到不由自主地屏起了呼吸。
自己尚且如此,他根本无法想象天生五感灵敏异于常人的哨兵要如何忍受这种伴随着每一口呼吸的折磨。
罗非只得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挡在鼻底,随着身前少年的身影,走进了昏暗的内屋。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堪堪能睡下两个人的土炕。而盖在那人身上的整洁绒被,是这个破旧家里唯一的一件看上去说得过去的东西。
床头的窗户,为了防寒,被木板严严实实地钉死,阳光只能从其中的缝隙中溢进来几缕,堪堪照亮昏睡人一张苍白虚弱的面庞。
“求求您。”
跪在炕上的少年查看过兄长的状况后,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了一样,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拽上他的袖子,如同抓住了一根海中的浮木,有些语无伦次地倾诉起来:
“昨晚和杀手厮杀过后之后,哥哥……哥哥就再也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了。先前从白塔来的姐姐说……说哥哥的状况如果一直这样恶化下去,他很可能会就此进入神游状态。到那个时候,没有专属向导的他就会被困死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永远地沉睡下去,直到死去。我……我听不懂她说的都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向导是可以救哥哥的,您也是白塔来的向导吗?您可以救救我哥哥吗?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说到这儿,罗诚跪在床上,对着罗非就要磕起头来,却被对方一把搂进了怀里。
带着些寒意的风,缓缓缠上了他的身子,罗诚不知道眼前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做了什么,但他胸膛里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却逐渐平缓了下来。
他仍旧忍不住地哭泣,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他在直面哥哥精神力之下的不能自己,而是他切实地感觉到了踏实与温暖,好像自己不再是那只落在狂风中的无力风筝,眼前的男人紧紧扯住了他的线,将他拉回了地面。
片刻后,恢复了理智的罗诚擦干了眼泪,才发现自己早就将眼泪和鼻涕一股脑地擦在了对方一眼价格不菲的西装上。他心虚地抬头看了看年长者略带疏离的面庞,一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些了吗?”名叫罗非的男人低下头看过来,眼里流露出温暖的光。
“嗯……嗯,谢谢……您。”
罗诚愣了愣,同人点了点头。
“感谢的话,留在你哥醒了之后再说吧。”罗非笑了笑,转头向守在门口的雇佣兵开口安排道:
“他的精神力已经处于失控的状态中,你们继续留在这里会持续受到他的影响,所以你和孩子必须先出去,离房子尽可能地远点,这里交给我。”
“好的。”
年长的雇佣兵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将少年搀扶着拉出了屋子。
“……”
跨出门槛前,罗诚扭头看了一眼罗非,发现他的西装已经被自己揉出了褶子,却毫不在意似的,蹬掉了脚上的皮鞋就动作利索地爬上了土炕,专心致志地弯腰检查着,从自己这个角度看去,就像一只漆黑一团的大猫咪,窝在了哥哥的床头旁。
猫咪?
……
他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莫非自己还在被哥哥的信息素所影响着?
罗诚眨眨眼,被自己心里接二连三涌上来的奇怪念头给搞得稀里糊涂的。但是对于罗非这个人,有一点,他无比笃信。
虽然他的身形比哥哥还单薄了许多,可当他看向自己的时候,自己的心底只觉得踏实,好像只要有眼前这个人在,就不用再害怕了。
他带给自己的心安,就像……就像哥哥一样。
……
咔哒一声轻响,门口处的大门被轻轻带上。
罗非沉默地伸出手,抚上床上人消瘦的面庞。滚烫的温度,从贴合肌肤的掌心传来。可房间里并没有信息素紊乱的现象,说明他并不是陷入了结合热。
罗非思索着,掀开盖在对方身上的绒被,将手指搭上罗浮生微微颤抖着的腕间。
脉象翻涌,五脏皆损。
博学多识的向导抽回手,禁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得疼成什么样?
他紧紧地拧起眉,再度看向人的眼神里带上了毫不自知的浓烈情绪。
因为自身天生的特质,哨兵从不住在普通人中间。
在很多哨兵和向导的眼里,白塔也许是一座隔绝于世的牢笼,却也是这世上唯一能够收容他们的居所。
噪音,灰尘,这些在普通人眼里完全能够容忍接纳的因素,却称得上是对没有向导陪伴的哨兵们的“酷刑”。
他无法想象,这些得不到白塔分配向导的雇佣兵们一生究竟过着怎样严酷的生活,他们又是如何容忍,直到自己也像个普通人一样,出行于平民的居住区,和他们一样,站在那个喧闹的集市里说说笑笑。
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是一场永无止尽的凌迟。
但眼前的男人,似乎不单单是因为身受重伤,导致精神虚弱无法抵抗这些,从而加重了伤情。
当务之急,应该是进入精神世界,为他建立起精神屏障,彻底隔绝环境对他造成的种种负面影响,才好做后一步的治疗。
……
不,不对。
罗非抿抿嘴,抬手抚上哨兵的额头。
这是一个,只要是一位在塔里经受过全面教育的向导,就能得出这个答案。
他能想到,那些曾经被白塔派来的向导们自然也能想到。
——可现实却是,他的情况越来越糟。
这说明问题并不简单。
“呃!”
突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野兽狠狠撕咬住了一样,原本平躺在床上的人,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狠狠地打了个颤,同时从嗓中溢出一声难以抑制的痛呼。
思考中的罗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狠狠地吓了一跳,却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人因为遭受剧烈疼痛僵直抬起的腰腹脱了力,无力地跌回在了坚硬的床面上。
“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罗非见状,立马将自己跪在床上的身子前倾,抬手摁上人剧烈起伏着的胸膛,迅速散发出自己的信息素,将其尽数打入眼前哨兵的身体,以便他控制将对方此刻过急的呼吸频率恢复正常。
“呜……”
然而无论自己怎么呼唤,回应他的,只有一具不住颤抖着的滚烫身躯,和哨兵如同受伤幼兽一般脆弱的痛苦呻吟。好在属于向导的信息素依旧起到了作用,昏迷中的人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频率。可那些从额角渗出的豆大汗珠,已经肉眼可见地打湿了他鬓边的发丝。
罗非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直到铁锈的腥气在齿舌开始蔓延,也没有松开。
当务之急,是自己必须尽快和这人建立精神链接,深入他的图景找到问题的源头。但作为一个向导的自己,贸然进入一个情绪濒临暴走失控的哨兵的精神图景,无异于是直接自杀。
时间紧迫,可他不能慌张。
他必须要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救下眼前的人。
……为什么?是哪里出了问题?
深深吸入一口气,罗非闭上眼,脑内快速地思考着,尽可能地从自己所得知的线索中抽丝剥茧,找到问题所在。
那些向导……
第一时间,罗非回想起克里文为自己转述过的那些向导的名字,并将其一一同自己曾经翻阅过那本人员名单的记忆对应,抛却无法在这位狼队面前根本无法保持自我理智的A级向导,S级的那几个基本上都是在32年前艾德菲尔号所遭遇的那场惨烈至极的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哨兵,后被白塔悉心保护起来的向导。
身经百战的向导,理论上应该比自己这个只有理论没有实践过的向导更加经验丰富的。毕竟,她们要做的只是单纯地为他建立起一个精神屏障而已,哪怕和他匹配度不高,一个S级向导所建立的屏障也足够撑到这位哨兵在药物的辅佐下彻底恢复才对。
除非……
罗非睁开眼,看着床上陷入昏迷的男人,大胆地做出了一个推论。
——“精神体反叛。”
答案,浮现在脑海里的一瞬间,那些烂熟于心的知识便紧跟着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但罗非来不及将其一一整理,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接下来的举止是否算是出格,便俯下了自己的身子,将自己有些发颤的唇,深深贴上了那处带着些冰冷的柔软。
……
“滴答。”
意识朦胧中,他感觉自己好似落入一片漆黑无边的深海,随浪浮沉,逐渐远离一切喧嚣。
“滴答。”
唯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落水声依旧清晰地传入耳膜,一声接着一声,不厌其烦地敲打着他疲惫不堪的神经。
无法不去在意那要命的声音,无法彻底地沉睡过去。
内心满含着无奈,罗浮生只得再度抬起自己沉重的眼皮,看着头顶那轮清冷明亮的孤月,独自悬挂在触不可及的深空之中,而在它的下方,大团大团聚拢在一起的白云漂浮在地平线之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从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高高扬起的浪头,欢呼雀跃着,将碎裂成花的水滴奋力撒入星河。
这样的夜,该有一阵带着草香的晚风。
这般想着,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但鼻底所闻到的,却只有腐烂生锈的味道。自他的骨髓,自他破损的躯壳里散发出来的浓重的腥臭味。
“唉……”
一声颇为哀怨的叹息,幽幽落入虚空中。
他倒是忘了,自己的原野上,从来都没有吹过风。哪怕是一缕微弱的风,都没有。
“……银狼,你的牙齿怎么生锈了啊。”
无声回应。
罗浮生皱起眉头,忍耐着身体各处泛起的痛楚,暗自在心底骂了一句小畜生。
真是白让他含辛茹苦地耗费那么多精神力养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他这把腐朽的骨头都啃不干净,对着那些外来的可怜姑娘们倒是一次比一次凶,害得不少人进了医院,也害得自己的精神网路越来越薄弱,如今,已经像是根根被生硬扯断的蛛丝一样,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人的链接。
……不过这倒也好,那些白塔来的向导们看到这般脆弱的链接,自然就会打消想进入他这里的念头,也就不会再被他连累了。
想到这儿,罗浮生自嘲地笑了笑,缓缓合上了眼,却不曾想自己胸膛里那颗奄奄一息的心脏竟不知为何突然猛地一颤,连带着遍布全身的伤口齐齐一震,顶着那口鲜红便直逼他的喉头。
“咕……咳!”
平躺在地上的罗浮生张嘴一呕,将那大团的血色尽数吐出,微弱下去的气息跟着乱了节奏,一呛一咳,又是一阵彻骨的痛。
“个畜生东西,给不了老子痛快,倒是挺能折磨我。”
瘫在草地上的人虚弱地唾骂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开始扬起了阵阵轻柔的风。
——风,从世界的尽头而起,从云海的底端而起。
云卷云舒,月华摇曳,青草伏低柔软的腰肢。沉寂的世界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想要将自由的精灵揽入怀中。
于是风迈开步伐,毫无阻拦地奔过整片原野,迅捷地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拂过,在大地之上推开层层银色的波纹。
“呜——”
孤月之上,传来一声低沉悠扬的狼吠,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自天穹沉重地压下。
风却没有停下脚步。
“……”
罗浮生皱起眉,终于后知后觉地通过银狼的异动察觉到了什么,可他实在太痛了。
鲜血淌尽,带走了他的体温和力气,令他头晕目眩,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这具残破的身体,已经连动动手指头这种再简单不过的事都做不到,更遑论让他开口去喝止早已发狂的精神体。
可他必须起来,他不能让无辜的人给自己陪葬。
“呜……哈……”
几经挣扎,遍体鳞伤的人最后还是无力地倒在地上,喘着粗重的呼吸,看着那风吹过苍茫大地,最后,终于同他相遇。
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待他反应,便尽数融进了他的体内。
“……”
瘫在地上的人眯起了眼,透过模糊不清的视野,看到一团被银色浸染的黑影,出现在他面前。下一秒,自己的身体便腾空而起,落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你是……高塔派来的向导吗?”
被人抱在怀里的罗浮生耷拉下眉头,略有些不满地轻声嘟囔了一句:“我明明告诉过他们不要再和高塔联系的……”
说着,他抬起眼,同自己视野里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跟着说道:“对不起啊……我……我现在这个样子……”
“……”
待看清怀中人的面容,跪坐在草地上的罗非,不由得屏住了一瞬的呼吸。躺在自己怀里的哨兵嘴唇翁动着,还在努力地和他说着什么,却被他空白的大脑忽略掉了。
先前因为事态过于紧急,又是安抚被他影响的男孩儿又是安抚他的,根本没时间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
回过神来的罗非垂下眼睑,偷偷吞咽了一口口水,将自己的手掌虚虚搭上罗浮生血肉模糊的胸腹,指缝间开始溢出柔和的光晕。
“呜……”
罗浮生微微合上眼,忍不住从嗓间发出一声喘息。丝丝缕缕的精神力从二人肌肤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进入他的身子,轻柔地将那些被粗暴对待过的地方一一拂过,为他缝合着那些狰狞的伤口。渐渐地,因痛楚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睡意汹涌而来,一个呼吸之间,便挟裹着他坠入了朦胧。
云舒草展,风息月静。
“!”
感受到从腰间传来的触碰,本就有些心猿意马的罗非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重新将自己刻意避开的目光落回怀中。
哨兵的双眼依旧闭合着,脸上的神态看上去比起刚才已经好了不少,只是眉头依然紧蹙,像是仍在忍耐着什么不适一样。
罗非眨眨眼,反手轻轻将手背贴上对方的前额,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略高温度,也跟着皱起了眉。
虽然精神拟态遭受到的伤痛和疲劳等同于真实肉体受到损伤,但拟态终究只是精神力在精神图景里的一个具象化,并没有肉体那般复杂的状况。
伤口愈合,就意味着拟态状态趋于稳定,拟态稳定,就说明哨兵的精神力平稳……那么这个发热状态又是因为什么缘故?
心念神动,流淌在罗浮生体内的金光又明亮了几分,开始随着主人的意识仔仔细细地探过每一寸角落。
罗非紧皱着眉头,一遍遍地在脑内回想着曾经书本上的那些知识,却迟迟寻不到答案。
因为自身职位特殊的原因,比起白塔里那些久经“风霜”的向导们来说,只有理论方面完备的他对上一个受伤的哨兵完全就是白纸一张,但好在就目前的结果来看,自己对着书本“生搬硬套”的执行没出什么岔子,已经成功地将眼前这位“狼队”被撕扯至血肉模糊的精神拟态体从溃散的边缘堪堪拉回。
不过……
罗非低下头,皱眉看着自己怀里睡得“并不安分”的哨兵,犹如一头犬兽一般,将毛茸茸的脑袋拱进了他的怀里,还不满足似地,伸着两只胳膊,反抱住了他的腰。
……这些哨兵遇着向导向来都是这样直接动手动脚,没规没矩的吗?
盘坐在草地上的罗非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抬手将人僭越的手臂拽开,又挪动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在了地上。
离开了温暖柔软的怀抱,哨兵原本平和的睡颜上立马浮现出不满的神色,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摸索着,像是想要抓握上什么,却被人反手钳制住手腕,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就能对我随随便便的了,我刚才抱你单纯只是因为那样好使力。”单膝跪在一旁的罗非神色淡漠地看着躺在自己脚边的人,嗓子里发出冷哼一声,手上动作却极显温柔,将抓握住的手臂慢慢放回到对方平坦的腹上。
“我可不是你的向导。”
说罢,他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掸了掸衣角,开始整理起自己的仪表,等到做完这一切,才复又蹲下身子,认真仔细地瞧着被自己扔在地上睡大觉的人。
经过他一番尽心尽力的救治,哨兵的拟态体此刻从表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一点伤口的痕迹。那张俊俏的面上原本因为极力隐忍痛楚而紧紧蹙在一起的眉头,此刻已经完全舒展开来,被汗水与血污玷污的肌肤也逐渐露出了原本白皙红润的色彩,在明月的照耀下泛出温润的光,极近的距离下,甚至能够看到那层细密的绒毛,像颗娇嫩的水蜜桃一样,吹弹可破。挺立的鼻梁微微翘起,恢复了色泽的唇看上去十分柔软,方才看他低声嘟囔的时候,将唇微微撅起来的样子,表情可爱极了。
……可爱?
有些痴了的罗非回过神来,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震了一下,但仔细想想刚才这人当着进入了自己精神图景的他放低声音嘟嘟囔囔的行径,说他傻得可爱,倒也没什么毛病。
清风徐徐,摆过罗浮生额前垂下的发丝。月光穿过那层细长浓密,如同小刷子一般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小小的影。
冷不丁地,罗非又回想起自己刚刚见到人时,对方望过来的那双含水潋滟的眸,肆虐的痛楚无情地扯碎了其中那点明亮的星,飘落的红落入墨潭,便颤巍巍地化开一片朦胧的水光。
明月化雪肌,神纤琢玉骨,红桃点软唇,清水出芙蓉。
鲜血淋漓的趴卧在那里,好似一头哀哀切切的鹿,只对上一眼,便让他禁不住地心头泛出酸痛。
“罗……浮生。”
两片软唇嗫嚅着,像是害怕吵了人清梦一般,喃喃唤出对方的名字。
“人长得好看,名字也好听。”
托腮蹲立着的罗非歪着头,漫不经心地伸手拨过人前额的发丝,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给潜伏在云影下蠢蠢欲动的身影。
三秒,疾风起。
向导俯身沿着草地坡面就势一滚,抬腿便向着笼罩向自己的黑影蓄力一踢,冷着脸将坚硬的鞋跟连同寒冷的精神力一同狠狠跺进野兽柔软脆弱的腹中,生生将其踹飞了出去。
但罗浮生的精神体到底不是普通的野兽,正面吃了他满灌信息素的一击,只就地滚了一圈,便挣扎着用头抵着地面,强撑着想要站起。
罗非没有给它再多的时间。
几步踏过,向导伸出左手钳住那张布满锐利尖牙的长嘴,右手对准脖颈高抬狠劈,接连几击,劈的银狼连连溢出凄厉吃痛的呻吟,终是在罗非冷冽刺骨的精神力中完全地败下阵来,头颅被摁在了地上。
云飘月显,罗非单膝跪在银狼的脖颈处,冷眼看着自己膝下的野兽急促地喘息挣扎着,却怎么都逃不过自己的牵制。
“嘘。”
罗非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唇前,嘴角挂着游刃有余的冷淡笑意,周身四溢的精神力化作彻骨的晚风,卷过他额前的发,也笼罩过银狼洁白的皮毛。
“要是吵醒了你的主人,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05.
“呼哧……呼哧……呜吱!”
“好啦好啦,别吱儿吱儿地瞎叫唤了,我压根就没用力。”
夜幕寂静,晚风轻,穿叶携香绕指尖,扶摇飘上银河天,吹得白云抖银辉。
月华倾斜。
“呜——”
侧卧在地的精神体喘息着,如宝石般澄澈漂亮的金色竖瞳巴巴地瞧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向导,其中翻滚的杀气早已被畏惧和恐慌所取代。
罗非撇过头,有些好笑地看着眼神变得清澈了许多的银狼,和方才狂躁发怒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狼,终是忍不住偏头嗤笑了一声:
“怕什么?放心,我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你乖乖听话就是了。”
“呜呜……”
……不说还好。
罗非抬起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巨狼眼睛一眨一闭,豆大的水珠便从细长浓密的睫毛下滚出,打湿了眼角的毛发。
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失控,银狼索性彻底放弃了抵抗,软软地瘫在草地上,转而看向天上的月亮。
它哭得是那样委屈,原本高高竖立在头顶的一对毛耳软趴趴地撇向脑后,柔软的狼腹一抽一抽的,身后足有他两个腕粗的长尾蜷曲在后腿间,就连那覆盖全身的银色皮毛也似是在月光下黯淡失色了不少。
它哭得又是那样的压抑,好似在感情决堤之后,又万分羞涩于将这一面暴露在陌生人面前,嗓中的呜咽被压成极轻极细的哼唧,傲人的身躯也尽可能地被其蜷缩起来,看上去毫无半分巨狼的风采。
……
罗非皱起眉,露出一副于心不忍的神色,但掐在狼骨上的右手力度却不减反重,一声低沉的抱歉过后,咔吧一声清脆的声响随即落入二者耳中,被人死死卡着嘴的银狼浑身猛得一颤,嗓中再度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悲鸣,几乎就要把身上的向导给直接甩下去。
……!
罗非心里暗自一惊,连忙稳住了身,好在身下的犬兽很快便平复了下来,这才没让他直接摔个狗啃泥。
“呼,现在好受多了吧?”
“呜……”口不能言的巨狼抖抖耳朵,听话地活动着原本骨折瘫痪的左后腿,同向导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
见状,罗非轻舒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银狼的头顶,起身从银狼的身上站了起来,却不曾想自己刚一站稳脚步,面前足有一人高的巨兽便跟着翻身站了起来,登时就将他视野里的半边笼上了一层雾灰色的影。
二者之间悬殊的体型差令罗非才松懈的神经本能地一跳,右手跟着虚空一抓,一只通体漆黑的手枪便出现在他的掌心。然而还未等他抬起手,就听得面前的野兽喉咙里滚出一声幼犬似的鸣哼声,当即愣了一下,停下了之后的动作。
嚓……嚓。
略有些沉闷的脚步声踏过原野,行至他身前。
他注视着,那双金色的圆瞳流光溢彩,似一冽清泉倒映高天皎月,一尘不染。细密的睫毛如倒垂于岸的长柳,沾染上朦胧的水雾,便凝起一串细碎的珠。
水波荡漾,独独映出人伫立原地的影。冷不丁地,罗非复又回想起它主人的那一双明亮的星眸。沉默片刻,向导挥手将才投影出来的枪械散去,一屁股坐在身后的草坡上,冲着眼前的野兽勾了勾手。
犬兽歪侧着头,试探着慢步继续靠近,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湿漉漉的鼻头擦上人胸前的衣襟,一边轻轻地在人身上四处嗅着,一边抬起眼眸,仔细地观察着面前向导的神情,若不是身后始终低垂的尾巴和完全符合狼的面部特征,将其错认成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大白狗也不为过。
“乖。”
被这样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所注视着,饶是罗非也禁不住地抬起双手,轻轻托起犬兽细长的吻部,全然不顾掌心内所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感,温柔地揉搓着它的脸颊。
“看着长得毛茸茸的,摸起来的手感却像个仙人球一样,以后就叫你刺刺狗好了。”
“嗷呜!”
话音刚落,银狼立刻扬起了脖子,从罗非的怀里撇开头,颇为不满地冲他骂了一声。
“哎呀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
鼻尖深深地喷出一口气,银狼坐在草坡下,斜眼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笑着,脸上没有丝毫抱歉的神情。
银辉潺潺,缓缓淌过男人微长打卷的发丝,擦过眼角处细微的笑纹,复又汇聚在那双弯弯的眼底,化作其中的点点星光。
风又起,带起一阵清淡的香。甜甜的,又带了一点木质独有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底,逐渐充盈了整个轻柔的梦境,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
按捺住心头浮起的燥动,银狼低下了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足下所踩的那片草地。
今晚的夜色很好,头顶的望月高悬于天,所散发出的柔光毫无阻拦地投在它的身上,在它前方的草坪上清晰完整地勾勒出一个庞大的黑影。
它知道那被称作“狗”的物种,是一种和自己一样,毛茸茸的四足动物。
银狼抬起自己的右前爪,看着身下的黑影也跟着自己抬起了爪,复又融进靠上一片的黑影中。
它们有着同样耸立在头顶的耳朵。
【“哪来的野狗!滚远点!”】
——接受到的话语却总是天差地别。
它站起身,向着自己身后望去,视线追随着垂在地上的长尾,在原地转了一个整圈。
它们有着同样垂在身后的尾巴。
【“没爹没妈的丧家犬也敢来这种地方,真是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夹好你身后的尾巴!滚回那堆垃圾里去!”】
——所受到的待遇也总是截然不同。
是因为他终究不是乖巧可爱的狗,而是满身血污的野狼吗?那如果他也变成了狗,会有人不再惧怕他,转而接纳他吗?
银狼再度坐下,抬头看向那轮圆月,若有所思的模样落在不知情的罗非眼中,引得人升起旺盛的好奇。随后,它高高地仰着头,喉咙中却发出有些奇怪的吼声,像是气管里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一般。
“嗷……呜噜……嗷。”
在一旁始终仔细观察着它动向的罗非眉头微微一抬,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经过短暂的片刻相处,他早已推测出罗浮生大抵是因为有着打小就没被正规机构收容教育过的经历,因此身为哨兵的他就像是徘徊于丛林中的野兽一样,在自己受伤后并不会想着去寻求高塔的帮助,而是选择在自己熟知的环境中躲藏。所以如今他的精神体即使状态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健康,于他面前也只会做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虽然精神体的康复治疗阶段跟自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不是专属向导的他只需要负责保证躺在那边的那个完好如初就行,不过……他可不允许自己经手过的事情出现一丁点儿遗留问题。
“过来。”
这般想着,罗非再度向着蹲坐在自己面前的精神体抬起手,同时驱使着环绕在自己周身的信息素,使其尽数散于空气中。
阵阵柔风,温和地吹向银狼,也在草叶间打转着,飘向远方。
【……好香。】
虚无中沉浮的意识,在馥郁香气的指引中逐渐回笼,懵懂着,沿着风来时的轨迹,跌跌撞撞地走向由旖旎编织的摇篮中。
“呜。”
接收到向导不容违抗的命令,雪白的犬兽鼻翼微动着,身后垂下的长尾小幅度地摆动,顺从地趴伏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最后仰面朝天地躺在向导漆黑锃亮的鞋边,将自己柔软的腹部暴露于人前。
罗非合上双目,重新凝聚起心神,金色的光华再度于他掌心闪耀,潺潺淌过银狼的身体,将沐着月光的皮毛染上另一层明媚的色彩。
犹如两股原本泾渭分明的河流汇聚那般,金银的双色辉光交融着,漫开一片温暖的海,在望月的指引下掀起层层潮汐,悄然“打湿”了他的衣袖,心思敏锐的向导却浑然不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而过,银狼眯起眼,将头偏向那人温暖的掌心,不住地溢出哼唧声,经过淘洗的皮毛彻底地恢复了柔软,不住地蹭弄着罗非裸露在衣衫外的肌肤,而早已有些脱力的人,也终于坚持到了疗愈过程的结束。
停止输送精神力的那一瞬间,一阵晕眩涌入大脑,罗非只觉得眼前一黑,一瞬间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瘫软无力地向后跌去,却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
“香味……是你身上的。”
沙哑的声音落入耳畔,一阵滚烫的热息吹拂过颈侧的肌肤,只一瞬,罗非的神经便将他猛地扯回了清醒。
“别怕。”
感受到怀中的身躯不自主地颤了一下,罗浮生下意识地收紧搂在人腰腹上的双臂,偏头用脸颊轻轻地蹭着人,低声喃喃着,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
然而怀中的向导却并不想领他的情,下一秒,刺骨的寒冷刀剑一般狠厉地插入他的双臂,直接卸掉了其上的力,被身上的精神体死死咬住了脖颈的银狼口中同时溢出一声呜咽,眼睁睁地二人一起从自己身侧滚落而下。
……
好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罗非感觉到他们终于是停了下来,来不及多加思索便屈膝顶向压在身上的黑影,不曾想自己这一击居然毫无阻拦,就此直直地顶入对方腹中。
“呃!”
低沉的呻吟落入耳中,听来分外熟悉,罗非心头一惊,赶忙起身将瘫软在身上的人翻过,借着头顶月光看清来人面庞,正是罗浮生。
对上那双泛出了红的水眸,深知自己下手有多重的罗非只觉得心里的愧疚疯狂地成倍增长,连忙伸手替人揉着伤处,一边驱使着自己仅剩不多的精神力调和着对方体内所扩散出的层层涟漪,一边不住地同人道着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实在太困了,你突然一声不响地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大跳。”
“为什么……要道歉?”躺在草地上的罗浮生合了合眼,终是松开紧皱的眉,伸手抓过罗非放在自己腹上的手,放在自己脸侧不住地蹭着。
“是我吓到了你,该道歉的人是我。”
说着,他踉跄着撑起自己无力沉重的身体,像是想要起身,却终因力竭而失败,直直倒向守在一旁的罗非身上,再度将人压在了自己身下。
滚烫的体温熨过轻薄的衣衫,源源不断地向着同自己紧紧贴合的另一具身体传输过去,罗浮生低低呻吟着,依着本能伸手抱紧身下的人,粗重的喘息不断喷洒在对方柔软的耳垂上,很快便将那里烘得发烫。
直到自己的身骨也被这灼人的体温烧得酥软,罗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空气中那股醉人浓郁的香,原是他们二人彼此水乳交融的信息素所构筑而成的温床。
潮水早已漫过原野,他没能注意到天上的月相。
“你愿意……做我的向导吗?”
有些软糯的呢喃声落入耳畔,被人再度圈在怀里的罗非瞪大了双眼,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偏头看向身侧,正近距离地撞进那双水雾弥漫的双眸。
错落的心脏在彼此紧贴的胸膛内共同敲下怦然的音调,罗非不由得屏起自己的鼻息,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却又在察觉到那眸中的光芒过于黯淡时不自觉地皱起眉,挪动着被罗浮生压在身下的右手,抚上他的脸侧。
“你还是看不见?”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一愣,罗浮生最先回过神来,轻笑着伸手握住托在自己脸侧的手,闭上眼亲昵地蹭着。
“留下来吧,好不好?”
“……”
罗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聚了一团气,不上不下地顶在了那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远远超过他所能帮忙的范畴。可要他直接说拒绝,他却发现自己也同样说不出口。
然而,对于一直在为他的答案而强撑着理智的哨兵来说,他的沉默,同样也是一种回答。
“抱歉……是我太唐突了,快走吧。”
不待他的思维再转上两圈,罗浮生便笑着合起湿润的眼睛,将头抵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趁我还能保持这一阵的清醒,赶紧离开。”
聚起散在体内四处的力,罗浮生咬紧了牙关,从人身上撑起了酸软的身子,却也很快就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到一旁的地上。
耳侧跟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同样被浪打得湿透的向导几乎是挪动着从草地上爬起,却仍关切地同他问道:“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留下的信息素,够用了。”罗浮生合上眼,喉头上下滚动着,将不住涌上的酸涩都尽数吞咽:“放心,我不会去找你的……我们……我们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对不起……你明明只是好心来救我,我却给你造成困扰了。”
说罢,罗浮生紧紧地抓住胸前的领子,抑制不住的喘息不断地从发着颤的唇齿间溢出,已然是撑到了极限,但他依然咬紧了牙关,尽量保持着自己声线的平稳,努力地向着声音的源头处扯起一个温柔的笑:“走吧,别回头。”
“……”
罗非抬起头,看着在远方伫立的银狼仰起头,向着高天上的孤月发出一声又一声悲切的长啸。几度思量,还是狠下了心,踉踉跄跄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罗浮生侧过脸,深深地望着那道黑影在自己模糊不清的世界中逐渐远去,仔细听着漫山遍野的万千琼草纷纷俯身,虔诚地吻过风的衣边,一时间,簌簌的声响不绝于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同他告别。
“……”
看着那小小的黑点最终融于边界的黑暗,那对颤抖的唇瓣方才微微张合着,想要同那道掠过原野的清风诉说着什么。但直到最后那一缕擦过他衣襟的微风也彻底地消散不见,它也没能吐出半个音节。
……这样就好。
罗浮生合上双眼,任凭扎根在心房的情愫在那人所留下的气息中疯狂生长,直至将他彻底淹没。
翻涌的热浪接踵而至,本能地,他上扬着自己的脖颈,像个跌入水中寻求氧气的求生者,试图从体内汹涌的情热中寻到一个方向,可“潮水”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向他,将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泼得越发透湿。
“呜……”
一声听上去非常委屈的低鸣过后,手边传来一阵温热又柔软的触感,罗浮生重新睁开双眼,悬在眼尾的水意凝结成珠,沿着脸侧滚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眼前碎裂的点点光斑浮动着,渐渐汇成清晰的画面,巨狼匍匐在他身边,正不住地用自己的头顶弄着他的手心,雪白的毛发柔软蓬松,像只在月光下盛开的大朵蒲公英。
【“以后,就叫你刺刺狗好了。”】
“……”
罗浮生偏过头,凝望着天际的满月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地伸出手去,虚虚地抓握了一下。
以后,以后。
对于一个哨兵来说,这是多么珍重的词汇。
他也曾听得许许多多的人同他讲起以后,但其中的大多数人,都留在了他的从前。如今,他还是独自一个人躺在这无垠的北荒,静静等待一场大火彻底吞噬他四裂的骸骨,可等到余烬化作梦蝶蹁跹,又会落向何人的指尖?
高举的手臂颓然地落下,罗浮生落寞地笑了笑,对着月亮低低地吠了一声:
“汪。”
一缕沾染上草叶清香的风缓缓拂过,轻轻卷起他眼前垂下的发丝,温柔应和。
06.
“mission accomplished。”
随着耳机里那声冰冷的机械语音响起,原本轰鸣不止的振翅声戛然而止,腥臭的血雨淅淅沥沥地落入干燥坚硬的尘土中,溅起一声厚重的闷响。
自无人机撒下的辉光中,一道身影临空翻过,靴跟点过虫首复又跃起,稳稳当当地踩在了虫甲拱起的最高点。
才一落地,罗浮生便即刻抬起头,扩大了自己精神力的感知范围,不住地搜寻着,等到彻底确认过安全,才紧握着手中泛着银光的利刃,向着地面翻身而下。
“罗诚!”
刚一落地,腿部的肌肉便跟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带的罗浮生还未说完的尾音都有点儿走了调,但他很快就将嗓子眼里的音调吞了回去,偏头接了两声咳嗽掩盖了过去。
“来了!”
听到人呼唤,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青年哨兵面色肃然,紧紧抱着手中的黑色方匣小步跑到人身边,将手中打开的盒子弯腰放置在一旁,跟着起身背手,恭恭敬敬地立正站在了一边。
……
“虫族,分属节肢动物门,身体区域分为头,胸,腹,没有内骨骼支撑,外裹几丁质构成的壳,根据身体构造出的形态大小等差异,被联盟划分为不同的级别。同在地球自然界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昆虫类不同,目前已知星系内可经由开拓改造的星球上出现的虫族无一例外,全部对人类具有强威胁性。但同时,高风险也意味着高回报,一只王虫的脏器在黑市上的需求量一直都是供不应求……”
手持寒芒利刃,罗浮生领着身后的罗诚,一边围着面前的巨大虫尸走动,一边耐心细致地讲解起来。看着人脸上那十分难看却依旧在忍耐的脸色,罗浮生不由得回想起当年他年轻的父亲也是这般看着那时还没手中这柄刀长的自己,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怕虫的哨兵啊……真是和你老子当年一模一样。
望着罗诚捧着采集盒颤颤巍巍走向发射点的背影,罗浮生叹了口气,转而抬头看向头顶浩瀚无垠的深邃夜空,极力地想要搜寻着那被瘴气所掩盖住的星子,却终是因其浓度甚高而无果,只能作罢。
“咕!咳咳!”
握紧手中的兵刃,罗浮生本能地抬起手遮住口鼻,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待到气息恢复平稳,胸口处尖锐的痛楚也跟着散去了些,才眨着水雾朦胧的双眼,迟疑地看着自己抽离开来的手掌心。
还好,不是想象中一片刺眼的殷红。
“……”
从鼻底呼出一阵长息,罗浮生微微合了合眼,细密的睫毛在寒冷的空气中轻轻颤动着,引得身旁精神兽垂首发出一声呜咽。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
罗浮生睁开眼,看向蹲在自己不远处的男孩认真鼓捣手中小玩意儿的背影,像一名终于结束一天的劳作之后坐在田头休息的农者,殷切地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作物那般,眼里满是期盼,同时又夹杂着一丝怅然。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一切早已到了极限,自己苦苦坚持至今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似乎眼下已经有了答案。
——高塔总是正确的。
“……”
罗浮生抬手抚上自己作痛的胸膛,感受着自己体内的神海荡开的层层涟漪,慢慢地配合波纹的频率做着深呼吸。
好在,就算当初教导他的人已经不在了,这招依旧还很有效。
随着海面的逐渐平复,罗浮生吐出堵在胸口的最后一口浊气,抬手扶着银狼紧凑过来的身躯,背靠着身后的虫体缓缓滑坐在地。
他实在太过劳累,长时间的连日作战令他紧绷许久的神经疲惫不堪,而这颗星球上充斥着的高浓度瘴气也无时无刻不在对他的身体造成侵蚀,平时满心想着要完成任务和保护好罗诚所以浑然不觉,此刻松了心弦,刚一坐下,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顷刻间便笼罩了全身,酸痛的四肢犹如千斤,不住拉扯着他沉重乏力的身子向着身下坚硬的地面坠去。
罗浮生轻轻歪了歪头,只觉得眼前的夜色越发浓重起来,竟令他一时有些看不清罗诚的身影。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一般合上眼的后果就是不知道下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但他打心底里不想像个废物一样被医疗队从战场上抬回营地,还是在任务还没完成的时期。
错过一单,就是队里五十来号人整两个月的伙食费……这觉他实在睡不起。
强撑着意识,罗浮生咬牙将手中的长刀插进地面细小的裂缝中,想要借力从地上撑起身子站起,却屡屡失败。正当他开口想要呼唤罗诚的时候,恍惚间,一个模糊的身影踏入他的视野,不待他仰头看清,那人袖口处漆黑的布料便轻柔擦过他的眼前。
晚风沁人,木香冷冽,丝丝缕缕地,从脑海深处那被他小心封存的梦境中渗出,又一次缠绕上了他的心弦。
【“睡吧。”】
“……”
肌肤相抵,停留在记忆深处的气息透过指尖,温柔地擦过他的眼睑,罗浮生轻轻摇了摇头,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那只细腕,仰头看向人的眼神里写满了渴求。
想看看他,想留下他,想拥抱他,想占有他。
直到伸出的五指被干冷的寒风吹得刺痛,沉溺其中的人才于那瞬猛然清醒。
长风寂寥,自地平线的那头掠过塔斯洛星干裂荒芜的地表,扫过整片狼藉的战场,携着诸多混杂不清的信息素,复又擦过他的衣角。
那其中,没有那阵令他心醉的味道。
伸至半空中的手颓然落下,翻涌的银光自缠绕着纱布的掌心中凝滞,随后崩裂成无数细小的碎萤,最终没入黏稠静谧的夜幕,再也无处寻觅。
……没出息。
彻底回过神来的罗浮生摆了摆头,暗自唾骂了一句,连忙收拾好无措失落的心情,抬手摁在别在右耳的耳机上,试图从耳麦里那嘈杂的电流声中捕捉到下一个落在此处的指令,然而得到的却依旧是那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没有任何的参考价值。
他只能依着过往的经验,判断出其他区域的战斗应该尚未结束,因为身为小队总指挥的向导仍在指挥室声嘶力竭地向着散落在星球各处的作战小队快速传达着各项作战指令。
一支小队,五十人,十人为一组,每一组分配一个随队向导作为应急医疗兵,虽然一对多的组队模式对于自己来说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对于他们这些随用随弃的雇佣兵来说,这样的配置已经算是足够奢侈。
……
罗浮生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干涩的空气,任其在体内烧灼翻涌,逼着肺部发出阵阵钻心的疼痛。
站起来,废物。
他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在心底里对自己说道。就像过去千万个狼狈摔倒在泥泞里,不得不徒劳挣扎的日夜那样,再一次从地上,用颤抖不止的双腿撑起了自己沉甸甸的身骨。
嚓……嚓……
沉重的脚步,响彻荒野。
野狼再度漫步在沙场之上,瞥视着黑暗,朝向于黑暗。尚没有注意到悬于自己头顶上方的那颗星子正晃动着,为它焦躁,为它不安。
——果然还是不该留他自己一个人的。
……
……
……
“笃,笃,笃。”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站在落地窗边的人紧皱起眉头,由不住地紧紧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原本好好地扶在玻璃上的五指开始不住地叩着,敲打出一阵又一阵急躁的音节,直到屋子里的其他人再也不能假装忽视这颇为抓耳的噪音,不得不出声提醒道。
“罗非哥?”
“……”
“哥哥?”
“……”
“……”
“哥——哥!!!”
“……!”
心脏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扯动了似的,轻微地悸动了一下,罗非眨眨眼,从愣着神的状态中陡然回神。
他看着,巨大的落地窗外,耀眼刺目的金光洋洋洒洒,高耸入云的大楼像座座坚守在地平线上无言的巨人,沉默地伫立在眼前,墙体涂抹的特殊涂层倒映出天空的明蓝,映衬着朵朵蓬松的白云,犹如盛开在水面上的花朵。
暗自稳了稳心神,罗非收回自己投在远处的视线,向着身后的声源处看去,低沉的声音里写尽温柔:“抱歉……小叽,哥哥刚才没听到,你说什么?”
听得此言,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儿抱着手中的抱枕,扭头同身边的妹妹对视了一眼,再转过脸来时,二人的表情里都带上了几分尴尬。
“我们……还在开会呢,哥哥。”
寂静的尴尬中,白芨鼓起勇气咧咧嘴,扯出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同时抬起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屋内东面那堵被漆得花白的墙壁。
“咳嗯嗯……”
罗非眨眨眼,还未来得及搭腔,一阵咳嗽声便跟着在房间里响起,打断了他后面想要出口的话:“通勤刚满半个月,你就能连着迟到十七次。上班第一天就在办公室触发高塔后台系统八十三次异常侵入警报,身份识别卡差点儿被全网拉黑通缉。军舰邀请巡查团组织参观你忘记参加就算了,还开车连闯三十四个红灯,罚单记录能让人系统直接传回地球。现在连内部开会都敢走神发呆了,你小子现在一个月绩效挣多少钱,敢让你这么狂?!你知不知道今天召开这个会的主要性质是什么?!”
邦!邦!邦!
三声短促有力的敲击声紧随着上级饱含怒气的声音落下,重重地敲打在罗非的耳膜上,震得他有点痒。
“小点声,吓着孩子了。”
看着自己眼前明显已经端正地僵在了沙发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两个孩子,罗非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投影。
画面中,戎装加身的长者正端坐在长桌前,柔软的银发被梳得整齐,花白的两瞥眉毛倒竖着,炯炯有神的一双精目更为他不苟言笑的脸上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威严。
此刻,听到罗非的埋怨,老者脸上的怒意已被诧异取代,原本握在一起的手也跟着松开,撑在了桌面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下一秒就能从投影里扑出来一样。
“我?吓着孩子?”沙威抬起手,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看着画面中的罗非慢步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多日不见,这人还是那副懒懒散散不着正形的样子,看了就觉得头疼。
“你讲不讲理?一早接上通讯的时候我就说今天有事,先让她俩出去。是你不让,现在赖我?”
罗非闻言,瞪圆了眼睛眨了眨,看看身边挂着尴尬笑容的两个女孩又回头看着沙威,脸上同样写满了无辜:“说事也可以双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嘛,谁知道你要讲这个。”
“……”
听得此言,沙威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处像是噎了一团什么,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连太阳穴的神经都开始被憋的一跳一跳,搞得他一时半会儿接不上什么话,索性抬手没好气地在空中挥了一下:“那现在知道了,她们可以出去了。”
“你火都已经发完了,还让她们出去干什么。”
“诶你……”
“诶诶诶,别吵架别吵架!”
眼瞅着这火有越撩越大的趋势,原本坐着一动不敢动的白芨和朱月连忙站起身,一左一右地扑在了罗非的身上,非常默契地将手捂在那张不饶人的嘴上,同时拼命地向着投影挥着另一只手陪笑道歉。
沙威见状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将脸挪到了一边。又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说道:
“我气得不是这些破事儿,气得是你们自己身为巡查组却能三天两头地搞出大动静,明明知道白塔的内部网络设有全人类科技最顶尖的防火墙,还用最低级拙劣的方式试图访问,这是没给你们生在抗战的时候,要放在那会儿,地下党工作做成你们这样,早让国民党和日本人打成筛子了!建国都得再晚几年!”
“……出发前,本杰明一直跟我说如果这回有机会能进白塔的话,他想研究一下传说中的顶级防火墙。你也知道他一直都对这些特别感兴趣,我看他实在想得紧,就随他去了,本以为他能做得隐蔽点儿,谁知道就插上那么一会儿功夫就能捅出来83个。”
听到沙威这么说,罗非不由得回想起那天的丢人经历,也开始感到有些无地自容,抬手抓着妹妹们的手从嘴边挪开,眼神躲闪着嘟囔道:“后来我们也跟933号白塔解释了是一次测试,但这玩意儿全宇宙联网,事情发生的同时就已经传出去了……”
说着说着,罗非的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到最后,三人看到画面那边的沙威直接上手调试了一下卡在耳上的蓝牙耳机。罗非见状眨了眨眼,直接低头咳嗽了一声,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咳嗯,总之你提过的问题我们后面都依次写了检讨,之前已经上传回去了,这回是我带队决策有误,我自我检讨,这事儿下次绝不会再犯了。”
“哼,检讨。还好意思写,因为这种问题写,不丢人吗?不是我给你们拦下来,再往上一级你们全都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回来!”
沙威听着,没好气地接了一句,冲着罗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色却是看着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看着沙威方才的那股上头的火气已经彻底过去了,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重新恢复成了排排坐的姿势。
罗非坐在两个妹妹中间,仔细地正了正衣领,开口向着沙威跟着问道:“这么说,我们这边的汇报地球那边都已经收到了。所以,我给你递交的申请呢?”
“……”
少见的,视频那端的沙威听到这句话,居然转过了椅子,避着摄像头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眸中的视线久久地落在桌面上摆放的那面小红旗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罗非见状,不由得心里紧了一下,虽然他早在当初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就曾预料过被组织驳回的结局,但真的到了要被拒绝的时候,心里也难免还是有些失落的。
“组织通过了。”
沙威用指尖点点光滑的红木桌面,依旧定定地看着那抹明亮的红,没有抬起脸。
罗非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诧异,毕竟这个结果非常出乎他的意料,但很快,他便紧紧地注视着视频那头的老人,万分肯定地说道:“你帮我做担保了。”
画面那端,跟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三人看着那位老者从椅子上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站定。
明光挥洒,落在老人银白的鬓角,也落在他深绿色的军装上。时间匆忙而过,叶由新绿披上银装,然脊骨挺拔,松依然是松。
见得此景,三人不由得跟着从沙发上站起身子,默默低下头将弄皱的衣衫捋平整理,又各自抬头挺胸立正站好,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老人才转过脸,盛着光的眸子明晃晃的,向着罗非缓慢坚定地点了点头:“共事这么多年,你的性子我心里最清楚,既然敢向组织提交这份申请,就说明你有自己的考量。”
“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但要时刻谨记,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一定要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罗非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向着沙威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
通讯结束,房间内重新归于平静。罗非无言地盯着眼前花白的墙壁,却什么都没有再“看到”。
……看来,距离还是太远了。
软舌舔过后槽牙,他无奈又有些气恼地抬起手,捏上自己的鼻梁。
自从那日的……意外发生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己就总是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名叫罗浮生的哨兵的情绪。
迟疑着,踌躇着。纠结着,躁动着。
于是,经过组织特许,从终端实时传回的画面中,他开始能够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寻到他的身影。
时而游离在白塔监管区以外的边缘地区,时而徘徊在车站的安检通道处,却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只是独自伫立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静静地注视着人群。
罗非不知道他去这些地方到底是去干什么,只觉得对方的行踪像极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大狗,在那些容易被人忽视掉的角落里兜兜转转,渴求着,压抑着,痛苦着。
于是搞得他也开始跟着每天都不自觉地走起了神,总是在工作间隙不住地瞅两眼手边屏幕,只是大多数的时候,罗浮生是不在画面里的。
每每到这个时候,罗非总会皱紧眉头,思索着想这小子大抵是又接了公会的什么悬赏,所以乘船离开了军舰。
原本这并没有什么,非特殊作战时期,他所知晓的雇佣兵大抵都是这样的生活,除了悬赏金以外,身为哨兵的他们生来就没有融入普通人社会的资格,尤其是在所属美国领土的军舰上。
基因的突变,最终导向了曾经在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血色动荡。
战争,在人类这个种族中划出了那道哨向和普通人两个群体之间再也无法轻易跨越的天堑,身为个体的他根本撼动不了一丝一分,只能被动唏嘘地接受。
但当事关到那个人身上的时候,罗非发现自己再也坐不住了。
当初垮成那样的身子,如今已经恢复了几成?要是真因为自己能力不足留了后遗症……会不会影响到他的作战能力?每一颗未经人类开拓探索的星球上,都藏着无数未知的风险,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最为考验战士的能力,万一他没恢复好,一个不慎……
……
今天的感应出现得稍晚了一些,会不会从明天开始就接收不到了……到时候自己要怎么去查一个根本不在登记名册上的黑户?
……
诸多繁杂的念头,如细密坚韧的丝线一般,牢牢牵扯住了他的手脚,害他整日提心吊胆着,惴惴不安。直到那身影再度出现在画面里,那颗悬于半空中躁动不安的心才能彻底落回肚子里。
日日夜夜,念念不忘。
时至今日,他能感受到的,不再只有他的情绪。
……
……
……
烦死了,他完全没听说过向导和哨兵建立了精神浅层链接以后还会产生这种变化啊?!而且好像还只有他一个人单方面察觉得到,对方完全没有一点能反馈回来的意思,合着哨兵的脑子构造也同样长满了肌肉吗?!
“啧。”
越想越觉得事情的发展十分荒谬的罗非忍不住出声啧了一下,但再一次细细想过前因后果,他发现直到现在,自己的心底所探求出的,仍然是自己最初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得出的那个答案。
……
罗非合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息。
既然如此,那便没有必要再反复扒着一个早已经得出结果的问题白白浪费宝贵的精力,如今,自己一直苦苦等候的事情终于迎来了一个好结果,是时候开始执行下一步的行动了。
想到这儿,罗非掂了踮脚,在原地小跳了两下,活动着自己有些站酸了的双腿。
很奇怪的,一想到自己在这些日子里反复模拟过的场景马上就要实现,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莫名地涌上一股躁动的热意。
这种感觉,就像是心底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星火,晃动的焰苗不时地拂扫过心弦,就引起心脏一阵急促的鼓动。勾得他的情绪莫名地跟着升起一阵兴奋感,好似浑身的细胞都在不住地催促着他赶紧行动起来一样。
……总不能是自己期待着再次会面吧?
“……”
罗非咬着左手的拇指,连连摇了摇头,迅速果断地将这个念头丢出了脑海。
是因为停滞许久的任务马上就能有新的进展,为了最后能圆满完成任务的目标而感到动力十足,一定是这样。
嗯,对,一定是这样。
罗非松开口,抽手打了个响指,目光炯炯地看向映在墙壁上的电子表。
算算时间,这批派到斯塔罗的雇佣兵应该已经结束任务,坐上返程的飞船了。但如果太早过去的话,会不会显得自己有些不够稳重?
嘶……
不如……先领着两个小的去外面逛逛,等到黄昏的时候再去,到时候能约他们兄弟两个一起出来吃个晚饭,顺便聊一聊。
……就这么办。
打定了主意,罗非兴冲冲地转过身来,正瞧着两个女孩儿缩在沙发上,一左一右地靠在一起,早已进入了梦乡。
天幕之上,明光流转。金色的光辉毫无阻隔地穿过透亮的玻璃窗,落在女孩子们头顶那翘起的发梢上,一个没站稳,便摇摇晃晃的,扑了人满满一身。
成长时期的孩子们,就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总在人不经意间悄然生长。只不过一个学期没当面见着,方才站起来的时候,身为妹妹的朱月已经窜的快和他差不多一般高了。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应邀到他们家里拜访,去看望她们两个的时候,她们还是两个只会躲在好友腿后的小豆丁。远远看着,像两个黏在人身上的雀团子,直到走近了些,才发现两双眼睛也像小雀似的,黑亮黑亮的。
虽然彼此之间毫无血缘关系,但在朝夕相处的岁月里,两个小团子的眉眼间,竟也已经浸染上了姓朱的那臭小子的几分神色。
“罗非,我和老白接到组织上派遣的任务,得走一段时日。实在是不方便把她们带在身边,你看……”
朱一龙说着说着,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起来,低头抿嘴笑笑。一双眸子眨啊眨的,实在叫人说不出个不字来。至于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就更混了。见他挑起了眉毛,直接就弯下了自己的腰,一把给贴在腿边的那只抱起,不由分说地一把塞到了他怀里,跟着就开始竹筒倒豆子似的和他埋怨起来:
“哎呀罗非你是不知道,一开始啊,我和龙哥对着家里那本通讯录里里外外地搜罗了一圈,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三天三夜,但那几个混小子实在是各有各的不靠谱啊。”
“咱就说沈巍和赵云澜那对吧,你别看沈巍那小子表面文文静静的,对外作战能力地表最强对内也是做饭洗衣打扫样样精通,堪称完美六边形战士,一等一的最佳男佣是不是?实际上就一醋坛子成精,当年在学校里但凡哪个小姑娘盯着赵云澜时间超过两分钟,他都恨不得能当场给人眼珠子抠出来,这种人把孩子放给他,我能放心?万一我家姑娘在赵云澜身上待着超过三秒钟,他敢隔天就传信告诉我俩丫头自己进黑洞里去采蘑菇了你信不信?”
“……那倒也不至于,沈巍虽然确实醋坛子,但至少他围着赵云澜转,就算不看你和一龙的面子,看在赵云澜的份上,他也不会把孩子们怎么样的。”罗非嘴角抽搐着,将怀中的孩子抬了起来,不曾想被白宇一眼识破心机,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唉时间紧迫,我就不一一跟你点名了,反正咱几个当年都是一起过来的,那几个究竟什么样你也知道,个个都是有老婆没世界的顶级恋爱脑,一谈起个恋爱来能把全世界都屏蔽了,你给他们丢颗核弹过去在头上炸了都能不知道。所以我们这最后思来想去半天啊,还是一致觉得你是这群人当中最靠得住的那个,孩子交给你,我和龙哥不管走到哪里,去了多久,都能安安心心的。况且,咱老话都讲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两个小丫头跟着你,也能沾沾你的聪明劲儿不是?”
说着,白宇抬起胳膊碰了碰身边还在组织语言的人。
“昂……对,对。”
朱一龙眨眨眼,连连点头附和着,歪头向他投来一个明媚的笑:“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一向嘴笨,老白说的,也都是我的心里话。”
“……”
说什么其他人成双成对的自带屏蔽力场,就好像当初在学校里旁若无人腻腻歪歪的小情侣队伍当中没有你俩似的。
罗非看着人,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一向不饶人的嘴里却也没再吐出一句话。只是默默抱着怀里的孩子,一脸认命地点了点头。
毕竟都是吃公家这碗饭的,他也知道组织特派下来的任务对于身处队伍中的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别说这两个人了,换做是自己,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再说了,这胖嘟嘟的小麻雀都直接塞到他怀里了,还能叫他怎么答呢?
“……”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眨眼的功夫,两只跟在屁股后面的小麻雀,就长成小鸵鸟了。
收回心思,罗非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卧室取出了薄毯,动作轻柔地盖在了妹妹们身上。结果这厢刚给人盖上,那边转头又跟着想起今天刚进门的时候,两个人叽叽喳喳的,雀跃地商量着明天一起去看那部新上映不久的动画电影,顺便到超市购些零嘴吃。
……对啊,他家也有个小子来着。
罗非直起身,思索着转身出了门。
于是等到白芨和朱月一场午觉躺到下午四点,被两部手机同时响起的信息提示音唤醒时,见到的就是站在门口的罗非,正指示着跟在自己身后,推着装了满满一购物车的机器人卸货的景象。
“……今天过年吗?”
“……今天你生日?”
二人面面相觑着,同时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复又十分默契地在下一刻想起了什么,齐齐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火急火燎地一起冲进了洗手间。
等到罗非在终端上设定好自动驾驶出行的目的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穿扮整齐,脸上画好了精致淡妆,文文静静地手牵着手站在了他面前。
效率之甚,堪比换人。
见到此景,罗非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不等他感慨一下心中的震惊之情,两个上一秒看着分外大家闺秀的女孩儿便跟着暴露出了随爸的本性,直接一人上手抓上他的一只胳膊,一边不住地催促着,一边推搡着他,快步出门上了车。
·
初听到那阵规律的敲击声的时候,罗浮生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
四周难得很安静,他直挺挺地躺在昏暗一片的房间中央,就像是躺进漆黑的海底。万顷的海水自四面八方而来,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也与他相融。
他的意识是在被众人吆喝着抬进屋子里的时候回笼的,但恨不得下一秒就再度回到那片虚无中去。
杂乱的脚步声,遍布在屋子里的各处,听上去好像他的屋子里冲进来了十几只穿着皮鞋的鸵鸟一起在他屋里开舞会party,每一个落在节奏鼓点上的步伐都精准地跺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他理解这是因为自己刚好倒在了任务宣布圆满完成的那一刻。结束了任务,大家是会变得很闲,但是他又不是大象,有必要放十来个人来负责护送他回家吗?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听不懂这群边舞边叽叽喳喳的鸵鸟们在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家里那只小鸵鸟的缘故,他一直别在耳朵上的耳机被取下来了。
但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便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再度晕了过去。
“叩叩叩。”
“……”
罗浮生睁开眼睛,直勾勾看着头顶那面被阴影涂上了一层漆黑的天花板,一脸仿佛已经踏入了地府的平静。
他没闻到罗诚的味道,这意味着他得自己从床上滚起来,亲自走到门口去问候那个不速之客。
……
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喉咙烧得发干,除了滚以外的再多一个字都不想说,他一定要将毕生所学的脏话全都冲着门外的那个王八蛋骂完。
“扑通。”
……但愿门外站着的不是个女人。
罗浮生将手撑在床沿,咬牙从地上撑起了身子,一步三晃地挪到了门口。然而未等他抬手推开卧室门,下一秒,他超乎常人的听觉便捕捉到了一个危险的讯息:
——不明身份的来人擅自推开了他的家门。
这在贫民区里可向来都不是个好事的开头。
“……”
舌尖抵着齿贝,罗浮生眯眼向后退了两步,抬手翻掌凝神,昏暗的屋里一时光华流转,眨眼间,锋利的冷光便搭在了拉满的弦间。
将身形隐藏在紧闭的门扉后面,猎人熟练地敛起自己的气息,仔细地感知着屋内的情况。
来人迈步踏进屋内,落步轻盈无声,很有经验,并且动作敏捷。应是左右环顾着,很快便在不大的屋子内转了一圈,什么东西都没有碰。
听着动静,像是不知道从哪儿跑进来一只小野猫,把这儿当成自己的领地了一样,毫无侵入别人家的自觉,莫说敌意,甚至都没有展开属于自己的精神力场。
要么,对方是同样经验老道,收力自如的士兵。要么,就是个傻不愣登的蠢货。
……
无论是哪一个,只要跑不掉,自然就能从嘴里撬出来了。
这般想着,罗浮生放低了手腕,十指捻着冰冷的精神力,瞄准了对方的双腿。可就在他勾着弓弦的弯曲双指放开的同时,门板的那一头却传来了声音。
“奇怪了,明明在门外的时候感觉到应该是在家的?难道在里屋吗?”
低沉的轻语,被自己眼前这扇厚重的门板所阻隔,像是从散布阳光的水面之上被那人投下,沉闷地落入他的耳膜。
那般遥远,又模糊。
可这声音,他记得,他记得,他不会认错。
“……!”
罗浮生的呼吸停止了一瞬,呆愣地看着那道被自己射出去的光矢猛地炸裂,在他的眼前四散成点点细碎的星辰,随着他急促的心跳频率闪烁着,于空中飞舞盘旋。
再来不及多想一下,他便跨步上前,猛地推开了遮挡在眼前的这扇锈迹斑斑的铁板。
——梆!
耳边突然炸开一声金属被碰撞的巨响,站在桌边的罗非忍不住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看着一道黑影从里间冲了出来,几乎是瞬间,就贴在了他的身前。
见此情景,罗非本能地想要向后躲闪,不想脚下的鞋跟磕在一块儿翘起的地砖上,带着他整个人向后倒去,狠狠地撞在了坚硬冰冷的墙壁上。
以脊骨为中心,沉闷的痛楚顺着背部肌肉的纹理转瞬蔓延开来,罗非却顾不上呼痛,只瞪着眼睛,无措地看着身前的人步步逼近。
滔天的信息素奔涌着,属于他的气息如遮天蔽日的海啸一般,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将他牢牢地包裹在其中。
“……那……那个,我……你好啊,又见面了。”
罗非慌乱地眨着眼,一边从罗浮生掀起的巨浪中稳住自己的心神,一边努力组织着自己脑海里破碎的开场白,却发现自己到了人面前,连一句苍白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毕竟当初不辞而别的人是他,仓皇逃走结果给人晾到一边大半个月不联系的人也是他。
“上次不告而别的事儿,对,对不起啊。”
想来想去,罗非心虚地低下了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鞋尖,老老实实地道明了歉意。
……谁让他不像队伍里的其他向导一样,随随便便就能领个哨兵回基地去走审核流程。
“……为什么要道歉?”
罗浮生定定地看着人,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缩再缩,直到对方再也没有余地从他身前逃离。
——这个距离,伸手就能触碰到。
卷曲蓬松的发丝,温热柔软的肌肤,漆黑敛星的水眸。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就莫名地让人觉得乖巧。就像一只愿意同他熟络的小猫一样,不畏惧他的信息素,也不会抗拒他的靠近。
指尖轻轻颤抖着,细致地描摹过五官的寸寸轮廓。炽热的目光饥渴地吻过每一处裸露在外的肌肤,不愿放过一丝一毫。
他已经太久没有再梦到他了……久到……留在自己记忆深处的那副画像都已经斑驳模糊。但这股甜而不腻的清爽味道,会始终萦绕在每一场他们重逢的梦里,牵引着他的情绪归于平静。
真好。
罗浮生歪着头,冲着人露出一个欢欣至极的明媚笑容。
能在次次快要忘记你的时候反复地梦到你,也算是我的过人之处。
“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在傻笑什么呢?
垂眸看了看贴在自己脸侧的温暖手掌,罗非一边说着自己的来意,一边不解地向罗浮生眨了眨眼,最终,在经过短暂的迟疑过后,他还是选择伸手抚上人宽厚的胸膛,试图将自己的精神力缓缓输入,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无论他怎么想要专注,都拉不回自己飘飘然的心思。
罗非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怕人看出来似的,不敢将目光迎上罗浮生的眼睛。
掌心里传来的触感,分明与那日不同,透过衣服布料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却同样烧得他心海翻涌。
“……怎么样,手感好吗?”
罗浮生眯了眯眼,嘴角扬起顽劣的弧度,托在人脸侧的手亲昵地摩挲过那柔软的耳垂。
——那里正红得好似要滴血。
这一下,眼前僵着的人终于鲜活了起来,在他圈起来的小小领地中轻微地颤了颤身子,跟着抬起眼,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在他自己看来,这一眼与其说是责备厌恶,实则嗔怪的意味更甚。
于是罗浮生心情大好,歪头凑近始终用眼神躲闪着自己的人,牢牢地用目光锁住了那对游离的眼眸。
“小猫咪,想要引导我以前,你要先看着我啊。”他说着,两道眉头耷拉下来,一对墨瞳波光粼粼,写尽了委屈:“难道是我长得不好看吗?”
“……”
罗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那只早已在精神图景里躁动不已的精神体喝止在了原地。
静心……静心,罗非,你不能被他干扰的,你可是个向导,你要引导他的。
吞咽下乱序的气息,罗非定了定神,跟着抬起眼,坦然迎上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仔细地看着在那其中跃动的光芒,炽热明亮。
漆黑澄澈的双眸,将千言万语凝成星光,仿佛悬于银河中的天体,散发出巨大的引力,将他牢牢捕获。
牵引着他,步步靠近,直到洛希的边界,再向前一步,就彻底崩解,直至他们彻底融为一体。
就像……那日,原本泾渭分明的两股精神力在他们二人灵魂的碰撞中不住地汇聚,交融,最终漫成一片宽阔的汪洋。
——朗月引潮汐,通路布平川。
“我今天过来,是想问问你……”
感受着心脏兀自加快速度的频率,罗非垂下眼,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张红润的软唇上,轻声笑着呢喃道:
“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啊?”
“好啊。”
耳边落入一声低沉的笑,腰间跟着传来一阵力,罗非毫无反抗地被带着向前一步,结结实实地跌进了罗浮生的怀里。
空气中,两股纠缠在一起的信息素开始悄然发酵,紧紧地包裹着彼此,相互融合。
罗非抬起手,慢慢搂上罗浮生的腰侧。
在信息素催化的作用下,他开始真切地听到两颗心脏在彼此的胸膛合拍靠近,听到万千蝴蝶在心谷腾飞而起。
春风悠悠拂千山,绵延数万里。
07.
罗诚是在距离自己家门口还有十米的时候才注意到白芨和朱月的,但要更为准确地说,其实是两个女孩子主动让他发现的。
在她们乘坐的车子停靠在那栋矮小破败的屋子面前时,罗诚正牢牢地抱紧怀里刚从救助站里领回来的药物,快步穿梭在夕阳照不到的阴暗小巷中,一边聚精会神地将自己的精神力场维持在半径五十米的范围内,一边左右环顾着,恶狠狠地瞪着那些不怀好意的各色面孔,以防他们集体扑上来夺走怀中的药物,好拿去黑市上倒卖牟利。
苦难如洪水,滔滔向底层。
身在其中的人如果不想被汹涌的浪潮卷走,只能将别人的血肉当做踏板。但好在贫苦同样会剥去一切虚伪的假意,令所有欲望与恶意,欺软怕硬的卑劣品性坦然裸露。
偶有昏暗的光,穿过破败楼体之间的缝隙,堪堪落在少年紧蹙的眉宇间,映出那张小脸上稚嫩的凶狠,也让看清了他面孔的人们偃旗息鼓,纷纷退回了阴影之中。
【若是不想被人欺负,你就要想办法先让对方相信,自己的牙齿,能将他的骨头渣子都啃干净。”】
做狼饮血,做虎拆肉,做鬣吸髓,做鹫啃腐。
好似天生残忍那般,诉说起自己如何杀掉敌人的时候。罗浮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无尽冰原中的一汪平静冷冽的泉,却令坐在篝火边的罗诚克制不住地直打颤。
蓬勃的杀伐之息,同尚未褪尽的硝烟交融,于肃杀的战场上孕育着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没有向导,也不需要向导。罗浮生的信息素早已徐徐浸润了以他们二人为中心的整片空间,并仍有向外蔓延的趋势。
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或是其他种族,会在察觉到这股气息时仍想着迎头而上。
而他,就坐在怀拥着风暴的子宫中心。
寂静的夜空下,罗诚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身体里的万千细胞齐齐发出恐惧的尖叫,每一个都在迫使他不顾一切地立刻迅速从罗浮生身边逃走,如同过去千万个面对罗浮生的日夜一样。
纵使他并不想这样,不想让罗浮生觉得他和雇佣兵队伍里的其他哨兵一样,表面上同他亲近,实则都在心底里畏惧着他,不愿同他长时间地待在一起。不想让罗浮生一次又一次地委屈自己压抑自己,白白在战场以外的地方耗费掉比其他哨兵更多的精神力,甚至不惜服用下大量的药物,只为了自己能够自如地留在他身边。
可即便罗浮生如此委曲求全,他依然还是一次又一次的,不可避免地在哥哥的面前失控崩溃。
只因在哨向的社会之中,个体之间的力量差异比一般普通人之间的更为明显悬殊,控制与臣服的关系,如同无法撼动的自然法则一般,深深扎根在每一个基因分化的人类体内。
自从十六岁那年,他分化成一名哨兵的那一天起,他便深刻地体会到了书中所讲的“由人类科学院所研究出的哨向等级管理制度并不完全等同于人类社会中的军衔制度”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含义。
当两个哨兵相遇,周身所溢散出的信息素相互碰撞时,两股同种性质的精神力之间,一定会出现高阶的一方倾轧低阶一方的情况。所以在没有向导在场的时候,哨兵根本不会在毫无防护的状态中同另一个哨兵长久地待在一起,更遑论处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但,当看着那一抹摇曳的火光倒映在那双漆黑如墨的星眸中,剧烈地燃烧时,罗诚便能真切地感觉到,眼前的人不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而是自己所熟知且深深依赖的哥哥。
小时候,贫民窟的小孩们常笑他无父无母,又投胎在雇佣兵的队伍里,可他却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因为他还有一位毫无血缘关系,却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人。
从小到大,哥哥始终是自己的信标,是黑夜中唯一明亮的烛火。一边领着他前进,一边又竭尽全力为他撑起一个称得上是家的地方。
但他们二人,早就已经不能再彼此相伴了。
罗诚停下脚步,独自站在巷子口那杆被人刮去了铁皮的路灯旁,远远看着坐落在道路尽头的那座孤零零的小房子。自人造天穹之上打下的昏黄夕光,将他的轮廓歪歪斜斜地描摹在他身后房屋灰白的砖瓦上。
到底该如何开口,才能将腹中酝酿了多日的离别话语向那人托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再伤害到那颗温柔疲惫的心?
【“别怕。”】
“哥哥,我真的没有怕你的……”
罗诚口中呢喃着,深深地低下了头,好似要将脸彻底埋进怀里堆起的药物中。豆大的泪水从他翘起的鼻头处滚落,垂直落在纯白的包装盒上,碎裂成一片片的水花。
……
“……他应该已经站在那边很久了吧,你说……我们要不要过去找他一下?”
翘起脚下被夕阳染成橙黄的靴,白芨将鞋根磕在石砌的路沿上,不住地晃动着自己的右腿,轻轻地踢了两下。
“要不……还是再等等吧。”
朱月抿了抿嘴,眼睛定定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迟疑地回应道:“等他发泄完自己过来好了。不然他一个男孩子被人看到自己在哭的话,会挺难为情的吧?”
“也是……”白芨闻言,快速地眨了眨眼,抬头四顾了一圈,确认了这附近再没有其他的哨兵以后,才开口继续回道:“那我们就站在门口再等一会儿吧,反正罗非哥刚进去,怎么说也得和他哥聊很久吧?”
“嗯。”朱月点点头,一边应着,一边将黏在远方的视线撕走,重新转回到身侧那栋看上去非常不起眼,又破败的小屋子上。
“压迫感比刚才小很多了。”
“毕竟有罗非哥在嘛。”白芨转过身,将目光同样投向了眼前那栋矮小的,孤零零的房屋,也是不由自主地从鼻底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知是因为光线昏暗,还是地块儿老化破旧的原因,她总觉得眼前的房子是东高西低,看上去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孩童随兴搭建起的积木,一个巴掌扇过去,就能直接将其推得七零八落的。
虽然雇佣兵的地位对于世人来说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但当她们真的走进这片被整艘舰船所遗弃的区域,真切地嗅到深深怄到每一处砖瓦缝里的那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的时候,白芨和朱月的心里难免有些五味杂陈。
“就从刚才感受到的那阵短促的波动上来说,强度至少得是在A+以上……雇佣兵就算了,还偏偏是在美方的军舰上,肯定很难捱吧?”朱月撇了撇嘴,皱眉看向身边的姐姐,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样的沉重。
“是啊。”
白芨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垂在耳边的花苞耳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在被夕光染成红棕的发丝间若隐若现。
“没事的,这不就要带他们回家了。”
朱月看着,忍不住伸手将人垂在耳边的短发搂到耳后,冲姐姐亲昵地笑了笑,有意宽慰道:
“反正有罗非哥在,这儿也不需要我们了,我感觉那边那小子稳定很多了,走吧,我们去接一下他?”
听闻此言,白芨收起心思,一把抓过朱月戴着镯子的细腕,脸上的阴霾也是跟着一扫而空:“是啊,反正没什么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等他们回到基地以后,在食堂吃上几周就能养回来了!”
“又是火锅……”朱月闻言皱皱鼻子,毫无防备地被白芨突然拉着跑动起来,脚步一时有些踉踉跄跄:“你个火锅脑袋!”
“怎么?你不想吃吗!我们上一次吃还是在七天以前!那可是七天啊!”白芨回头看向她,含着笑意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毫无阻碍地传入罗家兄弟的耳中,听上去清脆如铃。
“……火锅?”
躺在长凳上的罗浮生悠悠转醒,眸中朦胧的水光荡漾着,盈盈笼起一汪明月。但很快,在他看清自己眼前的景象的时候,柔和的月光瞬间便凝固了。
感受到怀里人的身体紧绷了一下,罗非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罗浮生,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又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话音刚落,眼前忽得一阵黑影掠过,罗非本能地向后一躲,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了身下这张长凳发出的刺耳悲鸣,忙不迭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下。
但他还是太过于信任罗浮生家里的家具了。
只听见耳中落入咔嚓一声,罗非眼前的视野瞬间低了一层,不等他再采取什么挽救措施,倾斜的凳面就将他的屁股彻底地送了出去。
“呜嗷!”
感受到主人刹那间转动的心绪,原本乖巧趴在罗非脚边的银狼连忙一个打滚,稳稳地接住了侧翻下来的罗非。
“……”
“……”
屋内蔓延开来的尴尬寂静中,罗浮生抬起颤抖的左手,捂上自己已经张开了的嘴,瞪圆了眼睛看着被自己掀飞出去的向导,此刻正双膝跪在布满灰尘的石砖上,一头栽进巨狼的怀里,屁股却高高地撅起,像极了一只将头埋进土里的鸵鸟。
鸵鸟……鸵鸟。
那只站起来足足比七岁的自己高出了两头的庞然大物,那只在自己整个前半生中留下了不可磨灭印记的精神体。
时至今日,他仍旧记着那双健壮有力的双腿是如何在当年地狱般的体能训练中将自己和银狼的体力轻而易举地消耗殆尽,又是如何将他俩的四瓣屁股踹成了八瓣。
思绪百转,鸵鸟的身影被向导的身影渐渐取代,漆黑的羽毛落入细密的针脚中,化作了不染一尘的名牌西装。
“你……你还……还好吗?”
罗浮生的喉头上下滚动着,从中吐露出的话语带着试探,颤巍巍地落在空气里。
眼前的人依旧保持着趴伏在银狼身躯上的姿势,没有任何回应。看样子,是和之前来救自己的向导们一样,精神屏障被他失控的精神波轰碎,陷入了混沌状态。如果不及时通过机构的救治的话,就会转换成迷乱状态。等到了那个时候,哪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
罗浮生痛苦地合上了双眼,不愿直面眼前这个过于残酷的现实。
在那个惊醒的瞬间里,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精神力的波动抽断了那把可怜的长凳,却也只来得及让银狼来接住被自己无故殃及到的向导。
可他实在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向导会从自己的美梦里边跑出来,真真切切地坐……趴在自己眼前?
难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可如果不是梦的话,对方怎么会去而又返?又怎么会对自己说出那些话?莫非白塔真的神通广大,就连他掩盖在心底的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能被他们透视得一清二楚,继而利用?
那不就意味着……意味着向导所做得这一切,不过又是一场利益相关的逢场作戏?
胸口处泛起熟悉的酸楚,细密的刺痛拉回抽离的思绪。罗浮生重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瘫软在地的男人,许久之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两步走过,罗浮生停到男人身边,单膝跪下想要将其抱起,不想原本躺在地上的银狼口中哼唧一声,趴在它肚子上的向导竟是直接抬起了身子,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回头看向自己,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因精神力紊乱而形成的冲击波?居然会外显得这么厉害?”
“……?”
跪在地上的罗浮生眨了眨眼,依旧保持着双臂抬起的姿势,直愣愣地僵在了原地。眼前的向导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此刻环绕在他们二人之间的诡异氛围,一改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副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样,喋喋不休地开始自顾自地分析道:
“难怪啊,难怪会出现精神体反叛的症状。上次跟你建立链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的网路异常脆弱,路径又细又碎。不夸张地说,从我觉醒的那一年算起,打过交道的哨兵不说上千也有几百,但我还是头一回遇到像你这样的。之前没顾上细想,现在看来肯定是因为你长时间待在这种脏乱差的环境里,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不成熟的哨兵,你们二人之间的精神力就难免会出现相互倾轧斗争的情况,这就让你所处的生活环境进一步地形成了一个高压环境。加上你又是现役雇佣兵,隔三差五地接委托上战场,事后又没有得到向导的疏导和安抚,种种原因积压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频繁出现现在这种精神波动紊乱的状况。”
罗非自顾自地说着,看着罗浮生脸上掩盖不住的疲态,眉间簇起的沟壑越来越深。
“这样下去不行,你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必须马上接受系统性的治疗。等我们回去以后,就安排他们给你做个全套的体检。”
“诶,对了,你是几岁觉醒的?觉醒以后白塔给你做过测评没有?美国这边我不大清楚,像咱们国家的话,都是从小学到高中就会设置专业的部门,负责每三个月对全校学生进行一次检测,出现觉醒迹象的个体就会直接给他们送去白塔实施义务教育,所以不会像其他国家一样出现雇佣兵这种不受管控的地方武装组织。”
“我……我吗?”罗浮生眨眨眼,努力地想要跟上罗非跳脱的思维:“六……六岁吧……罗叔曾说过我体质特殊,偏早熟。等级的话……”
看着眼前的向导,罗浮生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的情绪似是浓重了一些,却在下一秒就被他嘴角扬起的虚假笑容掩盖了过去。
“没有测过,美国这边的学校基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才上得起,普通家庭根本无法承担那么昂贵的学费。所以我们这些人要么是穷苦人家出生,要么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孤儿,不会受到系统的规训和管辖,更遑论拥有自己的向导。我们基本都是……自生自灭的。”
“……”
罗非闻言,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抱歉,我不是有意想要戳你痛处的。只是咱们那儿的医院现在都比较难挂号,加上科室都是根据咱们的等级来划分的,一般都要先线上填报相关信息,等审核通过以后才能进行预约。这个流程花的比较久,所以我才想着先问问你,看能不能今晚就先给你报上。”
说着,罗非抬起眼,对着罗浮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我随身带着的通讯仪也有配置检测功能的app,但你现在状态不稳定,这个玩意儿没那么专业,可能会出现因为你的紊乱波长造成数值虚高的结果,所以我想着还是算了。”
“……”
一顿话听完,罗浮生偶然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好像有些乱了拍子。
外面的天色似是又深了些,挂在人造天幕上的那颗虚假的天体正沿着写好的既定程序缓缓下落,漆黑的夜色如墨入池,在人们的头顶无声地蔓延开来,浸染了三分之二的天穹。
夕光渐微,更被耸入云头的高楼挡去八分,余下缕缕,本聊胜于无,但此刻落入那人漆黑的眸中,却泛出明亮的珀色,星光熠熠,直教人挪不开眼。
心弦由不住地悸动着,才泡进苦水里的小芽再度抬起了头,不住摇曳着柔软的叶片,一遍遍剐蹭过内壁。
罗浮生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将自己黏在对方脸上的视线生硬地撕开,打起精神想要让自己重新铸起防备的堡垒,以免自己傻乎乎地踏入对方的陷阱,落得个万劫不复。
可他不争气的脑子里却始终映着人对自己笑意盈盈的脸,怎么样都挥不走。属于向导的信息素更像是黏稠的糖浆一般,一边散发出甜腻好闻的香气,一边牢牢包裹在他的四周,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那头不省心的畜生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就这么将柔软的弱点暴露在外人面前,毫无形象地在人编织出的摇篮中深深进入了梦乡。
“……”
罗浮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虽然精神体是会反映出主人的心理状态,可他从觉醒到现在这么多年以来从未见过银狼现在这个样子!自己对眼前的这个人,就这么不设防备吗?但这个睡姿也太见不得人了吧?他睡着的时候可不这样啊?这要是被对方误会了多丢脸啊!
“……哈噜。”
“?!”
仿佛刻意同他对着干似的,正当罗浮生在脑海里疯狂地进行着头脑风暴,想着该怎么偷偷叫醒自己睡姿豪迈的精神体时,原本在向导身后睡得悄无声息的银狼竟不知为何忽然开始打起鼾声来。音调绵长的呼吸,落在寂静的屋内好似平地一声惊雷,直炸得罗浮生头皮发麻,身子都跟着止不住地颤了一下。
而最最要命的是,眼前的向导也听到了。
眼瞅着本没有注意到它的人就要被这动静吸引得转过头去,身经百战的哨兵当机立断,立马向着盘腿坐在对面的向导扑了过去。却不想自己这一下起身力度过猛,本就无力的双腿在长时间的跪姿中消耗了最后的力气,导致他的身子顷刻间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着人撞了过去。
咚得一声闷响过后,被彼此坚硬的头骨撞得眼冒金星的两个人四手缠着四脚,齐齐跌在银狼的腹上,砸得银狼当即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愣是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哥哥,时候不早啦,我们该走啦。”
电光火石间,一声亲昵的笑语同时从紧闭的门扉后传入屋内,未等谁再多余反应一秒,年久失修的破旧门轴转动着,发出一阵刺耳酸牙的噪音,那破旧的房门颤巍巍地被一双柔荑温柔地推开,三道身影相互簇拥着,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屋内。
天际边,那一缕残存的辉光,就此落在二人相抵的唇边,像一根轻柔的金色丝线,缱绻地将他们相连。
“……”
“……”
“……”
“……”
“……”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光秃秃的卧室里,罗浮生并紧双腿端坐在炕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眉头快拧成一团的罗诚,将嘴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解释一下……”
罗诚将手从鼻梁上拿开,一脸无奈地看了看屋外的兄妹三人,转头死死地盯着罗浮生的脸,用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将那话说出,只好换了种说法,咬牙切齿地将话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间挤出。
“这就是我们必须要和他们走的原因?”
“我……”罗浮生咧咧嘴角,笑得颇为勉强:“算……算是吧……”
“算是吧?”
罗诚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罗浮生活生生烧脱一层皮。
“其实也……也不主要是这个原因……我……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是真的。”
心知左右是逃不过这一遭,罗浮生索性心一横,牙一咬,头一低,老老实实地同罗诚坦白道:
“我睡懵了。”
“你什么?”罗诚闻言,只觉呼吸一梗,抬手指着人,筛糠一样地抖了半天:“那两个姑娘过来找我花言巧语的时候我还说这种话术比以往过来的那群草包都低级多了你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就听了,结果回来以后你告诉我你答应了?就因为这个向导比之前派来的那几个技术都好?”
“罗诚,白塔虽然别有用心,但是派过来的向导们从来都是尽职尽责的,咱不能有难的时候低头求人,转头好了就背地里诋毁人家!”罗浮生皱起眉,面上跟着露出几分怒气:“没礼貌!”
“不……你……我……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哪儿去了!”
听出罗浮生明显上了火气,罗诚通红着一张脸,只觉得满腹的委屈和不解又被那恼人的信息素催化,顺着食道一起涌了上来,火辣辣地梗在喉咙处,是吐吐不出来,咽又咽不回去,直憋得他胸口生疼:“那你说说!咱们躲了这么多年拒绝了这么多年,跟他们软的硬的过了多少招了,不就是为了能和白塔彻底划分界限,不跟着那群白皮佬掺和那些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嘛,你现在这样,之前的努力和大家的抗争不全都白费了?!”
“那……那我确实……”
见弟弟明显涨红的脸,罗浮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连忙咳嗽了几声,尽可能地放轻了说话的语气:“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嘛。”
“你自己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能给出来的理由吗?”罗诚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罗浮生:“一句睡懵了就把自己给交代出去了?你这理由就算我能接受,那队里的其他人怎么办?你打算就这么和大家交代?说你梦游……不小心亲了人家的嘴儿……然后……然后……”
“哎行行行……别然后了!”
闻言,罗浮生立即痛苦地皱紧了五官,不忍再看罗诚声情并茂的噘嘴表演,连忙挥手打断了对方。
“要不……”
短暂的寂静过后,罗诚咬了咬嘴唇,眼睛骨碌碌地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来了主意。
“要不你就跟他直接坦白,说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出现了幻觉什么的,这才不慎冒犯了。反正他是高塔里的人,见多识广的,也知道你身体情况究竟如何。况且,我看他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那种上层阶级的精英,这种地位的人……应该不会和你一个雇佣兵计较真话假话?”
“又或者,人也许根本就不会在意这种事。毕竟一类二类的肢体接触对于哨向来说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尤其现在这个大环境,如果真遇着紧急任务需要他们和匹配度符合的哨兵进行链接的话,我想他们这群任务高于生命的家伙也不会拒绝?那拉个手亲个嘴就更是小事儿了,我们毕竟和那群寻常人不同嘛……”
“嗯……嗯。”
听到一半,罗浮生便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挪移了方向,一会儿抬头看看墙,一会儿又低头看看地,像是第一次住进这间屋子一样,整个人开始有些漫不经心起来。
“……”
罗诚原本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见罗浮生的情绪明显失落了许多。当即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朝夕相处十余载,有些事即使罗浮生嘴上不说,他倒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来。
回想起那天,在克里文被通讯仪中的紧急召令拉走后不久,面色潮红的向导就从屋内快步走出,甚至连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都带着些许闪躲,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似的。急匆匆地,只来得及留给自己一句“照顾好他。”便跨上了那辆疾驰而来的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那个时候,他只当是向导扛不住哥哥信息素的压迫,才会如此地仓皇狼狈,毕竟他见得多了,比他还要狼狈的多的是。然而现在仔细想想,罗浮生开始魂不守舍,三天两头地往白塔监管区溜达的情况,也是从那天以后开始的。
“哥……现在这屋里也没外人了,你就跟我说句实话,你……”
思前想后,罗诚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抬眼死死地盯着罗浮生的眼睛,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是和人家……”
话未完,罗诚就见罗浮生的身子条件反射般地抖了抖,本就通红的耳垂如今在灯光的作用下更像是能滴出血一般。
“我我……我不知道……”
罗浮生颇为局促地低下头,不安地咬了咬唇,抬眼小心翼翼地对上弟弟的视线又迅速离开,像是做了错事被揪住那般,支支吾吾地坦白道:
“所以我才……想证实……”
铛——!铛——!铛——!
贫民区深邃弯曲的街道上,幽幽传来三声绵长的敲击声。
罗非斜斜靠坐在轿车长扁的车尾处,用手不住地摩挲着自己柔软的嘴唇,晦暗不明的双眼循声望去,定定地看向街对面。
那爬上支架的点灯人将手中的能源灯塞进划痕遍布的灯罩,再三检查过灯罩上搭载的电子锁系统后,便用手中的长棍敲上斑驳的灯柱。
在这远离军舰核心的地块儿之上,在这座混沌与罪恶交融的泥潭中。
这光明既为明灯,这光明也为警告。
但今夜,同幽冷的灯光一同划破夜色的,还有一声从他们身旁的屋内所传出的凄厉惨叫。
“你真干了??!!!!!”
08.
从再次看到罗诚的那一刻起,罗非的心里就隐约觉得,带走罗浮生这件事不会像自己一开始预想的那么顺利。
稚嫩青涩的猎人,尚不熟练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虽然谈吐大方自然,但向自己投过来的那一眼里,还是包含了太多太多的讯息。
对于切实帮过他们一把的向导的二次到访,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警惕。不过毕竟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的生活方式,养出这样的本能也不算奇怪。
罗非并不意外,只是好奇。
作为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民间武装组织,雇佣兵们向来都是看钱不看势。因此对于那些主动找上门来的人,只要不是来寻仇取命的,基本都会坦然相迎。更何况,自己还是一个手无寸铁也没保镖陪同的向导,对上他们两个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威胁性几乎等同于零,那么,在进门见到他的那个时候,从他身上迸发出的那阵敌意是从何而来的?
等等……保镖?
罗非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做工考究版型端正的西装,又抬起眼来,看向停靠在路边的加长轿车,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夜色流淌,同车身上漆黑的涂装融为一体,泛出金属独特的冷艳光泽。车头低矮小巧,内嵌式的车灯设计令整个车的外形更为浑然一体,出自知名设计师之手的线条,流畅地勾勒出纤细饱满的车身,宛若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身。
精致优雅的车体设计,在周围破旧腐朽的街景的衬托之下,更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安菲特里忒(Amphitrite),古希腊语意为,海中女神。
作为当下市场上最名贵的品牌之一,此车当年一经面世,便在业内引起过一阵不小的讨论浪潮。成功的营销手段更引得多国媒体争相报道,一时间广为人知。除去车上搭载当前人类科技最尖端的智能助手系统和信息素识别纹锁以外,由科研团队自主研发的星际跃迁功能备受瞩目。
地球历3024年,人类文明宣布正式进入宇宙开拓时代。同年,由银河联盟签署发出的第九万三千二百九十八号文件上明文规定:各国独自打造,研发,继而进驻政府领导机构的军舰等同于当前国家的域外领土。其上除去地球派发的政府机构成员,白色高塔所属成员之外的所有公民,如未取得高塔授权盖章的跃迁许可证,则人类不得私自进行跃迁。
因此,此车除去名牌加身造价高昂功能尖端等等一系列的特点以外,它另一个身价不菲的独特之处,便在于此。
然而,以上所有种种对于一个打小生活在贫民区,获取外界知识的途径极为有限的雇佣兵来说,通通都是过眼云烟。
他并不会认出车身的设计出自谁家名匠之手,也不会认得车盖前镌刻的英文寓意为何,更不会知晓此车曾在业内掀起了怎样的讨论浪潮,但他一定会一眼就锁定车盖上所耸立着的那个标志。
——一座同体漆白,呈螺旋上升架构的小小孤塔。
一辆从属哨向管理机构的公务用车,这个信息对于一个雇佣兵来说,是好是坏?
“……”
罗非抬起手,不住用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眯眼思索起来,可还没等他思维再多转一个弯,罗诚的怪叫便像是一道迅捷的闪电一样,不偏不倚地劈进了他的脑子。
“你真干了?!!!!”
“!!!”
不光是罗非,正在对着终端下单点菜的白芨和朱月二人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一愣,随即本能地看向哥哥的位置。不想就这一个岔了神的功夫,站在车边的人就已经窜进了门口。见此情景,朱月忙不迭地将终端塞回口袋,跟着白芨一起跑了过去。
一进门,罗非就被充斥在空气中的硝烟味呛了一口气,当下心底一惊,连忙喝停了跟在自己身后跑来的两个妹妹,同时驱动起自身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在那两股正互相撕咬倾轧的精神力中寻找着能够让他调和稳定的空隙。
“行了!不就是偷吃了你一块儿巧克力吗!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唔!唔!!”
可出乎罗非意料的是,等他谨慎地挪到房间门口时,却并没有看到脑内预想中的“惨烈”景象,也没有看到兄弟二人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
狭小残破的内室里,只有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幼稚鬼滚在那张铺着棉被的土炕上。同罗非感受到的两股势均力敌的精神力不同,现实情况完全是一边倒的景象。年长的那个从背后锁住了弟弟的四肢,同时用手掌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像是极力想要掩盖住什么似的,口中的训斥听来也颇为刻意。
“你想吃等哥下次过去再给你买一块儿……十块儿!十块儿行了吧!诶呀……你看!鬼哭狼嚎的,给人都喊过来了吧!这么大孩子了还在这儿耍脾气,像什么样子。”
“唔唔唔!”
罗诚伸长了脖子,像只被草绳绑住了的蛤蟆,努力想要摆脱罗浮生的钳制,心底里却始终担心着他已经禁不起一点折腾的身子骨,一点儿力都不敢使,结果非但没起到一丁点儿反抗的作用,反倒给自己累了个半死。最后只得抬起头来,狠狠地瞪向门口的方向,用眼神向罗非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不满与愤怒。
“嗨……我还以为怎么了,原来只是因为一块儿巧克力?”
瞧见罗浮生那道满含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跟着就扫了过来,还没彻底摸清楚状况的罗非只得跟着装傻,同时趁着兄弟二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自己身上的这个时机,将屋内濒临界点的两团精神力顺利瓦解掉了。
斜插在口袋里的手腕被人轻轻握了一下,罗非回过头去,看着走到自己身后的朱月低着头,从身侧的口袋里翻出两块儿包装精美的糖果,一把塞到了他的掌心里。
罗非眼睛一亮,抬手揉了揉女孩蓬松柔软的发顶,跟着转身走到了床边,在二人的注视中撕开了自己手中的糖纸,将巧克力递到了罗浮生的嘴边。
一套动作,他做得娴熟自然,仿佛如此亲密的行径已经同人做过成千上百次那样,脸上的表情都不带变化一下。
“……”
“……”
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同时停下了动作,罗浮生斜靠在怀里的罗诚身上,仰面怔怔地看着罗非,一时有点分不清楚今天下午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自己真的已经精神崩解,开始出现了幻觉幻听的可悲症状。
——他似乎又在发烧了,汹涌的困意正翻山倒海地向他席卷而来。
罗浮生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一心想要保持清醒,却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现在的他,精力已经大不如从前,外面的天幕一暗下来,脑子立马就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拽着他的意识打着旋儿地往下坠。身子也一阵阵的,由内而外地发着寒,能感受到的呼吸却是滚烫的,烧得喉咙隐隐作痛。
哨兵抬起自己沉重的眼皮,定定地看着向导没入暗沉灯影的面容,想要寻找一个能够解开心头疑惑的答案。
事到如今,白塔真的还会需要一个病恹恹的哨兵吗?
——你真的是为我而来的吗?
“嘎吱……嘎吱。”
深秋清冷的夜里,寒风如约而至,毫不费力地穿过满是缝隙的窗户,将悬在众人头顶的那盏昏黄的电灯吹得摇摇晃晃。
它已年迈,而向导背灯而立。
那对深不见底的墨池中,灯火默然。
没有答案,亦或者说,他还寻不到答案。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依旧是一场由白塔发起的博弈,那么此次前来的这位向导,是集以前所有难搞的向导于一体的王牌级人员。
他并不擅长同人攻心,可他至少懂得该怎么同猎物周旋,在一边倒的不利境地里保全自身。
——见招拆招,将计就计。
运起体内四散的力,罗浮生踉跄着撑起自己滚烫无力的身子,向着伸到眼前的巧克力抬手抓去,却不想那颗散发着甜腻气息的糖块儿竟像是被那人施展法术活过来了似的,开始在人白嫩的指缝间翩翩飞舞起来。
时而在他眼前划过一道弧线,时而又沿着他的唇线蹭弄过他的唇边。巧克力的馥郁气息,逐渐同人指尖挥散出的信息素紧紧缠绕,好似化作了一只调皮的黑色蝴蝶,不住扇动着双翼,在他的周围留下醉心的香气,紧紧牵引着他的神经。
最后,蝴蝶自他的视野里彻底地消失,不待他反应,轻柔的触碰落上他的脸颊,指尖亲昵地摩挲着肌肤,引起阵阵酥酥麻麻的舒适感。
指腹沿着颌线一路向下,罗浮生顺从地随着向导的动作抬起自己的下巴,眸中泛出氤氲的薄雾,恍神看着站在身前的人。
灯火摇曳,于池底点明璀璨星光。
罗非满意地扬起嘴角,双指一翻,夹着巧克力停在罗浮生翘立的鼻头上,轻轻地磕了两下。
“张嘴。”
“……”
懵懂着,罗浮生听话地伸过头去,张口从他指尖衔住了蝴蝶漆黑的蝶翼,唇肉不可避免地碰到指腹,无心落下一个短促的亲吻。
罗非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僵了片刻,像是被火苗撩了那般颤了一下,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而他短暂露出的这一点真实的窘迫,尽数被罗浮生纳入眼底。
“不是,我说你们有点儿谱没有。”
见状,在一旁被迫目睹了全过程的罗诚终于是捡着一个能插得进话的空隙,毫不客气地出声打破了二人旁若无人的氛围,不管一旁罗浮生红一阵白一阵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对着眼前这位天降的嫂子控诉道:“我哥,偷吃了我的巧克力,你不应该喂给我吗?!”
“……”
“……”
屋内一时陷入了寂静,在尴尬开始蔓延的同时,罗浮生余光瞥见站在床边的人手指一动,耳边跟着落入一个细微的轻响。
——“呲啦。”
嗷汪!
悬挂着明月的精神图景里,银狼卧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吼骂。
罗浮生眉角一抽,迅速抬手抓上身侧人的胳膊,扭头冲着还赖在床上不动的臭小子训斥道:
“吃吃吃,一天到晚脑子里就知道吃,这么大个哥哥了也不知道照顾一下两个妹妹,这么冷的天让人俩小姑娘站门口半天,好意思吗?!还不赶紧给人烧水去!”
“诶诶……不用了不用了。”
听得这话,原本猫在门口看戏的二人立马窜进了屋里,对着罗浮生连连摆手:“真的不用客气,我们马上就走了。”
“对呀对呀,不麻烦你们了!”
“不着急不着急。”罗浮生咧开嘴角,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温柔地同女孩子们说道:
“我和你们哥哥还有点儿事儿谈,你们坐这儿等会儿。”
说罢,不等旁边人应话,罗浮生站起身子就向着门外大步走去。一旁被抓住手臂的罗非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趔趄,只得胡乱把手中捏着的巧克力匆忙塞进自己的嘴里,朝两个妹妹摆手示意了两下,扭头乖乖地被人拉出了屋去。
很快,二人的身影融进了屋外银白色的灯辉中去,朱月同白芨眨眨眼,二人心领神会地同时走进卧室,一左一右地齐齐坐在炕边,双腿一并双手一放,好似两只被摆在罗诚身边的洋娃娃一样,精致又乖巧。
“……”
等到被女孩子们不动声色地用精神力安抚镇静,罗诚那颗装满了纷杂思绪的脑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来者为客这条道理,忙不迭地从炕上弹起身子,一边连连道歉,一边通红着一张脸,再也不敢看女孩子们一眼,匆匆忙忙地低头准备热水去了。
另一边,在贫民区无人清冷的街道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下,清冷的白光拉长了两道并肩的身影。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起初,选择静观其变的罗非老老实实地同人亦步亦趋地行了一段,但见身侧的哨兵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只闷着头一心向前,丝毫看不出是抱有某一个目的地的样子,才开口打破了寂静,同时站定了脚步,杵在灯下一动不动了。
“怎么,担心你那两个妹妹被我们扣了?”
感受到身后人脚步一顿,罗浮生低头轻笑一声,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本就不打算勉强人同自己一道无头苍蝇似地在贫民窟乱转,却又不想将自己的窘态表现得那么明显。好在这位向导顶顶聪明,倒是替他省去了很多的麻烦。
有了台阶,罗浮生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转过身去松手放开了人家的手腕,又大喇喇地往旁边灯杆上一靠,不着痕迹地撑住了自己发软的身子,还不忘歪头同人露出一个有些顽劣的坏笑,眯着眼睛揶揄道:
“还是……怕你自己被我绑去卖了?毕竟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向导,在我们这儿可是一直有着很可观的价格啊。”
“科学研究表明,一个被摘除的向导腺体中所能提取出的药物剂量只够一只饥渴难耐的蠹虫一个月的量,而一位活着的向导则不然。换言之,那惊人的天文数字所标注的并不是我的身份,而是我的命。”
感受到罗浮生表现出的警惕心理,早已心有推论的罗非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同时识趣地后撤了两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了一个足够自己做出反应的区间里。
不轻易踏入任何一名对自己具有潜在威胁性的哨兵领域,是每一个向导刻骨铭心的守则。
罗非自然也不例外。
可当他看着夜晚的寒风肆意地揉乱罗浮生头顶蓬松的卷发,不住地掀起那耷拉在人腰侧的衬衣下摆时,还是忍不住皱着眉主动迈步上前,抬手扯住人领口大开的衣领,用力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既然我能活着,那我还担心什么呢?要担心的应该是出价买我的那个人啊?毕竟一个有手有脚且思维清晰的向导,远能比一颗子弹更加致命,不是吗?”
“……当然,对于哨兵来说,一个聪慧伶俐的向导远比战场上的任何一把武器都要致命。”
罗浮生抬手撑在灯杆上,偏头凑近正在认真为自己系上扣子的罗非颈侧,有意无意地,将吐息尽数扫过那片裸露在外的柔软肌肤。
“可当一个手无寸铁的向导身处在一名哨兵触手可及的范围里时,你引以为傲的头脑,未必就能跟得上我的速度。”
颈侧,那人的气息一瞬贴上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又转眼消散在空气中。好似一片温热的羽毛,只为了勾起人脑子里那根弦十分的注意,浅浅地一撩即止。
若不是因着向导的天性,换做别人,在这般风起的夜里,便是丝毫也捉不住了。
空气中,属于哨兵的精神力正如天斗般倒悬,浩浩坠于向导的头顶,静待倾覆。
然而,罗非没有去理会对方这意图颇为明显的挑衅与威胁。只是沉默着偏过头去,低垂着视线,偷偷瞧着那张好看的唇停在那近在咫尺的位置,心猿意马地盘算着,也许只要他的头再偏个几分,或许就能尝尝那块儿融化在他舌尖上的甜腻味道了。
若是自己真的顺从本心地去做了,眼前这头虚张声势的狼崽子,又会做出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呢?
……
还是不了吧,这大街上的,卿卿我我的多有伤风化。
鼻底抽动着,深深吸进一口混着寒风的香气。罗非快速地眨了眨眼,将自己脑海里那团黏黏糊糊的胡思乱想尽数扫去,垂眸仔细地将罗浮生内搭的那件单薄衬衣上的纽扣一颗颗系好,又伸手环过他精瘦的腰腹,将人垂在外侧的衣摆尽数塞进束在腰间的皮带内侧。
等到罗浮生烧得晕晕乎乎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罗非已经开始上手替他整理起他身上的这件满是尘土与血污,却还没来得及换掉的棕色皮衣了。
“……等会儿。”
出于羞涩,罗浮生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制止眼前这名向导正在对自己实行的这过于没有边界感的行为举止。却不想对方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似的,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就挥手拍开了他的手掌。
“……???”
又一次落了下风的罗浮生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正面扛着他精神力压迫五分钟却依旧面色如常的向导,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攻势根本没起到作用这件事。
不可能。
罗浮生微微张大了嘴,却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就连以前最精英的那个S级也才在他面前撑了三分钟而已!
我操,莫非那群龟缩在塔楼里的老不死们又研制出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玩意儿出来了?
还是说……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已经衰弱到了连最基础的震慑都做不到了?
“别乱动。”
不仅没被压制,甚至还在光明正大地对他动手动脚的向导皱起眉,抬头向他投来埋怨的一眼。
“这么冷的天在大街上乱跑就算了,还穿得这么少,嫌自己体温烧得不够高是不是?”
“我……”
“哈呜。”
正要开口辩解的罗浮生被适时打断,主动窜出图景的银狼低垂着身后的尾巴,步履缓慢地从主人身边走过。一边从嗓子里发出听上去委屈至极的哼唧声,一边围着罗非的腿边打转,又拱又蹭了半天以后见人仍是绷着一张脸,干脆紧紧贴着他的腿侧趴卧下来,同时仰起头来,用自己细长的吻部不停地蹭过他高抬的手腕。
一个哨兵的精神体做出这般举动,再初级的向导都知道这代表什么讯号。
见状,罗浮生再不好遮掩什么,只得红着一张脸,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让罗非帮自己整理衣装。
“这次来找你以前,我跟克里文联络过几次。原本是打电话联系的,但他那边的战事一直比较吃紧,那颗星球的基站信号也不好,每回通话都只能简单聊两句,效率实在太低,所以我们后面就改成线上发信聊了。”
“嚓啦。”
罗浮生眨眨眼,敏锐的听觉捕捉到那声极其微弱的,拉链卡壳的金属声响。
不知是不是因为照明的灯光被对方凑过来的身子完全遮挡的缘故,罗非试了两次都没能给链牙完完全全地插进拉头里去,只得捏着衣角俯下身子,同时抬手抵着罗浮生的肩膀,给人推开了一点距离,好让他们二人头顶的光落下来,让自己瞧得更细致些。
“他和我说,你们队的情况比一般的雇佣兵队伍复杂点儿,不像其他队伍清一色地只收同一地区的。你这里,不管对方还有没有作战能力,是不是拖家带口的。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国籍,什么人种,只要是合你眼缘的你就都捡,所以很多时候,他觉得你不是一支雇佣兵小队的队长,更像是一所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基地的领导人。”
“他怎么跟你说了这么多?”
罗浮生低垂着头,看着罗非头顶打着旋的蓬松发丝在寒风中一摇一摆的,忍不住轻声嘟囔了一句。
“那自然是因为我救了你啊?”
罗非直起身子,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用目光上下扫了一圈被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罗浮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同时毫不客气地表达了自己对于他口中对自己这套十分疏离见外的表达方式。
“嗷!嘶!”
罗浮生皱紧眉,抬手捂着自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的胸口,闷声抽了口冷气。
“所以,为了能够安置好他们,这些日子我可是东奔西走的花了不少时间。”
罗非收回手,没好气地冲着眼前龇牙咧嘴的白眼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战友的那些遗属们,因为你们生来黑户的原因,就算是在战场上牺牲了也得不到政府的救助,所以我打点了一些关系,让本杰明找了一家背景干净的慈善机构,帮他们所有人都递交了材料。昨天官网上刚更新的名单,已经都通过了。等下个月月初,你就让他们收拾收拾,搬迁到那边去吧。那里每个月都有专人负责发放物资,还有专门的机构渠道安排培训和工作,虽然荣华富贵是沾不上边了,但余生衣食无忧还是能够做到的。”
“……克里文时常和我说,你无论走到哪里,去到多远,都要念着队里的这一大家子。说哪怕兄弟几个勒紧裤腰带都一定一定不能少她们一口吃的。所以他和我说,要是不给她们都安顿好了,怕是你躺在担架上都不会让我给你抬走。”
“至于那些还在的……我想你还是亲自听听他们是怎么想的比较好。”
说着,罗非从侧面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型的电子终端,随手向罗浮生丢了过去,见人抬手稳当接住,便体贴地转身走远了一些,给他腾出了一块儿不小的私人空间。
“……”
罗浮生紧紧攥着手中的录音器,神情复杂地望着站在远处的向导。
贫民区的夜晚,从来没像今天这般安静过。
过往太过漫长,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过多少个辗转难眠的长夜,多少个头痛欲裂的清晨。
原本对于没有向导的哨兵来说,每一个普通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不可避免发出的细微声响,都像是在听觉神经上狠狠划下的一刀。
拉动座椅,开合窗户,烧火做饭,忍耐着病痛的咒骂,和梦里喃喃的哭泣。
充斥在这座贫民区里的痛苦,是每时每刻的。萦绕在他的耳畔,从不停歇。
他可恨的基因,生长出这样一具敏感脆弱的躯壳,明明没有能力去承受,却还是要被动地去接受。
但……
手指摩挲过金属光滑的外壳,罗浮生低下头,眼里露出的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兄弟们!!我们的队长要去过好日子啦!!!”
“哟哟呜呼!!!”
“轰!”
“歼星开始啦!!!!跑啦!!!!!”
他就知道。
“……哪有人会在战场上冒着连天的炮火一边逃命,一边扯着破锣嗓鬼吼乱叫地给自己的战友送去祝福的。”
罗浮生叹了口气,却是笑着仰起头,望向夜空中虚假的繁星。
就算是落入贫瘠的泥土里,生命也依然会在苦难的罅隙中挣扎着向上开花,一向如此。
所以他才不愿待在那所漠视生命,道貌岸然的白色监狱里,被当做什么奇珍异兽一样圈养起来。
慢踱着脚步,罗浮生走回蹲在自己精神体旁边的向导身边,伸手将终端递了回去:
“为我特地做到这个份上,谢谢。”
“……”
听出他话语中的不为所动,罗非从银狼身边站起身子,伸手接过那枚小巧的录音器。
残留在金属外壳上的体温,在这样寒冷难耐的夜里,是那样的炽热滚烫。
“其实……”
攥紧了掌心,罗非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再度抬起眼,直勾勾地看进罗浮生的眼底。
“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搭伙组队,完成组织交于我的潜伏任务。对你所有的示好,都是为了后续的安排能够顺利地执行。我确实带着自己的私心而来,所以称得上是动机不纯。如果这么想就能让你放下心中的顾虑,那就把我们这次的谈话当成是一份委托。”
“至于为什么选择你,是因为在之前的救治过程中,我依据必要的急救流程和你建立了临时链接,过程中发现我们的两个人的相性极佳。你也知道对于我们来说,相性越好越能事半功倍,而你又是我的同胞。”罗非顿了顿,伸出自己的右手,郑重坚定地继续说道:“所以我认为,于公于私,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原来……是这样……
回想起刚才的情景,罗浮生咧嘴呲起牙,面色尴尬地游离着目光,不敢直视向导诚恳的眼睛。
打从见面时起,对方便一直是坦然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冒失和冲动,也不至于让人家现在才把话说开。
“你放心,道上的人都知道,我罗浮生一向说话算话。之前在屋里的时候我就已经答应过你,不会不认的。哪怕再不认可你背后的那个组织,就冲你救过我,还帮我安置了那些兄弟的家人们这两件事上。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你,还你这份恩。”
所以那些天才会……原来是想找到我吗?拖着这样的身子?
听着罗浮生的话,罗非眨了眨眼,脑海里开始回想起之前自己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看来,他确实被哥俩错认成了白塔的人,那这下一切似乎就都说得通了。
虽然过程他还不是很了解,但就算是雇佣兵,罗浮生对于白塔的警惕和排斥心理也是极强的,可他却没有在白塔的内部网络上看到任何有关于罗浮生的通缉信息。这也就是说,二者之间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立场敌对,而恰恰相反的是,白塔的高层对罗浮生应该是青睐有加,不断地派人来试探过,才会让他和罗诚仅凭着一个车标就误以为自己也是白塔派来的说客,产生明显的抗拒情绪。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和克里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表明过自己的身份?
“只是……对于你的那个任务,我有一个要求。”
“嗯?嗯嗯……你说。”
听到罗浮生迟疑,罗非从思考中抽回神来,同人应道。
“我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利。”
不意外。
罗非挑起眉,认可地点了点头:
“当然,在后续的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和你之间也只会搭建临时的精神链接,在不必要的时候,我会关闭精神链路,你依然是自由的。如果你认为我们之间的合作和你自身所坚持的信念有所相冲,你也可以中止我们的委托,一走了之,我不会认为你没有契约精神的。”
“好。”罗浮生点了点头,给话应了下来,脑子随即转过弯来,疑惑地嗯了一声:“什么?原来你说的要跟我组队是……”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讲的话会是多么的可笑愚蠢,急忙给后面的半句生生咽了回去,迎着向导求问的眼神快速地摇了摇头:“没事,我没有问题了。”
“……那。”见人如此,罗非只得抬起自己伸出大半天已经发了酸的胳膊,主动在人眼前挥了挥:“合作愉快?”
“哦对对,不好意思。”罗浮生回过神来,连忙整个人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将向导的手紧紧抓住,抱握在自己胸前。
“那个……其实我,还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话都说开了,还能有什么事?
罗非愣了愣,看着二人交握的手掌眨巴着眼,在脑海里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个答案,面上难得地露出了茫然。
“你说?”
“……”
罗浮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想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到了人真的再次走到了他的面前,说着要成为他的向导,连掌心都切实地被他握在手里的时候,他也依然没有准备好。
该……如何去说?如何去问?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南柯最后那张平静且满足的脸,好似那个陪他出生入死,朝夕与共的伙伴的离去就在昨天。
那个说话不算数的混蛋,明明和他笑着说了明天见,却再也没有迎来自己的明天。
他没能察觉到,也没办法察觉到。
如果只是单纯的外伤,他可以想办法。药品,绷带,抑制剂,稳定剂,向导素。只要扔掉无谓的尊严,跪下同救治所的医生磕两个头。钱也不是问题,不过是黑市里的两个S级的单子。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留下兄弟的命,他都可以去拼,可以去求。
可偏偏是……
罗浮生深深地垂下了头。
罗诚的父亲曾说,神游的哨兵在最后一缕意识残留的那刻,精神图景会幻生出一场美梦,他们漂泊无依的这一生,会在那场大梦的尽头迎来完满的落幕。
那一夜,南柯在他的梦里,看到了什么?
那一幕,会是他朝思暮想的祈愿吗?
最后的最后,一辈子怕死怕疼却又伤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的他,在自己那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得偿所愿了吗?
“……难受了吗?”
注意到眼前人的失神,罗非皱起眉,关切地出声询问道,同时抬起空出的那只手,抚上罗浮生蓬松的卷发,轻柔地抚摸着,一遍又一遍。
“我们回去吧?”
罗浮生轻轻摇了摇头。
他所见的那一夜。
长风不绝,月华摇曳,潮水漫过无边的原野。他在漩涡的中央失去重心,直直地坠下高云,却在彻底地粉身碎骨前,被人死死地抱进怀里。
那时,他清楚地听见那人说……
“浮生,看着我。”
罗非偏过头,晃了晃被罗浮生紧紧握在怀里的那只手,柔声引导着人抬起头,湿漉漉的眸光清楚地映出他的轮廓。
于是梦中的身影同眼前的人重叠。
“抓紧我,感受我。”
十指交叠,呼吸缠绵。
“你叫……”罗浮生定定地看着人,像是想要将他的轮廓深深地烙印进心底。
“什么?”
“……我就知道。”
眼前的向导笑着眯起眼,卷曲的刘海垂在额前,猫儿似的,可爱得让他生了想咬一口的心思。
“我那天出来的时候就没看到克里文,还奇怪他怎么一个人给你弟弟丢那儿了,果然他是有什么急事走了,所以才没顾上跟你们讲。”
“听好了。”
说着,向导牵过他的手掌,食指在他被摊开的掌心下游走刻画。
“我叫罗非,四夕罗,非比寻常的非。”
“罗非……”
罗浮生点点头,手掌轻轻合握,将他亲手写下的名字笼进手心。
这一夜,他的命运沿着他的掌纹,一笔一划地融进他的血肉。从此二人心跳共振,呼吸交叠,直至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他仍不知晓那一夜的不可言说,到底是造物主居高临下的假意施舍,还是切实存在的一场不期而遇
但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你好。”
罗非看着,少年将手握成拳,轻轻抵在嘴角处蹭了蹭,跟着冲他歪头眨眨眼,脸上绽开顽皮的笑颜,将熄的星火自眼中彻底地脱骨重生,熠熠生辉。
“我是罗浮生。”
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