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日

【晴月/月晴】此世永安

蔡晴川&宋月强 无差

本故事仅限于二位演员担任的角色,不上升现实中的真实人物

AU:你的名字

01.
 
——此心所愿,唯山河人间,此世永安。

宋月强在床榻上睁眼醒来,枕边的闹钟指针刚停留在表盘上阿拉伯数字6的位置,随后,铃声大作。
伸手摁掉闹钟,初醒的人儿盖着薄被,四仰八叉的躺在床板上。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起身着衣洗漱,投身进紧张刻苦的训练中去。
宋月强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漆白的天花板,像是还未从梦中彻底回神一般。窗外渐退的夜色被天光调染成了淡淡的浅紫色,同路边橙黄色的路灯交融在一起。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志气高昂,如升腾的烈火一般。
四月,夏季未至,空中的艳阳就已经隐隐有了那么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了。
时间的沙漏无声地流逝,岁月手握看不见的毛笔在永恒的石板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再过两个月,祖国的历史上就将留下极为重要的一章——离家百年的游子,终于要回到母亲的怀抱了。
仪仗队接到任务时,只有短短四个月的训练时间。
时间紧任务重,队员们揣着按耐不住的激动心情踏上了这片土地。
手臂抬起的力度,迈腿的幅度,升旗的速度,敬礼的动作……这会是一场举世瞩目的盛事,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出半点差错。
他们会是历史的参与者,见证者。意识到这一点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头顶,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高度集中的神经拉扯着全身的肌肉,汗水贴着绷直的脊梁滑过躯体。直至脚掌磨出血泡,穿破的袜子缝补到不能再补,磕坏的鞋跟沾着沙土垒成一摞。
高强度的训练下,精神和肉体都遭受着超乎常人的磨砺。
然而即使拥有钢铁般的意志支撑,作为血肉之躯的凡人还是有限度的。
刚半个月过去,很多队员就扛不住倒了下去,其中就包括了在队列打头阵的三位之一。
宋月强抱着怀中的被子慢慢地翻了个身子,四肢依旧酸软无力,昏沉的大脑使得眼前视野一阵阵发雾。空荡荡的胃抽搐着泛着疼痛,逼得人蜷成一团。
他皱眉叹了口气,嗓子里发出一声哀怨的呜咽。
水土不服啊…真是折磨死个人。

3月20日,晴。

护旗手宋月强因水土不服症状剧烈,难以继续参与训练,特勒令其休息一周。

02.

4月9日 晴

“呦,小宋同志,今天看上去正常多了嘛。”
“啥?”
宋月强将手中的被子叠成整整齐齐的豆腐块,抬眼挑眉朝身旁的朱陶看去。
“别装傻了,说,你昨天是不是偷喝食堂老师傅的老酒了?”
“说什么呢,训练期间怎么可能喝酒啊?”
宋月强看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朱陶翻了个白眼,随手打了他一下:“去去去,赶紧换衣服,一会儿要是迟到了你看队长怎么收拾你。”
“哎,兄弟我可真是不是糊你的,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之前的病还没好完全啊。”
朱陶挨了那一下也不恼,揉了揉肩膀几步跟在宋月强身边转悠。
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宋月强也有些迷糊了。
他停下手头的活认认真真的思考了半天,完全没想起来自己平时的举止有哪里不对:
“没有啊…我挺健康的啊?”
朱陶看着一脸无辜的宋月强,跟着愣了愣神:“那你昨天怎么跟鬼上身一样,不光动作出了岔子,还搞不清楚年份日子了?”
“……啥???”

宋月强,22岁,天生骨相生的端正,长的也白净。
身姿提拔,优点无数。
性格内敛温柔,骨子里却十分要强。
学习能力优秀,身体各项机能优异,是个出色的军人,自我约束力极强。
在三军仪仗队内担任护旗手一职,属于走哪儿都会被瞩目的人物。
因为长得过于俊俏,甚至还被队里那几个油嘴滑舌的兵痞暗地里叫过“军花儿”。
这么一个风云人物,在兵蛋子扎堆的军营中,自然是一举一动都牵扯了不少人的心。
然而…
“噗!”
扇形的水雾在阳光下反射出晶亮的光点,闪到一旁的朱陶撇了撇嘴,望着呛得连连咳嗽的宋月强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说昨天,我连…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宋月强不由得拔高了声调,看着朱涛的噤声提示立马心虚地四处看了看。
此时正是休息间隙,人群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放松,并没有人在意这里。
宋月强见状暗自松了口气,接着压低了声音问道:“还有呢,我还做了什么?”
“迷路。”
“迷路?”
“对,你甚至找不到一切你该去的地方。除了对指令格外地敏感以外,你的表现都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大傻子。”
朱陶摊手耸肩,一脸关心的看着宋月强:“说真的,如果不是你今天恢复正常了,我可能会请示上级直接给你绑医务室去。”
说罢,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宋月强的肩膀:“没事儿的,有哥们在呢,心里有什么话别憋着。现在可不同以往,大家精神都紧绷着,压力大,我明白的。”
宋月强闻言皱了皱眉,看上去有些犹豫。
集合的哨声响起,休息时间结束了。
四周的人们向操场中心走去,朱陶仰头灌进最后几口清水,将喝空的矿泉水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真要说,有什么怪事的话…”
“嗯?什么?”
朱陶站定脚步,转身看向站在原地思索的宋月强。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一阵清风徐来,温柔的拂过柳叶。
树影斑驳的撒在他身上,轻轻地晃动着。
那双澄澈透亮的眸子定定的看着朱陶,含着朦胧的光。

“一个,成为了别人的梦。”

03.

7月31日 阴

“蔡晴川同志。”
“到!”
“今天还挺有精神的嘛,很好。”
“?”
蔡晴川挑了挑眉,望着老团长的背影一脸疑惑。
“张国韬他们在里面开会有多长时间了,你说这起义会不会…”
“不会,他们意志很坚定。”
蔡晴川唇角挂笑,抬手敲了一下粟玉的脑门:“倒是你,不像是个即将要上战场的。”
“还说我呢,也不知道谁昨天跟喝大了似的,魂不附体呢。”
粟玉揉了揉脑门,正了正头顶的帽子。
“哈?”蔡晴川一愣,瞪圆了眼睛看着粟玉,不确定的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对啊。难不成还能是我吗?”粟玉惊讶地看着蔡晴川:“哥啊,你不是真的喝大了吧。”
“我…我做什么了。”
蔡晴川皱着眉,叉腰看着面前年轻的少年郎。
“一开始你逢人就问这是哪儿,年份多少,得到答案还以后一脸的不相信。”
粟玉眯着眼睛回忆着,然后拍了拍蔡晴川的肩膀:“不过啊,后来就好很多了。虽然还是有些记不起地方的到处乱窜,最后还跑去伙夫班帮忙。哎,说到这儿我想起来想跟你说什么了,原来哥你手艺这么好的啊?藏的挺深的啊?”
粟玉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昨天的可口饭菜。
“……”
看着不像是打趣他的粟玉,蔡晴川吞咽了一口口水,默默地将那句他压根就不会做饭给咽了回去。
他抿着嘴唇不言语,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去。
四周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保持警惕的人们各怀心思,紧绷着神经等待着高层做出决定。
而事实证明有些时候,性子鲁莽一些,也不全是坏事。
蔡晴川看着大步跨进屋子里去的贺泷,将脑子里杂乱的思绪扔到了一旁。
八月一日凌晨四点,在南昌城内传出三声破空的枪响,将积压在人们心头已久的那层厚重阴云,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4月16日 晴

“……”
蔡晴川坐在床铺上阴沉着脸,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完全陌生的装束,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诶,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朱陶走进宿舍,仰头看着自他出去洗漱打水到回来的这么一长段时间里,坐在上铺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的宋月强。
“准备…什么?”
“还问我准备什么,队里难得给我们放了一天假让我们出去松松筋,你上次不是说想去尖沙咀那边逛逛的吗?”
“…哦。”
蔡晴川默默地翻身下床,从凳子上取过眼熟的外套穿上。一脸淡漠的从目瞪口呆的朱陶身边路过,站在门口看着呆愣在原地的人开口问道:“那你还在等什么呢?”
“你小子…什么时候身手这么好了?”
朱陶眨了眨眼睛,看着宋月强脸上的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蔡晴川同志,蔡晴川同志?”
“唔…”
宋月强皱着眉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环境,一时有些愣神。
“你没事吧,有哪里受伤吗?”
“没,没有。”
宋月强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回应着。
望着对方身上的着装,他有些回想起来了。
这里,就是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怪异的梦境。
询问自己的队员是他上回曾见过的女生,不同以往的是干净俊丽的脸蛋上此时满是灰尘和鲜血。
见他确实无恙,女生面色放松了片刻,紧接着开口嘱咐道:“这一晚辛苦了,请再撑一会,等回去再睡。”
说罢,她便奔赴到下一个需要护士的地点去了。
四下无人,呼啸的风中隐约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宋月强发现自己身着蓝色的军装,领口系着一条红色领巾,右臂上缠着白色毛巾。
好熟悉的装扮,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从瓦砾堆上站起身子,懵懂的看着周围。
无人的街道上硝烟弥漫,火焰吞吐着舌头攀附在烧焦坍塌的断壁残垣上。
头顶的天色阴沉的仿佛能挤出水来,空气中交缠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源源不断的从四周逼向他。
那是厚重到极致的血腥味,宋月强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迈腿朝着城内走去。

简直是一场噩梦。

目光所及之处,尸横遍野。
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猛烈的刺激着大脑的神经。
宋月强努力撇开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
这里,到底是哪里?
宋月强一边强忍着反胃的生理反应,一边抬脚迈过地上几乎能汇成河流的猩红血液。
这具身体,似是过于劳累,手脚都沉得要命。
“有人吗?还有活着的人吗?”
宋月强出声问道,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那穿过层层瓦砾间发出怪异嘶鸣声还夹裹着浓烈腐臭味的腥风。
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没有跟上刚才的女护士。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的话,该怎么醒来?
04.

宋月强蹲在废墟面前,歪头看着斜插在地里的木牌,努力的辨认着上面的字样。
牌匾上到处都是碎掉的弹片,原本烫金的字样已经被烧成了焦黑,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

“南……曰?”

宋月强蹲在地上专注地看着牌匾,喃喃自语着。
“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你的枪呢?”
身后传来略带青涩的声音,宋月强回头望去,内心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个人他也见过的,好像叫……
“粟玉?”
“怎么了哥?大部队都快打扫完战场回去了,你还在这里发什么呆呢?”
青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扛着背后搜刮来的几条枪,眼里流淌出掩盖不住的喜悦。
见蔡晴川还有些丢魂,急躁的少年索性弯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哎呀哥,快走啦走啦,那边还有伤员需要帮忙呢,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说罢,不等蔡晴川回答,便不由分说的拉着人朝东边走去。
少年的手劲儿很大,拉的宋月强跌跌撞撞的。
粟玉的性子活泼开朗,即使没有回应也能拉着他说很久。
宋月强背着背上的伤员,小心翼翼的跟在粟玉的身后,时不时的应和对方两句,企图从他的话语中找到一些信息。
“昨天啊,军长带着兄弟们支援德胜门。那几发炮弹下去,嘿,真过瘾!”
宋月强脚步一个踉跄,所幸反应灵敏立马调整好了身体,才不至于让背上的伤员受到第二次伤害。
他曾经努力回想过,第一次做的梦是什么样的。
然而直到刚才在城外醒来为止,脑海中的画面都像是笼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他甚至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记不起来。
现在,想起一切的他终于能够把记忆都联系起来了。
上一回,他到了一处像是根据地的场所。那里的人们都身着军装,他习惯性的询问时间,得到的答案是一九二七年的七月三十号。
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江西的南昌。
眼前的少年叫粟玉……
军长……炮轰德胜门。
一九二七年的南昌。
八月一日,南昌起义。
熟悉的名词在脑海中串联到了一起,显得如此合情合理又超脱常规。
如果说上一回是七月三十日,这期间只间隔了一天,他就再一次的来到了这里?
心脏开始急促地撞击着胸膛,引得全身血管中流动的血液都跟着有些沸腾起来。
宋月强紧紧咬着嘴唇,眼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很快,口舌间有了一阵甜腻的铁腥味。
唇肉上传来了火辣辣的刺痛,然而这痛楚果然没有让他回到自己的那个世界里去。
“我们回来啦!”
粟玉推开大门,亲切地朝里面的队友们打着招呼。

宋月强抬手捧起一汪清水,努力地搓洗了很久,才终于洗净了脸上混着汗水的血污。
天气转晴阳光明媚,撒在身上暖洋洋的。
人们正高声交谈着,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笑容。
宋月强双手撑在水池边,出神的看着水中的倒影。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深邃的眉眼中透着坚毅。高挺的鼻梁,衬得本就有些清瘦的脸颊更加轮廓分明。嘴唇紧紧地抿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宋月强扯了扯嘴角,水中的那人便也跟着露出一副苦兮兮的无奈笑容。
所以,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梦。
那,你是谁啊?

宋月强坐在床上,顶着一头睡乱的鸟窝,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的大腿。
只见那白皙细腻的皮肤上,从膝盖开始一直到大腿根,被人用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毛笔和墨水,龙飞凤舞的写了三个繁体大字——“蔡晴川”。
“……”
“神经病啊——!!”
坐在桌旁吃着早点的朱陶正喝着一口粥没来得及咽进肚里,被宋月强这么一吼吓得差点儿呛进气管里去。

05.

5月20日 晴

——“你的衬衫我给你补好了,东西也整理好了。还有,不许再在我身上写字了!那不是有纸吗!”
——“谢谢你,关于在你身上写字的这件事我很抱歉。实属我一时兴起,还望你能原谅。”
宋月强看着日记本上笔迹工整的留言,眼前浮现出了蔡晴川一脸愧疚的模样。
他嘴角上扬起来,在心里原谅了对方。
历史上的蔡晴川,是黄埔军校三期的学生,英勇果敢,骁勇善战。
……还有,什么来着。
宋月强呲牙敲了敲脑壳,努力回忆着自己曾经学过的历史。
然而,什么都想不起来。
“奇怪了……难道是太累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嘟囔着。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早早地进入了梦乡,耳边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同窗外林间的蝉鸣遥相呼应。
“唉…算了,以后再问吧。”
宋月强合上了日记本,将其压到了枕头底下。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拿出来一看,原来是那半块儿玉佩。
那是一块儿只有半边的玉佩,水滴形的玉体通身洁白,上面没有任何雕刻物,只有红色的花纹遍布了全身。
一根红细绳从玉孔中穿过,末端打了个死结。
“难道是你?”
他放轻了声音,指肚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沉默的陷入了回忆中。
之所以得到这半块儿玉佩,纯属是巧合中的巧合。
因为水土不服的症状始终不见好,在休息的那一个礼拜里,他曾经被领队拉着出去找医院。
而在医院挂水的时候,宋月强认识了临床的婆婆。
婆婆是广东人,来香港旅游。可能是途中吃了些什么不合适的,就被送来医院了。
可能是宋月强天生长了一张招人喜欢的脸,那婆婆一见着他就很开心,眯起眼睛笑的眼角都是褶。
婆婆的年龄和自己的奶奶相近,年纪大的人,都爱讲些玄乎离奇的老事。
当兵的宋月强心里不信这些,但脸上也不会表现出嫌弃。只是笑着静静地坐在一旁,任由婆婆拉着自己的手讲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那些故事,他听完就忘记了。唯有一个故事,却始终记得很清楚。
婆婆是受过苦日子的人,她说那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挽起的衣袖,露出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宋月强看着那道疤,眼里露出了心疼。
婆婆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柔地安慰他说:“没事,早就不疼了。”
那时的祖国,风雨飘摇。
为了躲避战火,她跟着家人流浪了大半个中国。最后还是扛过了那杆枪,上了战场。无数次地死里逃生,直到战争结束,婆婆才得已辗转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走了大半辈子,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孩子。然而那片生养自己长大的山水,却始终未变。
窗外的橘色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老小二人映成两尊金色的雕像。
婆婆用手不断抚摸着他的军帽,眼里露出了复杂的感情:“你是军人,我也是。”
后来,临出院的那天,婆婆不容他拒绝,硬是给他留下了这块儿玉佩。
“好好看着那面旗子,很漂亮,不是么。”
宋月强眼里透出了光,认真用力的点了点头,原地立正给婆婆敬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那是生在和平年代的军人,对在峥嵘岁月保家卫国的老前辈,从骨子里升起的感激和敬佩。
只是这玉佩,依婆婆所言,并不是她的物件。
“这是我啊,在家乡的河道偶然挖到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半块,可我喜爱的紧,就找了根红绳串起来带在了身上。如今你我相识也是有缘,这玉同你更相配,拿着吧,就当是个护身符。”
自那以后,这块儿玉就被宋月强带了回来,并且放在了枕头下。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开始做梦。
不,具体地说,现在的情况并不是做梦那么简单的事。种种迹象表明,他确实是和一位名叫蔡晴川的男人互相调换了身体。
一开始,他们给各自都引起了不小的麻烦。
所幸的是二人同为军人,相似的生活习性和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帮助他们迅速融入到了对方的世界中去。
他们之间很快就形成了某种默契,在对方的日记本上互相留言,约法三章。
第一,对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绝口不提。
毕竟说出去也绝对没人会相信,反而会影响到各自肩上正承担着的任务。
第二,这一天里用了对方的身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仔仔细细的记下来,以便身体恢复以后不会露出马脚。
毕竟对于不想成为军营里的笑柄这种事,二人的心思是一样的。
第三,不许乱花对方的钱。
这点,是宋月强着重强调的,为此他在这条的后面加了五个加黑加粗的叹号。
从南昌城回来以后,醒来的宋月强看着堆积在自己床铺上的手提袋,脑子里的算盘哗哗作响,割的心头直滴血。
对此,蔡晴川的回复是: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些衣服很适合你。”
因为年份的不同,他们所处的两个世界有着天壤之别的差异。
因此,对于不是在做梦而是在真实的经历着别人的生活这一点,蔡晴川比宋月强发现的更早。
但是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能比他更快的适应新环境啊?!
退货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唯一一次的外出机会,就这么被对方捡了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在床上对着日记本歇斯里地抓狂的模样,又被朱陶撞了个凑巧。
然而也许是见多不怪了吧,朱陶只是摸了摸鼻子什么也没说,十分配合地装作没看见。
好在这种怪事并不是每一天都在发生,一个月里最多四五次。
慢慢地,宋月强的心态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变成了驾轻就熟。

06.

8月31日 晴

部队沿抚河南下 进入山区原地休整。

——“你上次跟我说,你和小陈同志只是革命上的友谊。所以我后来有注意和她保持距离了。对不起,是我多管闲事了。我还以为你们…”
蔡晴川合上日记本,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随意地将身子依靠在树上,闭目假寐。
阳光摇摇晃晃地从枝头摔下,在他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山间的风带着一阵草木的清香,嗅来竟有几分像那人衣上残留的皂角味道。
宋月强的留言说,他回去以后就完全想不起来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只有再次来到这里以后才能想起来,问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蔡晴川嘴角挂着浅笑,脑海中浮现出那人伏在案前在他的日记本上写下这些话时的模样。
好看的眉头微皱,鹿一样的双眼水灵灵的,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扇一样的阴影。
鼓气嘟起的粉嫩脸蛋像桃子一样,撅起的嘴唇便是那个娇俏的桃尖。
难怪会有那么个外号,确实漂亮的跟个小姑娘一样。
他眯眼欢笑时的模样、训练时认真专注的模样、动作没有达到自己标准的懊恼模样、对着红旗敬礼时的模样……
他对着镜子,将那人生活中可能会露出的模样,连同他的声音一起,仔仔细细地记在了心里。
在那个世界里,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他全部都记得。
但是他没有和宋月强说他记得,因为他知道他不会记得。
值得庆幸的是,在那个干净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曾有一次直面残酷的战场。

这就足够了。

蔡晴川走到火堆旁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来那张他依着记忆默写下来的纸页,慢慢的靠近了火焰。
被火焰吞噬的信纸疼得蜷缩起一角,接着在火光中彻底湮灭了身形。直到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灰尘,随风而散。

在我死后,是否也会如它这般模样,乘风而去呢?

“蔡廷楷拉着他的第十师之前趁着天黑,跑了。”
“啊?!真的吗!?”
“嘘!你小点儿声!”
“那…咱们怎么办啊?”
“唉,谁知道呢?这军队里到处都在说啊,说这船快沉了,先跳的活,后跳的死啊。”
“……嘘,有人过来了。”
蔡晴川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两张惶恐不安的面庞,扯起了一个微笑:“我们会赢的,一定会的。”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树林,看着远处聚在一起正在商讨着事宜的长官们。
走了个蔡廷楷,的确是打击了士兵们的一些士气。然而陈奕带着他的部队,从武汉一路追一路赶,终于是在会昌赶上了大部队。

星星的火点聚拢而来,终会燃起翻天的大火。

蔡晴川解开领口的纽扣,掏出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玉坠,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雪白的玉体。
而他三生有幸,能将这生命化作那簇耀眼的星火。

07.

6月20日 暴雨

黑云翻滚着,如同天边匍匐的猛兽。
狂风席卷了大地,将操场两旁种植的柳树吹的歪斜。
仪仗队早早地结束了训练,在瓢泼的大雨来临之前就躲进了温暖坚实的房屋中。
转眼间,四个月就在震天的口号声和整齐划一的步伐声中流逝而去,重要的日子即将来临,队伍中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宋月强的脸色,却更加的苍白。
整整半个月过去了,他都没有再和蔡晴川互换身体。
而他们最后一次交换,是在5月29日。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醒来以后,床头的日历被撕掉了两页,可那不是他撕的。
日记本上不同以往,没有洋洋洒洒的几页文章,只有短短四个字。
——“祝你顺利。”
宋月强却从那飞扬的字体中看出写字的人漫不经心的态度。
而就在他意识到这些的同时,他开始失去了一些,本就模糊的记忆。
那些曾经熟悉的一张张面孔,五官模糊不堪。身影被切割成无数的碎片,最后散落在光中。
那些听惯了的方言,声音变得越来越陌生。
先是句子,而后是词语,在他的大脑中搅成了一团,最后彻底变成了纷乱的杂音。
耳鸣持续了一段时间,而后消失。
窗外狂风大作,吹的玻璃窗框砰砰作响,一如他此时体内猛烈撞击着胸膛的心脏。
他手中的日记本上,一片空白。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挖空了他的身体。
他被死死地摁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掌取走自己脑海里的一切。
不…不要,不要!!
宋月强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紧了头,手指攥紧了头发,眼眶通红。
心底的执念,正在拼了命的嘶喊着,尖叫着,咆哮着,提醒着他:
不要忘,不能忘!
然而这也是徒劳的,到最后,他只记住了令他更加绝望的事——他忘了什么事。

照朱陶后来的回忆来说,就是他宋月强入伍以来,从来没有那么过明显的失态。

雨水灌进了窗台,朱陶一直在奋力抢救。
等到他把寝室里一切可以堵上缝隙的东西都拿去用,成功的解决了问题,然后好不容易可以坐下来松一口气的时候。
这时的朱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宋月强的异常。
那人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缩成了一团,环在胸前的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筛糠一样的颤抖着,像是极冷的样子。
焦躁不安,心神不宁,在那双眼里看到的只有无助。
起初,朱陶以为是精神压抑许久的宋月强终于把自己憋出了病,并在临到上阵之前爆发了出来。
他一步跨上下铺的床榻,将身子撑在上铺的栏杆上,伸手摸了摸宋月强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温度十分正常,不是他臆想中的滚烫。
既然并不是身体上的病症,那应该就是心里的问题了。
“月强,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是兄弟。”
声声焦急的呼唤下,终于换回来一点儿反应。
宋月强慢慢的抬起头,松开被自己咬的渗血的下嘴唇,眼神空洞的望向朱陶。
那双一向神采奕奕的瞳眸,此时竟变得黯淡无光。
朱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背后传来一阵反毛的感觉。
“我想不起来了。”
“什么?”
“我…我想不起来他了。”
听着那压抑脆弱的哭腔,朱陶的心里狠狠地被扎了一下,他吞咽了一口口水,拍了拍宋月强微凉的手臂:
“你别着急!先静下心来具体跟我说说!”
宋月强将手中空白的日记本递在朱陶面前,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朱陶接过日记本,一页页仔细地翻过去,惊讶的发现本子上居然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篇记录,是他们刚来香港的第一天。那一晚,他们哥几个兴奋地一宿都没睡好觉。宋月强更是整晚都趴在床上,打着手电筒埋头写了很久很久。
朱陶皱起眉头,咦了一声。
宋月强有写日记的习惯,他是知道的。
在香港的四个月,该是他人生中最为重要难忘的一段时光,怎么可能一个字都没有呢。
更何况,他几次起夜,都看到过从上铺被窝里透出来的明亮灯光。
“你的日记呢?”
“是吧…我是有写过日记的对吧。”
宋月强一把抓住朱陶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救命根木。
他的力气很大,抓的朱陶的手腕很快发了红,五指冰凉还发着抖。
朱陶看着那双通红无助的双眼,认真用力地点了点头:“你写日记的时候我看到了,怎么可能会没有?是不是有人用一模一样的空笔记本跟你的日记本调换了?”
心思缜密的朱陶,不是没有留意过军营里那些人私底下的窃窃私语,他也曾多次为兄弟出过头。
知他心意的宋月强摇了摇头,一脸为难的模样。
见他摇头,朱陶转了转眼睛,冷不丁想起之前关于他说的那个离奇的梦的事情。
“难道是,和你做的梦有关啊?”
朱陶一边观察着宋月强脸上的表情,一边试探性的开口问道。
不曾想他这看似无厘头的一句话,竟真的拉回了对方脑海中散落的思绪。
宋月强抬起了眼皮,屋内橘黄的灯光终于被重新纳进漆黑的眼底,照亮了阴霾遍布的心头。
“对!是关于梦的事情!”

08.

宋月强和朱陶坐在桌子旁边,对着头顶的灯光认真地翻着手中的书。
这是他们从尖沙咀回来的时候,宋月强从书店里买回来的一本书。
然而他并不记得自己去过尖沙咀,更不记得自己有买过东西。
更离奇的是,他并不记得自己之前有一天一觉醒来跟变了个人一样的事情。
那是四月初的时候,他在军营里迷路,性格十分反常。可以看出他的精神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在听到街道上传来的烟花声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低头去找掩体。
像是第一次听到自己身上还发生过这种事的反应和他那天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反应一模一样。
“你认真的吗。”
朱陶望着那双无辜极了的双眼,张了张嘴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是一本,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历史传记。
毫不起眼的古朴封皮,跟块儿砖头一样的厚度,被放在了书店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吃灰。
大概唯一的优点是内容十分详尽,不然也不会拥有如此夸张的厚度。
结账的时候朱陶都不明白为什么宋月强要买这么一本书,他们结束任务回去的时候他要装在哪里带回去?
屋外依然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其他寝室的人们正在尽情地宣泄着胸腔中压抑已久的情绪,为了抛开一切更好的面对即将到来的考验。
同那些寝室对比,这个安静的有些过头了的寝室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屋内的二人齐齐坐在桌子前,盯着翻开的书页一言不发。
这本厚厚的历史传记,在关于一九二七年的那一页,被折了起来。
……
“怎么,你梦到一九二七年的中国了啊。”
朱陶笑着打趣道,想要调节一下宋月强的情绪,却不曾想对方竟然真的开始考虑,然后也一脸不确定的点了点头:
“好像…是…”
朱陶挑起眉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你之前可是说自己好像做了个成为别人的梦,怎么,你难不成是梦到自己变成哪位伟人了?”
“……”
宋月强的眼中露出了复杂的感情,一半是想要肯定他的话,另一半是否定自己的这个想法。
朱陶无奈的抬手一拍脑门,这也就是他和他在一个寝室里生活了多年,早已揣摩出了他的习性,换个人来可能早就把宋月强当成疯子了。
他长叹一声,随后一掌拍向宋月强的头顶,扯着僵硬的笑容揶揄道:
“那请问你见没见到主席,总理,还有开国的那些将军们啊?”
“不…不是…”宋月强摇了摇头,看上去有些沮丧:“我现在也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了,对不起,害得你为我担心了。”
“……”
也许是因为那天同自己去尖沙咀的宋月强,真的表现出了种种不像是个和自己同时代的行为的缘故。
朱陶沉思了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虽然你我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那些故弄玄虚的玩意儿我们从来都不会信。但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人类的科学无法解释的一些东西的。”
“……”
“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我怕你后悔一辈子。”
“……”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所忘记的真的是和这个年代有关联的人,那么就算你忘记了,历史也一定会记住他的名字的啊。”
朱陶坐在宋月强身旁,用胳膊肘顶了顶对方,然后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鼓励似的点了点头。
宋月强被他眼神里的真诚鼓舞,开始抬手继续翻动着书页,而后,他停下了动作。
在书的夹缝中,夹着碎掉的纸片,看得出是被人一点一点的扯了下来。
而下一页,记载着井冈山胜利会师。
暖黄色的灯光下,宋月强发现了书页上有被水滴打湿过的痕迹。
“井冈山之前…是什么事情。”
宋月强看着那几处褶皱,心头没来由的浮上一阵酸痛。
“……那可就多了去了。”朱陶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上学时候背的历史现在还要再被考一次:“这不书上都有吗。”
“我想问的是,被撕掉的这一页。”
“那我哪知道啊…嘶等等啊。”
朱陶眯着眼睛,反复看着前一页记载的南昌起义过后总理带队南下向广州行进和后一页的井冈山顺利会师,伸手敲了敲脑壳:“嘶,广州…广州啊,朱将军好像在广东打过一仗,我记得是和钱大钧吧……”
随后,他抬手拍了一下大腿,语气肯定的说道:“对,我想起来了!当时前有狼后有虎,为了能让大部队顺利撤离,朱将军主动留下来率兵阻挡钱大钧的队伍,就在广东的三河坝!”
“三河坝…战役…”
宋月强闻言瞪大了双眼,空荡荡的脑子里好像终于能够想起来些什么了。
许是常常挂在军人嘴边的那份名叫信仰的东西在作祟,提起那段峥嵘岁月的历史时总是会让人无缘无故的热血沸腾,朱陶眯着眼睛,陷入了对革命烈士们的崇敬情感之中。
“三河坝…广东…”
宋月强看着泛黄的书页上那几滴残留的泪痕,攥紧了拳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我想去一趟三河坝。”

09.

6月25日 晴

“宋月强同志,看在你以往优异表现的份上。我这次就答应你这个无理的要求了,但你要记住下不为例!而且我只会给你半天的时间,尽快解决完你自己的事情!”
“是!”
等在门外的朱陶,紧张地来回踱步。
整整五天,他们只要一有空余时间就会来找上级请假,本着迎难而上的无畏精神实行了“软磨硬泡”战术。
俗话都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但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功,他心里真的没底。
眼瞅着距离那天来临还剩下不到一个礼拜的时候了,这种关键时候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真的不是纯粹找骂吗?
这边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那边房门一响。
宋月强一阵风一样,拿着请假条拔腿就跑,眨眼间就没了人影。
“……”
朱陶站在原地发着愣,好半晌才深深地长出了一口气。

耳边的风声像鼓风机一样呼呼的吹,宋月强似是不知疲倦一般,迈开两条长长的腿,拼了命的奔跑着。
从训练营到码头的那条路不算短,他只花了25分钟。
白色的衬衫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码头上的人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人同他擦肩而过,一些目光汇聚在他身上,短暂的停留了片刻。
一个年轻的军人,在阳光灿烂的晴空下,显得尤为突出。

宋月强一手握着船票,一手握着吊坠,靠坐在船上围栏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蔚蓝的海水。
他想起很多事,有关于那些梦的,也有关于小时候的。
那是在他八岁的时候,家里人也曾带过他去过广东游玩,他还记得那里的山水,青山葱郁,绿水如画。
他在水中挖泥鳅,挖啊挖的,就挖出来半块儿玉佩。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父母焦急的给他喂很苦的汤药。
顽童戏水着了凉,他发了一场不小的烧。
在孩童烧的迷糊的脑子里,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场景。
青石长阶,白色的纸片随风飘扬。他长得很高很高,被同伴拉着走向了课堂。
小儿在异乡做了一场大梦,醒来的时候,挖到的那块儿玉佩早已不知所踪。
父亲曾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其实是很奇妙的一种维系。
哪怕看似分离,只要命中注定,最后怎么都会重新相遇。
小的时候他不懂,现在他开始明白了。
“玉啊,都是有灵的。”
婆婆的话语浮现在脑海中,宋月强低头望着手心中的玉佩,苦涩的笑了笑。

10.

9月25日 晴。

那曾是一个科学无法解释的时刻,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火烧云同天空交融为一体,模糊了世界的轮廓。

“你早知道,自己会牺牲,对不对?”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我刚进军校的时候。”
“是我们第一次互换身体的时候?你问过我的父母?”
蔡晴川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直直的望着留在他记忆中的那双眼睛。
22岁那年,他做过一场梦,梦中的孩童拥有一双如鹿一般的眼睛。
在他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世界,而是离他十分遥远的未来的时候。他抱着想试一试的态度,向孩童的父母提出了那个疑问。
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世界也确实按照他所说的发展了。
“嗯,问过。你的父亲似乎也有过相似的经历,所以他并没有很出乎意料。”
对方的眼眶如他预料之中的红了,眉毛低垂下来,模样委屈极了。
蔡晴川情不自禁地抬手,帮着宋月强正了正军帽。
小鹿少年长大了,长成了更加俊俏的模样。
“撕书干什么,好多钱买的。”
“本来想着反正你不会记得这些,但又怕万一…”
蔡晴川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歉意:“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找到我。”
他买那本书,原本是为了再次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有误。
毕竟,祖国人民到底有没有获得胜利,这才是最为重要的。
更开心的是,他一直挂念的小鹿少年成为了那面旗帜的守护者,火种的继承者,还要亲自迎回离家的游子。
他心里并没有遗憾,本来是没有的。
“我们能够互换,应该就是这枚随我长大的玉佩做了媒介。我曾经把这半块儿玉埋了回去,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了你的手里。”
“我不会丢掉的,你死心吧。”
“……”
蔡晴川眨巴着眼睛,被倔强的人儿顶了个哑口无言。
时间慢慢的流逝,西沉的斜阳就要彻底没入地平线之后,离别之际即将到来,心知肚明的二人同时保持了缄默。
很久以后,蔡晴川听闻少年开口,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从今往后,我会连着你的那一份,好好地守着。”
晚风轻柔地拂过心间,荡起层层涟漪。
蔡晴川瞪大了眼睛,跳动着的心脏落了一拍。
而后,他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俯身前倾,偏头吻上了他柔软的唇。

星河点缀了漆黑的天空,宋月强站在清风中对着面前空荡荡的河岸敬了个笔挺的军礼。然后,他蹲下身子失声痛哭。

7月1日,零点。

庄严肃穆的旋律回荡在大厅里,回荡在每一个人民的心里。
鲜红的旗帜飘扬,徐徐上升。
身着白色军装的军人目光如炬,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犹如一尊雕像。

大雨中的维多利亚港湾,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卸下重担的队友们一个个地重新找回了“活人”的感觉,最为紧绷的朱陶更是终于彻底得到了解脱,回到寝室倒头就睡。
明明他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一个,却还一直替任性的自己着想。
宋月强替他盖好了被子,由衷地对人轻轻说了声抱歉。
随后,他起身出了门,漫步在雨中。
街上人头攒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宋月强避过了人流,拐进了无人的小巷。他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从怀中取出一块儿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儿染了血的布,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只有宋月强知道,它本是那人身上的军装。
残留在脑中的梦境碎片,指引着自己找到了那人给自己留下的讯息。
布料深埋在三河坝的河岸旁,用歪歪斜斜的针脚绣了一行小字:
——此心所愿,唯山河人间,此世永安。

若真有来世,我想同你一起看看,这世间安定的模样。
“十一军二十五师七十三团三营营长蔡晴川,我申请留下!”

“如果…真的有来世。无论你在这世上的哪个角落,再度相见,我一定会认出你。”
宋月强靠在墙边,仰头望着空中飘扬的雨花,缓缓闭上了眼睛。
“到时候,这山河人间,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11.

很多年以后,早已退役的宋月强每天睁眼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一遍自己还记不记得那个名字。
后来他又出现了记忆模糊,逐渐消失的状况。
可这一次,他的心里却不再恐慌。
因为他知道即使自己忘了,也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和这片他誓死守护过的河山记得。

“蔡晴川…嗯,今天也记得。”
宋月强执笔伏案,一笔一划的写下了刻在心尖上的名字。
每当这种时候,他的脸上,总是露出十分温柔的表情。
他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星夜下,河岸旁浅淡的吻,和那人身上的味道。
放下笔,宋月强起身穿衣出了门。
公园里的游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走在砖石铺成的小道上。

宋月强独自一人,同那些人擦肩而过。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漫无目的地走着。
家里人催着要给他讨个媳妇儿,就连在大街上偶然遇到的队长都要过问两句。
谁都觉得,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的是很难熬的一件事。
可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的心里,也早就装不下别人了。
他去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人,可哪里都没有他的影子。
唉,山河这么大,故人可能走丢了吧。
“一个人过吧,又不是缺胳膊断腿的不能自理了。”
宋月强郁闷的嘟囔着,一边在心里嘲笑着自己多大的人了还抱着这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边随意地踢开脚边的石子。
“……”
他看着那枚石子顺着下坡路一路滚去,撞到了地上一块儿闪闪发光的物件,飞了出去。
不知为何,宋月强瞧见那物件有种熟悉的感觉,心脏怦怦加速,他连忙快走几步,朝着那里走了过去。
等他走近看清,又好半晌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那是半块儿白色的玉佩,有着鲜红的花纹。由一根红红的细绳穿过,末端打了个死结。
“啊啊抱歉!那是我掉的东西,是你帮我捡到的吗?谢谢!”
远处有一个身影朝他奔跑过来,宋月强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那半块儿玉佩。很快,那人就跑到了他的身前,气喘吁吁的朝他扬起一个友善的微笑。
那一刻,心跳的声音响彻在脑海中。宋月强鼻头一酸,呆呆的望着眼前如阳光一般灿烂的少年。
“诶诶诶?!你怎么哭了啊!?别别别,别哭啊?!”
马飞瞪大了双眼,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生的极为好看,一眼瞧过去就让人心里一颤。尤其那双像鹿一般的大眼睛,水汪汪地闪着光。
不知为何,看到他哭的那一刹那,马飞的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他感觉到了自己有困惑,有难过,有对这个陌生人的怜爱,还有一丝丝欣喜。
陌生人有着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庞,可他们明明没有见过面才对。
宋月强直勾勾的看着马飞,一时分不清这究竟又是自己的梦境还是现实,在脸上肆虐的泪水就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的掉。

那块儿不知什么原因一分为二的玉佩,在二人手中重新合二为一。
他们怀着各自的心思,异口同声的向对方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请问您的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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