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日

【生非】寻星

01.挚友

是夜,华灯初上。从高空俯瞰,如凡间星河。
各式建筑整齐地坐落在大地之上,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若是离得近了,便能看到那大街小巷的各家各户都拉起了彩灯。七彩斑斓的光,映得屋檐上覆盖的积雪都有了些许暖意,更衬得这座城市如童话世界般美好梦幻。
在商店喇叭播放出的那首耳熟能详的旋律中,人们踩着地上的皑皑白雪走入被灯华浸染的夜色,眼里多是即将归家的喜悦。
无人察觉,在他们的头顶正上方,那距离地面万米的高空中,有一颗不同寻常的红色“星星”,正在绚丽星河的瞩目之下,沿着自己既定的轨道,向着地面缓缓降落。
呼啸的寒风中,飞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而在温暖安静的机舱内,打了好几个盹的本杰明被广播中的甜美女声温柔地唤醒,睁着睡意朦胧的双眼透过舷窗看着下方犹如凡间星汉的光景,由衷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好漂亮啊。诶,罗非,你来看一眼?”
他一脸兴奋地回过头,而身边的友人却不为所动。依然翘着个二郎腿,靠坐进放倒的飞机椅里,定定地看着手中的书。
本杰明见状,立马耷拉下了眉毛,十分无奈地看着人说道:
“我说罗非,咱好不容易能出趟远门,你能不能不捧着那本厚得要死的书了?不就是这个航空公司的介绍册吗?你也能看十二个小时?”
“我看书,有影响到你什么吗?”
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男人闻言头也不抬,细长的手指轻捻已经略微有些泛黄的书页一角再轻轻一翻,低沉的嗓音从喉咙里平静地发出,听入耳中颇为冷淡。
“……呃,那倒没有。”
“那你也不用来影响我。”
“可是,飞机马上要降落了啊?”
“……”
此话一出,男人的脸上才终于算是有了点儿微妙的表情变化。他将手中的书合起,放回前座下方的网兜里,抬手将面前的小桌板收了回去,又起身将放倒的靠背调整回来。做完这一切以后,才重新靠进座椅的靠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闭目养神。
本杰明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就感觉到身体传来一阵明显的失重感,干脆将话咽回肚子里,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座位上。
等飞机稳稳地停在了指定地点,四周纷纷响起了安全扣被解开的声音时,坐在靠过道一侧的罗非没有动。
等乘客们陆陆续续站起身子,打开两侧的行李舱取出行李,站在过道里等着出去的时候,罗非没有动。
等本杰明不得不窝在座位那一块儿狭小的空间里,艰难地穿好了厚厚的羽绒服时,罗非依然没有动。
——大有恨不得当场原地坐化之势。
眼瞅着飞机上的乘客都要走得差不多了,本杰明才伸出手戳了戳罗非的肩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咱们也走吧?”
“……”
“主持”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方白色的行李舱,面无表情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听上去有些不满的,也不知道是“嗯”,还是“哼”的音节。
——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在生气的程度。
心虚的始作俑者见状讨好似地笑了笑,又戳了戳人:“走嘛,莱文还在机场外边等着接咱们呢。”
“……”
罗非扭过头,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露出的光像是凝成了两把刀,狠狠地在友人的脸上剜了几下,才站起身子一把扯起搭在座位上的羽绒服,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诶诶诶,你等等我呀……”
本杰明见状,蹭得从座位上跳起来,忙不迭地追着罗非而去。
……
“嘶……呼。”
下了飞机,属于冬夜特有的寒冷空气扑面而来,罗非站定脚步,看着黑夜中灯火通明的机场,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温暖封闭的空间里待久了,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确实是会让憋闷的胸口痛快些。
一口气呼出,稍有些烦躁的心也安稳了些。罗非看着眼前腾起的白雾,皱着的眉头也松了松。
本杰明的好意他不是不明白,自己总是待在屋子里闷头看书闷头写学术论文闷头不出门,时间久了和书桌长在一起也不是没可能。
但,目的只是为了让他出门散心的话,去哪儿不行?中国那么大的地方还不够这败家少爷转悠,非要千里迢迢的跑到法国来搞什么欧洲十一国游?
一觉醒来衣柜全空,他是不是还得感谢对方偷摸帮他打包行李托运的时候还给他贴心地留下了这么一件羽绒服?
“哎呀我也是第一次来……跟着人群走总没错,走吧,我们先去拿行李。”
罗非扭过头,看着本杰明自说自话地从身边走过,恨不得直接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上一脚。但碍着四周都是人,还是忍了下来,臭着一张脸跟着人流走到了运输带旁边。
“好了嘛,来都来了就别生气了嘛?”
等行李的途中,本杰明终于找到了机会哄哄闹别扭的友人,直接挪到罗非身边抬起胳膊碰了碰人,笑着说道:“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就特地拜托莱文带咱们去他住的那个镇子玩呢。你就放心吧,这一趟出来你只管放松,不需要操一点心。我啊,已经跟他约好了,头两天咱们先自己在四周随便转转,等他和他女友在学校放假了就一块儿去别的国家。”
罗非轻轻地叹了口气,一边认真地盯着运输带上各色的行李箱一边接道:“这机票你花了多少钱,我补给你。”
“好啦,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跟我客气。”本杰明闻言,立马就笑弯了双眼,抬手搂过了罗非的肩膀亲昵地拍了拍:“就知道你早就消气了,故意吓我。”
罗非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下一秒却又收了回去,同人翻了个白眼:“一顿火锅。”
“那我要清汤的。”
“好。”
罗非点点头,走上前同本杰明一起将转到面前的两个行李箱取了下来:“再叫上校长和小曼,这次也麻烦他们费心了。”
“你都知道啦?校长在电话里和你说什么了?”
“说我如果提前跑回去,就扣我奖金和工资……”
“这么狠?”
“可不是么。”
聊到这儿,罗非又回想起十二个小时之前的那通电话,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杰明都跟我说了,既然难得请了一回假就好好地出去放松一下。你还年轻,别总是窝在办公室里,都快跟我这种老头子一样了,还喝茶泡枸杞,我喝茶都不泡那玩意儿!”」
「“至于学校这边呢,你就放心吧。我已经拜托给小曼了,反正你已经把课都上完了作业也留完了,放假前就剩下一个盯作业和考试的活,那不是同系的老师也无所谓。”」
彼时,被拉到机场还试图反抗一下的罗教授刚刚得知自己的行李已经在天上向着欧洲的方向自在翱翔的消息。接到这一通被沙威校长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电话,立马就理清楚了来龙去脉,差点儿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直接一口气背过去。
他坐在椅子上缓了好半天,才哭笑不得的对着手机另一段的老顽童控诉道:
「“什么喝茶泡枸杞谁泡枸杞了我喝的是咖啡好吗?你听本杰明胡扯!说!是不是你给的他我宿舍的备用钥匙让他偷溜进来偷走我身份证和手机的?你知不知道这混蛋就差把我衣柜都给我打包邮寄了?我一觉醒过来还以为招贼了差点儿报了警!你这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还跟着他一块儿瞎胡闹呢?”」
「“你说什么?喂?喂?喂!哎呀我这边突然信号不太好,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
「“……阿缺西。”」
「“嘿你这臭小子说谁缺心眼呢?!小心我扣你工资和奖金啊!”」
「“您这手机信号还挺会找话听。”」
「“呃……咳咳咳……嗯……嗨,总之这行李都在天上了,你总得去拿是吧?你说等你拿到了呢,人就已经在法国了,那再直接跑回来多不划算呢是吧?”」
「“嗯,确实。但是,我是不是也可以胁迫本杰明自己飞过去,让他给我把行李寄回来?”」
听筒那边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是没想到罗非为了不出门会做到这种地步。而正当罗非扬起嘴角,得意这一时的口舌之快时,沙威的声音便传入了耳中,听上去却像是在和别人说话一样。
「“小王啊,罗非年底的工资和奖金算出来了吗?哦,还没算呢?那正好不用算了,咱不给他了。”」
说罢,听筒里就传来了断线的声音,压根不给罗非一点反驳的机会。等到他再打过去的时候,便不接了。
嘶……这老头,我又不会真的这么做?还真生气了?
两个电话不接,这边又该登机了。无奈之下,罗非只得点开了微信,将手机搁到嘴边,好声好气地同人哄道:
「“好了好了,我是开玩笑的。我去就是了,谢谢你们为我着想的好意。以及,请您老务必高抬贵手,把工资和奖金一分不少的在发薪水的那天打到我的卡上。我假期还要回家养孩子的。”」
三分钟后,一个哼字,十分傲娇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
“那个哼回的,我都能想到手机那一端他是什么表情。”
罗非拉着行李箱,同本杰明走在宽敞的通道里。看着飞机上坐在自己侧前方的那对白发苍苍的夫妇并排推着行李车路过他们,不由得就被吸引去了目光。
那两双共同推在行李车上的手,同样布满了被岁月刻下的印痕。而爱人眉眼之间的热爱,在历经漫长的岁月后,仍旧保留着最初的模样。
嗯,很幸福。
罗非望着两位老人相互依靠的背影,眼里露出了温柔。
“你们俩真幼稚。”本杰明撅了撅嘴巴,故作嫌弃。
“你也没资格说。”罗非收回自己的目光,抬起腿对着本杰明的屁股就是一下:“也不知道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多少债,这辈子被你们赖上。想当初,我就应该去做幼稚园老师。”
“得了吧你,明明每次都会陪着我们闹。”本杰明灵活地一扭腰,躲过了这一击,回身朝人做着鬼脸:“你这种别扭的人啊,用网络上的一句话来描述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了吧?”
罗非听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上去十分无辜:“我哪有。”
“你还嘴硬,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你是不是从小到大喜欢什么都不会直白地说喜欢,而是说“我不讨厌”?”
“我……”罗非下意识想要回击,却发现自己的儿时玩伴确实比较了解自己,只得悻悻改口道:“我乐意,这又不影响什么。”
“切。”本杰明见罗非吃瘪,颇为得意。但下一秒,他却收了不正经的笑,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看着罗非说道:“不过啊……”
“什么?”
本杰明抬起眼睛,看向侧前方的那对白头偕老的夫妻,意味深长地同身边的好友说道:“不影响是因为我们比较了解你,知道你的本意不坏。但是日后你要是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还是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真正的心意同对方坦白比较好。”
罗非一愣,心知本杰明大抵是回想起了他过去的那段遗憾告终的暗恋情史,便也不再多说,只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等有了再说吧。”

02.跨界教师

出了机场大门,罗非便不由得裹紧了自己的领口,耸起肩膀跺了跺脚,像是这么做就能够将吹进他身体里的寒风抖出去一样。
而本杰明一出门口便发现了等了很久的友人,率先推着两个箱子就快步向人走去。
在一个热情拥抱和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莱文主动接过本杰明手中的箱子,又同本杰明身后保持沉默和微笑的罗非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带着他们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罗非都将脖子缩进衣服里,低着头看着本杰明的运动鞋,快步跟在人身后。直到同人一起钻进车里,感受到小小空间里聚拢的温暖,才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身体,轻轻松了口气。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本杰明扭过头来,洋溢着喜悦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担忧和无奈:
“你还是这么怕冷。”
“知道还特地冬天带我出来。”
罗非翻了个白眼,听着后备箱发出“咚”的一声,将靠在座位上的身子又缩了缩。配上那身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只团起来的北极熊一样。
“嘿嘿。”
本杰明闻言,眯起眼睛笑了笑,也不再打扰罗非,转过身去同上了车的莱文继续聊起天来。
车子很快发动,沿着平坦的高速公路向着同地平线重叠的尽头平稳驶去。
一路上,前排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相聊甚欢。只不过,身为中国人的本杰明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法语,而作为法国人的莱文说的,却是音调有些飘忽的汉语。
罗非侧着头,沉默地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听着耳边两个人的交谈,不由得就回想起当初学校举办中法师生交流会的那段日子来。
现在想想,就如同本杰明说的那样,缘分还真的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当初,按照学校里一开始的安排,头一天是没他什么事儿的。但那天沙威特地找上门来,要拉着他一同去接待一下代表团的人。正巧那时他手头没有排课也闲得无聊,就跟着人过去了。结果刚到地方,就听人说团队里有个老师见学校景色不错,所以就先让他自己去转转了,请他们不要介意。
等到事后,见了莱文本人的罗非才明白,他只是因为到了陌生的国度有些紧张,又加上社恐,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见面社交的场合,才和带队的老师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独自逃避去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趁着没课从学校里跑出来的本杰明在他的办公室里没有找到他,于是就在去找他的途中恰好碰上了在校园里迷了路的莱文。
两个性格相似的人一见如故,就此成为了很好的朋友。等到后来莱文随队回了法国,两个人还一直保持着联系。
如今这个交谈方式,也是本杰明在飞机上同他说的那样,是被莱文拜托,特地用来练习自己汉语的一个方法。
嗯……这么看来,作为一名美术老师,语言这方面的学习能力还是挺强的。这才过了两年,已经能说得比原来流畅些了。
罗非回过头,看着驾驶座上莱文的侧脸思索着。而开着车的莱文则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一般,扭过头同本杰明询问道:
“罗先生很安静,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身体难受吗?”
“啊,不,他只是在观察。”
“观察?”
“嗯,罗非他啊,打小就喜欢看什么侦探推理小说和跟破案相关的纪录片,悬疑类的电影等等,后来他考上大学也选得是犯罪心理学。”
“犯罪心理学?哦!那很厉害!”
“可不是嘛,他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名人!”
说到这儿,本杰明的眼睛像是亮了起来,语气里也充满了骄傲:“头脑聪明,性格冷静,直觉敏锐。各科成绩霸榜第一。长得又帅气,仿佛天生是为了这一行而生的。所以当时不光是在警校的学生中很有人气,老师们也都对他疼爱有加,觉得他毕业以后一定会是警界的一颗新星!但……”他顿了顿,眼里的光也随之暗淡了下来:“可谁知道他毕业了之后,入队干了几年就借故辞职了,转头跑去校园里教书,还是跟这边的专业完全不搭边的历史。”
说完,本杰明颇为哀怨地扭过头,看了一眼靠坐在后座上装作没听到的人。
“诶……是这样啊……”
莱文握着方向盘,有些遗憾地说道。跟着,他意识到这其中可能有什么关于到罗非的难言之隐,便贴心地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说起来,我家里有一个来自中国的房客,和罗先生一样,也姓罗。”
本杰明将头扭了回来,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是吗?你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啊?”
“没有,只是他当初很难。天刚亮,在镇子里挨家挨户的敲门,没有人。最后,来到我家,我看他不像个坏人,就答应让他借住在我家里一段时间。”
“镇子里没有人?哦,没有人给他开门是吧?”本杰明挑了挑眉毛,很快理解了莱文的意思:“那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彗星,他追着彗星,来到法国。多余的,我还不太了解,我们,时间错开了。”
“天文爱好者?时间错开的意思是……生物钟吗?”
“是的。他从来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坐缆车上山。第二天白天再,回来睡觉,像只猫头鹰。我不行,我有课。晚上睡觉,白天上班,等下班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上山了。”
“那你就放心把自己的家留给一个陌生人啊?万一他只是装睡,趁你走了以后偷什么东西呢?”
“不会,他的眼睛很干净,我家里也没有丢东西。之后,也不会。”
听到这笃定的语气,罗非抬起了眼睛,看向莱文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十分自然,在说话时没有下意识的抓握动作,这表明他的心里没有丝毫顾虑,他确实对那位中国人十分信任。
是什么样的人,会让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么信任?甚至能放心把一栋房子交给他一整天?
和罗非有着同样疑虑的本杰明眨了眨眼睛,正想接着多问问关于这个中国人的信息,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轻笑。
跟着,是极轻的一句,宛若梦呓的话语。

“……有点儿意思。”

03.弄巧成拙

罗非仰起头,小幅度地活动着有些发酸的脖子。同时看着他们的车子沿着公路,拐进了一个像是小镇一样的地方。
可真是一段不短的路,这是到了哪里?
他想着,借着车头的灯光看到了立在路边的那块儿高大的牌子,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字号拉到最大显得十分醒目的Numéro 65和La Mongie的字样。
编号65……是上比利牛斯省?那这里就是La Mongie小镇……难怪,那个追彗星的中国人会跑到这里来。
罗非思索着,抬手敲了敲前面的椅背:“本杰明,醒醒,我们到了。”
“唔?啊……我睡着了吗?”
被叫醒的本杰明从座位上坐起身子,抬手揉了揉眼睛,朝旁边的莱文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聊着聊着我居然先睡着了。”
“没事,是你累了。到了我家,好好休息。”
莱文说着,将车停进了车库里,招呼着罗非和本杰明下了车之后,三人一起带着两个行李箱进了门。
一进屋,本杰明和罗非二人就被眼前屋子里那豪华的装潢震到说不出话来。
莱文打开开关以后,装饰在天花板上的华丽吊灯便发出如同水晶宝石般耀眼夺目的光彩,将室内映得通亮。
白色的沙发靠在客厅的墙壁前,正前方对着的是设计简约大方的电视墙。一旁的推拉门通往后院,夜幕中隐约能够看到装修的像是室外咖啡厅的阳台和没有水的游泳池。
踩着房屋中间的楼梯上了楼,便来到了拥有五间卧室和书房的二楼。推开门,卧室的色调各不相同却又保留了统一的欧式风格,每间卧室里还有独立卫生间以及大得仿佛能够让人在里面游泳一样的浴缸。至于三楼。则是一个健身设备和电子设备齐全的娱乐健身室。
见本杰明和罗非都有些发愣,莱文用手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同人笑着开口解释道:“这是祖父留下来的房子,供我们一家人居住。只是最近父母领着弟弟和两个妹妹出国旅游了,所以才显得空旷。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普普通通的美术老师,没有那么多的薪水,可以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
“行啊兄弟。真看不出来啊你。”本杰明抬手将自己的下巴合了回去,笑着在人肩膀上捶了一拳:“原来还是个隐形的富三代啊?”
莱文闻言,眯起眼睛呵呵地笑着,指着走廊说道:“除了我,和我父母的房间,以及被罗浮生先生挑走的房间,正好还剩下两间。你们看,喜欢哪个,就住哪个。”他领着人,边说边推开门,侧开身子让他们进入房间去看。
“弟弟和妹妹们长大了,都在国外的学校住宿,假期才回来,回来就去旅游了。所以,这些房间空出来很久了。不过,我每天都有打扫。”
“哦哦。”本杰明应着,看着房间发出赞叹的声音:“这装修就是讲究啊,是吧罗非?”
“……”
“……”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本杰明和莱文一同扭头,就看到身处走廊的罗非站在一个虚掩着的门前,像是在通过那条细细的门缝向里窥探着什么。
又来了。
本杰明翻了个白眼,正想要同莱文说声不好意思,就看着人先走了过去。
“那个,是我妹妹金妮的房间,也是那位罗先生挑走的房间。他现在在山上,明天天亮了才会回来。你想看,可以看看。”莱文同罗非说着,主动抬手推开了那扇门:“罗先生人很好,每天我回来,床铺都是像新铺上去的一样。整整齐齐的,不需要再收拾。”
罗非不言语,只低着头盯着房间中央的地面上铺着的那块儿蓝色绒毯好久,才抬眼扫了一圈屋内的摆设,笑着点了点头:“确实很整齐。”
“这间卧室的隔壁,就是小妹妹丽萨的房间。因为她们是双胞胎,所以房间摆设也很像。”莱文领着人,走到另一边去,推开了门:“不过姐妹俩喜欢的颜色不太一样,比起浅蓝色,妹妹更喜欢淡紫色。”
罗非眯着眼睛,一边四处打量着一边同莱文笑了笑说道:“这边白天的光源好,对着的是后院也安静,我选这间。”
莱文听了,不疑有他,跟着人笑着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选好了房间,三人各自问候一声,便关上了房门休息。
收拾好行李的罗非洗漱了之后躺在床上独自发呆,躺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并没有什么困意,索性站起身来从女孩子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书,坐在书桌前开始聚精会神地看起了书。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手中的侦探小说中回过神来,思索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可以趁现在验证一下那个推论。
罗非想着,站起身子推开门,探出脑袋左右瞧了瞧。
空荡荡的走廊里,房门紧闭,本杰明和莱文都还熟睡着。而那位罗先生,也还没有回来。
罗非踮起脚尖,做贼一样地溜进了隔壁属于姐姐金妮的房间。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了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一片寂静中,那个身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走得有些犹豫,却也是慢慢地挪进了屋子,踩上了台阶,一步步地向着二楼走来。
回到丽萨房间里的罗非走进卫生间,靠在门后屏起呼吸,支起耳朵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来人走得小心,就像只猫一样,踩在木质的楼梯上都没发出什么噪音来。很快,脚步声就停了下来。
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显然是人走进了房间里。
不一会儿,罗非就从门缝里看到那人的身影从金妮的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里左顾右盼地看了半天,又抬手挠了挠头,一副十分疑惑不解的样子。
最后,他还是伸手推开了丽萨房间虚掩着的房门,走了进来。
“咦?是我太困了走错房间了?”
罗非躲在房门的阴影后面,听着那人在房间内喃喃自语着,心头不知为何生出一种类似于恶作剧得逞的感觉来。跟着,他听到房门咔得一声被那人关上,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中,屋子里淅淅索索地响了一会儿,很快便没了动静。
躲在卫生间里的人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床铺,来到房间的中央。
窗外,浓黑的夜色开始渐渐地变淡,显出泛白的蓝。几道寥寥的金光跃入屋内,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那张椭圆形的蓝色绒毯上。
在那里,他看到一个蜷作一团的男人,盖着身上的那件橘白相间的羽绒服,在点明天色的晨曦中,蹙眉沉睡。
嗯,看来他的推测是对的。
罗非将自己双臂交叉在身前,歪着头思索着。
金妮的床铺整齐的原因是——这位罗先生,从来就没有用过那张属于女孩子的床。而房间中央那张绒毯的中间位置,绒毛则是呈现出了一种平整的躺倒状,很显然是被人压过的。
想必当初他选择女孩子房间的原因,也是因为只有两个女孩子的房间里是有地毯的,而那个男孩子的房间里,只有床铺是可以睡的。
不会去碰原主人的家具,甚至都不会再去碰第二张地毯。唔,从这点上来说,确实是个会为他人着想的人。只不过,是不是有点儿太看轻自己了一些?居然宁愿选择地毯也不愿意选择去沙发上睡吗?
罗非想着,挑了挑眉,也不打算继续打扰人休息,准备转身出去。想着等人晚上睡醒走了之后,再不动声色地把两个屋子的地毯换回去。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睡觉的人翻了个身,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皱眉睁开了眼睛,正对着低着头的罗非,眨巴了两下。
“……”
“……”
几乎是瞬间,罗非就看男人从地上翻身一个轱辘直接弹了起来,身上的那件衣服被甩到了一旁。头上那有些微卷的头发都在空中飞了起来,看上去好笑中又带着些可爱。
许是被吓得不轻,男人嘴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只跪在地上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完全变得煞白,衬得那唇梅一样的红。
望着那对瞪圆的漂亮鹿眼,罗非眨着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第一反应居然是咧开嘴尴尬地笑了笑,同人挥了挥手:“……早?”
话一出口,他便觉到了尴尬,好在跪在地上的人也显然是被吓懵了,顶着一头乱毛眨了眨眼睛,居然点头傻傻地同他应了一声:“啊……早。”
罗非见状,当即扯着自己僵硬的嘴角,转身迈腿就向门口快步走去,颇有一种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的慌张:“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不好意思。”
“……”
回过神来的罗浮生眼睛一眯。
——早,一种中国人之间常见的社交用语。简单,易于掌握,理解。通常用于家人,朋友,网友,陌生人等,一切能听得懂中国话的人群。可瞬间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感,拉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才怪。

耳边一阵风吹过,转瞬间就是天旋地转,跟着就是“咚”地一声闷响。
可怜的教授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他的脸就跟丽萨的床板来了个亲密接触。毫不夸张的说,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觉自己真的看到了有几颗金色的星星在自己眼前呈360°环绕。可还没等他如同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徒劳地扑腾那么几下,他挥舞起来的右手便被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擒住,跟着就同违背生物规律的反方向大力扭去,像是擒住他的那人一心想着要把这碍事的胳膊卸掉一样。
罗非被那关节处传来的疼痛刺得几乎要从床板上弹起来,而下一秒他的背部就被人用膝盖来了个重重一击,后脑勺也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摁在了床板上。
擒拿格斗,这小赤佬是同行?
差点儿把肺呕出来的罗非好容易将被顶上来的那一口气咽回肚子里,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龇牙咧嘴地趴在床上挣扎,想要将身上的人甩下去。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完全动弹不得的他只能用“幸免于难”的左手不住地拍着床板,放低姿态同人求饶道:
“松松松……要断了……”
对此,罗浮生完全是无动于衷,一对浓眉蹙得紧,眼里泛着警惕的精光,低沉沙哑的声音听上去如同一只被闯了领地的豹子一样气势汹汹:“你什么人?!”
“嗷!腰!!!”
在听到自己的骨头不负众望地传来“咔吧”一声轻响后。罗非发誓,下次他再也不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测而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
太阳从地平线上彻底地露出了身影,散发出的晨曦挥散了薄雾,金灿灿的浇在洁白的雪上。小镇的居民们陆陆续续地从睡梦中醒来,同家人一起聚在餐桌旁,在清晨的淡奶和新鲜出炉的面包香气中迎来新的一天。
吃过早饭之后,同其他需要出门上班的人们比起来,运动用具商店的店员们是最早一批到岗的。而连接着比利牛斯山与小镇的缆车,搭载着一批又一批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在这一片开始热闹忙碌起来的小镇景象中,有一栋沐浴在阳光中的漂亮别墅,显得十分安静。
“……”
“……”
“……”
“……”
明亮的房间里,四个男人围成一圈。两个睡眼惺忪,两个一脸尴尬。
“所以,不打不相识?”本杰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最先打破了尴尬的僵局。他实在是困得要死,倒时差加上晕机的副作用,令他现在站着的身子都有些摇晃。
他看着那位长相俊秀的男人,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念经一样地同人背道:“本杰明,现任上海医科大学法医学专任教师。这位是罗非,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
跟着,他抬手指了指右边的莱文,对着表情越发尴尬的罗浮生友好地笑了笑:“这位都认识,就不说了。”
说完,六双眼睛同时钉在了罗浮生那张清秀帅气的脸上。
“罗浮生……南京大学天文系毕业。”男人说着,紧张地搓了搓手,眼神看上去有些飘忽。
本杰明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和莱文同步转身就往门外走:“ok,散会,睡觉。”
罗非在一旁,见站在原地的罗浮生看着那两个人出去的背影有些发愣,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了,是希望我们怀疑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南京大学的么?”
“……”
罗浮生闻言心里咯噔一声,脑海里登时就浮现出那些不好的记忆来,令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扭过头去看着站在身边的人。
第一眼看过去,是在普通人的面相里属于出类拔萃那一类的长相:一头蓬松微长的软发在金色的阳光中泛出淡淡的棕红色彩,而额头前垂下的刘海微卷,完美的柔和了刀削斧凿般立体的五官轮廓,为他增添了几分如猫一般的灵动俏皮。
只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瞳眸几乎一眼望不到底,分明显出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来。其中闪烁的光芒更像是能透过人的皮囊直钻到心底去,将里里外外都审视个透亮一般,让人下意识想要避其锋芒。
挺立有型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色边框眼镜,两侧垂下两条细细的链子,恰到好处地将他骨子里那份沉淀下来的儒雅催化,却又带出了几分高傲不羁。
而此刻,那张不饶人的嘴巴正轻轻抿着,边缘勾勒出一抹从容的笑意。
男人并不胖,一身精瘦腱子肉令他的身材看上去十分匀称,搭配上一身复古式棕色小马甲配黑裤,显得整个人都很有一种成熟稳重的韵味。
是挺帅,但是怎么给人的感觉这么的……不爽。
罗浮生舔了舔后槽牙,看着双手插兜歪着头打量着自己的罗非,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弯下腰拉起脚边那张小小的椭圆形地毯,快步从人的身边走出了屋子。
很快,他就将两个房间的地毯各自归于了原位。只是这一次离开丽萨房间的时候,他抬起了手,毫不客气地将房门直接在身后关上了。
“砰”得一声脆响,房门发出一声不算小的动静。
屋内的人双肩一耸,不由得抖了一下,跟着就将双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看上去整个人都变得很老实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没有动静了,罗非才对着那扇门撅了撅嘴巴,一边揉着自己发酸的腰一边低下头,轻轻嘟囔了一句:

“真好懂。”

04.平局

昼夜颠倒的人在早晨不愉快的小插曲过后足足睡了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才从不算安稳的睡眠状态中悠悠醒了过来。
只是这厢才刚睁开眼,胃部就适时地传来一阵难以疏忽的酸痛,像是有只手不住地向下拉拽,提醒他是该找点儿什么东西填饱肚子了。
罗浮生躺在地上缓了半天神,才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睡足了觉,大脑依然是带着昏沉的感觉,身体感觉比往常的还要沉重一些。而鼻子里像是塞了两团棉花,将氧气的通道几乎堵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点儿缝隙,能让其勉强钻过去。
也许是昨晚被山顶的风吹过,有些着了凉。
罗浮生不以为然地揉了揉后脑勺,从包里取出洗漱的用品,走进卫生间。
温热的水花扑过面庞,才算是将剩下的那点儿困乏彻底拍散。男人双手撑在水池边,口中呼气,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倒影。
晶莹的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滚落,浸润了如黛的眉眼,化开一汪敛光墨泉,又在眼角边缘擦开一抹淡红。
他看着自己的影,渐渐同记忆中某个身影完全重叠。
「“诶……不好意思,请问,你是罗勤耕罗教授的儿子吧?哎呀,十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呵呵,你和罗老师长得可真像啊,尤其是这个眉眼,我从远处一瞧就认出来了。”」
「“现在是还在读书吗?哦哦,果然是天文系。太好了,看来不久的将来,我们也可以是同事了……”」
记忆戛然而止在余音绵长的灰白回忆中,思绪牵动看不见的细丝,再度勒进已经有些疲惫的心脏,令那可怜的血肉颤抖地鼓动着,奏出痛苦的回响。
他合上眼睛垂下头,额前被打湿的发丝轻颤,撑在台边的十指无意识地攥紧,像是苦苦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骨节都因为用力而发了白。
子承父业……么?
他睁开眼,看着池里漂浮的肥皂泡沫,嘴角扬起自嘲苦涩的微笑。
真是个不错的梦。
罗浮生拿起旁边的毛巾,擦干脸上的水,转身走出了门。
重新收拾好心情于他而言已经不再需要太长时间,毕竟只要不去主动触碰伤疤,就不会一直疼。

但……

“早啊,去观星?”
“……”
罗浮生听到那声音的瞬间,便不由得拧起了两道眉,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就那样站在红棕色的木质台阶上,一手握着背包带子,一手垂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瞧着人。
阳光自他身后打过,掩盖了他的表情,却盖不住从他身上透露出的那种称不上是敌意,但也绝对不是善意的气场。
——就像是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在领地边缘发现了想要跨过那条线的侵入者一样,虎视眈眈。
于是罗非便感知到了,对方对自己的初印象糟糕透顶这一点重要的信息。
唉……
他侧过头,收回自己搭在沙发靠背上的胳膊,用手指挠了挠额头。
这可真难办。
他想着,将自己的眼眸垂了下去。闭着嘴任由站在台阶上的人将靠坐在沙发上的自己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
“……”
若不是知道,还以为这像猫主子一样的人才是这个高级别墅的真正主人。
罗浮生无言地想着,抬起软舌舔了舔后槽牙,
取了那副金边眼镜,冷冽拒人的气质倒是消了不少。一身的复古西式小夹克也换成了简简单单的V领毛衣短袖衫,看上去更平易近人了一些,只是骨子里的那分傲气,却丝毫不减。
在旁人眼里,他明明只是斜斜靠坐进柔软的沙发里,还翘起个二郎腿的放松姿势,甚至是个低人十几阶的位置,悠然自得的气场倒是一点儿都不输。
……算了,一看就是惹不起的主,他还是躲远点儿罢了。
得出结论的罗浮生收回了视线,冷着一张脸从台阶上重重踩下,跟着就往餐桌旁走去。
装着饭菜的食盒旁边,一张白色的卡纸被暖黄色的灯光浸染,两行蓝墨色的笔迹如点缀其上的碎花,煞是好看。
罗浮生眨了眨眼睛,将其拿起,一眼扫过书写工整漂亮的法文,太阳穴处的神经开始隐隐作痛。
“莱文说,如果你要去南峰天文台的话,拜托你做一下我的导游。”
那人音调轻快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罗浮生转过身看着人,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他想说声今天不去,但又知道像罗非这种人铁定会当做耳旁风一样,再像个影子一样黏在他身后一路跟着。
这一茬左右是躲不过去,只能看在莱文照顾了自己这么久的份上忍下来。
毕竟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自己也没工夫再同他纠缠。
“走吧。”
再三思索,罗浮生沉声说了一句。将手中的餐盒装进包里后,也不再看人,先一步出了门。
因着身体不适,他起得比平时晚了些。这时出门,黄昏已入末时,头顶的浮云也被夜色晕了大半。一想到待会儿还要排队上缆车,这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就快了些。
至于他身后的人,一出门就看到了人行道上化成了一滩的雪泥,心里顾及着自己脚上的皮鞋,速度自然就慢了一些。这还没走出几米远的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越拉越大了。
罗非瞧着,也不心急。只保持着自己的速度,盯着前方只顾闷头走的那道背影,心里琢磨着什么。
很快,他就看着罗浮生走到了前面的十字路口。但眼瞅着那路口绿色的信号灯已经开始闪烁,低着头的那人也丝毫没有停下的动作。
——有些时候,意外如烈风,骤然而起。但敏锐的人总是会提前感知,云在聚拢。
曾隶属于警校的优等生,在耳朵捕捉到了自东向西那条横向的坡道上远远传来的马达轰鸣声,大脑神经绷紧的一瞬间,他的脚步就已经迈了出去。
“……罗浮生!!”
几乎是罗浮生眨了下眼的功夫,他就感觉到一股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自身后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瞬间就将他整个人从马路上扯了回去。
“轰”得一声,飞驰的摩托车载着两个怪吼怪叫的年轻人擦着路边扬长而去,惹了行人的一阵喊骂声。
被撞开的雪泥重新落回地面,不过是一瞬间。而生命所感受到的震颤,则十分悠长。
心脏猛烈地砸着胸膛,被人大力拽过的胳膊处发出阵阵的痛楚。罗浮生惊魂未定地扭过头,正撞进一双愠怒的瞳眸。
“走路不看路,你当自己是铁皮做的吗?!”极速奔跑后的罗非喘着粗气,冲着傻傻愣在原地的人不顾风度地怒斥道:“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过条马路都不知道专心!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罗浮生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看着罗非有些涨红的脸,一时也慌了神,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知道结结巴巴地同人道歉:“我……我刚才确实走神了……对不起。”
“……”
罗非看到罗浮生眼里的慌乱,如孩童般那样无措,再重的指责也梗在了喉咙。索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话通通咽了回去,立在原地独自缓着神。
等到罗非这口气顺完,冲着罗浮生撇了撇头示意可以继续走了,两个人才重新上了路。只是这一次,双手插兜的罗非迈开了脚下的步子,主动走到了靠近马路的一边,用身体将罗浮生“挤”进了更为安全的道路内侧。
经这一回,罗浮生也变得乖巧了些,不再梗着脖子自顾自地走,只亦步亦趋地跟在闲庭漫步的罗非身边,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为什么他会生这么大的气?
罗浮生想不明白。
自十二岁那年,父亲遭遇横祸去世之后,他再没感受过来自他人的任何关爱。在那些不忍回首的过往里,他所听到的,见到的,无疑是来自亲近之人口中暗含着讥讽的冷言冷语,和那些旁观者脸上的漠不关心。
可罗非才和他见过两面,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只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而已,刚刚怎么就能为了自己气成那个样子?
罗浮生用余光偷偷瞥着罗非仍旧有些冷峻的侧脸,左思右想了半天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低下了头,老老实实地用对方听得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罗非走得目不斜视,只略微抬起自己的下巴,干巴巴地应了一句不客气。
晚风吹过长街,昨日落雪与泥土相融。他们并肩踩过相同的夕阳,步伐的轻重却大相径庭。
自己刚刚到底为什么会那么激动?
罗非想不明白。
也许是由于自己曾经的职业,本就是保护者的立场。救人是他的职责所在,这一概念早已融入了他的血脉,成为了他的天性。
但他知道,这只会是其中一部分的原因。
他生气,或许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了自己的那个直觉可能是对的,而他并不想确认那个结果。
“……”
算了,还是先不想了吧。
罗非收回心思,随口问了一句:“还有多远?”
“到了。”罗浮生从沉甸甸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抬手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拐过去就是了。”
“哦。”
罗非应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干脆闭上了嘴巴,放任尴尬的沉默在二人中间持续蔓延。
好在目的地确实不远,等他们二人转过弯,缆车站便近在眼前。这个时节还未到旅游的旺季,等待的人也不算多,一眼望过去多是自己背包出门旅游的外国人。罗非习惯性地抬眼扫了一圈,不曾想这收回视线以后就对上了身边一双眼眸。
夕阳将落的光将那对黑珍珠酿出醉人甜美的蜜色,如湖泊一般悠悠荡漾,盈盈一汪。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入”,裹得一身黏黏糊糊的蜜糖。
罗非心头颤了颤,从那双眸子里狼狈地“爬”了出来,故作镇定地同人问道:“怎么了?”
“没事。”罗浮生眨了眨眼睛,匆忙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走到窗口边买了两张票。
罗非见状,才彻底回过神来,开口说道:“哦我……出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去银行换点儿外币。这样,咱们俩加个微信吧,我把钱转给你。”
“嗯?啊,不是……”罗浮生见人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下意识想解释。但当听到罗非后半句的时候,他脑子一转,将话直接咽了回去,顺手就将裤兜里的手机掏了出来,点开了微信的二维码界面递了过去。
“嗯,好了。”罗非抬眼瞥过对方手里型号略有些年头的手机,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机揣进了兜里:“走吧。”
“好。”
罗浮生抿了抿嘴,握着手机跟了上去。
排过队以后,二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钻进了同一辆缆车。巨大的轴承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小小的红色车厢轻轻晃动,载着他们一起向着对面山顶的南峰天文馆而去。
安静的车厢里,察觉到坐在对面的罗浮生似是有些拘谨,不会主动挑起什么话题缓和气氛的罗非也干脆扭过头看向了窗外,做出一副看风景的模样来。
高空之下,天光与山影交融,在绵延万里的山脉上尽情涂抹,铺开一副壮丽恢弘的风光画卷。
揣着心思的人却无暇欣赏。
现在是道歉的合适时机吗?挑起那个话题会显得很突兀吗?
靠在车厢边上的罗非用手扶住额头,将自己的眼睛埋进掌心。
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早上的那一幕——在自己说出那一句不算礼貌的打趣之后,那双漂亮的瞳眸里顷刻间所溢出,又被主人下意识掩盖而过的情绪。
痛苦,委屈,不甘。
虽然只是浮现短短片刻,还是将他刺痛。
眼见为实,多疑的教授相信了莱文的判断,却第一次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了后悔。
他毫无恶意,只是心直口快加职业习惯。毕竟罗浮生的表情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撒谎者心虚的表现,他又被人掀翻摁在了床上。
嗯,从某种该死的胜负欲上来讲,他只是想扳回一城罢了。
但是他忘记了谎言有时也并不单单是有罪者的狡辩,也有可能是伤者的茧。
现在好了,过于唐突的是自己,或许戳到人什么痛处上的也是自己。
既然惹恼了人,就该赔礼道歉的,但要怎么做呢?
罗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灵机一动。
反正自己不同于本杰明,精力充沛到溢出,不如就主动去和罗浮生交个朋友,也可以找个机会弥补一下。
虽然他一般不会主动去和人结识,性格也比较差。但在这异国他乡的小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面孔都是那样的陌生。而他们两个人,来自同一片国土,拥有着相同的母语,相同的肤色。身为同胞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总归是比其他人要近一些的吧?
抱着这种想法,他才拜托了早上出门去上课的莱文留下了那张纸条。
但是说起来,也不知道对方乐不乐意和自己做朋友啊?
想到这儿,罗非眉头微皱,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十分清晰。
“身体不舒服吗?”
很快的,对面传来了语气极轻的询问。
“没有。”罗非放下手回过头,正对上罗浮生的眼睛,心头不由得颤动了几分,话也在舌头上顿了一下才出了口:“我没事。”
“那就好。”罗浮生闻言,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嘴边露出了淡淡的,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南峰作为比利牛斯山的主峰,海拔有2800米左右,加上现在又是冬天,气压会更低一些,我怕你有什么高原反应。因为刚才看你跑完步……喘气的那个程度,体力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
哦,所以才会一直那样盯着我啊。
回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罗非撇下嘴角,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那是为了救你跑得急好吗?”
……当年在警校跑步体测就没合过格这种事,他会随随便便和人说吗?
然而话刚出了口,罗非又觉得罗浮生和自己还不算是那么熟,这种语气会不会太不善了些。正想着要怎么改口缓和一下时,就听到对面的人噗嗤一声,调皮地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刻意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道:
“诶,我发现你一旦理亏的时候,耳朵那里就会先红。”
“……?”
罗非挑起眉毛,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右耳,却没觉得有多烫。而当他看着罗浮生眼里的笑意更深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是被反诈了。当他抬起手这一下,就算是变相承认了。
“这下,我们扯平了。”
罗浮生说着,嘴角扬起顽劣的笑,看上去十分满意这个结果。一改之前拘谨的姿态,大大咧咧地将自己的身体向后一靠,冲着罗非眨了眨左眼。
车厢沿着绳索向上攀升,很快,那矮小的山影便够不着它了。夕阳最后的阳光投向这辆小小的车厢,将正面迎着它的人也一并拥抱。
山上的白雪衬着他身上那件橘红的羽绒服像火一般,罗浮生坐在阳光里,眯起眼睛歪着头,像极了一只雪山上的小狐狸一样,灵动可爱。
于是不知怎么的,一向思维活络的教授,空了心,走了神,只呆呆地瞧着人。
那团毛绒绒的头发蓬松地立在头顶,微微弯曲的刘海挡在额前,零碎的发丝后藏着一对明亮的眼眸,水汪汪地荡着如星的光辉。高挺有型的鼻梁如绵延起伏的山脉,柔软的唇泛着粉嫩的红。就像是女娲造人时精心雕刻了九九八十一天的玉像,温润的外壳包裹着内里旺盛的火。
精致又漂亮,可惜失了些活力。
“……”
罗非垂下眼眸,陷入了沉思。
罗浮生藏得是很好,但那种眼神骗不过他。
他看过太多被生活重重摧残,压榨至尽到疲惫不堪的人。而那些人的末路,一般有两种。一种选择将疯狂倒向同样无辜的人,一种选择将利刃刺进自己的心脏。
直觉说,罗浮生是后者,所以他才会无意识地展露出对自我生命的漠视。
但,他们还不熟,这一切仅仅是他的妄自猜测。
……
没关系,他们可以熟络,推测会有结果。
罗非抬起眼睛,直直迎上那双仿佛会说话一般的眼睛,回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好,我们扯平了。”

——他也可以伸出手,拉他一把。

05.眸中星河

——当夜幕降临,当宇宙显出自己真正的模样。
广阔无垠,深邃神秘。
人类便会再度意识到,自己是渺小的,如尘沙一般的存在。

南峰天文台,Observatoire du Pic du Midi。
群山之巅,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在这里,群星与人类之间的距离,仿佛被拉近到触手可及。
游客们发出赞叹,沉醉其中。有人举起手机,将这一幕永远定格。也有人伸出手指,同伙伴轻声唤出它们的名字。
罗浮生轻轻叹了口气。
他并不喜欢在人群中观星,因为喧闹会让人们听不到群星的“低语”。他也不喜欢同女伴自以为是地讲解星星的游客,因为他们口中说的故事与星辰的实际意义相去甚远,更多的只是为了炫耀自己。
而这种情形,总是会让他想起自己难堪的过往。

「“老子死了没人管的小野种,拉着人小姑娘半夜跑到操场上看什么破星星,知不知道人家长多担心?满大街打着手电筒找她!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负担得起吗?!”」

“……”
山顶的寒风凌冽,刮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就是一道刺痛,像在他脸上打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罗浮生沉默地低下头,看着夜色中深沉的山脉,绵延千里,直到视野够不到的远方。
——这里不是操场。
他扭过头,看向自己身边的人。
寒风拨动他额前的发,将他挺立的鼻尖吹红。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趴在栏杆上仰望星空的模样,专注且安静。
如山一般。
罗浮生呆呆地看着人,眼中暗潮翻涌。他听到自己略带急促的心跳跟着安定了下来,一个声音从深处响起。
——罗非不是程天婴。
他听着那声音,迟疑再三。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伸出了手,抓上了罗非的手臂。
“跟我来。”
罗浮生轻轻说道,像是害怕惊扰了天上的群星,语气里又难掩孩童般的兴奋之意,抓着罗非的衣袖转身就走。
一步接一步,他其实害怕也迟疑。但跟在他身后的罗非没有拒绝,也没有甩开他的手,更没有出声询问。
平台两侧的地灯像一个又一个圆圆的小小月亮,引着他们二人一同逃离喧闹的人群与灯火通明的繁华。藏进了星月映亮的,不会被人打扰的角落。
“……”
罗浮生在平台边停下了脚步,轻轻喘着气。他回过身看着罗非,扬起了一个甜美的笑容:“这里人少,不会被打扰。”
不被打扰。
罗非挑起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而罗浮生也看出了他的微表情,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抓着人的手臂,连忙松开了手,一脸尴尬:“呃……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边是有些吵闹了。”罗非看着人抓耳挠腮的笨拙样子,抿着的嘴角微微上扬,主动出声解围道:“这边风景也很不错,安安静静的……对了,刚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来着。”
“什么?”
“我看到在天的那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它叫什么名字?”
罗浮生眨了眨眼睛,顺着罗非的手指看过去,了然地哦了一声,笑着说道:“那是天狼星,距离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系大约有8.67光年,亮度有太阳的22倍以上,所以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说着,他顿了顿,跟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眼睛亮亮地看着罗非说道:“你是历史系的,应该知道苏轼的那首《江城子·密州出猎》。其中的那一句十分著名的“西北望,射天狼”中的天狼,所指的就是天狼星。”
见罗非点了点头,罗浮生又抬起了手指,对着夜空中的星星比划着,将天边的九颗星星连成了一把大弓:“在中国,观星是一门古老的学术。早在古代的时候,古人们就习惯通过观察天象来占卜气候,耕农,军事等等重要大事。而天狼星作为第一亮的恒星,自古以来就有着无法被取代的重要位置。古人认为,天狼星的明亮程度预示了边境的安危。所以为了疆土的安宁,他们将船尾座和大熊座的部分星星想象成是横跨南天的一把大弓,箭头正对天狼,以示威慑。”
“原来如此。”罗非笑了笑:“天狼星是第一明亮的星星,那第二呢?”
“自然是老人星。”罗浮生放下手臂,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距离太阳系约310光年。但是这颗星星在我国北部是观测不到的,只有长江流域及以南的地方,在很短的时段里才能观测到它。而著名唐朝诗人李白所写“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指的就是观测老人星的地点——五岳中的衡山。”
“这么看来,星星的确和我国的历史息息相关。”罗非若有所思地靠在栏杆边,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面。
听到罗非这么说,罗浮生重重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十分高兴:“是的,不光我国,历史上拥有悠久历史的古老国度,都有着与其文明相关的观星学和与星星相关的神话故事。而有意思的是,虽然老人星和天狼星分别为第一第二的明星,两颗星星的地位在我国古代却大为不同。”
“哦?”罗非闻言,也来了兴趣,连忙追问道:“怎么说?”
“在古人眼里,天狼星是“灾”,但老人星却是“福”。因为其身处南天低空的位置,也被称为“南极仙翁”。星占家认为,老人星的出现是天下太平的征兆,见到了这颗星,将国泰民安。所以有诗写“海内逢康日,天边见寿星”。而在新西兰的原住民,毛利人的神话故事中,老人星又被称为Atutahi,是兰奇的第一个孩子。因为不愿进入银河,因此在银河的一侧,且总是比银河先升起。而银河在我国古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平台上的人渐渐稀少,一部分人下了山,一部分人回到了酒店提供的客房中。而罗浮生依然精神百倍,从银河讲到牛郎织女,又从牛郎织女讲到别的星星上,再从星星讲到与古代历史相关的部分。就像是永远不会倦,可以从黑夜讲到天亮一样。直到罗非的一个小小的喷嚏打断了他的“讲解”,将他拉回了现实。
“……对不起。”罗浮生看着吸了吸鼻子的罗非,连忙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窘迫:“我说得太忘乎所以了,让你陪我在寒风中待这么久。我们快下山吧,你别感冒了。”
罗非接过纸巾,偏过头去擦了擦鼻子,将纸巾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回头看向罗浮生,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罗浮生眨了眨眼睛,像是不懂罗非怎么会这么问一样:“因为……我拉着你讲个没完没了,没能顾及到你的感受……”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罗非轻笑一声,看着越发困惑的罗浮生,温柔地笑了笑:“我是一名历史系的老师,所学所讲,是人类铸就的文明,人类书写的历史。而你口中的天文学说,是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与我们的文明更为紧密联系的一部分,从这点上来说,我们的爱好方向是一致的。”
罗浮生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他,而他说着,笑着,眼里的光胜似万千繁星。
山顶的风止了脚步,他擦落手边一层雪,那般漫不经心,却打翻星火错落,燃起他心间滔天焰浪。
恍惚间,他想起脑海中泛黄的记忆,低沉的话语在耳边交错,胸口处泛出酸楚,却又充实的温暖。
「“浮生,人是星辰。”」
罗非走回到他身边,再度仰起了头,眼睛里盛满了光。
“我曾听人讲过,说生命的起源或许是来自于宇宙大爆炸。当我们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就是在回溯我们的历史。”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不要难过。因为宇宙中的原子并不会湮灭,我只是重新变回了星星,只要你抬头看,就会发现我的身影。”」
“因为光的传播速度,我们现在所观看到的星辰,也许是来自它几千年前的光芒。而它的光芒,我们的祖先也同样凝视过,观察过,讲解过。我认为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它并不枯燥。”
「“我们自陨落的星辰中诞生,拥有着属于恒星的引力。当你长大以后,也会遇到那一颗最为独特的“星星”,到那时……”」
“况且,你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所热爱的事物的模样……”
罗非垂下眼眸,停顿片刻。而罗浮生的呼吸一同停滞,像是害怕自己听不到罗非说什么一样。跟着,他看到罗非的唇一张一合,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他的耳朵。
“我并不讨厌。”
他抬起眼睛看过来,唇边笑意盈盈。

——「“你会走向他,如月被地球吸引。”」

06.孤星

“咳咳……咳。”
从折磨人的梦境中醒过来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但身体的不适能够盖过大脑的昏沉,罗浮生是庆幸些的。
窗边天色暗沉,屋内的光线昏暗,他眯着眼睛盯着挂在漆蓝墙上的纯白色书架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什么,慌里慌张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来。
——17:40
还好,距离他和罗非约定的时间还早。
罗浮生松了一口气,又重新躺回地毯上。然而他身下的这张薄薄的地毯并不能彻底隔绝地面的坚硬,这才刚一躺下,背部的肌肉和脊骨就发出不满的酸痛感来。
病了的时候,人总是要变得脆弱些。
罗浮生皱了皱眉头,换了个稍微舒适些的侧躺姿势,握着手中的手机,点开了微信界面。
三分之四都处于空白的页面,看上去显得十分空空荡荡,唯有一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屏幕最上面。
他点进那条消息,将两个账号的聊天记录翻到了最上面,又一条一条地看下来,嘴角逐渐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每一条忐忑发出的盛情邀请,都在三分钟以内得到了回应。从最开始的“门票交易”到后来的“市区出行”,从“游玩滑雪场”到“再游雪山观星”。
短短的几条信息里,就囊括了他和罗非相处的十天。
而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则是在今天中午的十二点,二人吃完饭回到房间里准备休息以后,罗浮生忽然心血来潮,打开手机发出的夜间邀请。
同往常一样,面对他向来超长一段的内容,罗非依然言简意赅,只回了一个“好”字。但罗浮生却不觉得对方冷淡,只握着手机抵在心口,又将身子蜷起,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相处的时光历历在目,他觉得,自己是喜欢罗非的。
所以才会刚刚分离不久就十分想念,所以才会只要见面第一眼就心跳加速,所以才会每每醒来,就满心满思都是对方的身影。
爱欲如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刚刚冒出头的芽尖上,名为占有欲的野草便放肆生长,直到塞满了心头,漫无边际。
他开始胡思乱想,每一件事都与罗非有关。
想每时每刻都能见到他。想和他一起去世界各地看星星,吃遍当地美食。想和他拥有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一个能让他靠岸的港湾。想拥抱他,感受他温暖的体温。想亲吻他,品尝他清冷的味道。想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身影。
想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他想和罗非不做朋友,做恋人。
——可他配不上罗非。
蜷缩在黑暗中的人睁开眼睛,荡着光的眸子里满是哀伤。似是还沉浸在方才那个冰冷的梦境中,挣扎着醒不来。
他和罗非之间差得太多太多,无论是阅历,还是家境。
父母刑警退役,妹妹复旦大学文学系,自己博士硕士双学位,还是曾经的警校尖子生。太多太多的荣誉加身,他的生活是罗浮生曾经拥有过的痴心妄想。如果他不借着父亲的“身份”,根本就无法在罗非面前做到坦然。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自己会梦到爸爸的原因吧。
罗浮生闭上眼睛,将身上的棉袄裹得更紧了些。
为了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为了让他在陷得更深之间让他及时止损。
可是……
「“浮生,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浮生,我们去那边看看?”」
「“浮生,你知道金牛座的故事吗?”」
「“浮生……”」
“……”
罗浮生用手捂住了自己略微有些发烫的脸颊,只觉得自己心口那里像是有根羽毛在不停地骚弄着,痒得厉害。
可是,他真的好喜欢他亲昵地唤着他名字的模样。
……他要怎么办?
——“叩叩叩。”
这边正出神地想着,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从门口再度响起。罗浮生悠悠回了些神,只觉得这声音好像已经响了有一阵子了。
不对,现在几点了?!
罗浮生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从地上站起身子,踉踉跄跄地跑到了门边,抬手打开了门。
心里的焦虑在见到门外人的瞬间化作了雀跃,不住地在最柔软的地方蹦跳。罗浮生看着人,一时间竟忘记了该说些什么。
“我打扰你睡觉了吗?”罗非抬起眉头,看着罗浮生头顶凌乱翘起的头发,眨了眨眼睛。
“不不不没有没有,我早醒了,就是呃……在在在听歌来着。”罗浮生将手撑在门边,冲着人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戴着耳机所以没听见,不好意思啊。”
“……”
听刚才屋里动静……应该是听到敲门声就直接过来了。跑得这么慌乱,还来得及摘耳机?
罗非眼睛一瞥,扫过罗浮生右手中没有插着耳机的手机和他空空荡荡的两只耳朵,跟着就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哦原来是在听歌啊,我说怎么敲了半天没人应呢。”
说罢,他指了指楼梯口,主动接道:“那我,楼下等你?”
“好。”罗浮生嘴边挂着笑,目送着人走到楼梯口。
“哦对了。”罗非回过头,看着一脸疑惑的罗浮生,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笑着对人说道:“洗脸的时候务必记得把隐形耳机摘了,不然会进水。”
说完,不等罗浮生做出反应,罗非便转过身子,一步步走下了台阶。留下原地的罗浮生一脸不解。
“隐形耳机?有这种东西?是想说隐形眼镜?不对啊罗非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啊?那就是讲了个冷笑话?”
想不明白的罗浮生嘴里嘟囔着,走进了卫生间,随手将手机搁在了台子上,拧开了水龙头。而当他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压出的红印时,才逐渐意识到了什么,抬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该死的,怎么就又忘了对罗非说谎还不如直接坦白从宽这码事儿呢?这不又在人面前丢脸了吗?!
等等……坦白?
罗浮生睁开眼睛,双手撑在水池边,低头看着池子里渐渐蓄满的清水,思索着什么。
——嗡。
罗浮生回过神来,抬手拿起震动中的手机,皱眉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你好?”
……
吃过晚饭之后,罗非与罗浮生结伴出了门。
因为观星,他们总是选择夜间出游。之前本杰明也会随他们一起去,但去的次数多了也生了厌,今天就不再像前两次一样黏着罗非,而是找了个借口留在家里同莱文打起了游戏。
他这一不来,倒正合罗非心意。
出了门,下过雪之后独有的清冷空气便随风扑面而来,直往人脖颈里钻。罗非缩起脖子跺了跺脚,从门边踩过皑皑白雪,一路小跑着跑到了正在街边等候的罗浮生旁边。
“走吧。”
“好。”
罗浮生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领着人穿过小路,向着小镇东边走去。
刚过圣诞节,小镇迎来又一场落雪。寒冷的夜里,街上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路灯在风中独守,投下暖黄的灯光。那光落在银白的积雪上,映得白雪晶莹点点,似裹了一层碎裂的金屑。漆黑的鞋踏过,便留下一个足印。
两个人走过,就是一对并排的印。
二人一路前行,足迹笔直地延伸,像是会沿着这一条不起眼的小道走到天的尽头。
罗非抬起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罗浮生,眨了眨眼睛。
善良的人自卑又笨拙,为了不麻烦别人老是想着将自己的心事藏起来,却也只学会了个闭口不言,反倒是将心事的存在暴露无遗。这若是问了,只会答一句没事。若是不问,看着人那副消沉的模样,心里又会堵得慌。
思来想去,罗非弯下腰,捧起一抔白雪捏成团,塞进了罗浮生的脖颈里。
下一秒,罗浮生就发出了一声惨叫,慌忙地跳到一旁将雪拍打出去,转身向站在雪地中正幸灾乐祸的人愤愤喊道:“罗非!”
“我看你走的都要睡着了,就想让你清醒一下。”罗非耸耸肩,两只眼睛眨了眨,一脸的无辜。然而他这头话音刚落,冰雪就在眼前袭来,连忙闭上嘴巴,侧身跑到一旁避开。
见一击不中,罗浮生眯起眼睛,冻得通红的手掌再度插进雪中,抓起一团就向着罗非追了过去。
一场雪地里的追逐战就此展开,二人的嬉闹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雪地上,凌乱交叠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一堵白色的高墙前,才停了下来。
“好了好了……呼……我认输……认输。”罗非靠上墙,气喘吁吁地将双手举到耳边,同身后追来的人认了输。
“还敢不敢了?”罗浮生咳嗽着,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白发”,举着手里的雪球笑得颇为自傲,仿佛他才是那个赢家一样。
“不敢了不敢了,您厉害。”罗非见人那样,脸上憋着笑,主动走过去帮人拍去了身上的雪花,又抬手将那人被雪水打湿贴在额前的发丝拨开。
外人看来暧昧无比的动作,他做得自然而然。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正直,就好像眼前的人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兄弟一样。
罗浮生将手握成了拳,抵在嘴角挡了两声咳,借着夜色将差点儿暴露自己的绯红耳垂藏了起来。
“我……我们从那边进去。”
眼瞧着罗非的手就要碰上他的脸颊,罗浮生连忙抬手握住了人的手腕,将人拉着向墙角处跑去。
五分钟后,无人看守的校园后墙,翻进来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飘雪的夜晚,星月黯淡无光。二人借着光线昏暗的优势,躲过校园内巡逻的保安。一路穿过了校园,走进了建在山坡上的一栋较为老式的弃用教学楼,又沿着大理石砌成的台阶一路而上,穿过走廊,最终来到一扇小小的铁门前。
推开门,深邃广阔的夜空一望无际。山脚下摇曳的灯火点燃了风中纷飞的雪,清风哼着温柔的摇篮曲,轻轻拂过在比利牛斯怀中沉睡的小镇。
今夜没有星星,却有人间的烟火。
罗非站在天台上,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心情无比舒畅。
“你任教的大学,也有这种风景吗?”
身后传来罗浮生的声音,极轻的,融进风里。罗非回过头,看着那人俊俏的容貌半隐在黑暗中,眉头微蹙,漆黑的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忧伤。
聪明的教授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嗯,虽然没有这种童话小镇般的景观,但也有着别样的风景。”
“这样啊……”罗浮生咧了咧嘴角,语气里满是向往。他走到天台边,伸手抓住铁网,看着山脚下的小镇,眼眸中波光荡漾。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声音像是随风飞舞的雪,颤巍巍的。
“还记得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我说我是南京大学毕业的,你却说我说谎。”
“呃……那个……”
罗非抬手挠了挠鬓角,不知如何接话。但罗浮生却扭头看过来,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戳穿我的人。”
“对不起……”罗非垂下眼眸,说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道歉:“我不是有意,却冒犯了你。”
“没有,是我说了谎,怎么会是你冒犯我呢?”罗浮生笑了笑,将头转了回去:“我当初只是……只是有点羞愧,生气也只是气我自己没本事。至于最开始与你刚接触那会儿的拘谨,是因为你太聪明了,我……有点害怕。”
“害怕?”罗非挑了挑眉,心里有点惊讶。
“对……害怕。”罗浮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铁网:“因为你和我说你想看星星,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一起观星了,所以我很开心。但又怕你同我接触以后会觉得我是个虚伪的人,不屑和我来往。”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罗非闻言,眉头皱了起来,难得严肃认真地同人说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罗浮生抬起头,直直地望向罗非,像是想要从罗非的表情中确认什么。当他看出罗非是认真的时候,心底的那块儿悬着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教育我说,身为男子汉是不可以说谎的,做错了事就要勇于承认。可我却在他离开我后用谎言伪装了自己,甚至……说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罗浮生松开手,背靠着铁网坐在了天台边,仰起头看着天空,抱歉地笑了笑:“我让他失望了。”
“你的父亲……”罗非眨了眨眼睛,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他曾是一名天文学家,在我年幼的时候常常抱着我看星星,给我讲关于宇宙的故事。后来,在我十二岁那年,他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了。”
罗非没有言语,只走向罗浮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容忍不了父亲总是因为忙于工作而忽视了家庭,同他离了婚。后来父亲去世后,她曾回来看过我一次。那时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和她一起生活。但她却因为早已同别人组成了新的家庭,没能将我带走。”
罗浮生垂下头,轻轻地搓着手指。
“我父亲走了以后,我们家那栋房子就被势利眼的亲戚们霸占变卖了。瓜分掉父亲的资产以后,我就被当成了累赘,在他们之间被来回地踢来踢去,没有人愿意收养我。”
“亲戚?变卖你父亲的财产?”罗非皱紧了眉头,语气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嗯。”罗浮生点了点头,眼里却十分平静,仿佛在述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后来,是父亲的同学念在他和我爸是同窗的情谊上,收养了我。但他们家也并不富裕,家里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儿,所以我就搬到了阁楼的杂货间去住。”
“那里没有床,只有一个破旧的床垫可以睡。天花板是矮小倾斜的,不过倒是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可以看到星星和月亮。我就每天晚上躺在那个灰扑扑的床垫上看星星,脑子想着爸爸和我讲过的那些关于宇宙的故事,觉得他还在陪着我。”
“人是星辰。”罗非垂下眼睛,想起罗浮生曾经同他讲过的话,轻声念道:“你爸爸只是回天上了而已。”
“嗯。”罗浮生点了点头,眼眸中似是有泪光闪烁:“因为星星,我终于慢慢地走了出来。再后来,收养我的洪叔换了工作,我们一起搬到了别的城市,我也转了学。在新学校,我遇到了一个名叫天婴的女孩子,而她改变了我的一生。”
听到这儿,罗非心里一空,莫名地泛出点儿酸水来。他沉默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没有接话。
少年时期一瞬的心动,是世间最为皎洁无暇的白月光,这个道理他懂。
“我励志成为我父亲那样的天文学家,所以一直想要报考父亲曾经的大学专业,也在朝着这个目标暗自努力。只是在那座小县城里,同学们并不理解我,觉得不过是几颗星星而已,能有什么好看的。将我当做是个怪人,继而孤立了我。”
“那个女孩儿,是班上品学兼优的班长。在察觉到同学们孤立我之后,她主动地来接近我,帮了我融入集体。慢慢地,我同男生们打成了一片,也有了几个好哥们,这都多亏了她。”罗浮生说着,将目光投向远方,陷入了回忆中去:“为了谢谢她,我向她提出邀请,邀请她夜晚来操场和我一起看星星。”
罗非侧头看着罗浮生,神情复杂:“小小年纪就懂得约人看星星,你小子还挺浪漫。”
罗浮生闻言扭过头,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啊眨的,看上去十分无辜:“你误会了,我对她没有那种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几个人。再说了你刚才不是都说了吗,她对你很重要。”罗非拧着眉,说话的声音不自知地激动了起来:“你都邀请人家看星星了,还不是那个意思?”
罗浮生愣了愣,像是没想到罗非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一时间也没有多想,连忙同人解释道:“不是,你别误会。我邀请人家看星星只是因为我也想过给人买件礼物答谢一下她帮我的事儿,但是我那会儿年纪小也没钱嘛。那那那别的我也不会,还不是只能邀请人家看个星星?”
“哦。”
罗非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将脸瞥向了一旁,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不乐。
罗浮生眨巴着眼睛,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却又半天摸不着头绪。只能斜着身子探出脑袋去瞅罗非瞥过去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生气了?”
“谁生气了?我好端端地干嘛要生气?”罗非扭过头,狠狠白了一眼罗浮生,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继续啊?不是说你说的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那你到底什么意思来说出来让我听听究竟是怎么个改变法。”
这明明就是生气了嘛……
罗浮生见状,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撇下来的眉头令他看上去有些委屈,就连说话的气势也弱了几分:“后来……后来她来是来了,但是她父母和学校的保安还有我们班主任没过多久也跟着来了,大黑天的几个人围着我给我好一顿骂,还给我告到洪叔那里去了。我之后才知道她出来的时候没有和家里说,因为她家教一直很严,还有宵禁。就……尖子生你也知道的嘛……学习啊家长的期待啊啥的压在她身上,她就一直压力挺大的,加上叛逆期到了……”
“你……”罗非梗了梗,胸膛起伏着,像是气得不轻。憋了半天,才冷冷地笑了一声:“然后呢,你被误会早恋,挨了顿骂还被你那个洪叔揍了?”
“要只是这样就好了……”
讲到这儿,罗浮生的眸光暗淡了下去,看上去像只被淋湿的狗狗一样。罗非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很差,发白的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没有将话说出来。心头那股莫名升起的火气转瞬就化成了紧张,直接伸手握住了罗浮生的胳膊,有些焦急地说道:
“别说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想了,已经过去了。”
罗浮生摇了摇头,泪水在泛红的眼眶里打着转,望着罗非诚恳地说道:“我不想……不想对你有所隐瞒。”
“……”
罗非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什么下去。他直勾勾地盯着罗浮生,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洞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蹦道:“你说,我在听。”
“我……我之前说……我结识了几个哥们,其中一个,叫许星程。”
感受到眼眶湿热,罗浮生不住地眨着眼睛,致使他那长长的睫毛上都挂上了晶莹的小小水珠。他并不想在罗非面前哭,可心中的酸涩难忍,只往鼻腔里冲,就连说话的声音里带了脆弱的哭腔。
“他……他喜欢天婴,可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那晚的事儿发生了以后,学校在星期一的大会上将我和天婴当做早恋的典型,批评通报。他认为我不厚道,抢了他的天婴又不跟他公平竞争。”
罗浮生皱紧了眉,艰难地说着。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学校,那个操场,那个灰暗的阴天。
风声呼啸,灰蒙蒙的天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小的胸膛,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没有任何防备,刚刚才受过家法的他带着一身的淤青,被自己最好的哥们带着一帮人堵在操场的一角质问。说话间,来来回回的推搡最终演变成了一对多的斗殴。他的鼻子被人一拳打出了血,多年来憋在胸腔的怨气升上了头,少年第一次握紧了拳头,向着压了他这么多年的恶意反抗。
然而等到红了眼的少年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其中一个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刹那间,井然有序的世界,变成了一团乱。
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泥沙之中,正不住地向下坠去,自己对于外界周遭的感知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有很多人围着他,可他模糊的视野又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知道他们用手指着他,嘴一张一合地,像是在说着什么。他努力想听清,那话落入耳中却变成了尖锐刺耳的鸣音。大脑嗡嗡作响,剧烈地疼痛着,像是要爆炸一般。他抬手捂着耳朵,踉踉跄跄地想要逃离,冰冷的手脚却毫无力气。
——现实终于厌倦了同他虚情假意,提前撕破了脸,对着仅仅十六岁的他露出了冷酷无情的真面目。
它夺走了他的父亲,夺走了他的家,到最后,甚至将他与星月隔离。
一年以后,他终于从少管所的那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出来。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他摔倒在地上,大病一场。
“在那之后,从天婴那里得知真相的许星程主动来找我求和。可我怎么会知道,他在一年以后会再度因为天婴报复我,偷偷地改了我的志愿。”罗浮生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
下一秒,罗非不可置信的低沉话语在耳边响起:
“你说什么?他改了你的志愿!!??”
罗浮生抬起头,对上罗非那双漆黑的,像是隐隐有火在烧一样的眸子。顿时心里一酸,撇着嘴委屈地点了点头。
“……”
罗非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还能忍着不发作的。可实际上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被体内升起的那团愤怒的火蒸腾凝固了一样,胸口处被什么塞得严严实实,就连喉咙都干得发疼。
他曾经想过,罗浮生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才造就了他那时眼里的死寂。那时他想,无论是什么事情,自己都是有把握冷静开导的,毕竟他见过人性,黑暗的,扭曲的,最大的恶意。
可如今,他看着罗浮生亲自扒开了那道经年累月方才结痂的“伤疤”,看着罗浮生“血淋淋”的过往,直接陷入了出离愤怒。
什么开导方式都不想,什么狗屁安慰都是无用的。
他现在只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立马冲到那个他并不认识也与他无关的人面前,提刀将他剁碎。
“是我太傻,以为他也变了,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他了。结果在饭桌上被他灌醉,将什么都告诉了他。”
对于罗非的心理活动毫不知情的罗浮生抬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继续说道:“我找过学校的老师,找过所有能帮我的人。可他的父亲是教育局的局长,我又进过少管所……所以根本没有人信我。加上那一年,洪叔的投资失败,再也供不起我复读。更何况,对于他和婶婶来说,当然还是亲生的最重要。”
“这么多年,我受了他们一家人的养育之恩,当然要报。所以我出来打杂工赚钱,供妹妹上学。她也很争气,考上了南京大学。送她去车站的那一天,她哭着说会把我的那份也一起读了,我这才知道她原来一直什么都知道。”罗浮生咧了咧嘴角,笑得却比哭还难看:“他们一家的恩,我还清了。”
罗非点了点头,暗自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在那之后,我变卖了所有的东西,带着我多年攒下来的积蓄买了来法国的机票。临走之前,我换了电话卡,只将手机号告诉了房东,说日后如果有两个女孩子来找他问我,就告诉她们。”
“你是怕洪澜找不到你以后不好好上学。”
罗浮生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另一个,是程天婴。这么多年,她对我心里有愧,我不想让自己的消失加重她心头的负担。”
罗非没有说话,只仰头看了看天。过了好久好久以后,他轻叹了一口气,将心头萦绕已久的念头说了出来:“可你觉得,如果她们打通了电话,得到的却是你的死讯的话,还能继续好好地生活么?”
“……!”
罗浮生身子一抖,盯着罗非,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你知道,你想过。所以你才会下了山,向小镇的居民们求助,并且很幸运地遇到了莱文。至于后面的生活怎么办,你还没有想过,只是浑浑噩噩的过一天算一天。直到我和本杰明到来,你才稍稍恢复到以前的开朗。”罗非回头看着人,扯了扯嘴角:“我说得对么。”
罗浮生瞪大了眼睛,看着罗非嘴张了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你果然好可怕啊,当什么老师啊你去当侦探吧。”
“是你太好懂,心事都写在脸上。”罗非嫌弃地说着,抬手推了一把罗浮生的脑袋:“挺好一个脑子都装点儿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给我都晃出去。”
“……”
罗浮生不言语,却抬手握住了罗非的手腕,身子前倾,同人凑得极近。还未褪去水汽的眼底暗光明灭,如闪烁星火。他直直望进罗非那双漆黑明亮的瞳眸,像是在寻求着什么答案。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夜深天更凉,罗非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四肢软趴趴的,心口更是被罗浮生的气息熨到滚烫。
“罗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很久了……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低沉的声音划过耳廓,落入心底,将翻涌的暗潮激起更大的波浪。罗非不由得屏住了气息,一向好使的大脑被罗浮生眼里的星火烧断了弦,再也无法思考。
“有……吗?”罗非挑起了眉毛,转动着眼睛,不确定地同罗浮生问道:“我……有对你很好吗?”
“嗯。”
罗浮生坚定地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道。
见人这样,罗非陷入了迷茫。
他明明觉得自己没对罗浮生做什么,不过就是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的注意力会经常不经意地就跑到了对方身上、帮莱文煮意大利面的时候会给罗浮生的那一盘上多浇一勺子肉酱、逛街的时候顺手给他买了件更暖和更新的棉袄、出门走路的时候总是和罗浮生贴在一起、在家里的时候偶尔也会去人房间里看看罗浮生睡得好不好……
这么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走的坐的躺的站的都会想想罗浮生在干什么……
咦?
罗非皱起了眉头,空出来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摁上了自己的心口。
——扑通扑通扑通
……怎么这么快?
罗非眨巴着眼睛,抬头看着罗浮生,一贯淡漠的眼神中此刻满是无措。
我……喜欢这小子??
不对吧,一开始自己不是想着要多关照关照他,好把他从想死的抑郁状态中拉出来。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罗浮生只是离他近了点儿的程度,他的心脏就已经像是飞跃山涧的羚羊一样快要跳出喉咙了?!
“我……我对你好是……是因为……”
我怎么了?我该说什么?
罗非急促地呼吸着,脸颊滚烫。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生平第一次打了结巴。
“因……因为……我我……我不讨厌你啊。”
罗非抬起头,看着罗浮生的眼睛点了点头,一脸心虚:“嗯,因为我不讨厌你。”
“啊?”罗浮生微微怔住,眨巴眨巴眼睛,完全没想到罗非会这么回答。
正当他看着罗非,觉得对方好像很奇怪,想要开口追问的时候,一道炫目的强烈白光突然笼罩了他们,逼得他们不得不眯起了眼睛。一声怒吼紧随其后,打破了寂静的校园。
“Hé! Hé! qu’est-ce que tu es en train de faire là?!”(嘿!你们在哪里干什么?!
坏了!被发现了!
二人闻言,皆是心底一惊。
但比起罗非,罗浮生在面对这种局势的时候就更有经验一些。在视野恢复的一瞬间,罗浮生就立马站起了身子,拉着罗非的手冲进了教学楼。
只是他忘记了,今夜月色黯淡,而一栋废弃的教学楼自然是不会通电的。
“……”
畏黑的人停下了脚步,大脑拼命地传达着快跑的指令,僵硬的双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他什么都看不到,却又什么都听得到。
他听到呼啸的风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钻进他的毛孔将他的体温抽空。
他听到刺耳的讥笑声铺天盖地,形成了小小的牢笼,束缚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他听到洪叔手中的木板挥下时的破空声,被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泛着针刺般的疼痛。
他听到有人在哭,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绝望、无助地嚎哭着。
他听到……
“浮生……浮生!!”
“?!”
罗浮生猛地回过神来,弯下腰剧烈地干呕着,大喘着气,像是好不容易从深不见底的冰潭中爬出,拼命地呼吸着氧气。
罗非没有多想,抬手环过罗浮生的胸前将人一把抬起,推开身旁教室的门就带着人躲了进去。
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罗浮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咬牙忍耐着,贴在裤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都几乎扣进肉里去。但不多时,他听到空气中响起衣服拉链被拉开的声音,跟着,一个温暖的柔软物体靠进了他的怀里。
“……”
罗浮生瞪大了双眼,黑暗中,他的感官开始复苏。
他嗅到那人身上发出的淡淡香气,似在玻璃瓶中绽放的玫瑰,原本夺目艳丽的红色被银色的月光笼罩,变得清冷优雅且高贵。
他听到那人平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听到心脏在相贴的胸膛下错落的有力跳动。
他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捂热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感受到他的气息喷洒到裸露的脖颈上,似轻柔的羽毛扫过。感受到他将双臂环过自己腰侧,有力地搂紧。感受到他的手掌在自己的后背温柔地抚摸,轻轻地拍打。
“不怕,我在这儿。”
罗浮生抬起手,搂上罗非的腰侧。他低下头抵上罗非的肩膀,眼眶中涌出的泪水无声地打湿了那里的布料。
「“构成你左手和右手的原子也许来自两颗不同的星星,你血管中流淌的血液所中富含的铁、锌、微量的铜与最微不足道的钴,是星辰燃尽之后散入宇宙的碎屑。它们分离,飘散,复又重聚,组成了你,我,还有许许多多的生命……所以浮生,人类是星辰。”」
门后的走廊里传来跑动的声音,手电筒前的白色光柱在黑暗中显得分外刺眼。罗非眯眼看着那道光左右晃动着,几次扫过他们身旁的门玻璃,却没有照到站在死角处的他们。
等到他听到脚步声远去,这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趴在罗浮生肩膀上轻轻松了口气。
「“黑暗与光生来相依,所以宇宙才是深邃的黑,所以星星才会明亮。然而光的传播需要时间,星辰离我们又太过遥远。所以当人们仰望星空,聆听来自宇宙的声音的时候,接受到的却总是延迟的讯息。”」
“浮生,我们回去吧?”
罗非趴在罗浮生肩头,轻轻地问道。下一秒,他感受到罗浮生将他搂得更紧,便抬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后脑勺,温柔地笑道:“还想再抱一会儿吗?好啊。”
罗浮生没有言语,闭上了眼睛,用脸颊轻轻蹭着罗非柔软的鬓发。
距离地球最近的太阳,二者之间的距离也有0.0000158光年,它所燃烧投射的阳光落到地面,需要八分钟的时间。而罗非站在他面前,只要他想,触手可及。

——罗非才是离他最近的那颗星星。

07.错失

回到莱文家的那一晚,罗浮生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矮小的村落覆着皑皑白雪,头顶的星光灿烂高悬。他同谁双手紧紧相牵,在寂静无人的雪原上一路向前,直到最后,他们停在了一个一团漆黑的小东西面前。
当身边的人蹲下身子,他才看清那人温柔的眉眼。
心跳的声音在耳中清晰可辨,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他的胸膛蔓延,填满了所有的残缺。
“喵喵喵。”
那人笑着,将手中的毛团子举给他看。他抬手接过,皮肤相触的瞬间那温暖又擦过心弦。
于是他垂下了眼眸,用一只手托着那只柔软的小小猫咪,一只手再度拉过罗非的手,将那温暖牢牢地扣在了指尖。
他们找到了警官,想要为猫寻找到主人,但那警官接过猫咪,却将猫放进了一个没有透气孔的塑料袋子里。不等他开口,罗非就先一步从警官手里救回了猫咪。
二人同那名奇怪的警官作别,钻进了停靠在小路旁的一辆矮小的,整体像只伏在雪地里的甲壳虫一样的车子里。
世界十分安静,静到他可以听到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寒风穿过整片雪原的声音,和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熟的罗非鼻底那平稳的呼吸声。
他抬起头,看着车顶中央那一块儿圆形的玻璃天窗,正映出贯穿整片天幕的那条梦幻轻盈的北极光带。
他低下头,怀中的猫咪在他腿上缩成一团,同样睡得香甜。
温暖与祥和中,困意与倦怠一同袭来,他慢慢合上眼睛,偏头靠上了罗非,睡了过去。
眨眼间,意识复又凝聚。在黑暗中,他醒了过来。而方才那美好的景象存留在脑海中,重构了他方才梦中的细枝末节。
……是梦啊。
罗浮生闭着眼睛,鼻子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跟着,他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明明是梦,可是猫咪的温暖和体重,却依然真实地压在了他的腹上。
“……?”
他睁开眼睛,察觉到原来那是因为自己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肚子上……还紧紧地攥着另一只温暖的手掌。
“……”
罗浮生瞪大了眼睛,视线沿着那只白皙细长的手腕一路看过去,正对上一双深邃澄澈的眼眸。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连忙松开了手。
“你醒了。”
罗非歪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起身伸手蹭起罗浮生额前的刘海,盖在了他的额头上,认真地感受着掌心下的体温。
太好了,烧退了。
确认过罗浮生的状况后,罗非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无奈地瞪了一眼被裹在两床被子里的人。
“感冒了不说也就算了,都咳得那么厉害了还不好好吃药,还到处乱跑。看,这下受风着凉发烧了吧。”
“不好意思,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罗浮生眨眨眼,尴尬地笑了笑。
罗非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开口问道:“熬了粥,喝不喝。”
“好呀。”
“那你等我一会儿吧。”罗非站起身子,弯腰帮罗浮生从床上坐起来,又替人将被子掖好,才转身出了门。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罗浮生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床头上看着阳光中飞舞的细小尘埃发呆。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不讨厌你。”」
这算是……什么意思啊?
罗浮生皱起眉,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左思右想了半天,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叹了口气作罢。
算了,起码没被人讨厌。不讨厌,就说明还是有机会喜欢上他的吧?
罗浮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罗非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掌心,令他又想起方才的梦境来,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笑容。
叮咚——
寂静的房间里,忽得响起一声响亮清脆的手机提示音。罗浮生回过神来,下意识伸出手取过桌子上的手机,可等他将手机举到面前的时候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手机,而是罗非的手机。而正当他想着赶紧给人放回床头柜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屏幕自动亮起,锁屏界面上显示出一条信息来。
微信·现在

「2条」妈:再给孩子寄几包肉干回来,上次寄回来的吃完了。
“……”
手机屏幕重新陷入了黑暗,罗浮生却仍举着手机,愣愣地发着呆。
独自一人的房间里,静得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流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空气凝固在原处。
强烈的晕眩感最先笼罩了隐隐作痛的大脑,之后,是曾经出现过的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再度传遍了全身。他机械地转动脖子偏过头,将空无一物的视线投向窗外,看着放晴了的天空是那样的澄澈,金色的阳光耀眼明亮,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终于,他重重地“摔”在漆黑无边的深渊底部,动弹不得。
撕裂般的疼痛从心口处开始,跟着蔓延到了全身。四肢变得僵硬且沉重,软趴趴地躺在一旁。等到血液中的温度流失殆尽,身体的深处便开始一阵阵地发出了寒,像是比利牛斯山上那终年不化的冰雪落进了心底,随着心脏的鼓动进入血管,不到片刻就沿着脉络将寒意传输到了全身。
罗浮生皱紧了眉,轻轻合上眼睛,忍耐着从胸口处顶进喉咙里的反胃感。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睛,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抓握住了掌心中的手机,颤巍巍地将其放回了原处,侧身倒回了床垫中。
不多时,他听到房门处传来咔哒一声响,熟悉的脚步声踏入了房间。
罗非端着热好的粥走到床头,才发现罗浮生又睡了回去。本想着叫人起来吃点东西,但一想昨天深夜折腾了那么久,自己都觉得累,更何况还生着病的他呢?
思绪一转,他将碗放回床头,拿起手机放回了衣兜,弯下腰替罗浮生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好,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温热的眼泪便从眼皮下溢了出来,罗浮生睁开眼睛,一向明亮的眸子变得黯淡无光。
罗非这么好的人,是应该幸福。
……
“我们回来啦!有没有想我们啊?哎呀今天的天气可真好,滑雪场人都多了起来,得亏你没去。对了罗非,罗浮生好点儿没有啊?我和莱文买了鱼回来,我们晚上给他炖汤喝吧?”
“……”
“罗非?”
本杰明背着包,走到沙发旁边脱掉拖鞋抬脚踢了踢罗非的小腿,皱眉看着毫无反应的某人问道:“干嘛呢?坐禅入定了啊?”
“你们在外面看到罗浮生了吗?”罗非抬起头,眼里凝固的冷光直勾勾的,看的本杰明脚底升起一阵寒意,顺着脊骨一路窜到了头顶,炸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没……没有啊?”本杰明不由得打了个颤,看着罗非眼里从未有过的慌乱,脑内警铃大作:“他不是昨晚发烧了,你一直在家陪着他养病吗?”
“他不见了……”罗非的嘴唇微颤,似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我早上刚给他送了粥,回来以后就有点困……我,我就在沙发上打了个盹。醒来以后就在他房间里发现了这张纸条,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不见了。”
本杰明从罗非手里接过那张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条,皱眉看着,疑惑地说道:“他不是写了昨天接到什么天婴的电话,所以回国去参加她的婚礼了?不是……这什么生死之交啊还发着烧呢就走,让其他人帮忙随个礼不就完了吗?”
“这就是我觉得糟糕的地方。”罗非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这个女孩儿是和那个人结婚,他就不可能会去。”
“那你……你报警了吗?找过他可能会去的地方了吗?”本杰明回头看了一眼在厨房收拾鱼的莱文,扭过头盯着罗非压低了声音问道:“我们先不要告诉莱文?”
罗非点了点头,咬着大拇指眉头紧锁:“我第一时间出去找过了,没有找到。警局也去过了,但是警察调了小镇里的监控后发现他确实是背着包坐上了车出了镇子了,就跟我说你的朋友也许是去了机场,电话不接是上了飞机,然后就不理我了。”
“靠。”本杰明翻了个白眼,咬了咬下嘴唇,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双手一拍说道:“这样吧,我去找个借口和莱文借车,我们去机场确认一下。”
罗非点了点头,转身就冲上了二楼。
不一会儿,从车库中开出的黑色车辆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沿着道路冲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罗非,冷静。”本杰明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严肃地说道:“无论如何,你先冷静下来。”
然而余光里,身旁的人根本一动不动。本杰明深吸一口气,不得已提高了音量吼了一声:“罗非!!松口!”
“!”罗非身子一震,悠悠地回过神来,慢慢地低下了头。
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一条暗沉的深红色线条伴随着神经顶端一阵一阵的胀痛,自他的大拇指端淌出,一直延伸到手掌。
——他直接咬烂了自己的血肉。
“万事往好处想,罗非。”本杰明把着方向盘,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路,将油门尽可能地踩到了底:“虽然我不知道罗浮生和那个女生有什么渊源,但往事就是往事,我希望你能知道他是有可能放下的。”
“……”
罗非皱着眉头,闭上眼将头靠在了椅背上,没有否认本杰明的话。
这种可能他不是没想过,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会抱着过去的那些破事儿耿耿于怀一辈子。对于罗浮生来说,能走出来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儿。可是他的心口实在是太疼了,如万千针扎一般地细密,疼到他坐立不安。
——好端端地,到底为什么会不告而别?
这个问题,从他推开门发现空荡荡的房间时,就一直萦绕在脑海里。为了解答,他回顾了一遍又一遍二人的相处,试图分析罗浮生的心理活动。然而沿着细枝末节推出来的答案都是罗浮生解开了心结,大大方方地去面对了。但这个答案,处处透露着诡异,甚至诡异到得出这个答案的一瞬间罗非就摇头否决的程度。
毕竟他才刚刚退了烧,身上还不一定有钱买机票,是要他怎么相信?
可他如果不是去面对,那又会是什么?
“……嘶!”
指端处传来火辣辣的尖锐刺痛,激得罗非本能地松了口,皱着眉甩了甩手。
啧,看来他这个思考时会下意识咬手指真是个不好的习惯,都破了还不记得和嘴保持距离。
……
……
等等。保持距离?
罗非将血淋淋的拇指举到眼前,皱眉思索着。
面对……保持距离……逃避?
罗浮生……有可能是在逃避?
可令他感到痛苦的根源都不在这里,他在逃避谁?
这几日,和他距离最近的人……只有我。
……
……
我?
罗非皱紧了眉,越发感觉到了困惑。

……他做错什么了吗?
·
拐到停车位上的车子还未停稳,罗非就一个箭步跳了下去。等到本杰明关好车门,他早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机场大厅门口。
刚进入大厅,迎面便过来了一辆巡逻车。罗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主动走了过去,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患有抑郁症的朋友留下纸条后不告而别,想机场帮忙确认一下人是否真的搭乘了航班回国的请求。
为了能顺利,他刻意将罗浮生的情况说得严重了一些。而机场的警卫人员看着他额头上急出来的汗和他方才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导致衣服上所沾染到的泥污,相信了他的话,将人带入了监控室。
因为并不清楚罗浮生会回到哪个城市,罗非只能先从时间上做排除。只是通过他一轮筛查,剩下的从图卢兹到中国的航班仍有不少。工作人员没办法具体确认乘客的购票信息,就只能从监控录像上找。
图卢兹是法国的第四大城市,机场更是人流量大的区域。从几块儿监控屏幕上来确认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但罗非还是一眼就从黑压压的人群中找到了背着包的罗浮生。
一时间,他不由得屏起了呼吸,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看上去小小的身影。
从东头,到西头。
他时而走走停停,时而仰起头看看上方的时刻表。到最后,他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便坐了下去,将背包抱在了怀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从他的表现上来看,他和机场里其他等待通过安检登机的乘客一样,没有任何的异样。再后来,他亲眼看着罗浮生站起了身子,背着那个旅行包,独自一人通过了安检,进入了候机室。
至此,结果已经很明了了。
——他放下了。
见人没事,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卸了劲的罗非更是一屁股瘫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手撑着额头独自缓着神。
方才一直绷着神经,摔倒了都不觉得疼。这会儿心里松了劲儿,真是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
罗非暗自呲牙咧了咧嘴,从座椅上撑起发软的身子,同本杰明一起和机场帮忙的人道了谢,一瘸一拐地出了机场。
夜风微凉,星斗高悬。
罗非站在青灰色的柏油路面上,抬头仰望着高不可及的天空。想要从满天的繁星中再寻一次那颗最为明亮的天狼星,却怎么也找不到。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心底空落落的,直酸得厉害。
——在头顶这片广袤无垠的星海之中,再无人为他引航指路,带他回望他们的故乡。
“……”
罗非收回自己落寞的目光,扭头钻进了一旁的车里。
一路上,身旁的人始终沉默地靠在车座靠背里,望着窗外的景色一言不发。像是那一年他刚经历过那件事,从警局辞职回来时候一样。
虽然“历史”证明,这人应该不出几天就会恢复得和平常一样。但事实证明,他只是会在表面上恢复得和平常一样罢了。
本杰明深深地叹了口气,脑子里思索了一阵,同等在家里的莱文打了个电话说会晚回去一会儿,便带着人驱车前往了市内。
看着车窗外的景象从灯火阑珊变作了万家灯火,罗非察觉到了他们行走的路线不对,却也没有多讲。待车子停下,便解开安全带同本杰明一同下了车,走入了灯火通明的玫瑰之都。
图卢兹的夜晚,比起稍偏远一点的小镇要热闹上百倍。二人视线扫过的地方,无一不被灿烂的灯火映亮,泛出鲜艳如焰的玫红色。历经上百年岁月的建筑身披灯华织成的衣装,伫立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庄严沉默地凝望着人来人往。
本杰明从摊主手中接过热气腾腾的小食,递给了罗非,不出意外地被摆手拒绝了。只得当着人的面将一盒都吃完,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继续同人沿着路向前漫无目的走去,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等到踩上那块儿灰色的地砖,罗非的视线就被镶嵌在广场地砖上的标识吸引了过去。见他一直盯着那些星座,本杰明笑了笑,开口肯定地说道:“你喜欢他。”
“……”
罗非将视线挪开,又落到了另一处,脚步未停。
——没有应话,却也应了。
一时间,本杰明清楚了一些什么。便伸出手,安慰似地拍了拍人的肩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罗非站立不动,停在了其中一个星座标识旁边。
勾勒出图形的线条下方,用了花体的文字标注了小小的名字。
——Taurus。
他低着头盯了那线条许久,嘴角扬起了一个自嘲的笑,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本杰明听的一样。
“是该听你的。”
说罢,他抬起头,眉眼中满是失落。
星海无垠,人海茫茫。他与他能在数十亿的人群中相遇,是无数个微小粒子前赴后继、湮灭碰撞,所引发的一连串微不足道的连锁反应导致的最终结果,是珍贵又难得的奇迹。
如今想来,他也曾有将想法坦然告知的机会,却一次又一次的被他挥霍,总想着还有下次。
失去了才懂得后悔,也是狼狈可笑。
但或许对于罗浮生来说,自己只是同行过一段日子的过路人,不然也不会连当面作别的机会也不给一个。这样想来,那这相忘于江湖的结果,倒也不算太差。
……这一次要多久才能忘了呢?再也看不到星星的时候?
罗非摇摇头,不愿再想。转身沿着他与本杰明来时的路,大步走了回去。
也许千百年后,也许千亿年后。当他们回归天地之间,当星光流转,当粒子碰撞。当轻柔的风再一次扬起,从地平线吹过。
也许他们会在其他宇宙,其他星球,再一次相见。

到那时,他想说一句,我爱你。

08.归宿

每个地方的星空,其实是不一样的。
大到所在地区的纬度,所在的季节。小到地面灯光的明亮程度,所持工具的优异,都会让观星的结果产生差异。
图卢兹的夜太过明亮辉煌,对比之下,星辰便略显逊色,黯淡无光了些。
……嗯,还是小镇里的好看些。
罗浮生仰起头,将瓶里最后的液体灌进嘴里,一口吞下。
辛辣的味道从舌尖绽开,像在他口腔中燃起一团干燥的火。再沿着食管一路烧灼而下,最后将空无一物的胃烙出一个又一个的印来。
这可怜的胃,本就受尽他折磨。过往的岁月里总是该消化的时间得不到食物,不该消化的时候又被一堆乱七八糟没有营养的冰冷饭菜涌进来。好不容易近几日得了几次营养和保护,能缓口气歇着恢复恢复。结果这身体闹了感冒没什么精神,正是需要些清淡食物的呵护的时候,又遇了酒液的刺激,当即闹了脾气,不管不顾地作起痛来。
呛了一口的罗浮生咳嗽着,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皱眉看着手中的酒,一脸嫌弃地吐了吐舌头。
什么破酒,真他妈难喝。
他使了力,将手中的铁皮罐捏瘪,随手丢到了一旁。跟着,又拿起另一罐,熟练地起开,仰头就是又一口。
还他妈这么贵,这么多。早知道他买更便宜的不行吗?不好喝能直接扔,也不会心疼。
郁闷的人心里骂骂咧咧的,坐在雪地中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丝毫不顾自己的胃发出像是拧作了一团一样的抽痛。一心只想着将身边的这些东西尽快打发了,好让他不要再纠结他最后那点儿积蓄花得值不值当的问题。
星斗无声地闪耀,而他脚下的啤酒罐越来越多。终于,在取出一罐啤酒之后,罗浮生看到了空空如也的箱底。
“可算。”眼神迷离的人嘟囔着,打了个酒嗝。拧着两道浓眉,将喉咙处涌上来的液体强行咽了回去,咳出胸中一口浑浊酒气。
“来!干——杯!”
罗浮生咧着嘴角,向着繁星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罐。跟着,仰头一饮而尽。
之后,酒空,人醉,风起。一切重归于落寞,一切又重新涌上心头。
罗浮生咬紧下嘴唇,又被鼻头的酸涩逼红了眼眶。晶莹的水珠从视野中掉落,他懊恼地皱紧了眉,却又咧开嘴角,尽情嘲讽着自己的无能。
真是没用,才会被这操蛋的人生一遍遍玩弄,还总是被同一招欺负。
亲情,友情,爱情。都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就分给他一个是能怎么样?怎么老是给了他一点儿就又收了回去?这天老爷怎么就这么抠门又讨厌?
罗浮生吸着鼻子,抬起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给他,他不要还不行了吗?
他愤愤地想着,将身子蜷作一团。远远看去,像路灯下冒出来的一颗大蘑菇。
不要了,都去他妈的吧。
他暗暗骂着,胸口处泛开酸痛,一刺一刺的,又将湿热的眼泪逼出眼眶。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忍。反正现在自己一个人了,有什么可在意的?
“……罗浮生?”
黑暗中,远远地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随风吹向雪地中的人。听到动静的“大蘑菇”晃了晃,啧了一声,颇为不满。
……又他妈来了,三番五次的,当老子冤大头好欺负是咋的。
罗浮生抽泣着,将头埋得更近,不再理会那声音。
“罗浮生?”
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明显离得更近了一些。而“大蘑菇”将头埋得更深了些,试图将自己的耳朵彻底堵上,一副要跟不折不挠欺负他还特地让他幻听的天老爷杠到底的模样。
“罗浮生。”
第三次,声音近在身边。疑惑消解,取而代之的是肯定与欣喜。同时,他的胳膊也传来了被抓住的触感。
这怎么光幻听还不够还上手了呢?
“大蘑菇”怒气上头,抬起胳膊一甩,干脆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哎呀行了行了别扒拉了!让老子一个人消停地待一会儿不行吗?!”
银白的灯光映照中,他正正撞进一双熟悉的瞳眸。
看清对方面庞的一瞬间,罗浮生一愣,心里的恼火转瞬间烟消云散,酒也跟着醒了三分,开口结结巴巴地说道:
“罗……罗非,你……你怎么……”
“我去了机场,但是你已经走了,所以我才回来。”罗非皱起眉,看着罗浮生鞋边躺了一地的铁皮罐,又看着人明显刚哭过的眼睛,眼里满是心疼和自责。
“为什么回来了?”
“我……”罗浮生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倒也不是没想过,毕竟这镇子就那么大,罗非吃完饭出来散个步会撞上他也很正常。
在这儿撞上也好,冷冷清清的,没人会打扰。
罗浮生想着,弯腰将一旁的背包提起,伸手从里面翻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塞到了罗非手里。
“航班延误了,我明天走。正好在图卢兹那边买了这个,你拿回去给孩子吃。”
说罢,罗浮生将背包挂上肩,转身便要走。不想身后的人抬起了手,直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会儿?给哪个孩子?”
“给哪个孩子?”
罗浮生转过身子,直勾勾地看着罗非的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罗非居然会问出这种话来:“什么给哪个孩子,你有几个孩子就给几个啊这么一大盒你还打算独宠那一个让其他的干看着?”
“不是……这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哪儿有孩子啊?!”罗非瞪大了眼睛,拿着手中的巧克力,越听越迷糊了。
见他这样,罗浮生眼里的悲伤越来越浓。他站定脚步,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头一次觉得眼前的人是如此的陌生:“罗非,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我是真的没听明白啊。”罗非眨了眨眼睛,头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好。”罗浮生合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咱们就把话说明白。”
“好。”罗非点点头,弯下了腰,想要将手中的巧克力盒先放到一旁去。
“我喜欢你。”
罗非心头突得一跳,手中的盒子差点儿飞了出去。但还未等他站起身子,罗浮生略显冰冷的声音就紧跟着传来。
“但这不能成为你骗我的理由。”
“……”
罗非拧起眉头,却没有应声,只默默地站起身子,脑子里跟着想到了什么。
“你是个男人,你就应该承担责任。再说了我们是朋友,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呢?”罗非抬起眼睛,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并向前走了一步,离罗浮生更近了一些,直直地看进那一双泛红的眸子:“你是不是就打算说一句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然后一个人独自跑开,在不知道哪里的角落再大喝一场?”
“你……”
“罗浮生,你就当我罗非是这样虚伪善变的人吗?”罗非扬起嘴角,打断了罗浮生的话头。跟着,他将头微微前倾,以确保自己的声音能确切地传达到已经明显开始不太清醒的人的耳朵里。
“你并不会,所以你才会喜欢我。而我,喜欢这样的你。”
极近的距离下,他如愿看到心上人那双漆黑明亮的瞳眸微微放大的细致变化,便知道他将话听了进去,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他低下头,快速地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在罗浮生的眼前点开微信的界面,找到了母亲的账号,点了进去。
“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推理的这样……但如果你突然要说什么孩子,我的答案,就只能是这个。”
罗浮生看着,罗非点开了母亲发过来的一个视频,跟着举到了他的面前。
画面中,是摆放着桌椅等生活用具的房间。罗浮生注意到一晃而过的电视机上还盖着一块儿带着蕾丝花边的棉麻布,一看就不是罗非的家。
而正当他疑惑,罗非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视频的时候,一个听上去就十分爽朗的女声响起,字正腔圆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道:“妈妈的乖孩子在哪里呀?”
下一秒,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颠儿颠儿跑出一个雪白雪白的毛团子。
镜头一晃,毛团子十分可爱的脸填满了整个屏幕。黑亮黑亮的两个圆圆的眸子刚看过来,直接就凑近镜头“舔”了罗浮生一口。
这一下,罗浮生脑海里那根本就被酒精浸泡着的弦轻轻一颤,直接在此等冲击下断裂开来。
“哎呀哎呀咱家的宝贝就是乖哈,一点儿也不像你那个冰块儿脸哥哥!每次喊他过来都爱答不理的,哼!”
“汪汪汪!”
当那三声响亮的狗叫声传入耳中,罗非忍不住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罗浮生的表情。但他一低头就看到了躺在自己脚边的那一盒巧克力。
哦,巧克力。
家里的那个孩子吃了会死的巧克力,让他现在尴尬地说不出话的巧克力。包装如此精美的巧克力。
甚至还特地用了紫色的缎带,将浪漫至上刻进基因序列中的法国人一定是以为这位年轻的中国小伙买下这盒巧克力是要送给心上人的,为此还特地夹了一张印着鸢尾花与写着情话的卡片。
虽然这张卡片如今到自己手里也没什么错就是了,但这盒巧克力的价格一定不菲,以至于本就心情郁闷的罗浮生都没有心思看一眼那个卡片就将其塞入了背包。
价格不菲,那就不能随便丢掉。但是不丢掉,这个东西就会一直在视野里待着,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个尴尬的事情——他特行独立的母亲,为了让自己的狗不泯然众狗矣,取了个平时根本没有人会用来称呼狗,但又确实把狗放在了那个位置的名字,“孩子”。而会错意的罗浮生误以为是自己喜欢的人已经成了家,直接陷入了莫大的痛苦中。
怎么办……怎么弥补?
罗非将手机默默地收了回来,灵活的脑子一刻不停,但罗浮生此时一言不发,根本无从应对。
等又一个尴尬寂静且“漫长”的两分钟过去,罗浮生的声音才终于在头顶响起,带着无法令人忽视的颤抖:“所以……“孩子”是……”
“嗯。”不等他说完,罗非就快速地点了点头。跟着,又像是怕罗浮生不信似的,直起了身子,看着对方明显已经呆滞的眼睛,又认真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而罗浮生脸上此刻的表情,看上去像是一个断了电一样的机器人。等罗非一脸担忧地走上前,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以后,他才像是重新接上了线一样,转动了眼珠。
跟着,嘴角一咧,他开始笑起来。
笑得肩膀耸动,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罗非心里直发毛。但还未等罗非确认他的状态,罗浮生就眉头一皱,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委屈极了,几乎是怒吼一样地扯着沙哑的嗓子冲罗非喊道:“有病吧他妈的一条狗凭什么叫孩子啊呜呜呜呜!!!”
喊完,他开始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他笑得突然,哭得突然,醉得也……哦,算算时间,这么多的酒,也是该上头了。
……但愿你明天能记住该记住的,忘记不必记住的。
罗非无奈地皱起眉来,长叹一声,连忙给在家里的本杰明打去了一个电话。
于是,等本杰明匆匆赶到的时候,就见两个中国人,在法国南部的小镇街头上,在发现了他们的居民的注视中上演的颇为戏剧性的一幕:扶着路灯边哭边吐边骂狗的醉汉,和在他身边不停地附和着对方说着对对对自己就是有病就是有话不会直说的笨蛋的男人。
……

——翌日——

从昏睡中悠悠转醒的罗浮生,才睁开眼睛的一瞬,便被明媚的阳光刺得皱紧了眉头,嗓子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过往再没有哪一刻,能抵得上此刻这般难受。
难耐的疼痛充斥着软绵沉重的身体,在他的神经末端一遍遍得释放着。这感觉甚至像是他被一辆会蹦迪的车在身上跳了一夜,全身的零件都被碾成粉之后又重组起来一样。
天老爷,法国佬怎么会有这么难喝和后劲儿这么大的酒??他甚至连抬起手揉揉自己的头都做不到。
罗浮生挣扎着抬起眼皮,想努力适应一下明媚的阳光。而下一刻,一条叠成长条的毛巾就敷了上来,直接将他的眼睛盖了起来。接触皮肤的一瞬间,清凉便蔓延开来,安抚着胀痛的视神经。罗浮生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皱紧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跟着,他感觉到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掌从颈后托起了他的头,一个坚硬的东西同时抵上了他的下唇。
他下意识微张开口,甜甜的水便涌进了他的口腔,润湿了他发干作痛的喉咙。
等到一杯蜂蜜水喝完,他才重新被放回枕头里。听着杯子落到桌面上的声音,他直接开口,哑着嗓子唤住了打算离去的人。
“罗非?”
“嗯?”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膜,罗浮生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但唤住了人,他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正在苦恼的时候,眼前的毛巾被人拿了下去。
他慢慢地睁开舒服了许多的眼睛,看着罗非走进了卫生间,便随意地扫了一眼屋内,跟着就发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罗浮生微微抬起头,想要看清楚。正巧罗非从卫生间里拿着淘洗过的毛巾回来,见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莱文放假了,我们明天就要搭飞机去其他国家了。”
“……哦。”罗浮生微微瞪圆眼睛,应了一声。见他这样,罗非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开始替他擦脸。
“所以,明天出发之前,赶紧好起来。”
罗浮生心里一颤,原本枯萎的叶子又重新舒展开来,不住地蹭着最柔软的那一片地。
“罗非……”他喃喃开口,压着心里的欢喜,故作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
罗非愣了愣神,但下一刻便心神领会,轻笑了一声。在罗浮生期待的目光中弯下身子,在人柔软的唇上轻啄了一口:

“因为,我爱你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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