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当他从黑暗中恢复意识时,听觉,率先捕捉到了来自“远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十分微弱,只能听得清极个别的词语,根本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混沌胀痛的大脑令他无法过多的思考,他只能大致判断出说话的人或许不止一位。
他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试图努力地辨别着眼前影影绰绰的画面,却被耳朵里响起的尖锐鸣音逼得不得不再度闭上了眼睛。
直到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臂。
充斥在脑袋里的不适感没有先前那么强烈了,他又试着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视野中清晰地映出了一张清秀的男人面庞。
见他苏醒,男子露出了宽心的笑容,兴奋地向身后的医生和另一名身着军服的人喊道:
“医生!白老师!林楠笙他醒了!”
其余人闻言,纷纷凑上前来围在病床周围。而躺在病床上的他看到他们看过来的眼睛里流露出欣喜和关切,却感到十分陌生。
面面相觑,众人也读懂了他脸上的茫然。与他的迷茫不同的是,这个结果对于他们来说,是意料之中的。
·
复兴社特训班学员林楠笙,因在训练过程中误入了实弹训练场,不慎被流弹击中头部。虽然大难不死捡回一条命,却丢了二十四年的记忆。
谁也不知道这症状是短暂的还是永久性的,但好在,他活了下来。
在如今的这个世道,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01.
在特训班的日子虽然艰苦,却也十分充实。
林楠笙像是一块儿自愿跳进海里的棉,拼命地吸收着来自天南海北各行各业的知识。无论是走着还是坐着,白天还是夜里,只要不是在训练的时间,他甚至在吃饭的时候手都不会离开书。
而特训班的每一个成员也几乎都见过林楠笙边走路边刻苦读书的身影,至于对方因为太过投入撞到头,或者是掉入池塘等事迹,在他们看来那更是见惯不怪的景象了。
再后来,林楠笙的身边,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个左丘明,这才大大降低了他在训练以外受伤的概率。
——“一天当做十天活。”
特训班里的人都这样笑称他,但只有林楠笙自己知道,这是他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林楠笙,二十四岁,浙江余姚人。家中父亲早逝,母亲性格刚强不愿求人,所以家里的日子过得一直很艰苦。他自师范毕业以后,见得世道动荡民不聊生,遂怀着一腔热血弃笔从戎投身特训班,以求报国。
这,就是他从左丘明口中所听到的关于自己的全部过往。而能够佐证这个说法的,就是存放在档案室里的那一张纸。
但也仅限于此。
这些说法于他而言,本该是他难忘的人生回忆,如今却陌生的好似别人的人生。整整二十四年,他存在过的过往就只剩下旁人口中的三言两语和一张白纸黑字。
说不惶恐是假的,说不介意也是假的。他甚至怀疑过自己到底是不是林楠笙,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打消了。
因为如果他否认了这一切,那他就什么都不会有。
——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他只有当下。
好在,也许是应了那句天无绝人之路,头部受过伤以后的他反而学起东西来特别的快。他觉得是因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自然比起他人更容易吸收。加上他本身心思细腻敏感,性格内敛安静。善于察言观色,且锻炼出了过目不忘的本领,自然而然的就引起了老师和教官们的注意力。
在这一行,拥有这些潜质的林楠笙无疑是最有潜力的那块儿璞玉。
于是,更多的精力被投入到了他身上。而林楠笙,也没有让恩师们失望。
时间就这样在忙忙碌碌的学习生活中匆匆而过,一九三六年,林楠笙在特训班里度过了自己二十五岁的生日,也迎来了从上海来的陈默群。
凭借着优异的情报军事双科成绩,他引起了这位大人物的注意,并被破格录取,到特务处上海区任职。
离开特训班那天,他在特训班的好友左丘明特地来送行。
他送给他一个拥抱,和一根钢笔。
“只要我们还在一条路上,总有一天,还会相见的。”
“一定会的。”
林楠笙认真地点了点头,抬起右手,十分郑重地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回了个敬礼。
对于左丘明,他寄托了自己全部的信任。
毕竟在那一天,是偷溜出去买蛋糕的左丘明发现了倒在实弹训练场上的自己。也是他,在第一时间内将自己送到了最好的医院,又凭着家里的关系找了最好的医生,这才挽救回自己一条命。
可以说,如果没有左丘明,也就不会再有二十五岁的林楠笙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得知是自己被选中而不是成绩更加优异的左丘明时,他才会特地跑去和陈默群说明,虽然结果没有任何改变就是了。
比起在意这件事的自己,左丘明依然是一如往常地随性洒脱,在得知林楠笙特地为了自己去找陈默群以后,还专程在人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来寝室找人开解。
“你就放宽心的去吧,毕竟这也是你这一年来吃苦耐劳所换来的成果不是吗?”
见身旁的林楠笙低着头没有搭话,左丘明轻笑了一声,大大方方的搂过林楠笙的肩膀晃了晃人的身子说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这要是搁别人被领走啊,我还真就不服气,但你不一样。”
林楠笙抬起毛茸茸的一颗脑袋,湖泊似的眸子泛着光:“我为什么不一样啊?”
“这话说的。”左丘明惊讶地看着人,满脸写着你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的表情:“那自然是因为你也很努力啊?”
“少来了你,成绩第一说我努力。”林楠笙笑着,嫌弃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好兄弟:“这里的人就没有个不努力的。”
见他如此,左丘明直接抬手不客气地在人肩膀上给来了一下:“你还真别谦虚,哥们这可不是在跟你客套话。真心的说,放眼整个特训班,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了。因为你身上一直
有股劲儿,什么困难在你面前都不在话下。就说你失忆这件事吧,不说别人,至少换做我的话,我肯定不能这么快振作起来。”
“……”
林楠笙没有再接话,只是将目光放到桌面上的笔记本上,没了笑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消沉。
左丘明自知失言,沉默了片刻之后,看着人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桌子旁边,将桌子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蛋糕托纸用手指夹起来,对人示意着说道:“楠笙,你就当自己的二十四岁是个分水岭,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吧。从二十五岁开始,你就是新的你了,我们抬头向前走,好不好?”
说完,怀着心事的左丘明眼里也露出复杂的情绪来,却又在林楠笙抬眼瞧过来的时候,被他不着痕迹地掩盖了回去。
他镇定地迎上对方那一双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犹如名贵琥珀石般的眸子。看着其中逐渐浮现而出的坚定,终于是放下了心中悬了整整一年的那块儿石头,笑着同人轻轻点了点头:“不问过往,但求前路无悔。”
“无悔。”林楠笙微微一愣,下意识的随人重复着,跟着重重的点了点头。
托临行前这番与兄弟交心的福,更加坚定了信念的林楠笙站在人流攒动的上海街头时,心里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干劲。
他的过往一片空白,而他的未来,色彩斑斓。
02.
在大通旅社,林楠笙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与老师们口中的“共匪”交了锋。
一场完美地利用了地势,地点,和人人都有的好奇八卦心理的局。一场环环相扣,胆大严谨的,堪称天衣无缝的计划。
他原本敏锐地发现到了疑点,可实施者更是狡猾。
就像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备了一个又一个藏身洞窟的兔子一样,不知会在哪一阵清风吹低青草的刹那间一跃而出,在视野里留下一个十分模糊的灰色身影的残留,就再度消失在直立起来的草丛间。
年轻的狼在迎面而来的“狐狸”身上嗅到了属于兔子的气息,可它拿不出对方是兔子的证据,不得不低头为“自然的法则”让了步。
“你别忘了,这儿是法租界。”
“狐狸”不紧不慢地说着,眯起了眼睛瞧着紧咬着后槽牙的狼,颇有一种你能奈我何的挑衅之意。
……
好气哦,巡捕房就了不起吗。
坐在地上的林楠笙一边整理着照片,一边独自梳理着整个事件的经过,越想越觉得胸口憋了一口气,干脆将手中的照片赌气摔在了地上。
可等他这口气撒完了又一想,这世道本来就“官大一级压死人”。所以这棋差一着输了,其实也不丢人。但是,谁又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接近法租界巡捕房的洋人探长?能够在对方的酒里下药,还不会被身为探长的对方察觉呢?
……
林楠笙盘腿坐在地上,低头盯着撒了一地的那些照片,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莫非,这巡捕房里……也有“兔子”?
“笃笃笃”
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拉回了林楠笙的注意力,未等他站起身子去开门,胡道义的声音就从门后传了进来。
简明扼要一句话,站长陈默群要找他。
说完,门后就没了动静。来人像是赶时间,传完这句话就掉头走了。
林楠笙打开门,看到走廊里果然是空空荡荡的,转身关上门,夹着手中的文件夹向着陈默群的办公室走去。
·
“你分析的越精准,也就越意味着我们的布防有漏洞。但有一点,我认为你抓到的很好……”陈默群顿了顿,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林楠笙一字一句地说道:
“巡捕房。”
林楠笙闻言心头一动,不由得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陈默群靠回座位,双手交叠放在腹上,从鼻子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其实王志之前,除了和我供出了“邮差”这个人以外,还单独和我供出了一个人。这个人并不直接参与地下情报的收集工作,但他负责的是,保护潜伏在上海区的这些人员的安全,必要的时候也会为他们提供任务协助,甚至是可以为暴露人员提供额外的撤离线路和方式的第二道保险。王志这一次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脱,其实也是得到了这个人的帮助。而这个人,代号叫做——“掌灯人”。”
“所以,您的意思是……这一次的行动,这个代号叫做“掌灯人”的人,极有可能为他们提供了协助?”
陈默群挑了挑眉,扯起嘴角轻哼了一声:“关于这一点,我其实并不能确定,毕竟你我都知道共党的狡猾。但我想要你,循着你新人的直觉来分析。”
……我的直觉?
林楠笙皱起眉头迟疑片刻,最后还是依着陈默群话里明着暗着的刻意引导,将自己的想法大胆说了出来:“我认为,法租界里的洋人并不是普通寻常老百姓随随便便就可以接触到的,而他们这些人所去的地方,也一定是十分高档的餐厅酒店。因此,我大胆推测,下药的这个人在巡捕房里的可能性很大……也许,就是这个“掌灯人”。”
说到这儿,林楠笙顿了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陈默群。但见对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以后,才将自己后半截的猜想也说了出来:
“我觉得……您其实心里已经有怀疑的人选了,但是碍于对方的身份特殊,所以并不好去确认,所以……”
“啪啪啪”
突如其来的鼓掌声,打断了林楠笙的专注推断,他绷紧的身体不由得一抖,本能的抬头站得笔直。
“完美。你确实是我见过的特务里,直觉最敏锐,嗅觉最灵敏的那一个。”陈默群垂着眼眸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
听到这一句,林楠笙因任务失败受挫的心里一下子就受到了鼓舞。他由此站得更加笔直,抬头挺胸,双手紧紧地贴在两侧裤缝,因着身形极瘦,看上去就跟个挺立的小旗杆一样。
陈默群伸手打开面前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黑白照片来放到了桌面上推了过去,示意“小旗杆子”拿起来。
林楠笙见状凑到桌前,伸手从桌面上将照片拿起,放到眼前端详着。
引入眼帘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同一位白衣少女在舞池中相拥起舞的定格画面。
“这个人叫罗非,是巡捕房的门外顾问。之前仙乐门舞厅发生了一桩情杀案子,我和他正好在场,有幸目睹他查案推理时的情况,不得不说,十分精彩。”
拿着手中的照片,思考中的林楠笙习惯性地将头微侧到一旁,有些想不明白单单一桩情杀案怎么就会让陈默群怀疑到罗非头上去。
看出他的疑惑,陈默群又笑了笑,拿出了另一张照片递了过来:“我最初怀疑的,其实并不是他。而是,这个人。”
林楠笙抬眼,动作迅速地就将照片接了过来。可当他看清照片上的人时,却冷不丁地被吓了一大跳。
这张照片上的男人,除了穿着打扮以外。身形,样貌,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
遇到如此诡异的事情,林楠笙的身体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看着手中的照片,两道眉头几乎都要拧出一个川字来。
他是从左丘明口中听到过自己除了父母以外还有个哥哥,可他从来没和自己说过是双胞胎兄弟啊?如果不是双胞胎兄弟,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也有可能容貌相似到如此程度吗?
林楠笙喘着气,心跳如擂鼓。等到他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而他握着照片的手指紧绷绷的,早已经将照片的一角掐出了折痕。
坐在对面的陈默群,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底。
“站长,我……”
发觉自己失态,林楠笙紧张的吞咽着口水,干巴巴的想要解释,没想到却被陈默群直接出声打断了:
“没关系,这很正常。换做是我某一天走在大街上,突然迎面遇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我也会像你这样。”
说罢,他抬起眼睛看着林楠笙,轻轻地接了一句:“天下这么大,你我不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不过是长得一样而已,没事。”
见陈默群神情缓和,林楠笙这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有些恍惚的应道:“谢谢……谢谢站长。”
陈默群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照片上的人,名叫罗浮生。是上海滩曾鼎盛一时的黑帮——洪帮的二当家。和你一样,也是自幼没了爹。亲娘不想多惹事端,扔下他走了,所以他打小就被帮主洪正葆收为了义子。”
“这个人呢,不学无术,可能大字都不识几个,但是却有一身过硬的本领,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据说洪帮的几个地盘,都是靠他打下来的,所以有个外号叫——“玉阎罗”。”
说到这儿,陈默群抬起头来看着对面认真听着的林楠笙,嘴角浮出了一丝不明意味的微笑:“年纪轻轻,就做了洪帮的主心骨。若是有机会成长,或许将来也会是上海滩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吧。但可惜的是,一年前,他在一次帮派争夺领地的火拼中身亡了。”
“享年,二十四。”
03.
屋子里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楠笙眨着眼,显得有些走神,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接上陈默群的话。
陈默群漫不经心的语气,使得那短短的五个字变得尤为轻飘飘的。
但只有林楠笙自己知道,那话落在自己的心里,究竟激起了多大的波浪。
二十四这个数字,于他而言,是他记忆的断层线。
罗浮生的生命在二十四岁戛然而止,而他的生命,从二十五岁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陈默群在和他说罗浮生的时候特地暗中观察他的行为是因为什么,但他开始觉得自己能被陈默群特地挑中带来上海,或许并不单单是认可他的专业能力和报国意愿这么简单。
然而无论如何,陈默群于他,都有知遇之恩。
有恩,就要报。
“您是觉得,罗浮生有通共的嫌疑?”林楠笙开口问道,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冷静。
“没错。”
陈默群挑了挑眉,双手摊开:我一直怀疑,一年前的那场仓库事件,并不是一场简单的黑帮火拼。因为在那个仓库周边的区域里,其实有一个我们一直在监听的共党电台。后来,我们也追查到了负责那部电台的共党。可以说,那个时候万事俱备,就差收网了。但……”
陈默群将后半句话咽下,冷冷地笑了一声。看上去像是对当初自己手底下的人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这件事依然耿耿于怀。
“事后根据调查,我们发现那部电台最后发出的情报是一份日本特务名单。而那些人,正是洪帮二当家生前所见过面的。”
说到这儿,陈默群翻了个白眼,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看上去像是十分心累的模样。
真是陈年往事不禁提,自己手底下这圈猪干的事儿说出来也不怕被眼前这位新人笑话。
一份连内容都早就解密出来了的电文,发现是日本那边的就只懂得跟着名单警戒提防,什么都不干了。
怎么就不早查这名单是谁发现的谁提供给共党的呢?等到仓库火了共党跑了,那边人骨灰都随风飞了才捧着沓生前资料颠儿颠儿的跑过来和他汇报。有用吗?他能追到阎王府门口把人魂儿扯回来审是怎么的?
一群废物。
陈默群在心里愤愤地暗骂了一句,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所以,罗浮生其实极有可能……是死在了日本人的手里?”
察觉到陈默群似乎是不那么生气了些,林楠笙才敢开口小心翼翼地推断道。在看到陈默群默认的神情后,不禁在心里默默的为这位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国人同胞表达了惋惜。
“那罗非呢?罗浮生的这些事,和罗非又有什么关系?”
“罗浮生在生前,曾有两年的时间,单方面高调地与罗非交往甚密。而在罗浮生死后,一向对洪帮的违法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罗非,却亲自带队,彻底端掉了整个洪帮。”
陈默群拿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将嘴里的茶叶吐到了一边。
“一个侦探,端掉了一整个黑帮?”林楠笙愣了愣,隐约地猜到了这位巡捕房的侦探会被上海站盯上的原因。
〖最有可能成为共党的,就是共党身边的人。〗
林楠笙陷入了沉思,他想他终于明白陈默群找他夜谈的“用心良苦”了。
因为他这张脸,是接近罗非的最佳人选。
这无疑会是一次重要的绝密任务,在大通旅社的“失利”之后,陈默群依然将重任交到他手里。
上司对他的信任与看重,不言而喻。
他本该是开心的,可他只感觉自己的心上像是被捆上了一颗沉甸甸的石头,不住地向下拉扯着坠去,令他的胸口泛出沉闷的钝痛。
他想不明白,他感觉到了困惑。
〖方法明明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利用亡人,去撕开生者的伤疤?〗
林楠笙抬眼看着陈默群,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汪一眼能看到底的池水。
他并不好直接反驳,只能委婉地问道:“可是……罗浮生的死,难道不是事实吗?”
“当年的枪战,引发了仓库的一场大火。除了几个生者逃出来以外,什么都没留下。”
仿佛直接看穿了林楠笙的顾虑,陈默群将茶杯放到一旁,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子,慢步走到人的面前。伸手从林楠笙手中拿过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照片看了看,又举在人旁边对比着。
看着林楠笙那张与照片上的人如出一辙的脸,陈默群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换言之,没有尸体,罗浮生的死就只是存在于那几个幸存者的口中。”
“可我……和他……我们……”
他张了张口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是在见到陈默群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后,只得垂下眼睛,下意识咬了咬下嘴唇,一副有些抗拒却无奈的样子。
——他本就没有更好的方法去反驳这卑劣的行径。
见林楠笙妥协,陈默群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他像个体贴下属的上司那样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才冲着门口抬了抬下巴:
“去吧。能见到你“死而复生”,我相信罗非也会很开心的,不是吗。”
林楠笙只看着地面,动作机械的点了点头,跟着一言不发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夜更深了,上海站的人们却依然在不眠不休地运转着,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林楠笙垂着脑袋与他们擦肩而过,拖着步子一路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走进了深沉的夜色中去。
直到走出上海站大门,他也没有再将头抬起来。
就像是一尾孤独的游鱼,彷徨地顺着水流被推搡向漆黑未知的前方。
04.
“报告!”
“进。”
“站长,我已经把那个罗浮生的资料都送到林楠笙手里了。还有之前找到的那个洪帮的余孽,我们也抓回来了。”
胡道义应声推开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汇报道。
陈默群面无表情的翻着手中的文件,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见面了?”
“见了,那个余孽一见面就直喊林楠笙二当家的,但是林楠笙根本不认识那个人,看着还挺慌的。”
胡道义说着,想起刚才那场面就跟戏台似的,要多好玩多好玩,脸上也跟着露了笑。
陈默群闻言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嘲讽他的行动队队长一样:“是么。你觉得,他是真的不认识么?”
“这……”
听到这句话,胡道义脸上的笑容直接僵硬了。他没料到陈默群会这么问他,脑子也一时有点儿转不过弯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没事,我并没有怀疑他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觉得林楠笙这个人怎么样?”
陈默群说着,将手头的文件放到一旁,又拿起了手边的另一沓报告,看上去确实并不在意这件事。
胡道义见状,也跟着放下了提上来的心,老老实实的说道:“哦。他吧,脑子是挺好使的,就是现在经验还不太足。刚才啊,他那些个表现我确实没看出来是装的,应该是真的不认识。”
“……”
听到这句,陈默群才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绷着的表情看上去也松懈了些:“好,我知道了,去忙吧。”
“诶,好嘞。”
三天后
灰蒙蒙的天空中,低低的飞过两只燕子。风中携着泥土的气息,吹拂过整条长街。
谁也没发现,在人来人往的法租界街头,多了一个心事重重的“小混混”。
“小混混”生的是肤白唇红颜如玉,一头蓬松短毛更是衬得自身乖巧老实,偏又着一身黑色的皮衣皮靴衬出骨子里的几分浪荡野性,扔在人堆里是十足十的扎眼。
所以即使他此时跟没骨头一样的靠在街边西点店门口的石柱上,都能惹了些路过的姑娘们频频投来目光。
可他并不开心,甚至还有些头疼。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个人人知晓的概念叫代价——你得到什么,自然也意味着你付出了什么。什么事情都躲不过,哪怕“奇迹”也是一样。
忍着脑内神经持续胀痛的林楠笙颓然地靠在石柱上,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他仰头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是伸进了一根棍子在不停地这儿戳戳那儿戳戳一样,疼得心情也跟着有些烦躁起来。
但比起受伤遗留下来的后遗症,他其实更头疼一会儿要怎么去面对那位性子古怪的探长这件事。
毕竟对于自己能不能成功伪装成罗浮生,林楠笙都有很大的怀疑。
三天的“特训”,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因为上海区抓来的那个手下,并不是知根打底了解罗浮生的人。
与林楠笙所以为的不同,多次为洪帮出生入死的罗浮生,更像是被洪帮散养的一头野狼。独来独往,从来只住在自己手里管辖的美高美舞厅。偶尔回到帮里,也是因为处理一些帮派里的事情。
性子顽劣爱好斗,却十分讲义气。
在打手们的眼中,只能看到他的这一面。对于要“彻底成为罗浮生”的林楠笙来说,却有些过于片面了。然而罗浮生身边的人除了罗非,死的死走的走,都已经不在上海了。
合着这到头来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得靠他自己根据材料琢磨,可罗非是上海滩人尽皆知的大侦探啊。
想起调查罗非时看到的那些光辉业绩,就跟看侦探小说投入现实似的,林楠笙惆怅的合上了眼睛,将头靠在柱子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整整二十四年的人生只剩下几沓写得中规中矩的书面报告和他人口中模糊的话语,这么一想,我们两个人还真的挺像的啊。
想到这儿,林楠笙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
“平日里见谁生活上难了都会出手帮忙,也为了兄弟们的私事出过不少头……其实我们都知道二当家每次出门都独来独往的,是因为知道自己的仇家多,怕和谁走的近了连累到谁。”
陷入回忆中男人叹了口气,语气似是有些哽咽。他扭头看着林楠笙,看着看着,又将通红着的眼眶挪开,坐在台阶上望着天。
看着他伤感的模样,作为“诱因”的林楠笙再度感觉到了心头的煎熬和不自在。但他为了自己的任务,只能硬着头皮换了个角度不依不饶地问道:“那,那个探长在罗浮生……以后,有什么反应?”
“二当家……走了以后,没两天巡捕房的人就来了。那一伙人气势汹汹的,比我们这群混黑帮的还霸道。领头的那个罗非,更是一点儿旧情都不念,非说什么查到二当家生前牵连了几桩走私大案,他的东西全部是罪证要带回去彻查,愣是让人给家都搬空了,连二当家睡过的那张床都没剩下。”
“你说这人都没了,还查什么啊?亏得二当家是个衣冠冢,这要是个坟,他不得给棺掘出来判个枪刑再埋回去?!“
男人越说越激动,可到最后还是垂下头泄了气,自嘲地笑了笑,语气轻的仿佛一声叹息:“嗨,我还在这儿激动个什么劲儿呢。反正现在啊,一切都没了。”
「“一切都没了。”」
林楠笙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的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他突然想起男子临走时,回头深深望过来的那一眼。
「“你给我感觉,真的和二当家很像。不只是长得像,而是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也许……你不用刻意去模仿二当家,什么事情都随着自己的感觉来可能会更贴近他一些。”」
「“虽然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哥哥只想恳求你一件事。”」
「“求你别用二当家的身份去做什么丧天良的坏事。”」
「“虽然我们是黑帮,烧杀劫掠的那些阴沟里的事儿做过不少,可这些事都于他无关!二当家他……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林楠笙皱眉看着远处开始聚集的一伙人,收回了自己的思绪。从石柱旁直起了身子,快速地大步向前走去。
衣衫破烂的孩子瘦的只剩皮包骨,摔在地上都听不到个什么响。一张小脸灰扑扑的,躺在地上的同时就习惯性的将身子蜷成了小小一团。
他不敢抬眼去看四周,只紧紧地抱着怀里的面包。这些大人嘴里的咒骂,类似的话他听过很多次,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迎接的该是一顿猛烈的殴打。或许还有机会逃跑,但他脑子里只想着忍。
只要忍下来了,就能把面包带回去给母亲。只要忍下来了,他们母子二人就能活过今天。
为首的男人抬起了腿,擦的锃亮的皮鞋根上都不带一点泥土。孩子紧紧闭上了眼睛,同时绷紧了身体等待着。
疼痛却没有传来。
周围有人发出惊呼,有什么倒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如山一样,挡在了自己和人群之间。
“一群人欺压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林楠笙额头青筋凸起,居高临下的藐视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攥紧的拳头上沾染了一抹红。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站在前边的男人手忙脚乱地去扶倒在地上的人,忙不迭地喊道:“欸!五爷!五爷?!没事儿吧!”
被扶起的男人踉跄着,像是还没回过神来,眯着眼睛看着人斥骂了一句:“妈的,哪儿来的小赤佬?!”
“……快跑。”
林楠笙扭过头,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着身后的孩子说道。见孩子动作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跑以后,这才放下心来回过头瞪着周围的人。
而这边,被称作五爷的人抹了一把从鼻子里淌出来的血,已经是气急败坏到连五官都要挤在一起一样,看着面前的人扯着嗓子怒吼道:“给我弄死他!”
周围人一拥而上,架势看上去像是要让他今天彻底交代在这儿一样。林楠笙紧紧抿着嘴,专注躲闪过那些人挥舞的拳头,同时找准机会回击。
尘风再起,将云头的雨丝不住地吹落。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跳动的心脏持续地泵动着,推动着血液从血管中淌过,发着痛的大脑甚至已经抛却了理智。一股热流从口鼻处流出,他顾不上擦。承着伤的身体各处传来了疼痛,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笑乌合之众,不过如此。
有的人倒地不起,有的人仓皇逃跑。但更多的人,向他挥舞着冷刃棍棒袭来。
直到一声枪声响起,像是划破了阴霾的天空,将混沌击散。
“巡捕房办案!都给我抓起来!”
混混们闻声而逃,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从自己身后追去,带领着五六个人与他擦肩而过。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听到行人在远处发出的窃窃私语,听到倒在地上的小混混口中发出的呻吟声,听到自己的心跳阵阵。发着刺痛的肺部催促着自己的呼吸摄入更多的氧气。仍旧处于亢奋状态的大脑嗡嗡作响,令他有些恍惚。眼前开始阵阵发了黑,双腿也有些发软,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力气。
“大哥哥!”
一个清脆的童声传入他的耳膜,引得片刻的清明。
他喘着粗气扭过头,看着那个跑走了的孩子紧紧地拽着一个人的手掌站在几步之外,正指着他仰头和那人说着什么。
他顺着那只手看上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深邃眉眼。
震惊,不敢相信,哀伤,欣喜……
分辨不出的复杂情感,仿佛压抑了极久,在看到他的顷刻间被掀开,转瞬就向他扑来。
如海一般,汹涌且无边。
眼瞅着伫立在不远处的那个人红了眼眶,男人默默吞咽下喉中腥甜,顶着额角淌下的红,下意识地朝人讨好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非非。”
他轻声唤道,迈腿想要离那个人更近一些。紧跟着,便是天旋地转,黑暗在眼前蔓延开来。
停留在视野里的最后画面,是罗非扔掉手中的文明杖向他奔来的瞬间。
“浮生!!!”
05.
连绵的细雨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才有了停歇的意思。因着天阴,照入屋内的光线也就比平时暗了些,但也足够看得清,远远不到点灯的时候。
住院部三楼尽头的病房,灯亮的是最早的那一盏。
温馨明亮的鹅黄色明光中,一只纤长漂亮,骨节分明的手掌,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迟疑再三,还是轻轻落下。
指端从眉骨描摹,顺着挺立的鼻梁落到柔软的唇上。擦过鬓角的发,托着脸颊温柔的摩挲。脑后茸茸的短发蹭痒了指尖,皮肤的柔软触感自掌心传来。
侦探弯下了身子,以亲眼所见来判断求证所谓的奇迹是否真的存在于世上。
……
看着变了不少,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几滴晶莹的泪无声地砸在洁白的枕套上,留下小小的,浅灰色的洇痕。
罗非见状愣了愣,将伸出的手抽回放到自己脸庞抹了一把,又擦了擦。
他居然哭了?为这个没良心的兔崽子?
罗非惊讶地看着自己湿润的掌心,反应过来后舔着后槽牙嗤笑了一声。又皱着眉低头,仔细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缠着绷带睡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人。
许久不见,明显是瘦了太多。
他想起这混账刚不辞而别的那段时候,自己在夜里半梦半醒间总是会见着他的影。从为他敞开的那扇窗口“咚”地一声跳进来,再嬉皮笑脸的喊他一声媳妇儿,跟着没皮没脸的就要往床上挤。
可每每等他惊醒,彷徨着左右环顾。发现自己房间角落里的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一样不落,却独独缺个他时,心里的伤便又深了几分。
堂堂洪帮二当家,睡的这是什么破床?垫子不软床板又硬,硌得人睡都睡不踏实。
侦探一边埋怨着,一边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沐着月光睁眼到天明。
身旁也不是没有人劝过他,让他把这些东西丢了埋了或是烧了,可他就是固执地不想忘不肯忘。
「“媳妇儿,别怕,阎王爷不收我。”」
这是小混蛋曾亲口说过的,他信。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冬去春又来,枝头桃复开,离家的浪子却再也没回来。
〖侦探是该尊重真相的。〗
……我知道。
「“当时二当家让我们几个先跑,他自己垫后。我跑出去了以后就听到身后一声枪响,一扭头就看到二当家倒下了,脸上都是血。”」
〖他的死,证据确凿。〗
……我知道。
「“我们刚把受伤的兄弟带到安全的地方,一回头就发现仓库起火了。那火起的突然,迎了风一下就变大了,我们根本没办法回去救二当家。”」
〖火势迅猛空间有限氧气不足,他又受了重伤,逃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知道!”
罗非红着眼眶,将手中的萨克斯砸向一旁的书柜。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传入耳膜,心底的那个声音终于消失了。
等秦小曼听到动静直接冲进罗非房间的时候,也不由得被吓了一大跳。
原本十分注重自己仪表的人变得憔悴邋遢,衣衫不整的瘫坐在一地碎片里。像一团鸟窝似的卷发堆挤在头顶,眼窝深陷,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如果不是仔细观察,甚至都会有种他已经没了呼吸的错觉。
每一个不眠的夜晚,他都在生熬着自己的心血。原本精神气十足的人此时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露出一副枯朽之相,就像个书本上描述的木乃伊。
“罗非,罗浮生要是看到这样的你,也会心疼的。”秦小曼蹲下身子,不忍心看到罗非就这样自暴自弃下去。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罗非开口,干燥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磨损了的老唱片。被衣服包裹着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秦小曼低下头,看着他那细长的手指紧握着玻璃的碎片,用力到骨节都发了白。殷红的血从指缝间不住地涌出,滴在地上逐渐汇聚成小小的一滩。他本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布满血丝的眼里,只余愤怒如火。
“我会查清楚,究竟是谁害了他。”罗非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生挤出来的一样。
他等得太久了,也睡得太久了。如今梦醒,是该做些什么了。
那一天之后,令法租界的不法分子忌惮的侦探“回来了”。
回到巡捕房的罗非没有丝毫犹豫,一头就栽入到了工作中去,调查的矛头直指势力已经鼎盛的洪帮,丝毫没有畏惧。
毕竟小混蛋已经不在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帮他留着那个所谓的家了。
为了保护身边的人,罗非没有让巡捕房里的人帮忙。但在得知了他的意图之后,洪帮的大小姐,罗浮生的“妹妹”洪澜,却主动找上了门,提出愿意提供更多的线索,但是需要罗非放过自己父亲一马。
在她的帮助下,罗非掌握了大量有关于三当家私下违法同日本商人走私交易黑枪黑药的证据,并最终亲手击毙了将罗浮生的情况透露给日本人的许星程。
火焰熊熊燃烧,在燃尽负了那个傻子的一切后,化作了油灯里的一簇温暖平静的火,照亮了漆黑夜里的石板路。
那是他曾经义无反顾踏上的路,也是和他一样的傻子们执意要走的路。
心上人已做了天上月,那自己来做这地上光,也算是相伴。
可有时,命运确实弄人。
……怎么不早点儿回来呢。
罗非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口气,伸手从身后将装了消声器的手枪拔出。
——就算是同一轮月,也需警惕阴晴圆缺。
他必须要为了那些个走在黑夜中的同志,不念私情如实判断。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在房间里响起,泛着冷光的漆黑枪口在床上人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伸入他的视野。
“你是谁。”
罗非沉声发问,冰冷的声音不含任何感情。
床上的人明显发了愣,眨着一双水灵的眼睛张了张嘴,好久才敢弱弱地唤了他一句:“罗非……是我啊,罗浮生啊。”
“罗浮生?”罗非眯起眼睛,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意:“一年前就死了的人,坟墓都在城西的园子里长草了,现在才诈尸?还是说这不逢年不过节的,阎王放你回来讨债来了?”
“嘿嘿……说什么呢。”
林楠笙听出罗非语气不善,一时不禁怀疑这姓罗的不法之徒怕不是不折不挠地骚扰了人家两年,结果朋友没做成不说还直接给人作成了仇家,心里也跟着没了底。但他已经顶着这张脸躺在这儿了,只得硬着头皮露出一个顽劣的笑,不正经地回人道:“我谢谢你特地破费给我立了个空墓还来不及,怎么还能是来讨债的。”
“……”
这厢话音刚落,就见罗非敛了唇边冷笑,直接黑着脸抬手扣动了扳机,将搁在远处桌角上的油灯击了个粉碎。
只听“啪”地一声,玻璃应声而碎,油灯向下倒去,不偏不倚地坠入了装满了水的盆中。
坏了,说错话了?!
失去了唯一的光源,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林楠笙心头咯噔一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罗非你别,别生气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林楠笙攥紧了身下的被单,盯着床边那个人影斟酌着话语:“我之前……之前是受了伤,被人救走以后一直在养,这才没能回来的,我……”
“你被谁救了。”
“……”
「“我听说你在特训班受过伤,那时也是被人救了。若要是被问起来是怎么得救的,你就如实回答这个人。因为在一个精明的侦探面前,说谎是完全无用的。况且,如果他要去查这件事,也只有真的救了你的人,才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林楠笙吞咽了一口口水,思绪飞快的转了个弯,开口老老实实地按着陈默群的嘱咐回答道:“一个叫左丘明的兄弟,和我差不多大。”
“左丘明?和你差不多大?”罗非陷入了沉思,再开口时语气也稍有缓和了些:“是那个经商的左家的公子?”
“昂……是的呀……”
没想到罗非还真的了解左丘明家境的样子,感觉自己瞎猫碰了死耗子的林楠笙弱弱地应和道。心里想着某人难怪能成天偷跑出去买蛋糕,合着是真有钱。
“……你是怎么被他救的。”
“……”
「“这是当初那座仓库的内部结构图,你仔细研究一下,想想如果自己真的是罗浮生,怎么样才能活下来。”」
“我那天醒来的时候……发现仓库起火了。”林楠笙像是陷入了回忆,语气艰难地说道:“浓烟滚滚的,就见着有个门,费了不少力气才跑出去的……应该是晕在个胡同里了吧?左丘明说他是去蛋糕店买蛋糕的时候发现我的……”
他一边谨慎地说着,一边看着黑暗里的那个身影完全是一动不动,不禁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
站在床边的罗非稳稳当当地举着枪,脑海里开始还原着那一天仓库里发生的一切:那天,罗浮生接到另一个帮派的人下的战书,没有多想就领着人去了那个地方。可等到了才发现,那里等着的是早已埋伏好的日本特务。人被打的不剩多少,他掩护兄弟先撤。自己撤离时中了冷枪,晕了过去。特务以为将他成功击毙。所以放火打算毁尸灭迹,事后也散布了他的死讯。不想这小子是真的命大,让他逃了。
至于罗浮生口中说的,应该是仓库的后门连接的那条通往隔壁大路的弯曲小道。
他并不陌生这条路线,在他研究那座仓库的内部结构图的时候,在他实地探查的时候。曾无数次用铅笔和脚步描画出的,罗浮生逃出的唯一可能,也是他一直在赌的可能。
如今,人就在这儿。不光没有缺胳膊少腿,还能生龙活虎的和人当街斗殴。仿佛是在说,他们确实赌赢了。
“罗非?”林楠笙见罗非好半天没了动静,试探性的开口叫了人一声。想了想,觉得这么僵下去不是个办法,干脆依着罗浮生大大咧咧的性子来了一句,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哎呀放心吧我真不是鬼,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爷我命硬……我可是玉……”
话还未讲完,林楠笙就见床边的身影一动,冲着他就压了下来,看架势像是要动手揍他,顿时心里一紧。可未等他作出反应,罗非就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令他一时间愣在了床上,盖在被子下的两只手紧抓着身下的床单,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此时已经是医院的休息时间,整个世界一同随他们二人落入寂静。窗外阴云散去,露出背后藏匿许久的皎洁明月,那明亮的银辉如水一般,淌过罗非的脊背,覆撒在他的身上。
靠在枕头上的林楠笙眼睁睁地瞧着,那只扣在扳机上的细长手指一松,四指跟着卸了力,手枪就从罗非的掌心里滑落,从床的另一侧掉了下去。
“啪”的一声,侦探的防备剥落在地。
“……”林楠笙瞪着眼睛,只觉得大脑像是卡了轴,完全转不动了一样。
“怎么不继续说了?嗯?”罗非将脸埋进枕头里,传出的声音也闷闷地:“命硬怎么了?玉阎罗又怎么了?你是打算又搬出阎王爷不收你那一套出来搪塞我是么?”
“我……”
又说错话了?
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林楠笙一动都不敢动,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瞧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看上去还有些可怜巴巴的。
“怎么,二当家平时和美高美的那些莺莺燕燕什么话都能说的出口,现在装了一年死回来却连一句解释都不打算给我?罗浮生,合着你是真打算次次受伤回来次次就这么敷衍我?!你当我罗非是什么人了?”
气急了的罗非撑起身子连声责问道,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因为激动发抖,眼眶却没出息地先涌上了一阵热意,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怎么就是对这个混蛋沉不住气。
自觉理亏的林楠笙哑口无言,趁着明亮的月色将罗非眼里露出的泪光看得真切。一时间,心头竟莫名的涌上一阵酸涩。此情此景,饶是对感情再迟钝的林楠笙,也意识到了罗浮生与罗非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
原来那个时候,罗非眼里那份他没能读懂的复杂情感,是真真切切的爱,对罗浮生的爱。在罗非眼里,自己的出现不仅仅是意味着罗浮生回来了。更是牵肠挂肚想着念着的恋人回来了。
他不知道二人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可当他代入到罗浮生的身份里思考,想着自己生死未卜一年多突然出现,结果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对罗非说出那些话来时……
……简直就不是个东西。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的林楠笙懊恼的抿着嘴,心里生出了深深的自责,跟着垂下了自己的眼睛避开了罗非视线,只敢盯着身上的被子开口说道:“对不起……我应该给你……给你寄封信回来的。”
“这话说的,二当家是需要静心养伤,我这号人物怎敢劳烦您特地来信问候?”
罗非冷笑一声嘲弄着,却还是没能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眨眼的片刻间,那滴泪水就像颗珠子一样掉落下来。他垂眸看着被子上那一小片湿迹,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想他罗非一世英名,遇上这么个混世魔王,真是不知道哪辈子欠下的。
“罗非……”
罪魁祸首抬起头,睁着一对小鹿般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不打扰二当家您休息了,告辞。”
罗非冷冷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准备直接起身离开。不想被人伸出手一把拽住,一时找不到个着力点,上半身直接摔了回去。贴着人的胸膛想要挣扎,却又怕碰了这混蛋身上的伤,只得气恼地说了一句:“放开。”
“我不放。”小混蛋说着,又将搂着他后脑勺的手紧了紧:“非非,你知道我怕黑的,这病房又这么空……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你怕黑关我什么事?自己找医生要灯睡!”罗非鼻间呼着气,听着头顶那个声音发着虚,像是状态真的不怎么好的样子,这才意识到时间也晚了,自己这番试探也没探出个问题来,罗浮生身上还带着伤。心头跟着就没出息的软了下来。但自己憋屈了这么久,于私情上还真不想这么简单地就原谅他,思来想去,还是妥协道:“……你放我起来,我出去给你找灯。”
“我不要灯,我就要你。”小混蛋笑了笑,又刻意咳嗽了两声:“陪我睡。”
“罗浮生,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没了脾气的罗非将牙根磨得发酸,巴不得起身冲着那张漂亮的脸上给两拳。
“我怎么不要脸了,我这床不是罗大探长自己主动上来的嘛?”
“你!”
“好好好……是我罗浮生不要脸。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这回行不行?再不济……等我身子骨好了,亲自找根狼牙棒过来给您出出气?”
“……滚一边去。”
罗非也不再多说,直接抬手不客气的在人腰侧的位置拍了一把。等人给床边挪开了一个空子,才往旁边的位置一倒。
原本宽敞的床顿时拥挤起来,房间里再度安静。各怀心思的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并排直挺挺的平躺着,静谧的月笼罩着夜,这一片小小的天地里只余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曾有两年的时间单方面高调地和罗非来往密切。”」
林楠笙干瞪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回想起陈默群谈起罗浮生这个人时,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的厌恶和鄙夷,和说这句话时脸上似笑非笑的讥讽神情。
那时他不懂的一切,在此刻都说得通了。
这世道,也难怪。
耳边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罗非侧过了身子,伸手抱紧了他。林楠笙吞咽了一口口水,将身体往人怀里靠了靠。
感受着怀里被真实的温暖填满,脑子里绷紧的弦跟着一松,困意就压了上来。罗非却撑着沉重的眼皮眨了眨眼睛,还想再多看几眼怀里的人。
直到现在,他都在害怕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今天自己没有吃药,所以才出现的幻觉。等到明天天亮了,就不复存在了。
“睡吧。”
林楠笙侧过头,温柔的看着罗非,又主动将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人的额头,抬手抽出被子盖到他身上。等到人终于安心的闭上了眼睛,靠着他熟睡了以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居然在发烫。
在他仅有的记忆里,自己从未和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更不用说对方还是个和自己同性的男人。
可他并不反感。
依偎在身边的罗非像只大猫似的,躬身靠在他的颈窝里。平稳的呼吸不住地喷在他的耳垂上,好似滚烫的火一路烧掠过皮肤。怀抱着他的胳膊始终紧紧的,像是害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不见了一样。
以后该怎么面对罗非,该怎么同他相处,林楠笙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看到罗非落下的那滴泪时,他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就好像是,罗浮生的魂,真的在他体内苏醒了一般。
06.
因着西边的天阴,公园里的行人较往常更少。清风吹过岸边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属于雨天的清新气味,嗅来甚是提神。正对着人工湖的长椅上,等待许久的人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同伴。
“罗非,你很少主动联系我,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老者用手敛起身下灰色长褂,稳当的坐在长椅的一侧,目视前方开口问道。
侦探将手中撑在地上的文明杖靠在座位边,眼里藏着晦暗不明的光:“……罗浮生回来了。”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他现在怎么样?”
“老样子,当街和飞虎帮的人打架斗殴,被我送进医院去了。”
“当街斗殴?嗤,这小子还真是没变啊。不管怎么说,人没有死,就是天大的好事,你也能安心了。”
“……”
“怎么这幅表情?……你怀疑他?”
“过了这么久都了无音讯,王志刚被锄奸不久他就回来了,这时间上也太过于巧了。”
“……可罗浮生同志曾经帮我们收集过很多情报?你后来愿意帮我们不也是因为他?”
“老纪,别看他离开只有一年的时间。天上的大雁尚能跨越南北飞个来回,何况是本就复杂的的人心呢?虽然说浮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罗非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有些落寞的苦笑:“哪怕我敢和你打包票他就是罗浮生本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假扮的,我也不能就这样放松警惕。这不是孰轻孰重的问题,我不能赌。”
穿着长褂的老者闻言,陷入了沉思。他扭头看着身边的男人,裁剪得体的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黑色礼帽的阴影下是一张英气俊郎的面庞。他翘腿靠坐在长椅上,自在随性又不失沉稳大方。那双深邃的目光盯着不远处的湖泊,却像是眺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一名优秀的侦探,总是能将自己的感情掩藏的恰到好处,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但纪中原十分信任罗非的判断,几次的事实也证明了他的聪明才智的确不是浪得虚名。就像是曾经只在暗处见过王志一次面就作出了对方有可能叛变的推测一样,眼光精准毒辣,且洞穿人心。
他们的身份特殊,多疑谨慎一直是万全之策。
想到这儿,纪中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你要小心。如果发生了什么危险,组织上会立刻安排你转移。”
“不用麻烦组织,那个陈默群早在一年前就查到了浮生的头上,却按兵不动了这么久,就是因为我明面上是巡捕房的人。他要是抓了我,也就意味着军统要和巡捕房对着干。到时候,我想南京那边总有人会乐意和他算这笔账。”罗非眯了眯眼睛,笑得像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就陈默群那种人,我可不信他能有个什么好人缘。”
说罢,罗非将靠在一旁的文明杖握在手中,撑着地站起了身子,向着前方走了两步,沉默的注视着面前泛着涟漪的春水。
挺拔的身影伫立在天地间一片盎然春色里,像是融进了画片中去。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回过头看向纪中原,语气诚恳地同人说道:“若是这一回……我真的被抓了,或者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我希望您能够将浮生拉回来。”
“我现在暂时还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甚至还需要确认他到底是不是浮生。但如果我的猜想都是对的,这一切都是一场局……我也依然愿意相信他还是那个他。”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荒唐,但……”罗非顿了顿,表情看上去有些局促。
真是在你脸上不常见的表情。
纪中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等你彻底查清楚,组织上会考虑你的请求。”
听到这话,紧握着文明杖的罗非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他摘下头上的礼帽向纪中原躬身行了个礼,语速较快地说道:“我会查清楚的,医院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明天,或者后天,我应该就能查出来。到时候,我们再联系。”
“好。”
纪中原抬手摁着顶上的帽子站起身子,向人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医院了。”
“祝你顺利。”
“谢谢。”
罗非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潮湿的春风掀起他的衣摆,却没有阻挡他的脚步。
站在原地的纪中原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向着仍旧阴沉的天穹那端稳步走远,就像只无畏的雨燕振翅迎风而上。
一声叹息,轻落风中。
·
罗非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光已大亮。清凉的风从敞开的窗户中穿过,将枝头鸟雀的叫声带入室内,听来甚是欢快。
一夜无梦,这久违的踏实觉在一年之后姗姗来迟,以至于在屋子里收拾了一圈的同志都没将一向浅眠的他惊醒。
怀里的人依然睡着,没有消失不见。过了一夜,还是保持着与他头挨着头身子靠着身子的暧昧姿势。唯一与昨夜不同的是,被子下的两只手,此刻正十指紧紧地交握着。
想到这景象应该是被来人看了个彻底,罗非不由得庆幸得亏自己提前在医院安排了人。不然这要是碰上个多嘴的好事护士,不出一日他们两个人的“佳话”就能传遍整个医院。虽然前几年洪帮二当家高调追求巡捕房大侦探的桃色逸闻估计早就传遍了法租界甚至整个上海滩,真要再传一遍也就算得上是个旧事重提的程度。
……哦,整个上海滩。
回想起那一日得意洋洋的二当家特地挥舞着报纸站在楼下大声喊他的场景,脸皮薄的罗非再一次羞红了耳垂,抬手推了推人没好气地说道:“二傻子,起床了。”
“唔……再睡会儿嘛。”
被扰了清梦的人儿皱了皱好看的眉,嘟着嘴习惯性的的同人撒着娇。几天彻夜未眠的疲劳,哪是一夜的安眠就能安抚的。
“睡什么睡,我还要回巡捕房的。”罗非从床上坐起身子,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直接倒吸了一口气:“都九点了?!”
“那今天就不去了嘛……”困觉的人翻了个身子,伸手揽过罗非的腰,不老实的腿也搭了上来,活脱一只大章鱼。
“……我不去你给我发工资吗?”罗非哭笑不得,同往常一样抬手利索的将人的上下爪子一齐拍开,掀开被子就跳下了地。
“唔……不就是钱嘛……要多少我叫人给你去拿。”
林楠笙接着话,又将脸埋进罗非躺过的地方蹭了蹭,看上去活脱一只大狗子。
罗非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浅淡的笑意凝固在嘴角。他站在发白的阳光里,低头从窗户里望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声音轻的快要听不到一样:“罗诚和林大哥都在那一天牺牲了,洪澜后来也和洪正葆搬走了。如今大家都不在了,就剩你一个人,你叫谁去帮你拿?”
“……”
听着那悲伤的语气,昏沉的大脑神经突得一震,彻底惊醒的林楠笙猛的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子,直勾勾地看着罗非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茫然无措。
……他刚刚是在干什么?睡懵了?
“……看来二当家确实是有资本说那些生死浑话,有些时候我不禁在想你们洪帮的饭菜里是不是加了什么料才能把你养的这么结实?”罗非转过身子,看着明显已经恢复了精神的人,由衷的“佩服”道,更是不着痕迹地就将伤感的话题引到了一边。
“……啊,那是。毕竟我……经常“锻炼”嘛。”
不知该怎么接话的林楠笙坐在床上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只能顺着罗非的心思说道:“那……我也别呆在这儿浪费钱了,不如就直接办出院走吧?”
“嗤,就您这同一个地方呆不了三分钟的脾性,我早就算到了。”
整理好仪容的罗非闻言翻了个白眼,将床头柜上被同志捡起退膛放好的枪仔细收起,才抬腿出了门。在他的背影彻底离开视野之后,林楠笙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掉。
这么一想,如今罗浮生(我)的身边确实只剩下了你啊。
他低下头,无声地注视着落在被子上的阳光,慢慢地伸出右手,五指在空中虚握合拢,像是将阳光就此抓在掌心中。
……和他的体温一样暖和。
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自皮肤上蔓延开来,林楠笙出神地想到。
·
虽然林楠笙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踏入罗非的房间之后,还是不由得被小小的震了一下。
精致的家具采用了西洋的风格,井然有序地陈列在房间的每个角落,细致地划分出了房屋主人用来断案的区域,用来休息的区域,和用来日常接待委托人的区域。
不大的空间,被逻辑严谨审美高端的罗非利用的恰到好处。
但是……怎么感觉有些家具显得和整个房间的风格那么格格不入呢?
林楠笙站在门口,看着里屋歪了歪头。
那张床,对于这间屋子来说,它看上去有些太大了些。
因为是正对着房门,所以那张床就如同一张精美画作里最显眼位置的一笔瑕疵一样,将林楠笙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吸引了过去。而等他抬眼重新环顾屋内,才发现打破格局的家具其实不止那张床。
林楠笙慢步走到客厅中央,皱眉思索着。
按理说罗非这样一个一丝不苟的侦探,应该是没道理允许这些小瑕疵打乱整个房间的风格布局的,那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而这个答案,是在罗非打开里屋的衣柜以后揭晓的。
看到里面那些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罗非的衣服时,林楠笙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难怪,这间屋子的布置会如此有趣。
——因为罗浮生,本身就是罗非有序生活里的无序。
如同这些属于他的物品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一样,每一个看似都能巧妙的融入空间,细看却又十分特立独行。
再换个角度想,罗非特地去以那样蹩脚的理由查抄美高美和洪帮,将罗浮生的物品都带回来,也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纪念那个人。
他的内心,并不是他向外人显露出来的那样疏离淡漠。
这样想着,林楠笙插着兜懒散的倚靠在门边,认真安静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人。
风携着青草的香气,随着穿过云端落下的阳光一同自敞开的窗口跃入屋内,像是两个顽皮的孩童。一个吹拂过他头顶的卷发,将发丝左右摆动。一个将人镀上一层金边,又不尽兴似的,在他望过来的那瞬间点亮那双一贯藏着话的眸子,将压在心底的谜底通通都揭露给他。
于是他便能够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是如同爱着自己生命那般深爱着他。
可他并不是那个人,甚至明白那个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在利用罗浮生的身份来肆无忌惮的欺骗着罗非的感情,即使这一切并不是他的本意。
从之前他对罗非的调查结果上来看,这位从英国回到上海任职巡捕房门外顾问的大侦探,无论自己的委托人身份贫贱富贵,都会为其伸张正义,并且不求报酬高低。这几年破获了不少的大案,感激他的人也数不胜数。
他并没有错。
换言之,哪怕是他真的是共产党,抵御外敌的他们又有什么错呢?难道就因为立场不同,就不是报国了吗?中国人的根,不一样都属于这片大地的吗?
这个问题,林楠笙一直想不明白。
现在这个年代,有名有姓有着过往的人却活得不像人,这样的事情多到和天上的星辰一样多。所以他坚定了救国的信念,是因为他知道失去一切时的那种彷徨和无措,他不想让更多的人受难。
那么罗非在做的,不就是自己想做的吗?
给予他们尊重,为他们伸张正义,甚至自己掏钱去补贴困难的家庭。
聪慧到洞世却不厌世,甚至仍旧怀有最热烈的爱和勇敢。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罗浮生才会爱上你的吧。
林楠笙皱着眉,眼里露出了悲伤。心底的歉意如涌泉不断的泉眼一样,汇成一片酸涩的海。事到如今,他能做的,就只有让自己更像罗浮生一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对罗非的愧疚感。
“还站在那儿傻愣着做什么?快过来换衣服。”罗非扭过头,向他举了举手中的衣服,跟着扔到了床上十分自然地说道:“一会儿还要去巡捕房见小曼他们,你这身泥巴行头可见不得人。”
说罢,他转过头脱去了自己的外衣,抬手将衬衣的领口解开,准备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来。
背后有脚步声响起,离得很近才停下。
罗非的警惕本能地令他绷紧了肌肉,一瞬涌上的防备冲动却又在瞬间被他的理智压了下去。最后,他还是没有回过头去看,而是选择了将后背留给了身后凑过来的人。
有那么片刻,他是有些忐忑的。直到从腰上传来的拥抱,背后贴上的滚烫温度,耳侧吹过的粗重热息,彻底掐断了他的顾虑。
心海翻起滔天巨浪,罗非僵在了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发着颤。
“对不起。”
林楠笙将脸埋进罗非的颈窝,将搂着人腰腹的臂弯收紧。
只要看不到我的脸的话,或许就能以林楠笙的身份而不是罗浮生的同你道声歉。
“……突然间怎么了?”回过神来的罗非抬手抚上腰间那人结实的臂膀,又偏头去看,脸侧却被人头顶的毛发扫到发痒。
林楠笙摇了摇头,轻笑里夹杂了沉闷的鼻腔:“没事。”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迎着罗非的目光将床上的衣服拿起,一边转身向洗漱间走去一边上扬着尾音说道:“比比谁先换好?”
“……幼稚。”
罗非看着他的背影嫌弃道,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方才被枕过的肩颈,又跟着拍了拍被急促的心脏撞疼的心口,好像这样就能将升上来的体温降下来一样。
〖小别……〗
闭嘴!谁跟他新婚了!?
罗非眨着眼睛,将脑海里刚冒出一点尖尖的念头直接吼了回去,同时换衣的动作也明显地加快了许多。
……
等等,自己的西装套装和给他的那套比起来的话……这明显不公平吧?!
在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小崽子牵着鼻子走了之后,罗非的脸成功地阴了下来。
早早换好衣服翘着二郎腿的林楠笙歪靠在客厅的沙发里,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大大的打了个哈欠。在数到第三十三只羊的时候,终于等到了从里屋出来的罗非。
“诶嘿,我yi……们走吧?”迎上那对仿佛带着刺骨寒意的眼睛。林楠笙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的吞了回去,识趣地避开了话题。
“嗯。”
察言观色林楠笙,成功“存活”。
07.
一路上,林楠笙都在想着一会儿到了巡捕房,应该作出一副什么样的姿态来才是最符合罗浮生的做法。
同罗非单独相处时的情况不一样,巡捕房里的所有人应该都是见过罗浮生的,所以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来。
毕竟看着他的眼睛越多,他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也许会更像二当家一些。”」
“……”
林楠笙沉默着,看着不紧不慢地走在自己前方的罗非的背影,仍旧想不明白罗浮生的手下说这句话的含义,但他却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一些什么。
昨晚主动开口留下罗非,是他自己本能的反应。毕竟那个时候他没有多余时间去想罗浮生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又该怎么去模仿那些边边框框。
罗非没有作出怀疑他的举动,甚至将手中的枪扔掉了,是否就意味着,自己是成功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也许,如果罗浮生还活着,他们两个人很合得来也说不定?
想到这儿,林楠笙打算再赌一把,不再去刻意的想罗浮生本人的那些资料去模仿,而是自己是罗浮生的话会想怎么做。
……
他舔了舔后槽牙,鼓起勇气迈腿紧跑两步追上前面的人,跟着抬手直接揽过罗非的肩膀,将人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大步流星地带着人向前走去。
“?”
原本独自走的高贵优雅的罗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拉,又被人不由分说地带着走,什么气场什么身段直接全部破掉还差点儿摔倒。
要说挣脱吧,就罗浮生这种从打手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牛犊子一只手能有他两条胳膊的劲儿大,别说挣脱了一个用劲儿不当再给自己整脱臼了。
所以明知反抗无用的罗非只能咬牙切齿的握着文明杖,直接抬眼用鄙夷的眼神对身边戴着圆孔小墨镜嘴里还哼着跑调小曲儿的大傻子愤愤地说着你到底什么毛病,而回应他的则是大傻子将小墨镜拉到自己鼻梁上以后所露出的一对嘚瑟的眼神,和或许在外人眼里看着是甜美自己看着是贱嗖嗖的欠打笑容。
“……”
时隔一年,熟悉的人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是自己需要时不时隐忍着的那股想抄起手边的什么东西直接抡到这张漂亮脸蛋上的冲动。
这孙子要不是罗浮生,还有谁能是?
罗非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百遍礼仪风度三百遍宽容忍让和三百遍的杀人犯法,最后一百遍的空闲地方则送给了殴打罗浮生的一百种方法。
就这样,等秦小曼和本杰明在巡捕房的台阶上等候多时之后,所迎来的便是咧着嘴笑的一脸荡漾的罗浮生和抿着嘴笑的十分诡异的罗非。
彼时,早已见过无数次相同场景的二人也就此直接打消了诸如怪力乱神一类的胡乱猜忌,欢欣鼓舞地欢迎混世魔王二当家的归来。
我们的罗大探长终于是能睡个好觉了啊。
走在欢喜冤家二人组后面的挚友二人组不约而同的互相对视,在从对方眼里读出一样的思想以后,又默契地同时点了点头。
天知道一个平时就工作狂,病后更加工作狂的人是多么可怕。在端掉最大的洪帮之后,法租界内的犯罪率简直是呈断崖式的直线下降,黑帮的人在街上远远地看到巡捕房的人都会绕着道走。以至于百无聊赖的罗非活动范围甚至都开始扩大到了半个上海地区。
如果罗浮生再不回来,他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不眠不休只靠着精神镇定类药物续命的罗非很快就能把自己送走去见他了。
这样生动鲜活的罗非,真是很久没见了。
这个想法不光秦小曼和本杰明有,在林楠笙和罗非并肩走进屋子的时候,巡捕房的其他人也这么想。
因着罗浮生黑帮二当家的身份且常年在被捕边缘反复横跳的嘚瑟举止的缘故,巡捕房里的大部分人是不会对他有好脸色的,这点林楠笙还是想得到。但他没想到的是,表面上常常和罗非争锋相对的叶长青,其实也会很关心罗非。虽然只是坐在桌子上斜眼瞥了一眼罗非还嗤笑了一声,但怎么看那张脸上的表情都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
一时间,林楠笙感觉到自己的心里也暖暖的,甚至有种羡慕起罗非的感觉。毕竟能被这么多的同事挂念关心着,这种经历和感受是他在上海区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想到这儿,林楠笙藏在墨镜后的眸子也暗淡了几分。
“Congratulations Luo.”(恭喜你,罗。)
一阵鼓掌声和一句纯正的英语从那边的门传来,罗非脸上的笑变得更加微妙起来,而原本背对着门坐着的叶长青直接十分配合地翻了个白眼。林楠笙一愣,抬眼看去,正看到一个洋人和沙威一起从办公室出来。
是克拉克探长。
认出人的林楠笙喉头一动,眼睛微眯了起来,扭头将目光投向身旁的罗非,暗自舔了舔后槽牙。
三天的“特训”,除了研究罗浮生的一言一行和日常习惯以外,熟悉其周围的人际关系成分也同样重要。但因为那次事件和某位记仇大侦探的缘故,罗浮生这边的交际圈只剩下一个罗非了,于是他的任务也就变成了熟悉罗非的交际圈。
克拉克,洋人探长,性格自大且张扬,从到巡捕房的第一天就自顾自地将罗非当成了宿敌,却只接自己认为有价值的案子,是个十分没有分寸感的令人讨厌的家伙。
“Oh,I take it this is your little lover,huh?”(我想这位就是你的小情人?)
真是如传闻所言一开口就不讲人话,这是拐着弯嘲讽罗非的性取向还要贬低一句自己不是个好货。
林楠笙听着这人轻浮至极的语气,额角神经突突直跳。但碍着罗浮生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听不懂英语,他根本不好发作,只得将气生咽了回去。
“是啊,不过准确的来说不是情人。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洪帮二当家,罗浮生。”
出人意料的,本该精通英语的罗非却选择了用汉语同克拉克交谈,平静的语气和表情令对方脸上得意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滑稽,像是对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待人继续发难,罗非抬手拍了拍身旁人的背,特地换了温柔的语气和微笑同林楠笙说道:“这是大名鼎鼎的克拉克探长。”
林楠笙心领神会,跟着就摆出一副笑嘻嘻的表情,迈腿过去就拉起对方的手十分热情的说道:“哦哦哦,原来是克拉克探长,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如其名。你好你好,我是罗非的男朋友,罗浮生。”
怕人看不出来自己是挑衅似的,握着人手的林楠笙特地站直了身板,还加重了“男朋友”三个字的语调。
人如其名,做事儿可拉(胯)是么。
在场的人最先反应过来的除了罗非,就是抱着胳膊坐在一旁看好戏的叶长青。许是因为骨子里那股子流氓劲和罗浮生的相似,二人之间总有那么点儿相投的反应。当时就低下头偷笑了一声,跟着用手蹭了蹭鼻底,算是掩饰。
克拉克皱了皱眉,也下意识觉得这话从罗浮生嘴里说出来怎么怪怪的,但一时也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只能脸上陪着笑,心里面因为对方的手劲儿暗骂了一句“Fuck”。
“好了浮生,别打扰克拉克探长了,我们走吧。”
见好就收的罗非撑着文明杖,向人轻声唤道。林楠笙这才顺势放开了那只已经被自己捏的发了红的手,微笑着向人挥了挥手,转身向罗非走去。
这边见克拉克忙不迭地甩着手,痛得五官都有些扭曲。一旁的沙威背着手,望着这二人离去的背影,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
等出了门,林楠笙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才彻底松快。身边的罗非一边快步下着台阶,一边开口说道:“刚才那个洋人说,恭喜你,罗非。我想这位就是你的小情人。”
林楠笙一愣,跟着反应过来这是罗非对罗浮生的体贴,于是点了点头应道:“哦,是这样,我说怎么听他语气那么欠揍呢,合着是这意思。”
“是啊。”罗非轻笑一声,提着文明杖大步走着:“你还是以前那样,就算听不懂人在说什么,也能从说话者的表情和声调里品出些什么。”
“嘿嘿。”被夸赞的林楠笙咧嘴一笑,心情莫名地好。结果这心情一好,肚子就跟着饿了起来。他站在巡捕房门口抬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琢磨着也差不多是吃饭的时候了,便同人说道:“这一上午跑来跑去的你也饿了吧,我们去街边那家小摊吃两碗小混沌去?”
“嗯……有一点儿,不过我想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林楠笙眨了眨眼睛,一时想不到罗非身边还有哪个熟人朋友是他没见的。
罗非朝他眨眨眼睛,故意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我要吃好吃的。”
见人不动道,撅了撅嘴又开始同他露出一贯的孩子气来,罗非无奈的笑了笑回道:“早就给二当家您备好了,请吧。”
两“战”告捷,有了底气的林楠笙也松了心情。站在明媚的阳光里歪头瞧着人,嘴角挂着顽劣的笑,眯起眼睛挑着眉,双手插着兜朝人一抬下巴,十足十的小霸王架势:“那……就有劳我的“老”情人带路了?”
“兔崽子,我就比你大三岁!”罗非笑骂一句,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以后转身就走,一副不再理人的样子,心里却在算着人什么时候追上来。
果不其然,这还没走出两步路的功夫,肩膀上就又传来了熟悉的重压。这一回罗非也不甘落后,握着手中的文明杖就直杵人腰侧,被反应灵敏的人一躲也不收手,跟着那两只不老实的爪子就开始有来有回地“打”了起来,全然不顾道路两侧窃窃私语的行人们。
等跟着进了歌舞厅,玩心大发的林楠笙才冷静了下来。等目送走了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一会儿的罗非,扭头就用目光不住地扫视着身边的环境,总觉得心头有种不安的预感。
没有宾客的舞厅空荡荡的,更显上下两层的空间宽敞。窗户旁暗红厚重的窗帘被金色的绳子挽起,阳光得以从透明的玻璃后照射进来。三三两两的舞厅人员拖着拖把和水桶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聊着天,十分安逸的模样。
喧闹了彻夜的歌舞厅,此时正是休憩的时间。罗非这个时候带他过来,究竟是要见什么人?
林楠笙正思索着,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想必,您就是那个洪帮的二当家了?”
“啊……你好,请问您是?”林楠笙转过身子,正对上一双风情万种的眸子。
“我叫蓝心洁,是这个歌舞厅的舞女。久闻二当家在租界内的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女子说着,嘴角扬起温婉的笑,脸颊两侧立刻显出了两个可爱的梨涡。
林楠笙眨眨眼睛,望着女子迷人的容颜,在脑海里将其从罗非的交际圈中筛掉之后,才稍稍放下些戒备。
“蓝小姐,你好。”林楠笙低头从墨镜后面瞧着她,点了点头算是行礼。
“我是罗非探长的委托人,不巧家中不方便,就约他到这儿见面。我陪你先坐坐吧,正好吃点儿东西。”
“好,有劳蓝小姐了。”
“你是罗非探长的朋友,不用和我这么客气。”蓝心洁说着,握着手中的包款款大方地走向窗边的一桌。林楠笙迈腿跟上,十分贴心地为其拉开座位,等人坐下才回到对面的位置上。
随着她的招呼,一碟桂花白糖糕被侍者呈上,金色的小碟衬得两块儿白糕如雪无暇,顶上又被放置了一片切成片的鲜红草莓,双色相衬煞是好看。饿了有些时候的林楠笙咽了咽口水,却还是先抬眼望向了对面托腮看着自己的蓝心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二当家不必介意,吃吧,后面还有呢。”蓝心洁托着腮笑道,一双眼睛荡漾着明光。
“那我不客气了。”
林楠笙说着,抬手取走一块儿糖糕咬下一口,感受着糯米软糯的口感随着甜甜的糖霜在舌尖化开,咀嚼后齿舌间又溢出了桂花的香气。他面上露出欣喜,由衷的同人说了一句好吃。
蓝心洁眯起了眼睛,笑着应了一句好吃就好,抬手冲侍者挥了挥,又让人将剩下的糕点一一送上。等到罗非回来的时候,二人已经相谈甚欢。而桌子上的各式糕点,则是被人贴心的各留下了一份。
望着碟中那块儿孤零零的白糖糕顶上被剩下的那片鲜红草莓,迎着那人投过来的单纯目光,罗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破绽的笑。
·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噢,我来替我家老爷取送给小姐的糕点。”
“噢噢,是洛老爷定的点心是吧,您稍等。”
“诶好。”
……
“给您,这是三份夹心绿豆糕和三份玫瑰赤豆糕,您拿好。”
〖夹心绿豆糕,三绿——表面没有问题;豆沙馅为内里,三红——状态不对;玫瑰赤,三红——需警惕。〗
罗浮生真的有问题?
了解到罗非所传递内容的纪中原愣了愣,还是不忘伸手接过店主手中的糕点,同人道了声谢后转身走出店铺,在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后,才抬手压低头上的帽子快步顺着人流走进了暮色中。
08.
“罗非,这是你之前叫我去查的资料。这个冒充二当家的人真实姓名叫林楠笙,是复兴社上海区的特务,没有职位,被陈默群从特训班带回来之后就一直贴身跟着他。我也照您说的去问过上次参与行动的那三个同志了,确认当初拦下他们的就是这个人。”
“……左家的人还在上海吗?”
“很多年以前就搬走了,现在是左丘明的姑姑在这里,之前左丘明因为她的生日宴回来见过她一次,宴会结束后就回了特训班。”
“看来直接问左丘明是最不现实的了……左家那边也未必知道真相……”罗非看着桌上的资料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去和老纪那边打声招呼吧,让他尽快安排那三个同志转移。到时候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再帮忙。”
“好的。”
青年利索地收走了桌子上的东西,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您呢?”
他抬眼看向陷入座椅里的那个人,看着窗外昏暗的光线在那张刀削斧凿般的精致面庞上留下虚幻的光影,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竟让自己产生了一种眼前的人其实是一座雕像的错觉。
直到他听到一声轻叹,坐在椅子上的“雕像”抬起头看过来,黑色的眸子像是一汪平静无波的墨池,深不见底。
“事到如今,如果我贸然撤离,反而会打草惊蛇。你我都知道陈默群那种人如果被逼急了,他一定不会轻易放弃,到时候,潜伏在上海的同志们就会面临更大的危险。”罗非哑着嗓子,沉稳地分析道:“尽可能地维持住现在的局面,是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方法。因为我的工作,陈默群无法将我曾经接触过的人群全部筛查一遍,所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我一人的牺牲。”
“可是……您不能就这样……!”
意识到罗非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在交代后事一样,青年有些焦急地开口说道:“当初洪帮散了,是您将无家可归的兄弟们聚拢,给我们指明了一条方向。如果您不在了,我们……”
“你们也知道路该怎么走下去,不是吗?”罗非轻笑一声,温柔坚定的接道。
“……”青年张了张嘴,鼻腔狠狠地一酸,眼前浮现出了那日的光景。
那时,同样是眼前的这个人,出现在打算投奔到别帮的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可以不必继续低头去做别人的狗,不必将命交在别人手里,活得浑浑噩噩的。
罗非给了他们一个选择:作为曾经的地头蛇,他们更加熟悉这个城市,有了他们的庇护,那些潜伏在黑夜里的“火种”们就会更加安全。况且,身上混着烟火气的市井之人,更能骗过嗅觉灵敏的猎狼人,收集情报也会更方便。
就像,曾经的二当家一样。
他自己也始终记得,自他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以后,兄弟们就变了。
变得抬头挺胸,变得笑容满面。
一些人选择支起摊子,或是去找地方打工,利用普通老百姓的身份帮助组织收集情报。剩下一部分人,则是投奔别帮干起了老本行,同时也在用自己在帮里的关系摸索大大小小的道路,寻找更多的撤退路线。
有的兄弟牺牲了,身边的人就顶上来。底层的人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脑子里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是单纯的觉得大家都是中国人,这么做就是应该的。
虽然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黑夜里走,但当那几个兄弟最后长眠于黑夜的时候,无一人后悔。
他们坚信自己死得其所。
「“若是星月黯淡无光,便做灯火映亮长夜……天会亮的。”」
“天会亮的。”青年想起罗非的话,提起了自己的胸膛,咬着牙关红着眼,一字一句坚定地说到。
罗非点了点头,向他露出一个欣慰至极的笑。
.
当夕阳没入海平面,最后一丝辉光消散于云端。展翅的飞鸟敛起了羽翅,藏匿于树木的枝丫之间休憩。
躺在沙发上的林楠笙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居然在那悠扬的乐曲中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倚靠在办公桌边的罗非正低头认真地擦拭着手中金色的萨克斯,头顶的灯光柔和地撒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醒了?我买了生煎,趁热吃吧。”
“好。”林楠笙坐起身子,将从胸口落在手中的诗集合上放到一旁,跟着走到桌子旁同罗非招呼道:“你也来一起吃啊。”
“嗯。”罗非将手中的萨克斯放回架子上,又仔细的叠好那块绢布,才扭头走到桌旁坐下。
一盏灯,点亮一间屋,灯下两个人,桌上双碗筷。日落月升,今天又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日子。
林楠笙咀嚼着嘴里的生煎,不禁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他竟是已经用罗浮生的身份同罗非形影不离地生活了两个礼拜的时间。
两个礼拜,像二人一起过去的两年一样的普普通通。
罗非会像往常所做的那样耐心地教罗浮生识字念书,教他律法正义,教他自然万物,教他一切自己所掌握的知识。
林楠笙这才知道,所谓的“大字不识”,对于罗浮生来说早就是一个过去式了。在最初遇到罗非的时候,罗非没有看不起他。于是在他想更靠近对方的时候,在他主动提出想要学习的时候,罗非欣然成为了他的老师。
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可我支持你”的人,而是会同罗非的思想所共鸣的伴侣。
因为罗浮生,林楠笙得以同罗非毫无隔阂的接近,得以同罗非倾诉自己的不解,得以被他身上的种种品质所吸引继而……爱上他。
有工作的时候,他会随着罗非去案发现场,一起在家中对着证据墙思考,抽丝剥茧地寻找线索。甄别人心,还事情一个真相。
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们白天会一起出行,买买东西逛逛街。晚上则是一同靠坐在沙发上,有时候会天南海北的聊,有时候也会什么都不干,就只是单纯的靠在一起。
只是感受着对方的身体随着呼吸的轻缓起伏,听着手中翻动书页的声音,心情就会很安定。
林楠笙开始迷恋这样的日子,且越来越无法自拔。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头这点微不足道的安定,和这间会为他彻夜点亮的屋子,这个会包容他引导他,深爱着他的人。在这个局势越来越紧张的乱世之中,是多么的弥足可贵。
可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罗浮生的。于是为了能被他爱着,他忘了自己,即使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令他更加深爱着那个人。
幸运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个有着空缺的人,他想要忘记自己是林楠笙也很容易。最后,就连陈默群都说他越来越像罗浮生,可他知道自己不会成为罗浮生。
甘愿倒映着天上月的水影再相似也终归是影,而不是月。
……
回忆就此停步不前,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直面那之后令人痛苦的现实。
「“我爱的是罗浮生,和你林楠笙有什么关系?”」
林楠笙扔下手中的笔,痛苦的抱住了头。
.
陈默群从一开始就骗了他。
陈默群没有告诉他当初是因为他长得和罗浮生完全一样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也没有在最初派他去接近罗非的时候告诉他罗非和罗浮生其实是一对恋人。更没有告诉他上海区其实没有掌握到任何证据,只是凭着克拉克的一派胡言就认定罗非就是共党,甚至为了躲避巡捕房的问责,刚抓到的时候就对人用了刑。
他没能问出有用的信息,被陈默群下令将二人之间的那些点点滴滴如实汇报。
在罗非被上刑的时候,他就坐在隔壁。清楚的听着那滚烫的红铁落入水里,发出呲的声响。木质的夹板被粗绳拉紧,咯吱咯吱的响。那长鞭破开空气,啪地一声抽在肉体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抽在了他的身体上,泛起火辣辣的刺痛。
林楠笙克制不住地随着声音哆嗦着,颤抖的手怎么都握不紧钢笔。他尽力将自己的呼吸敛得悄无声息,侧起耳朵认真仔细的去听,却始终没有听到一声惨叫。
他渴望着能听到来自那个人的一丁点声响,哪怕是一声微弱的呻吟,好让自己知道他还活着。
直到气急败坏的陈默群闯入屋内,将他再一次带到那个房间之前,这如同噩梦一般的经历对他的折磨一刻不曾停止,往后,也不会停。
小小的牢间,潮湿的地面和墙壁,昏暗的橘色灯光,弥漫着铁锈腥味的空气,和坐在凳子上伤痕累累的人。
罗非费力地抬起头,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前,却挡不住如炬一般明亮的眼睛。
“罗非,我们来谈谈。”陈默群呼着气,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想要作出一副风度君子的模样。
“谈谈?”罗非舔了舔被打青的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说是谈谈,不过就是希望听到我说那些你想听的话。既然这样,你不妨直接给我一张稿子让我照着念得了。”
说到这儿,罗非故意拖长了语调顿了顿,抬眼瞥了一眼林楠笙又看回陈默群,挑眉笑着继续说道:“不过你要让他快点儿写,否则,等南京的人来了,可就晚了。”
站在原地的林楠笙身子一颤,像是被罗非的那两道目光灼伤了一样。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罗非,这样同平时清冷疏离的他判若两人的罗非。
那双锐利的目光里此时充满了火一样的愤怒,可他仍然是理智的。嘴角的笑充满了讥讽,是洞悉世事的智者毫不遮掩地蔑视着愚昧无知的蠢货。现在的罗非,更像是一头桀骜不驯的猎豹,将平时收敛的锋芒尽露。如肆意燃烧的雪,极其矛盾却又相融的气质在他不折的脊梁蓬勃而出。
林楠笙知道,这是罗浮生留在罗非灵魂里的影子,也是罗非对他们清醒的恨意。
因为自己的敏锐,那家他们常去的点心铺被胡道义带人直接抄了。老板的那双可以做很多好吃点心的手被夹板生生废掉了,那个积极生活的店小二死不瞑目,从各处伤口中流出来的血从走廊的尽头一路延伸到台阶口。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同陈默群汇报的说了一句:“我怀疑他们通过点心的颜色来传递信息。”
可事实上他甚至还没有抓到切实的证据,甚至没有解读出那些点心的颜色分别代表着什么。
没有证据,就不该妄下结论,但陈默群不在乎。
这分明就是在无差别的杀人,可他无法直接反驳。
为了让罗非开口,五个身为共产党的中国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同胞的枪口下,他差点儿成为第六个。
“罗非,你的挣扎完全没有意义,调查罗浮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他一样,都是共党!”
“陈默群,这苍白的话语和你这幅恼羞成怒的模样实在般配。你知不知道和一名侦探说话,更是要讲证据的?”
罗非不屑地嗤笑一声,看着陈默群就像是看着一个跳梁小丑一样。撑着那样伤痕累累的身体靠在椅背上,仍是平时那一副游刃有余的高傲模样:“光凭克拉克说那一晚是我和他一起去的餐厅,就想判我有罪,你是不是太自大了些?你怎么不去问问餐厅,是不是他克拉克自己当晚订的餐厅,又主动提出要同我拼酒,最后不胜酒力晕过去的?说我下药,你搜出我家藏匿的药粉了吗?!”
“罗非,负隅顽抗对你没有好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击毙他?让他再死在你面前一次?!”
陈默群几乎是在咆哮,拔枪上膛的动作一气呵成。
被直接摁在地上的林楠笙心跳如鼓,仿佛整个人都已经与世界脱离了一般。可他仍然看得到坐在椅子上遍体鳞伤的那人,染血的嘴角挂着自己熟悉的嘲讽笑容。看得到他将眼神投在自己的脸上,却不再温暖。听得到从他嘴里吐出的话语像是冰锥一样,直捅入心底,冻得他止不住的发颤。
“陈默群,你脑子坏掉了吧?再死一次?说什么胡话呢,他是罗浮生吗?这个卑劣小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你开枪,让他下去见见罗浮生,顺便帮我给那个小子带句话,说我不久之后就到……”
“够了!!”
砰的一声枪声突兀地响起,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不短的一段时间里,双眼发着黑的林楠笙都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他跪在地上,撑着沉重的眼皮,费力地眨了眨眼睛想要保持清醒,却觉得耳中充斥的鸣音越发纷杂尖锐起来。大脑里的神经不住的刺痛着,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重量在压迫着他的肺部,令他呼吸困难,就像是沉浮在冰冷的水里。瑟缩在胸腔里的心脏发着抖,像是在下一次跳动过后就会彻底停止。
审讯室位于地下一层,四面密封不见天光,他却像是可以听到外面的世界里正急促落下的磅礴大雨一样,身体克制不住地发颤。
……下雨了,又下雨了。
你还会抱着我,替我按摩吗?还会拍着我的肩膀,为我担忧心疼吗?还会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等着晴天的到来吗?
林楠笙跪趴在地上喘息着,如同一头受伤虚弱的兽。他强撑着抬起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原本明亮的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本能伸出的右手停在空中,颤抖着不敢触碰那人的裤脚。
原本裁剪得体,做工精致的西装如今染了血污,染了尘土,变得破破烂烂的,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双眼,他的心脏。
沉闷的像是压了巨石的胸口开始传来撕裂的疼痛,强硬地将他从幻梦里拖出,无论他想不想面对。
他从来都是清醒的,清醒的知道自己贪恋的那种生活不过都是他从罗浮生那里偷来的。清醒的知道罗非的关怀,温柔,爱,陪伴,从来都不是给他林楠笙的。
死去的人,被他用回忆永久封存,像是封存在树脂里形成的琥珀一样,永远保持着最鲜活的模样。一无所有的自己,又能拿什么去争?
也许,早在他自愿以罗浮生的身份留在他的身边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彻底底的输了。
名为嫉妒的情愫在心头蔓延,最后又化作了无尽的哀伤渗入骨髓。
“……”
林楠笙看着罗非脸上冷漠的表情,张口说着什么,声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并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权利,从最开始就没有了。
他的真心会被他认作是别有用心,往昔的温暖回忆变成了伤骨的毒,体内蓬勃生长的一切开始腐朽凋零,最后湮灭成灰,与他的骸骨一同落在漆黑一片的深渊里。
或许这样也好,被人记恨着,也算是心里挂念。
终于,最后一丝体力被脑内越发剧烈的痛楚抽去,林楠笙无力地摔在牢房冰冷的地面上,彻底昏迷不醒。
陈默群对上罗非那双依然淡漠冰冷的眼睛,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转身摔门而出,喊人进来将晕过去的林楠笙拖了出去。
独自留在牢房里的罗非闭上了眼睛,将口中的鲜血生硬吞下,仿佛这样就可以平息强行压抑着的感情。他的戏已经演完了,特地试探他们的陈默群不会再怀疑林楠笙就是罗浮生了。
至于备受煎熬的那颗真心,他看得真切,却无法回应。
——多希望,我真的是你的罗浮生。
……傻子。
09.
当林楠笙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巡捕房的沙威将滥用职权的陈默群一纸状告到了南京,引起了南京的高度重视。
同最初罗非预想的那样,来者,正是与陈默群有过私人恩怨的周耀庭副部长。
在周耀庭的授意下,巡捕房与军统坐下来面对面复盘。面对逻辑严密的罗非,克拉克不得不如实承认了自己其实是因为在追查一桩杀人案的时候,注意到罗非在案发那一天的出没时间与行踪路线都与他推断的罪犯相符,所以将罗非认作了罪犯。但又怕巡捕房包庇,这才举报给了军统。因为陈默群认出了自己并询问了那天晚上的那件事,不想丢人的他才在原有的事实基础上添油加醋了一番,实际上也是想将罗非的罪名坐实,这样他就可以在案子侦破数上赢过罗非。
听完这一番真相,在场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因为对方是洋人的身份,沙威不好发作,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明显是气得不轻。而坐在一旁喝茶看戏的周耀庭和王世安则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又默契地同时低下了头。
不知道黑着脸的陈默群想不想晕,强撑着在轮椅上坐直的罗非,听完则是真的差点儿当场晕过去。
原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是这般深刻的真理。枉费他处处提防处处小心翼翼,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在这头蠢猪上栽了跟头。
狗屁的行迹可疑啊!!!他不过是在给那个小混蛋买生煎回家的路上迷了路而已!!!再说了推理光看个作案时间和行动路线有个毛用啊!!最重要的作案动机呢!!他闲着没事儿干从租界东头跑西头去杀一个见都没见过面的人吗?!哪个教授教他的推理学!!滚回去重修好吗!!!
内心咆哮着的罗非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端着一张臭脸,被沙威推走的时候,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那位黑脸的站长。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心眼探长的复仇一个月都不会出,更不用说上海区里还潜伏着一个已经十分窝火的邮差同志。
躺在床上休养的林楠笙等来了同他告别的陈默群,那个原本意气风发的上海区站长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准备回南京接受处分的倒霉鬼。
一场全上海区只有两个人知晓的绝密任务到最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两个“灰头土脸”的人相顾无言,场面一度甚至还有些好笑。最后,还是陈默群先伸出手拍了拍林楠笙的肩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离去了。
在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面色苍白的林楠笙都是保持着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天花板的状态。除了会眨眼会呼吸,看上去同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他也曾短暂地拥有过一切,只不过一觉醒来,什么都不剩了。
·
路边的叶子红了又枯了,光秃秃的枝丫披上了雪。街道上流淌的鲜血刚被一场暴雨冲刷干净,又会被炸碎的瓦砾所覆盖。
他的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死去。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那个年纪。每一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离去的人却不会再回来。
他们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每一个人他都记着,念着,搁在心里。
可总有装不下的时候。
于是林楠笙开始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有时只写两三句,有时能写两三页。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就在不忙的时候再补上。
他的悲愤,他的委屈,他的不解,他的无奈。压抑着,憋闷着,无处宣泄。堆积在内心的最深处,腐朽成毒药,一点点的蚕食着他曾坚信不疑的信仰。
于是落笔的时候,总是会不可控地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的眼神,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的气息。
每每想起,心口总是温暖的。于他而言,罗非是不惧四季,永在的阳光。
有着黑色封皮,厚度不薄的本子,被他写满了一本又一本,最后都被他锁进一个不起眼的铁皮匣中,封存在他最不常去的一个藏身之所。
他的日记,每一篇都是一封永远不会被人知晓的信。
一九四二年,林楠笙在一次任务中被自己人出卖,中弹被捕,被顾慎言设计救出送往香港。那处他作为危机时刻的避难所,能够让他暂时躲避残酷现实的回忆之地,再也没有等来他。
林楠笙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眼前酷似的场景令他产生了这六年不过是自己的大梦一场的错觉。
不过下一秒,现实就击碎了他的不切实际。
……啧,这听来颇令人烦躁的语言。
“子弹距离伤者的肺部只有几毫米,再偏一些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太好了!家骏,你小子真是命大啊!”左丘明扶上他的肩膀,暗暗同他试了个眼色。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说日语的样子真的用力过猛。
林楠笙咧开嘴角,轻轻地向人点了点头。
经历过六年的风风雨雨,不得不将自己磨成了一把尖刀来保护自己的林楠笙,终于难得在第二次大难不死的此时此刻,短暂地冒出些属于小男生的淘气。
·
他几乎一直都在失去。
起初是失去记忆,之后是失去爱恋,再后来被信任的上司背叛,滚烫的信仰被冰冷的现实磨灭。遍体鳞伤的走到现在,他又失去了自己最好的兄弟,左丘明。
总是在他觉得会好起来的时候,总是在他得以喘息的时候。
所珍视的一切如指缝间的细沙,越想去紧握不放,越会事与愿违。
左丘明的牺牲,也带走了他一直想知道却没有具体问出口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问我为什么一直这么照顾你?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帅……诶诶诶别走别走,回来!”」
「“……你肯定是不记得了,虽然那个时候我也还小不怎么记事,但我们的父母是确确实实的拜把子的关系。当初你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帮了我父母不少忙。后来你父亲……我们一家也因此从上海搬走了,不过那张合照一直在我家的客厅里摆着。说来也是巧合吧,就是拜那张照片所赐,我后来才能认得出来你。说真的,你跟你父亲一看就是亲生父子……”」
更多的话,左丘明没有说下去。准确的说,是他没有给左秋明机会说。多年前的那个真相到底如何,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若未来仍是一片漆黑,回首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前行,前行。
他还在失去。
他的老师顾慎言,他许许多多的无名同志们。
光阴荏苒,一晃又是六年。
成为了国民党上校的林楠笙,每一天都是在背负着逝去者的影子砥砺前行,只为了替他们看看天亮的那一天彻底到来。
10.
再见到林楠笙的时候,即使是罗非,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十二年不见,那张越发消瘦的脸庞更加的轮廓分明,那双会说话的眸子被一副橘色的透明墨镜所遮盖。原本蓬松的短毛被发油抹到脑后,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凌冽了许多。许是因为这一路走来,他背负了太多太多,以至于罗非刚发现对方的时候,甚至都有些不敢确认。
时间一分一秒的划过,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而林楠笙像座雕像一样,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凝望着自己。
二人之间不过短短几步远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林楠笙是跟在给罗非传话的那名年轻人的身后过来的。
今天,一直忙于公务的他难得无事,所以出来找在城门口执行任务的赵京隆一起去吃饭。到地方的时候,正好遇到他拦下一个人。
在被盘查的时候,对方那不自然的掩饰技巧让现在已经是“邮差”的林楠笙都跟着提心吊胆了起来。这好在问话的是心地善良的赵京隆,以为对方是看到这种架势紧张过头,随便问了两句就放人走了。不然他前脚刚救出一个301同志,后脚就要再捞一个了。
原本,他是不打算跟过来的,毕竟如今他身为上海区的副站长,一举一动都会惹起身边人的注意。但是二人要去的饭馆正好和对方的路线同方向,他也就跟着留意了一下。结果没想到对方的反跟踪能力也很差,这要是再不提醒一句他身边的同志都会有危险。
实在放不下心的林楠笙只好和身旁的赵京隆找了个借口,让对方先去饭馆等着,自己转身就朝那个人追了上去。
只是没想到这追上了一问才知道,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组织里的人。而是因为组织内有人叛变,提前走漏了风声,结果几个想要潜伏进城内的几个同志们都还没等进城,就发现通缉他们的画像都在行动队里人手一张了。别说是潜伏了,根本连城都法进入。因为在城外联系不到渔夫,这才找了一个面生的路人进城帮忙找“掌灯人”传句话想想办法的。
听到这些,林楠笙打算在暗中护着人去指定地点接头。
也许是因为解救同志的任务刚顺利完成,也许是因为听到了熟悉的代号,不紧不慢地跟在人身后的林楠笙不由得开始走神想起当年自己刚被陈默群带来上海区的日子。
那时,初来乍到的他一腔孤勇,满腹心思只想着要留在前线抗战,要为党国争光,所以拼了命的想要去回应陈默群的期待,尽所能的完成任务,天真的觉得这么做,便是实现了自己活着的价值。
如今想来,唯叹一句世事无常。
他信赖的上司成了出卖同胞的汉奸,他接过了顾慎言的担子,成为了潜伏在上海区的邮差。至于“掌灯人”,则是知晓当年事情始末的老纪主动给他透露时他才知晓,原来“掌灯人”并不是特指一位同志的代号,而是对队伍里的每一位成员的称呼。
当初被罗非引导发展的洪帮残余人员,和后面陆陆续续被这些成员发展加入的人员。在经过组织上严格的审查过后,最终形成了上海地区特有的“护卫队伍”。
每一个潜伏在上海的同志,都有一个对应的“掌灯人”作为应急预案。他也有,只是还没见过。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啊。
林楠笙瞧着走在前面的人拐进了一家西式面包店,转头自然而然的拿起报摊上的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年轻人进去的时间不长,很快就买了一份面包出来,朝他看了看以后转身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等到彻底看不到人了,林楠笙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报纸放了回去,打算折回去找赵京隆。
正要转身时,眼角的余光扫到店门口站着的一个人。没来由地,心头突得猛跳了一下。
林楠笙抬眼看过去,愣在了原地。
许是因为那个帮忙的年轻人说了什么,知晓了情况的“掌灯人”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特地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见他看过来,便调皮地歪头向他露出一个笑容,算是打招呼。
同他平时出门工作一贯地讲究精致高贵不同,今天的他只是外搭了一件棕色的小马甲配上黑裤黑皮鞋,还将内搭的白色衬衣袖口挽到了臂弯。看上去就是工作闲暇只余出来换换心情买点儿吃的那般随意。
午时的阳光从云端落下,明晃晃地照进了人的心里。
林楠笙看着背对着阳光的罗非手里提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多年前,他们二人一起去那家点心铺买点心的那个下午。
当时连续了几日的阴雨让他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难得遇上个晴天。碰上家里没什么存粮了,就一起出来逛逛街。
途径街边那家点心铺时,罗非走不动道了。
因他喜欢甜食,他也不讨厌。于是最后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四只手抱着一堆,当时的袋子里也是这样满满当当的。
现在看来,对方还是最初的那个模样,自己却是没了当年的影子。同行过一段最美好的时光,也终归是殊途。
林楠笙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如梗在喉,藏在墨镜后面的眸子泛了水光,心里却还是开心的。
当年,他也曾在事后偷偷去过巡捕房,躲在附近等了一天,却没见到罗非。等和周围人打听过后才知道,伤势不轻的罗非从站里回去之后就发起了高烧,再度住进了医院。而等他病好出院以后就从巡捕房离职,离开了上海。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沙利文公寓的那个房间却一直没有断租。
心存侥幸的他就开始想着,罗非是不能扔下和罗浮生的这个家的,只要这个地方还在,他总要回来的。
他确实回来了,他活得很好。
足够了。
林楠笙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准备转身离去。对面的罗非却抬起了手,朝着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两个白色袋子,跟着低头从其中的一个里面取出了一个红色的马卡龙放进了嘴里。
“……?”
林楠笙面露茫然,呆愣在原地看着对面朝他笑弯了眉眼的罗非叼着嘴里的马卡龙转过身大步离去,给他留下了一个十分潇洒的背影。
两白……一红?是什么意思?
一路上,林楠笙都百思不得其解。
颜色代码,三个为一组。为组织内部传递信息时偶尔使用,和与“掌灯人”联系时会用到的一种暗语方式。他曾经在纪中原的指示下和同志的接头的时候使用过一次,也记下了一些表示特定信息的颜色组合。
比如三绿代表着安全,三红代表着警惕危险,三白代表着新的接头人等等等等。但是两白一红的这个排列,却并不在组织内部传递信息使用的那些组合里。所以,他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而罗非也明显是知道他不知道的,所以才会笑的那么开心,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想知道了。
“老纪,你知道两白一红是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两白一红?这是谁给你的密语?”
“我那天在街上碰到了罗非,他和我说的。”
“噢,是罗非啊。”
“……?”
“嗯,我也不知道。”
“……”
“本来呢,这个方式就是罗非自创的。所以他有什么新想法和小心思你我不知道也很正常,别在意。”
……可是渔夫同志,你这个表情分明就是“我知道”的意思吧。
·
林楠笙绷着脸,快步穿过走廊。
一整天的心神不宁,得到了最坏的验证。
得知王世安的线人成功给王世安送上了一份大礼的时候,林楠笙不得不在自己的脑子里事先预演了一遍又一遍,稳定好了情绪以后才缓步推开审讯室的门。
可他没想到坐在椅子上的不是老纪,而是罗非。
因为之前的事,如今的罗非也算是二进宫,只是少了巡捕房这个靠山,王世安也不会有什么顾虑。而罗非是个懂得分寸进退有度的人,面对阴奉阳违的王世安敛了毒舌不饶人的性子,直接换了另一副话术和人来来回回地打太极。
林楠笙坐在旁边,看似气定神闲,实际上却是时不时地拿起茶杯,一口接着一口的喝。二人之间的那些台面上的废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一心只想着怎么将罗非捞出去。
怎么从审讯室出来的,怎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的。一路上有没有被人看出不对劲,王世安的话里有没有在试探他的意思。
林楠笙顾不得想那么多。
因为太过于在乎,罗非自然就成了他的弱点。一向好使的脑子现在一片混乱,曾经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又再度笼罩在了心头。心口像是被人插了把刀,无形的手攥着刀把旋转着拧,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失去罗非。
经过两天的煎熬等待,终于,在王世安出门去见卧底的空档时期,他们找到了机会。默契的二人在审讯室里当众做了一场戏,将王世安的秘书送去了医院,被林楠笙“打晕”的罗非也被送进了医务室。
比起心急的林楠笙,无论什么时候都做好了牺牲准备的罗非显然更为冷静。王世安的外出时间不会太长,他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在和林楠笙共享情报。
“因为战事紧张的缘故,汇聚到老纪那边的信息越来越多,为了能够及时送达这些消息,他和负责发报的朱怡贞同志每三天就见一次面,因为这般频繁且固定的频率,才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了。王世安接到电话命人行动的那天,我正好等在他的家里,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你是……为了救老纪才被抓的?”
“是。”罗非舔了舔后槽牙,轻笑了一声:“你之前和老纪说过王世安有线人在这边,所以我也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其实这种事情很好推理,老纪虽然一直是和人保持着单线联络的方式,但是他唯独不可能和发报员单线联系。所以我就把怀疑的范围先锁定在了朱怡贞的周围,最后盯上了组织配给她的那个警卫员。现在我被抓,更能验证他有鬼了。”
“既然有怀疑的对象,为什么不赶紧撤离?”林楠笙听着,呼吸都跟着有些急促起来。
“你我都知道对于前线来说,早一分钟的情报能得到更多的优势。如果我们贸然撤离,打草惊蛇反而会延误战局,那是千百人的命。”
听出罗非话语里的隐晦的那层意思,心急如焚的林楠笙额角青筋凸起,压低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可你的命也是命!”
一声低低的斥喝,紧跟着传入他的耳中,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大脑神经上。
“阿生!”
“……你叫我什么?”原本情绪激动的林楠笙闻言皱起了眉,像是被人平白抽了一闷棍,好半会儿才吐出几个字来。
像是被戳到了心底最深处的伤,火辣辣的钝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带着他的声音都跟着有些发颤。
罗非只是话音刚落的功夫,他便红了眼眶。
“……”
沉默的罗非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扬起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炽热的目光一寸寸的,从眉眼顺至喉结,落到笔挺帅气的军服上又投回那双澄澈的湖泊。
连老纪都说你不像你了,我也在你身上越来越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了。但怎么现在看来,你还是你呢。
罗非看着人轻笑了一声,跟着伸出双手抓上人的领口,使力将杵在面前赌气的“木头”扯弯了腰,偏头吻上了对方柔软的唇。
在林楠笙反应过来之前,湿软的舌尖就已将他的唇齿挑开,灵活的探入他的领地,尽可能地舔舐过每一寸内壁。
大脑嗡地一声断了弦,彻底成了一片空白。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一点一点的缓慢挪动着。世界变得空旷无边,他们二人是彼此的唯一存在。
胸膛里的心脏拼了命地鼓动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裸露在军服外的皮肤沐在明媚的阳光里,一片滚烫。医务室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中,独属于罗非的冷香气息顿时放大了无数倍。
他情不自禁地从嗓中溢出一声喘息,像是从深海浮出水面。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和自责被彻底挥散,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在林楠笙的气息变得更加零碎之前,罗非微微侧头,松开了这个吻。
短暂如幻梦,克制又缠绵。
二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极近,彼此鼻底呼出的滚烫热息交融在一起,又被他们吸入,像是交换着呼吸一样。
林楠笙垂眸,仔仔细细地看进罗非眼底,将藏匿在其中的浓厚情感看得真切。一时间,他生了想要再度吻下去的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抛开所有,紧紧地将人抱在怀里,直到力竭。
可他终归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即使他知道自己有可能要永远地失去他了。
林楠笙咬紧了牙关,抵在床上的双手攥成了拳,肩膀上的肌肉因为用力将衣服撑到紧绷,因为极力压抑着,他连身子都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他仍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但他时刻铭记着自己的肩上担着顾慎言同志亲手交给他的担子;记得左丘明同志被抓捕时将全部的情报托付给他的信任;记得从电台里传出的令人振奋的教导;记得那面悬挂在墙壁上的鲜红色旗帜。
他庄重地宣过誓。
他是林楠笙,是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邮差,是要高举火把,和同志们一起替四万万个穷苦的中国人民将长夜彻底驱散的人。
“……无论你叫什么,你也一直是你。是我爱的那个,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一往无前的你。”
“……”
“所以现在冷静些了吗,我的小家伙?接下来老师要说更重要的事情了,要仔细记好,知道吗。”
沙哑的嗓音带着逗趣的语气传入耳膜,轻而易举地就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安抚着淌血的伤口。
林楠笙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已经成长为最优秀的人了啊。
罗非想着,抬手抚上身前人的脸庞,眼里流露出无尽的温柔与欣慰。
主动献上的亲吻,本意不为情欲,却也算是长久压抑之后的肆意释放。这是他与他成为林楠笙之后的“第一次”亲吻,却也是最后一次的告别。
林楠笙重新睁开眼睛,抬手覆上脸侧的那只手,紧紧握着。
那颗在他眼眶里转了许久的泪珠,最后还是从他的眼角滑落。
十二年前,罗非在他病床上落下的那滴泪,终于是让他还了回去。
11.
夜幕再一次地降临,今夜却不同于往常。
清冷的月被云遮起了双眸,漆黑的海水在风的推动下不住地拍打着石砌的码头,像是在无声地宣泄。
林楠笙同王世安站在人群队伍的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眯着眼睛看着海平面,任凭海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前线战事连连失利,眼瞅着共产党就要打过来,明眼的上海区高级军官们都动起了收拾细软跑去广东的念头,这个紧要关头上南京却派来了一艘船,说是要给上海区的军官们举行一个船上宴会放松放松。
明面上说是鼓舞人心,实际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这就是将他们都聚在一起挨个点个头,谁也甭想临阵逃脱的意思。
“你真信他口中说的这船上有共党潜伏的人员?”林楠笙挑着眉,瞥了一眼在队伍里被暗中控制的罗非,低声同王世安问道:“今天这船上可不止会有我们,整个上海区的国党将领们都会在。你就不怕他到时候整出点儿什么乱子来?”
“信与不信,我都要试一试。而且人越多,警戒程度也就越严格。再说这货的体能当初连他们巡捕房那个姓秦的小姑娘都不如,现在被我下了药,又被我们的人控制着,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侦探,我就不信他真能有三头六臂把这片海掀了。”王世安冷冷的说着,看着林楠笙仿佛将“站长英明”四个字写在脸上的表情,不屑地笑了一声,颇为自满的笑道:“我才不像陈默群那头野兽,只知道撕咬。”
末了,他又和林楠笙加了一句安顿道:“国防部四厅的荣将军昨日到的上海,在京沪卫戍司令部开会,等明天天亮就会乘着这艘船直接回去了。我这边要暗中等着抓人,所以你可千万别怠慢。”
“是。”林楠笙喉头一滚,沉稳应下。用余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罗非的方向,跟着直起身子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等待模样,内心却因为王世安的安排暗自松了一口气。
船上人多眼杂,本就是个难以行动的环境。如今有了王世安这一句,他和对方接近或独处就多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国防部四厅荣将军,正是他要接头的桦树同志。原本这个任务是昨天老纪去做的,结果因为老纪在半路上察觉到了被人跟踪,为了掩护桦树同志不被牵连,这才临时改变了接头的主意,就此延误了极好的机会。
幸运的是,王世安和孟安南两个各怀鬼胎的小人对彼此都有所保留,造成了信息上的不对等。所以二人并不知道他们一个看到的是老纪一个抓到的是罗非。因此,也就被他们三个人钻到了空子。
「“老纪在回屋以后就和我说了这个消息,我们商议之后一致认为,这艘属于国民党的船,由身为国民党上校,上海区副站长的你上是最稳妥的方法。所以我特意代替老纪被捕,也是为了同你告知这个消息。”」
「“……情况我都知道了,所以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你是不是我的掌灯人?”」
「“……是。在转移走纪中原同志,代替他被捕的那一刻,我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掌灯人。”」
「“那我们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那艘“海上囚笼”中逃脱?”」
「“……我没有时间看游轮的内部结构图,但应该都差不多。到时候我会尽力为你创造机会。等游轮返回码头,岸上等着的同志们就会辅佐你趁乱逃跑。」
……
我问的是,“我们”怎么逃。
穿过一楼觥筹交错的宴席,站在二楼将军房间门口的林楠笙叹了口气,握着从衬衣上扯下来的三颗白色扣子,敲门走了进去。与此同时,罗非也在隐藏在暗处的一众人的注视下,镇定自若地走进了厨房。
手腕上的手表指向了九时二十七分,站在桌旁的王世安心头隐隐有种不安的错觉,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这种不安并不是来自于被谁暗中注视所带来的。
身着笔挺军服英姿飒爽的军官们手握香槟杯互相交谈,富丽堂皇的吊灯撒下令人目眩的明黄色光芒。二者结合,便又呈现出一种不真切的荒唐美感来。
王世安并不陌生这样的景象,反倒是有些想不到那些嚼着草根喝着雪水住在山洞里的生活,还有那群可能一辈子都没读过书的人,如何称得上是军?
究竟何为军,军为何?
……
二楼房间的门开了,他仰头眯眼看着从门后出来的那个人。身着同他们一样的深绿色军服,他骨子里被衬出来的那种气味,却和他们恰好是两个极端。
从最初陈默群将他领到上海站的第一天,他就不喜欢他。因为站在他面前,他总是会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其实是卑劣的,是对不起身上的这身军服的。可明明大家都在寻欢作乐,都在纸迷金醉,他凭什么就有错。
那双眼睛,凭什么就要指责他,说着做错了就是错了,错误并不会因为做的人多了就是对的?
……啊,他知道了。
衣服只是衣服,不一样的是脊骨。
坚毅,果敢,清廉,端正。
他是拂过千山的清风,是漫山遍野的新草,是雨后初霁的泥土,是烟火市井的温暖。没有浸泡在酒液里的铜臭味儿,也没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
王世安这辈子,只在一种人身上嗅到过这种与天地相融,扎根在土地上的气味。散发着朝气蓬勃,百折不屈的味道。令他头疼的,烦躁的,恨不得立马抹掉的味道。
——共产党的气味。
“抓住他。”
王世安看着走下二楼台阶的林楠笙,冰冷的语气不带感情。
腕表的时针指向九时三十三分,突如其来炸开的巨响,就此掀开了混乱的帷幕。
他心头的不安终于被应验了。
毕竟,共产党总是会“贴心的”回答他的疑惑。
何为军?
——为抗争,为坚守。
军为何?
——为祖国,为人民。
12.
荣将军,看来这碗面您只能回去吃了。
罗非腹诽着,用手指从碗中捻起一撮白色的面粉搓了搓,这才抬起头看着躲在铁架子后瑟瑟发抖的厨子们。望着那些人写在脸上的惊慌失措,无奈地笑了笑。
也许在他们眼里,自己已经和那些他打过交道的神经质犯人没什么两样了。但他还是要把该说的都说了,毕竟这厨房没后门,前门又都是人,只能让他们暂时委屈些了。
“放心,我有数。顶多就是把这个灶台炸飞,弄点儿动静给那边的人听听。逃跑的路线都清理干净了吧?别怕哈,很快的……我再确认一下,你们每个人都浇上水了吧?浸湿的毛巾呢?准备好了吗?记得趴好了,先闭眼捂耳朵再用毛巾捂口鼻,弯着腰跑哈。”
听话的蜷缩在倾斜的铁架子和墙壁之间形成的三角区域里的厨子们惶恐的点了点头,完全想不明白这个疯子这种自杀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罗非低头看了看腕表,脸上露出了认真坚毅的神情。
他王世安以为手无寸铁,体能孱弱就不是威胁,真是太小看人类的智慧了。
罗非后侧身子,自制的“土炸弹”从他手中脱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直直的被力牵引着,向着橘红色的火焰坠去。
——轰!!!
“不好了!后面起火了!!”
林楠笙站在台阶上,认出仓皇跑进来汇报的人正是王世安的人,立即迅速地开口对着楼下瞬间戒备的军官将领们大声喊道:“保护荣将军!!”
禁他这么一喊,有几个反应迅速的将士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上台阶,从他的身侧跑过,带起一阵风。林楠笙见状,几步跳下台阶冲出宴会厅,同王世安身边的人一同向船的后方跑去。
一场追逐,就此在游轮上展开。
从前方隐约传来的是枪声,喊声,追逐的脚步声。总给他一种明明就快到了,却总像是差了一步的感觉。他不住的穿过铺着红毯的长廊,皮鞋的跟敲出沉闷纷杂的音。心上人所在的尽头,是那样的远。
心急如焚的林楠笙不顾一切地在游轮奔跑着,寻找着。那盒至关重要的小小火柴盒躺在紧贴他心口的地方,随着他的动作在口袋里颠簸着。
他已经完成接头的任务了,他们可以一起逃脱的。只要跳下海,就能回去了。他是他的掌灯人,一定也知道他们两个人的撤退路线是一起的。
你会在下一个拐角向我跑来吗?还是会在哪一间房里躲藏?求你了,请再等等我,请不要再丢下我。
林楠笙红着眼眶,像头发了狂的豹子。有微弱的铁锈味溢上舌尖,刺痛从唇上传来——他竟是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他前方的横向走廊快速跑过。来不及多想,林楠笙的身体便本能地加了速,向着那个方向猛冲了过去。
可即使他竭尽全力,却还是晚了一步。
登上宽敞的甲板,他再一次目睹了一切。
“啪”的一声枪响划破寂静的夜,跃过栏杆的罗非如折翅的飞鸟一样,直直坠入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大海。不等他反应过来,船身推开的白色浪花一个翻滚,水面就重归了平静。
转瞬之间,一切都结束了。
世界一片寂静,林楠笙无措的瞪圆了眼睛,一口气就此梗在了喉咙。
·
把密报交给朱怡贞,把信息传回老家。
他如同行尸走肉般穿过长廊,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碍着其他高官的面,王世安忍耐着没有发火,只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打算先蒙混过关,等下船之后再抓捕林楠笙。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楠笙敏锐地察觉到了王世安的异样,就此停下了回去的脚步,转而将自己的身板一挺,主动凑到别的高官身边,开始同人熟络地交流起来。
在游轮返航的过程中,那些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
终于,船靠了岸。高官主动抬手揽过林楠笙的肩膀,带着他一起向门口走去。眼瞧着二人踩上了码头,王世安抬手一挥,身旁的人便小跑着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岸上有什么东西炸裂的声响再度传出,在场几乎所有的军官都不约而同地将刚插回去不久的枪再度拔了出来。
等到几点彩光拖着尾巴升上了天空,骤然炸成绚烂的模样,映亮了半边天空。紧绷着神经的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烟火秀。等游轮回来以后,岸上的人就开始负责点燃烟花。
虚惊一场。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扬起头专注地看着天空。而林楠笙紧紧地盯着远处站立的那群人当中领头的一个身影,心头浮出一种熟悉感。
当意识到他注意到了自己,对方转身就向着远方跑去。他见状心头一动,想都没想的就追了过去。
“林楠笙!!!”
身后传来王世安气急败坏的怒吼声,烟花炸开的声音掩盖了破空的枪响,子弹穿透进他的身体,打得他一个趔趄,却没有让他倒下。
林楠笙更快地奔跑着,像是抛开了一切那样奔跑着。
头顶的夜晚被烟火的色彩涂抹,脚下的道路被霓虹的光影映亮。
“掌灯人”们燃起的烟火,彻底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紧紧地跟着前面的身影,离身后的游轮和那片海,越来越远。
和秦小曼一起甩开追上来的那些人以后,他跟着她跑过弯折狭小的小巷,来到一间屋子前。二人一刻不停地穿过无人的小院,最后,他被带到了通往另一条弯折小路的小门前。
“从这儿走,快。”秦小曼喘着气,扭头却见林楠笙没有动。
“你有问题想问我?”她皱着眉,胸脯急促起伏着,声音却很稳当:“问,然后走。”
“……你知道我是谁。”
“……只要待在罗非身边久了,谁都会知道你是谁。”秦小曼低头,将脚边的小石子愤愤踢开,和人反问道:“你觉得,像罗非这样侦破奇案无数,名扬上海滩的侦探,你当真能骗过他的眼睛?”
林楠笙沉默不语,大脑却笃定的给了他答案。
一见面就能识破的拙劣谎言,却没有被揭穿。不是因为害怕打草惊蛇,而是因为本来就不需要揭穿。
在审讯室的时候,罗非看向他的眼里只有冷漠,却没有恨。他恨的是陈默群,他是为了在试探他们两个人的陈默群面前保护自己。
阿生,阿笙。
他原本是谁,又成为了谁,这些在他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一直都毫无保留的交给了他。
林楠笙定定的看着秦小曼,泛红的眼中水灵的眸光开始摇摆荡漾。
“走吧,邮差同志。”
秦小曼侧身让开了门。
林楠笙的喉头上下滚动,像是将什么东西无声的吞下,跟着,他迈步快速地跑向门外的小路,带着解开一切的释然,坚定地向前跑去。
浓重的黑夜仍高悬于头顶,但银色的月光已铺满脚下的路。
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六年的城市,沉默的注视着他的奔跑。
向前,向前。
他的大脑只传达着这一个指令,脚步沿着烂熟于心的道路一路向前。即使鲜血不住地从他的伤口中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顺着他摆动的手臂甩落到地上,也无法再令他停下脚步。
「“我爱的你,会一往无前。”」
略带冰冷的夜风穿过眼前寂静无人的空巷钻入他的肺部,淌过他的血管,又顺着泪腺涌了上来,温热了被风吹酸的眼眶。
一幕幕熟悉的街景在前方出现,又向着他的后方退去。尘封已久的回忆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股脑的涌上来,如海浪一般层层叠叠。
整整二十四年的空白,原来竟是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
父亲的死,母亲的离去。黑暗寒冷的日子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直到他遇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想起与罗非初见是在冬日的街头,他骑着摩托出来买生煎,看到远处的摊子前有一群活泼的孩子簇拥着一个手里举着几串糖葫芦的人。阳光自天穹落下,偏爱似的落在他的周围,照亮了他的世界。
他想起与罗非熟识的过程颇为费劲,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是黑道他是白道的缘故,起初见面的时候,他数不清有多少次差点儿被他喊来的秦小曼抓进牢里。好在他锲而不舍的追求,总算是打开了对方的心房,罗非开始慢慢的接纳他,让他停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想起与罗非第一次接吻时候的糟糕,是因为他喝多了酒昏了头,愣是把来美高美查案的侦探大人当成是来找自己的,二话不说给人摁在床上亲,最后还用裤腰带将人绑在床头被迫让爱干净整洁的人家和醉成一滩烂泥的自己睡了一晚上。结果事后清醒过来以后在人门口跪了好久才得到原谅,还因为被咬破的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提溜着后衣领像提着狗一样的带到医院去打针。
他想起自己鼓起勇气和他提出做他学生的那一天,罗非点头应下时的模样,那之后每一天共处的时光都变得更有意义,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接近优秀的他。
到了后来,他也开始动起了各种小心思。比如用一些颜色来设置一些简单的迷题,比如他当下的心情,比如他想传达的一些话,由此来吸引起罗非的兴趣。罗非很喜欢这种小游戏,每每猜出来以后,就和他一起将颜色所代表的意义扩展到更多。
他想起自己告诉罗非“两白一红”含义的那一天,也是他二十二岁生日的那一天。他亲手做了两块儿挤满了白奶油的小蛋糕,并在中间放了一颗红色的樱桃。
「“两白一红,白是你和我,红是爱。”」
「“罗非,我爱你。”」
他记得不善用言辞表达自己感情的他,在听了自己那番忐忑的解释后,在自己期待的注视下默默的拿起那颗红色的樱桃,放进自己嘴里的模样。
他想起很多很多,和罗非的回忆。
美好的,温暖的,啼笑皆非的。许许多多的,难忘的回忆。
随着那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响,尽数碎裂成漂浮在海上的惨白泡沫,转瞬就塞满了胸膛,成为了痛苦到令人难以承受的绝望。
当朱怡贞的指尖压着发报机敲下最后一个字符,转身向着失魂落魄的邮差同志郑重地点了点头后。靠在墙壁上的罗浮生才终于是颓然地滑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自己的身子,失声痛哭起来。
完
后记
许是前半生的经历过于跌宕,安稳下来的日子总是会让人产生虚度时光的空虚错觉。
并没有从师范毕业过的罗浮生凭借着天生孩子王的气质与课堂里的学生们打成了一片,然而快四十的人也学不会个正经。猴似的性子待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也坐不老实,动动这儿动动那儿的,到最后总会弄出点儿不小的动静来,这时迎着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再抬头冲着讲台上的朱怡贞老师露出一个讨好求饶的笑,结果依然是被赶出课堂去院子里罚站。
“二当家,侬这是又被朱老师赶出来啦。”
“……”罗浮生将打了一半的哈欠吞了回去,对挎着一篮子菜来接子璐的蓝心洁心虚地笑了笑。
毕竟这世上会包容我罗浮生的人有且仅有那一个嘛。
他如此想着,眸子在对方不经意察觉间黯淡了下去。
“晚上准备请大家吃饭,你也来一起吃吧。”
“好啊。”
罗浮生抬手叉着腰,朝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点头爽快应下。余光里看到一旁端着茶缸出门准备去听戏的老纪,抬腿就追了过去。
“……”
蓝心洁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迟疑再三,终究还是将嘴头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当初被罗非拜托试探他时,她问对方为什么是自己。聪明的侦探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提了一句在她的婚宴上要送什么好。就好像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走投无路的他需要有人帮忙。
她想起自己被王世安找到之前,就被他早已安排好的“掌灯人”找到,连着照顾孩子的保姆一起,送到了安全的根据地。
……聪慧的人,为什么总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
经历过那些战火纷飞岁月的人,多多少少都是破碎的。
在根据地的这一批从上海撤回来的老熟人里,谁都看得出来罗浮生的笑容其实只是他自然而然露出的,为了日常交往的伪装。虽然他看上去像是没事,但一个挖空了心脏的娃娃,无论外表再怎么精致,也都是没了生气的死物罢了。
可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能由着他将自己伪装下去。
这日他又被轰出教室,虽然这次的原因不是扰乱课堂纪律,而是因为唱歌跑调还底气十足,最后甚至带歪了整个合唱队的人,但终归是没机会让他上台去一展戏腔。
罗浮生听着屋内重新传来的歌谣,扯了扯嘴角向着老纪同志的房间走去,推开房门却不见人影。憋着一肚子话的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迈开长腿走到桌边拉出凳子坐下,敲着桌面等出门遛弯的人回来发发牢骚。
然而等到眼皮发沉脑袋发昏,人也不见回来,罗浮生索性大爷似的往人整齐的床铺上一躺,双眼一闭就进入了梦乡。
朝思暮想的人依然没来梦里与他相会,逼得一对酸涩的眼眶又落了两滴晶莹的泪。
半生坎坷,他睡得总是极浅。敏感至极的意识在捕捉到门口似是有人踏入时,便警觉地直拉他起床。
来人分明目的明确,推开门就大步向床边走来。
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罗浮生极快地在心里否认了目前在村子里的所有同志,等到人走到床边,直接睁眼一个跃身从床铺上弹起,却正撞上那一双明亮温柔的目光。
当看清那张面庞,颤抖的心脏落了一拍的跳动,他瞪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假。
不过真相向来是由侦探揭露的,这一点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看来蓝小姐的红烧肉做的是不错,这脸上终于是有肉了。”
罗非轻笑一声,抬手戳了戳罗浮生的脸颊,又用手拨开挡在那双通红眼睛前的碎发,仔细地瞧着眼前的人终是回到了记忆里的模样。一路舟车劳顿的疲劳,竟是在这顷刻间里通通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对方向自己露出一个极其开心的笑,跟着活泼的冲他偏头示意道:“起床,走了。”
“……去哪儿?”他开口,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心海的激荡。
“还能去哪儿,回咱们屋啊。你总不能让人老纪一回来看到就咱俩在人家床上挤着吧?”罗非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收拾干净的屋子,又将目光落回已经被罗浮生压塌的铺盖,眉头微不可见地抬了抬。
“噗……”床上的始作俑者红着两只眼睛笑出了声,看上去颇像一只毛茸茸的狗子。
“笑什么笑,那辆破卡车都快把我骨头颠散架了,我快累死了。”罗非翻了个白眼,又向坐在床上的罗浮生伸出一只手来:“看看你给人老纪床折腾的,还不赶紧趁人回来之前快跑。”
“好。”罗浮生咧开嘴笑着,握住那只手站起身子,跟着用力将人一把拉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我们回家。”
憋了许久的泪水肆意地从眼眶中涌出,带走了积压在心头的一切阴霾,彻底地打湿了罗非的肩头。
感受着对方同样用力的回应,他呜咽着,一字一句的重复道: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