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日

【厚德载物】拜无忧

01.

正德十六年,武宗强撑病体,在南郊主持大祀礼。行初献礼时,武宗皇帝下拜天地,忽然口吐鲜血,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大礼不得不终止。
三月,武宗已处于弥留状态,他对司礼监太监说:“朕疾不可为矣。其以朕意达皇太后,天下事重,与阁臣审处之。前事皆由朕误,非汝曹所能预也。”
言毕,崩驾于豹房,时年三十一岁。
同年四月,金山寺住持法海大师。功德圆满,圆寂于金山寺,时年三十四岁。

02.

“世人说我荒淫无道,贪杯好色。只因我坐在了这把龙椅上,就是十恶不赦的昏君。”
“天下人如何恨我怨我,我都可以抛之脑后。一切恶果皆因我执念所起,我认。”
“……可到头来,竟连你也不信我。”

耳中的话语悲情深切,字字泣血。像是凝成了片片利刃,一刀一刀的割进了他的心脏。
眼前一片混沌,唯有远处一点萤光照亮视野。有谁模糊的身影步履蹒跚,与他渐行渐远。
裴文德下意识抬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到。他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哑了声。身体被束缚在原地无法动弹,只得将一双明目瞪得通红,直愣愣地瞧着那身影即将消散于视野。
等等…你等一等。
在那个身影即将踏入那团萤光,彻底消失于视野之际。裴文德急上心头,竟不知从何生出一些力气,僵着的身体瞬间突破了无形的桎梏。
耳边风声渐起,越来越急,挟裹着他狂奔的身体向前而去。
近了…更近了……
他终于看清了那一袭蟒袍,那张烙印在心头挥之不散的俊秀面庞。
裴文德一边加急了步伐,一边拼尽了力气喊出了卡在喉咙中的那三个字:
“朱厚照!!!!”

我情愿,当个浪子王孙。
如世间璧人,与你对坐烛影黄昏。

03.

窗外天色已深,星斗高悬。
屋内树影摇曳,帷幔轻摆。
裴文德躺在床板上瞪圆了眼睛瞧着屋内熟悉的布景,张着嘴巴好半天没说出话。他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向里侧望去,正对上一双满是懵懂纯真的大眼睛。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这是裴文德脑海中出现的第一句话。
“文德哥哥,你也睡不着吗?”
因缘未断,六根不净。修行不够,回炉重修。
这是裴文德脑海中出现的第二句话。
“?”
问话的孩童不知枕边人的心思,只顾眨着水光潋滟的双眼,双手托着腮,巴巴地等着他回话。
“……圣……阿照?”
裴文德看着孩童的容颜,在混乱的思绪中翻找着记忆,只觉得自己嘴角抽搐。
“怎么了呀哥哥?肚子饿了吗?我叫阿妈送点吃的进来?”
他不过出声唤了句对方的乳名,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就瞬间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着眼前天真灿烂的笑颜,裴文德有些恍惚。五味杂陈的心境顿时被扫空了一切杂念,只知道一个劲儿的泛起层层涟漪。
这样的笑容,自他彻底对他失望,狠心割袍断义以后。有多久没再出现了?
“哎这么晚了估计大家都睡了。这样吧哥哥,我去御膳房给你偷点儿糕饼回来哈。你等着。”
略带兴奋的低语打断了裴文德的走神,等他刚回过神来就发现朱厚照正摩拳擦掌一脸的跃跃欲试,打算从他身上翻出床去。
「“听说太子昨夜肚子饿,居然不辞辛劳连翻三座墙闯入御膳房。偷了两块儿糕点,结果被锦衣卫发现了,回去就因为着凉发了一场烧啊。”」
裴文德脑海中冷不丁地想起了什么事,来不及多想,抬手就将跨在自己身上的小太子搂住,直接翻身摁回了床铺中。
“……”
“……”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朱厚照愣着神,呆呆的看着裴文德。胸腔内那颗小小的心脏突突的撞击着胸膛,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
窗外银辉明媚,将屋内映得亮堂。床铺上的人儿瞧着身上人灼灼的目光,两朵红云飞上脸庞。
裴文德皱着眉,鼻梁挺着好看的弧度,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着安静下来的朱厚照,暗自松了口气。努力转动着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大脑,试图从脑海中理出一条清楚明晰的线索,好解释清楚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方。
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又在某些地方截然不同,就好比刚刚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朱厚照的大半生,是在裴文德眼皮子底下走过的。
从他立为太子时,他便奉命相伴其左右。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的点点滴滴,裴文德都记得清清楚楚。
弘治十四年,年仅十岁的太子夜闯御膳房,被巡逻的锦衣卫当场捉到,次日便传遍了皇宫。
堂堂太子,竟学窃贼做偷鸡摸狗的事情。虽为小儿,说出去也不怎么光彩。
那是在他‘劣迹斑斑’的人生中,第一个‘骂名’。
裴文德是在第二天入宫的时候,听闻太子发烧,后又偶然听得宫女的窃窃私语才知道的这件事。
当时的他一心想着听从圣命去说教开导朱厚照,压根就没往别处去想。
他没想过,朱厚照性子贪玩,却不贪吃。
他生平唯一一次半夜闯入御膳房,只是为了给他偷两块儿桂花糕。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他在白日里陪同朱厚照的时候,随口说的一句无心应答。
朱厚照被锦衣卫抓到的时候,也是为了不连累他,一口咬定是自己肚子饿了才偷的。
「“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桂花糕……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偷了。”」
受了训责的太子脸色发白,双眼噙满了泪水,委屈巴巴地向他道歉。直到那时,裴文德才明白过来一切因果究竟为何。
那两块儿糕点,朱厚照一直藏在怀里。后来等到终于能够捧给他的时候,早已碎的七零八落。
「“您贵为太子,卑职万不敢当。望您以后,不要再做如此出格之举。”」
裴文德面色淡然的跪伏在地,将那人脸上的泪水和滚落在地的碎块儿一同视而不见了。

04.

他曾相伴他的身侧,看尽他的悲欢。
在他眼里,他不过是太过于性子单纯。
所以才会在登上皇位以后听信小人谗言,终日寻欢作乐,贪图美色。
裴文德心里始终坚信,朱厚照弃朝堂弃百姓于不顾,只不过是被奸人利用。
即使后来,他们之间发生了那种事。
他同朱厚照断绝义情,辞去大理寺卿的职位,亲手将二人之间的一切都断得干干净净,心里却依然对他还抱有一丝期望。
朱厚照喜好宗教灵异,他便投身佛门,苦心修学。
脱离皇宫,削去三千烦恼丝。是愿他能像曾经幡然醒悟的孝宗皇帝一样,浪子回头。
日夜虔诚诵读,与青灯常伴。是想替他在佛前求情,用自身功德抵消他所犯下的错事。
说到底,抛开‘裴文德’的法海从始至终,都只不过是想渡朱厚照一人。
然而这个夙愿,至死都未能实现。

佛祖究竟为何要将他再度引入这一轮回?
是因他六根未净,所以要他彻彻底底的断了和朱厚照的孽缘。
还是因他功德圆满,所以要让他重新来渡一次朱厚照,以完成夙愿?

裴文德骑跨在朱厚照身上,蹙眉看着尚且年幼还未犯下诸多错误的太子。
他想不明白,现在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他死后跨入的灵魂虚妄,还是真实的轮回之境。
如果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他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踏入这一条河流,又该做什么?

“哥哥,你抓的我手腕好痛……”
「“一切恶果皆因我执念所起,我认。”」
“哥哥?”
「“可到头来,竟连你也不愿信我。”」
佛祖啊,难道真的是我,看漏了什么吗?

“对不起,是我鲁莽了。”
回神的裴文德看着年幼的朱厚照轻叹了一声。他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手腕,随即翻身下了床。
“文德哥哥,我真的很高兴你今天会答应我留下来。还和我躺在一起陪我说说话,我们之间终于不是什么所谓的‘君臣关系’了。”
裴文德本想跪下请罪,却在听到朱厚照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语之后愣在了原地。
「“裴文德,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好,却从来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
锦衣玉食,生来便独得恩宠。贵为天子,受得万民跪伏。
至高无上的权力,历代皇帝都拥有的你都拥有了。
你想要……什么?
裴文德看着床上笑意盈盈的小皇子,慢慢地发觉了一件事——他自认为全天下最了解他的只有自己,可如今从头再来,却生起自己从来没有真的懂过他的念头。
朱厚照歪头看着愣在那里的裴文德,只当今夜偷尝的果酒醉了人。便大着胆子跳下了床,一头扑进了裴文德的怀里。
“哥哥,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小儿欢愉地蹭着兄长的脸颊,双手紧紧地搂着裴文德的腰。待撒够了娇后,又将小脸埋进温暖坚实的胸膛,贪婪地吸着那人身上好闻的味道。
软糯的嗓音和亲昵无间的触碰再度唤起了尘封的记忆,鬼使神差的,裴文德抬手搂住了怀中稍矮他一头的身子。
他想起来了。
那晚,肌肤相亲鱼水之欢,他心里明明是欢喜的。
五指穿过细软的发丝,轻柔地按揉着对方的后脑勺。裴文德俯身凑在朱厚照耳边,轻声应了一句:
“会。”

我陪着你,再走一遭。

05.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个疯子,那么无论我做出了多么荒唐的事迹,都不会有人感到诧异。」

“哥哥,我不想读书,想去掏鸟窝!”
“不行。”
“呜,我不想学这些繁文缛节,想去骑马!”
“不行。”
“那,今天天气很好,练完字可以去和你放风筝吗?”
“不……啊,这个可以。”
裴文德眨了眨眼睛,抬头看着伏在桌案上正冲自己露出一嘴大白牙的小花猫,顿觉心累。
“你这写的都是什么?”
裴文德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桌子上那张皱皱巴巴的宣纸一角,未干的大颗墨汁立马淌过整张纸面,留下一条歪歪斜斜的痕迹。
他皱眉看着纸上惨不忍睹浓墨重彩的画面,放在手中颠倒过来颠倒过去,愣是没看出来朱厚照的‘大作’究竟是属画还是属诗。
而将自己涂抹成了个黑脸娃娃的太子则在一旁叼着口中的毛笔放肆地瞧着眼前的人,黑亮亮的眼睛在眼眶中骨碌碌的转。
“那些个酸诗烂画有什么好做的,我才不稀罕。”
朱厚照哼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将下巴抬起,一副顽劣至极的模样。
“是吗,那请问陛下,这是什么?”
裴文德瞧着那人故作不可一世的模样,转身绕过人,从桌子最下面的格挡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拿在手里朝朱厚照晃了晃。
“诶?!哥哥你怎么知…啊啊不能看!!”
面露惊讶的朱厚照看着打开了盒子的裴文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余音绕梁,惊起一片房檐上的飞鸟。
“太子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闻声寻来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冲进了书房,却只看到了在地上滚做一团的两个孩子。室内的值钱东西都好好地摆放着,两个人的身体也并无什么异常。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手握着明晃晃的刀刃面面相觑。
“没事儿没事儿,我跟哥哥玩呢。这儿有哥哥陪着我安全得很,你们都下去吧下去吧。”
朱厚照一脸尴尬的从裴文德身上撑起身子,顶着头上歪掉的发冠朝挤破房门冲进来的侍卫们挥舞着双手驱赶着。
领头的人闻言面露难色,见朱厚照一脸坚决,再三思索后还是挥手令下属们退下了。
临走时,还是不放心的转身嘱托了一句:“那,殿下若有什么事请务必叫我们,裴公子毕竟年少,恐难当大……”
“放屁!哥哥武功天下第一!滚滚滚!”
话还没说完,眼前这位“脾气古怪大得没边”的太子就如传闻中说的一样,一蹿三丈高。
侍卫长见状立马识相闭嘴加弯腰连鞠三躬,提着刀忙不迭地跑了。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朱厚照低头抿着嘴,不自然的闪躲着裴文德的凝视。
“你明明一直在勤学苦练,为什么要装出一副不学无术的模样,还不惜气走三个老师?”
裴文德晃了晃手中书写整洁的宣纸,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朱厚照生的五官清秀,天资聪慧,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
装的愚笨顽劣,其实却写的一手好字,而这盒中所藏,便是他的‘真迹’。
诗文含蓄得体,画作栩栩如生。就连奏本的批改练习,都认认真真的做了批注。
上一世,这盒子里装的则是那位“昏庸”的帝王同他倾诉的不可说,和描绘了他身影的近百余副画作。
如果不是那位老太监遵照他临终前留下的遗言将盒子送往金山寺,恐怕他仍然会为他毫无悔改走到陌路的事实感到痛心疾首。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原本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的法海突然觉得难以呼吸。
正如最后那张画作旁的配文所写的那样。
那画正是朱厚照返京前,路过金山同他见过最后一面后,回到宫中所画的。
僧侣端坐于莲台之上,双手合十,垂眸默念佛经。
端的是一个眼观鼻,鼻观心。
在画作的左侧,洋洋洒洒的写了一行字:
若你愿抬头看孤一眼,孤不信你双目皆空。
「“文德,骗子是不会得到佛祖的普渡的。你我都一样,十恶不赦。”」
字迹的最后,斑斑鲜红的血迹,刺痛了他的心口。
朱厚照从来没在他面前端起过什么帝王的架子,也从未自称过“孤”。
或许在亲眼见到他为僧的那一刻,他就确实沦为孤身一人了吧。

“我…不喜欢当太子…也不喜欢朝堂。世间唯数人心难测,我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再也下不来了。我下不来,我还怎么逃出宫去,去游山玩水,去骑马射猎?”
朱厚照嘟着嘴,双手揪扯着身上的衣袍,神色黯然语气落寞:“可我终究逃不出这宫墙,胞弟夭折,我便是皇位唯一的继承人。不是我,又能是谁呢?”
语毕,他扯了扯嘴角,眼里满是自嘲。
朱厚照伸手将裴文德从地上拉起,走到窗边推开那两扇梨花木窗,看着天边的飞鸟结伴而行,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坐上那个王座,我还能剩什么?还能拥有什么?”
裴文德不言语,走到朱厚照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
朱厚照扭头看着低着头的裴文德,一脸不解。
裴文德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耳垂红的滴血。

你还有我。

06.

裴文德想不明白,豹房、新宅、寝宫。
那么多的房间不去,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金銮大殿,空间狭窄的龙座之上行房事。
合着在下面被咯的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不是他。
总不能因为前世是被迫,自己没让他尽兴,所以到了今生他都乖乖从了还要再来一次。
裴文德冷着脸,伸手一把将不知餮足的帝王推到了一旁。
“不舒服啊,那我们躺地上呀,地上凉快。”
朱厚照伸手拨开垂在眼前的珠帘,笑嘻嘻地说道。
“没个正型,要凉快你自己凉快去。”
裴文德心里憋着气,冲着朱厚照翻了个白眼,撇过头去不再理会耍着无赖性子的某人。
“哎哟,一会儿就要上朝了,你说这龙座上到处都是……一会儿那些大臣们看到了的话可怎么办啊?”
朱厚照皱眉看着被他们搞得“脏兮兮”的龙座,煞有其事的说道。
意料之中的,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躺在他身下的皇后闻言立马露出一副在他脸上十分难见到的,称得上是惊恐的神情:
“那你还不赶紧叫人来换?!”
“哦,我忘了。我昨天传令说今天要在豹房参加宴会。所以今天早朝取消,叫他们把奏折直接送到那边去了。”
“……”
信了你的我也真是个傻子。
被折腾的精疲力尽的裴文德懒得再说话,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朱厚照难得没有借着戏他,而是低头将彼此的衣衫整好,又将他拦腰抱起,大踏步的向殿外走去。

“文德。”
“说。”
“我之前,去了趟金山寺。”
“去哪里干什么?”
“我去求了个签,求佛祖下辈子也让你我在一起。”
“这辈子还不够?”
“你还不了解我吗?贪得无厌,野心勃勃?”
“下辈子的事,又哪里说得清。”
“怎么说不清,就算你又是个和尚,我也非你不娶。”
“……嗯?和尚?又??”
“……哎呀,说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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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人都到齐了,那么请大家往我左手这边看。我们现在来到的地方呢,就是明朝第十位皇帝武宗朱厚照和皇后文氏的合葬陵墓——康陵了。这里总体布局沿袭前制,呈前方后圆形状……”

“诶龙哥,你觉不觉得…这个画像上的皇帝跟你长得有点像啊?”
“嗤,你是不是还想说旁边那位文皇后跟你长得像啊?”
“咳,这可不是我说的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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