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日

【生非】小狐日记

01.
当墙上的时钟走到六点的位置,天地戏院中开始上演一出绝妙的表演。
沉重的夜幕被醒来的朝阳偷偷地掀起了一角,露出了藏在幕后的静谧世界。
它看到那一栋又一栋的建筑笔直伫立着,犹如遍布大地的松。轻盈的白雪纷纷自天际飘落,编织着大地的银装。渐渐地,街道上开始冒出几个步履匆忙的小黑点。又过了不多时,路边支起的早点摊子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朝阳好奇的瞧着这一隅之地,想要看到更多的风景。于是它开始大着胆子,在万千星辰的簇拥下,将漆黑的夜幕一点点的掀开,直到明晃晃的站立在舞台中央。
这下,世界被彻底地映亮,显露出原本丰富的色彩。
一夜未睡的观众独自倚靠在窗框边看着这一场名为日出的表演,温馨暖和的房间内弥漫着一阵咖啡的醇香。
他看着,那映照着整条街道的霓虹灯在晨光中熄灭了自己的光辉,宣告着狂欢了一夜的舞池彻底拉上了帷幕。纸醉金迷的人们在梦的摇篮中安心地熟睡着,尚且不知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侦探抬手喝了一口杯中温热的咖啡,扭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看着那上面的数字许久才发觉,原来在他不知不觉间,已是到了临近新年的日子。
新年将至,依着习俗,那应该有个美好的祝愿。
罗非站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沉默着想了想,最后在心里诚挚地许下了一个简简单单,却又十分难得的心愿:
最近难得太平,希望来年也能如此。
街道上逐渐响起了人们的吆喝声,早点摊,开张了。
.
洗漱,换衣,整理,出门上班。
一切都在他一丝不苟的日常习惯中尽然有序地进行着。
罗非放下手中洗得干干净净的杯子,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针指向的正是他意料之中的位置,作为一个自律严谨的侦探,今天的时间也一如既往的被他掐得很准。
不愧是我。
罗非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擦手的毛巾放回挂架上,转身回了卧室取了大衣就向门口走去。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平静的生活会就这样,被自己一个小小的,再平常不过的开门动作所打破了。
——门在眼前缓缓地打开,一个男人的身影就此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本着侦探的习惯,罗非起初只是用目光快速打量了对方一番。
男人有着一头毛茸茸的卷发,俊俏的脸庞上染了些泥污,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很是狼狈,像是刚斗过一场殴一样。身上那件深棕色的皮夹克有些皱皱巴巴的,浅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双腿,脚上踩着一双带跟的棕色长靴。
罗非歪着头思索着,自然而然地将对方当做了一个无家可归于是在这里借宿一晚的流浪汉。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那个神色落魄疲惫的男人原本只是蜷着双腿靠坐在走廊的尽头,却在听到他将门打开以后醒了过来。在和他对视了将近五秒钟左右以后,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的,蹭地一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两步就冲到了他面前。
突如其来的,一贯淡定的罗非也被吓了一跳。他迅速地将自己已经迈出门的右脚收了回来,后退一步的同时左手也攥紧了文明杖,目光犀利的瞪着男人。
而那个男人则是完全没有接收到罗非显露出的警惕,自顾自地将一只手撑在了门框上,嘴里还叼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鲜艳玫瑰花。只见他歪着身子,用另一只手浮夸的撩过自己额前的刘海,向着罗非及其做作的挤了一下眼睛,叼着花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早安,亲爱的。”
窗外,那颗枯树的细枝终是不堪落雪的重负,在发出“啪嚓”一声的轻响后就此断掉了。
男人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面前的侦探,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
四目相对,沉默的罗非在方才对男人的那份判断报告上又加了一句话:
浓眉大眼的倒是个人样,只可惜是个傻的。
末了,又在脑子里对着某位性子大大咧咧的警官恨铁不成钢的跟了一句:
跟了我这么久,怎么眼光还能这么差,都说了多少次了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
看着罗非望向自己的眼里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惊讶变作了看傻子一般的怜悯,男人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皱着眉头低下头看了自己一圈,在确认自己除了脏了点以外就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了才又抬起头来看向罗非。
敏锐的罗非察觉到对方开始有些窘迫了起来,但似乎仍不得要领。本着骨子里的良好教养,他向对方礼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柔和的说道:“不好意思先生,秦小曼小姐的房间在对面。”
给完这个台阶,罗非挂着弧度恰好的微笑,用手中的文明杖挑开了男人的胳膊,关上房间门就要离去。
“哎哎,不是不是!我就是找你的!”
到了这一步,罗浮生终于意识到了罗非压根就没认出自己,甚至还误会了自己是找错了人。他慌乱的眨了眨眼睛,想都没想,一伸胳膊就将人拉停了脚步。
这一出声,口中那支玫瑰花直直的掉落在地,晶莹的露珠从花瓣上摔落,碎裂成了一小滩微不足道的水迹。
而嘴快手快的罗浮生看着罗非明显变得有些僵直的后背轮廓,直接在心里咯噔了一声,暗叫一声不好。
虽然说罗非可能压根对他没什么印象,但罗非的性子他却是知道的,说是平易近人,但那也得看是对谁。而他,显然不在这个范围里。
果不其然,他这般唐突的动作惹了罗非的恼。见转过身子的那人皱着眉头,眼睛里明显露出了不快的神情,罗浮生立马松开了手,改为指着自己开口解释道:“我是罗浮生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
见他语气急切不似玩笑,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甚至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罗非皱着眉头,开始认认真真的盯着罗浮生那张扔在人堆里都很出众的容颜,在脑子里仔仔细细的搜索起来。
一周……半个月……一个月……?
……
怎么感觉好像确实在哪边见过?哪儿来着?
美高美?戏院?赌场?码头?
……菜……市场?
罗非皱起了眉,依着这个线索垂目思索了一会。跟着,他的眉头微不可见的抬了抬,果断地否定了浮上心头的答案。
侦探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罗浮生摇了摇头,语气较为冷淡的说道:“不好意思,我对你确实没有印象。不过,如果你是来和我谈委托的,我们可以边走边说,我正好要去巡捕房。”
说罢,他转过身子,不打算再同人继续浪费时间,却听到背后传来了“砰”地一声,听上去就像是什么气团膨胀炸开的声音一样。
罗非诧异的回过头,自称罗浮生的男人却不见了踪影。
……?
“这儿!这儿!”
含糊不清的声音再度传来,罗非循声低下了头,大脑却一瞬间放了空,停止了思考。
恍惚间,像是似曾相识的经历又一次地在眼前真实上演: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橘白相间的狐狸。
真实的狐狸,会动的狐狸。长长的嘴里衔着方才掉落在地的那支玫瑰花,一边在他的脚边转着圈圈,一边不住地用自己的身子和头蹭着他的裤腿,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见罗非低下了头,狐狸立马抬起了前肢,直立起了身子趴在他的腿上。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巴巴地瞧着人。头顶两只尖尖的耳朵垂下,嗓子眼里不断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听上去分明就是在向他撒着娇。
……
大概,是年纪大了缺不得觉了吧。
……
还是睡一觉吧。
罗非眨了眨眼睛,沉默的抬起了头,动作僵硬的走回了房间。
“恩人?”
跟在他脚边的狐狸咬着玫瑰口齿不清的说道,见罗非进了房间便乖巧的蹲坐在门口,看着他歪了歪头。立在头顶的两只尖尖的耳朵抖动了一下,样子活泼可爱极了。
“……”
罗非张了张嘴,理智和感性在脑子里做着激烈的交战。
最后,他看着叼着玫瑰的狐狸犹豫了半天,还是艰难的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乖乖等我一会儿。”
小狐狸闻言,摆了摆屁股后面大大的尾巴,向罗非张开了嘴巴,看上去就像是在微笑一样。
它笑的像灿阳一样,就连两只琥珀般的眸子都眯成了弯月。
罗非心尖颤了颤,残存的理智在脑海里呐喊着叫他清醒。而不知情的小狐狸则是用力地和他点了点头,同时挺直了脊背,做出了自己会很乖的姿势。
“啪”地一声轻响过后,那扇门再度在眼前关上了。狐狸将口中的玫瑰小心翼翼的放在脚边,仰起头耐心地等待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太阳高高升起,狐狸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里,等成了一尊狐狸雕像。
……
啊,这阳光可真暖和啊。
小狐狸趴在地上,眼睛逐渐眯成了一条缝。小脑瓜里的思绪飘忽着,像只被细线牵引的风筝,马上就要随风飘走。
它似乎是看到罗非终于打开了门,在发现了自己以后,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得很纠结的样子。
我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你会不要我吗?
小狐狸迷迷糊糊的想着,心里不免感到了酸酸的哀伤。
好在罗非最后还是主动弯下了腰,将它轻轻地抱在了怀里带进了门,还把它衔来的那只玫瑰花插进了床头柜上的花瓶中。
梦啊,果然是美好的啊。
四脚朝天的狐狸翻了个身,毛茸茸的身体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看上去暖和极了。
“……”
站在床边的罗非叉着腰,一脸无奈的看着那吐着粉嫩舌尖的狐狸在自己的床上趴成了一长条,或许是满足自己的床十分柔软,它甚至睡得就连四只黑色的爪爪都舒展开来了。
罗非见状想了想,最后还是直接一通电话打到了巡捕房,同沙威请了个假。
插在瓶中的玫瑰,娇艳无比。

02.
罗浮生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面,被他揍跑的妖精从长长的石街这头,排到了那一头。各式各样的动物们一个被一个地打跑,又一个接一个的打了上来。
打架这回事儿,他罗浮生活了三千多年,从来没怵过谁。
他只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那个市场里,会有这么多的同类?!还都和自己一样,想着要报恩?
罗非这么好,他才不要给别人!
小狐狸卯着劲,迎着那只鹤就扑了上去。
就这样,他揍啊揍啊,揍到最后,漂漂亮亮的一只橘毛小狐狸揍成了一只脏兮兮的挂了彩的小狐狸。身上的伤口不计其数,就连耳朵尖上的毛都秃了一块儿,尾巴毛也变成了一缕一缕的。
好在,他还是赢了。
动物们都跑散了,而他自己倒在雪地里喘着气,身上挂着糖霜一样的雪。
奖励的话,想和那个人要亲亲,要抱抱,要摸摸。
对,要那个人的手掌从它的头顶一直顺着背脊摸到尾巴尖。罗非一定会喜欢的,毕竟它对自己的皮毛,可有自信了。
小狐狸咧开嘴,痴痴傻傻的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
嗯,这只狐狸果然是个傻的。
罗非看着趴在自己床上睡得流口水的狐狸,听着那傻憨憨的笑声,不由得用手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看来是得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了,不过首先,需要明确一下情况。
侦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腕表,伸出手不客气地开始搓揉起床上的毛团子来:
“醒醒,起床了。”
“唔嗯?”
罗非看着小狐狸搭在嘴边的小舌尖“哧溜”地一下就缩了回去,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小狐狸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从软绵绵的床垫里爬了好一会儿才撑起了身子。又用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四周,才搞清楚状况。
……
“说吧,你来找我是做什么的?”罗非抱着手臂,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在地毯上的狐狸。
狐狸摇了摇尾巴,仰视着罗非,口齿清晰地说道:“报恩!”
嗯,是个熟悉的理由,书里都这么写。
罗非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开口沉声继续说道:“可我不记得我救过你。”
狐狸一听,在地毯上打了一个滚,在罗非面前变回了人形激动地说道:“就在半个月前!你办案的时候端掉了一个黑市!救下了好多非法走私的动物,那里面就包括我!”
罗非挑眉,看着盘腿坐在地毯上顶着一头乱毛冲着他傻乐呵的大帅哥,面不改色地说了三个字:“变回去。”
“嘤……”
罗浮生闻言,沮丧的垂下头在地上一滚,无精打采地趴在地毯上,又变成了毛茸茸的一条。
罗非见状挑着眉,作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不急不慢地开口道:“你这么一说……哦,我想起来了。不过那个时候我的本意其实也并不是你们,只是端掉个窝点的同时恰好救下你们而已。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你叫我一声恩人,我是受之有愧的。但见你这般风尘仆仆地特意来谢我的份上,你带来的花我就收下了。如此一来你也算是了了心愿,我们互不相欠,你也可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罗非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观察着小狐狸,眼瞅着那一对黑宝石一样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了茫然,很明显是已经被自己这一套“大道理”给说懵了,呆呆的样子看上去十分憨态可掬。而当他刻意加重了自己最后一句话的音调的时候,小狐狸果然变得着急了起来。
“诶!不……不是!”
罗浮生闻言一惊,立马从地上蹦哒了起来,一眨眼就跳上了沙发扑到了罗非身上,两只柔软的前爪往人胸口一按,瞧着气定神闲的侦探着急的脑子也打了转:“我说的报恩……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罗非翘着二郎腿,看着着急的尾巴都要冒出火花的小狐狸憋着笑追问道:“你不就是给我送花儿来的吗?”
“不是的!花儿只是个见面礼!我说的报恩其实是我!…………我喜欢你……”
“嗯?什么?”罗非歪着脑袋,看着小狐狸火红的皮毛似乎变得更加红了起来,抿着嘴角继续问道:“怎么突然声音变小了?你什么?”
罗浮生低着头耷拉着耳朵,嗓子里哼哼唧唧的,却没再开口。
他原本想着直接和罗非开门见山,结果话说到一半了才突然想起族里长老的告诫,说是初次见面就和人表白,成功的效果几乎为零。一时间也就吓得声音骤然下降了八个度,那关键性的四个字也跟蚊子叫似的听不清了。
跟着,他想起之前看族里的一只母狐狸靠着撒娇的本事成功地“傍”上了个千金大小姐,眼珠一转便无师自通,将头抵在罗非的胸口上蹭了起来:“我不要嘛!我好不容易才打赢的!好不容易才见到你的,再让我多陪你一会儿嘛,求求你了。”
罗非抬手揉了揉小狐狸毛茸茸的脑袋,若有所思地问道:“打赢?”
“是啊!你是不知道!那个破黑市里关的妖怪有多少!你这一出手,他们都想着要来你家报恩!”罗浮生抬起头来,瞧着罗非委屈巴巴的说着,抬起爪爪擦了擦眼角,跟着将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十分蓬松的大尾巴伸到了罗非脸前:“你看看,我尾巴上的毛都打秃了。”
好痒。
罗非将扫在脸上的蓬松大尾巴摁了下去,忍下了一个喷嚏之后,揣着心思将话接了下去:“所以,你都在这儿了,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那不一定!毕竟你这么优秀,肯定还会有不死心的!不过别怕,有我在,来一个我打一个!”罗浮生用骄傲的语气说着,小小的胸脯一挺,头抬得可高。看那副模样,好像它是罗非的什么保护神一样。
不死心,还来一个打一个,说的好像比武招亲一样。
“可是,我也不需要你保护我啊。”罗非揣着心思笑了笑,拍了拍小狐狸的脑袋哄着你似的说道:“回去吧。”
“不嘛!我不嘛!”
罗浮生一听罗非的语气,感觉还是自己火力不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头拱进罗非怀里,整只狐躺在人腿上打着滚来:“我可是很厉害的!你就让我报恩嘛!让我报嘛报嘛!!”
就这样,小狐狸四脚朝天的躺在罗非怀里扭着身体,露出了自己毛茸茸的,白白的肚皮来。故作一脸冷漠的罗非神情有些动摇,悄悄地将手放了上去摸了起来。
从掌心传来的触感好极了,软软的绒绒的,还很温暖。而十分投入的罗浮生还在一个劲儿地嚷嚷着,直到下一秒,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的小狐狸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罗非。
大侦探坐在沙发上,将自己的腿蜷了起来。用膝盖托着小狐狸,将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肚皮,呆了一会儿,又轻轻地蹭了蹭。
诶?诶诶诶诶?
对于狐族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十分亲昵的举动惹得小狐狸抖动着耳朵羞红了脸,一颗小心脏在胸膛里猛烈的跳动着,直接撞断了所有的小心思。
他张着嘴巴哑了声,本能地把两只前爪摁在了眼睛上,却又弓起了两条后腿,将尾巴搭在人的臂弯上讨好似的蹭着,像是恳求着罗非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再久一些。
如他所愿,侦探像是终于对他放下了一身的戒备,保持着这个亲昵的姿势。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罗浮生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那句话。
“那就留下来吧。”
罗非的脸依然埋在小狐狸毛茸茸的肚皮上,嗅着那阵淡淡的奶香味,声音闷闷地说道:“但你只能保持这个样子。”
“好。”
罗浮生被他蹭的小脑袋晕晕乎乎的,完全无法思考。好在是他下意识的那声奶声奶气的回应,让他成功地留在了罗非的身边。

03.
一个月以后,罗浮生在一个月黑风高夜,跑到沙利文公寓顶楼的阳台上,将城市里藏着的其他同族召集了起来,秘密的开了一个会。
会议的主题名为——“关于我的恩人不喜欢我的人形这种事该怎么办”
包括它在内,一共有四只狐狸参加了这次会议。
会上,罗浮生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这一个月以来,因为恩人的特别要求以至于不得不以原形和他共住一个屋檐下的悲惨事迹。
“前三千年的道行啊!白修了!!”
当事人跺着爪爪,痛心疾首地控诉道:“是我不好看吗??是我不好看吗!!小爷我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那路边有多少美女给我献殷勤啊!”
一旁的三只狐狸面面相觑,其中一只抬起爪爪擦了擦脸说道:“唉,我理解你的,谁让我们狐族本来原形就讨人类喜欢啊。这世界上,有谁不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呢?你看那猫族狗族的多吃香呢,一个个都大爷似的被人供着。要我说你就知足吧,你看看你的腰,比我一个月前看到你的时候粗了一圈了都!”
另外两只狐狸扭头看了看罗浮生的腰,十分同意的跟着点了点头。
“这是肌肉好吗,小爷我化了人形这就是腹肌懂不懂!”罗浮生眼睛一瞪,不服气地说道:“再说了,变成人能做的事情不是更多吗!”
“嘛,这倒也是……”狐狸歪了歪脑袋:“毕竟谁不想与喜欢的人共度春宵一刻呢?”
另外两只点了点头应和着,跟着其中一只想到了什么一样的“诶”了一声,扭头看向因为气饿了所以用牙撕开牛皮纸袋子吃起了生煎的罗浮生问道:“我们狐族的媚术呢?你没对他用过吗?”
“什么术?”罗浮生将头从袋子里抬了起来,嘴巴周围一圈毛吃的油光发亮,胡须上都腾着热气。
“媚术啊,狐族的必修课程啊?你三千年道行在干啥?”
“修人形啊。”罗浮生舔了舔爪子,一脸无辜。
“……”
一阵夜风“咻”的吹过三只毛茸茸的背影,将六只耳朵吹得歪来歪去,像路边的狗尾巴草一样。它们沉默的看着罗浮生再度塞的满满当当的脸蛋子,不约而同的站起身子准备走狐。
“哎哎哎!我错了嘛错了嘛!别走!我现学还不行吗!”罗浮生见状,立马跳起来摁住同伴的尾巴哀求的说道:“就帮帮我嘛!”
被摁住尾巴的两只狐狸爪疾眼快地同时摁住了第三只,最后谁也没跑掉。后来看在生煎确实很好吃的份上,三只狐狸还是决定帮帮罗浮生。
“虽然魅惑之术非一日之成,你又脑子不好,但胜就胜在有个好皮囊,所以我觉得搞个速成还是可行的。”
狐狸A用爪爪抬了抬鼻梁上变幻出来的黑框眼镜,严肃地说道。
罗浮生点着头,十分认真地听着,跟着它回过神来,开口嚷嚷着:“诶诶你什么意思……”
“嘘!”另外两只狐狸抬起爪子摁住了它尖尖的长嘴巴斥道:“认真听讲!还想不想娶老婆了!”
“想……”罗浮生趴在地上,耳朵都跟着耷拉了下来:“做梦都想。”
“那就认真听。”狐狸A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绝世美女,她取下眼镜挑起罗浮生的下巴,含情脉脉地看着它说道:“将你自身的魅力对他尽情的释放出来,将自己的眼睛想象成鱼钩,慢慢地将他钓起来。要记住,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视觉动物罢了。”
“自身的魅力?”罗浮生抖了抖头上毛茸茸的耳朵,陷入了沉思。
.
“去哪儿了,这么晚了。”罗非抖了抖手中的报纸,眼皮也不抬的问着鬼鬼祟祟从窗台挤进来的毛团子。
“唔,朋友叫我出去吃了个饭。”罗浮生摇着尾巴答道。
“过来。”
罗非拍了拍腿,罗浮生乖巧地跳了上去。
罗非偏过头凑近了小狐狸那扁长的嘴,看上去就像是要亲吻它那样。罗浮生见状尾巴上的毛都绷了起来,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它不由得也闭上了眼睛,耳朵慢慢地垂了下来。
“又是生煎,你血管里流的也是生煎汤吧。”罗非凑在罗浮生嘴边闻了闻就抽开了身子,看着腿上的小狐狸一副等着被亲的模样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
心思落空的罗浮生撇了撇嘴,跟着默念法咒当场就化了人形。那细长笔直的两条腿,一条压着罗非不让人有动弹的余地,另一条则跪在沙发上支撑着身子,两只手撑在沙发后的墙壁上。
如同一位天生的捕猎者那样,他完美的利用自己的身体将罗非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而被他盯上的“猎物”,即使已经被他的阴影完全笼罩,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依然明亮。如月如星,明晃晃的荡在他的心海里。罗浮生心神一顿,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视线下移,却刚好将对方那自裸露的脖颈向下延伸出骨感诱人的风情尽收眼底。
得益于丝绸睡衣的领口宽敞,如此距离下他可以看得到布料后若隐若现的春光。喉咙就此发了干,他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润着嗓,却像是微雨落入了火里一般无济于事。
他突然想起罗非平时在白日里一贯的着装: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严谨且精致。对比之下,此时的罗非是那样的随性放荡,柔软却依然高贵。
就像是,他在那天星夜里冒着生命危险自悬崖上摘下的那朵沐月带露的娇嫩玫瑰。
而罗非保持着翘着二郎腿靠坐进沙发里的姿势,微微抬起了下巴仰视着撑在自己身上的罗浮生出着神。
他看到顶上暖黄色的灯光从他的背后倾泻而下,勾勒出坚实的肌肉轮廓,又将那张俊俏的面容遮掩在阴影中,额前的碎发半遮着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却挡不住那里正在灼烧着的浓烈的爱意。
他不再是自己能一手环抱的毛茸茸的小狐狸,可在那变得宽厚的胸膛之下,依然可以听得到那陪伴自己度过每一个夜晚的有力心跳。
这么冷的天,两个人的话,被窝会暖和的快一些吧?
……是不是生煎喂太多了,这么个精力旺盛的家伙,每天的运动量大到相当于上下山跑三趟的家伙还会有小肚子?
……感觉好像手感会很好的样子,有肉的话,揽抱着是不是更舒服些?
……
不行。还是要多运动,明天开始得给他订个减肥计划了。
就这样,爱思考的大侦探很快就将思绪转到了别处去,甚至忘记了撑在身上的人还在巴巴的等着自己的反应。
见他这般走神不在意,罗浮生舔着后槽牙气的轻笑一声,不服气的心思上了头,什么规矩全都抛到了脑后,想都没想就俯低了自己的身子,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咫尺。
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尖似是碰上了罗非的鼻尖,彼此的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而罗非也不躲开,眼眸低垂,目光似是扫过罗浮生红润的唇。
“你不躲的话,我可就吻了啊。”罗浮生的声音听上去沙哑极了,像是蛊惑着人沦陷的海妖。他嘴边挂着痞里痞气笑,衬着那张帅气的脸庞当真是一种别样的风情。罗非淡漠的眼神出现了动摇,抬眼直直的看向了罗浮生的眼底。
室内旖旎缠绵的气氛升到了一个刚刚好的高度,就在罗浮生闭上眼睛打算吻下去的时候,罗非才像是彻底清醒过来一般,抬手就将他的脑袋一把推开,口吻嫌弃地说道:“嘴角的油都还没擦干净,立马给我去浴室洗干净了。今晚如果身上还有一点儿生煎的味道,别想上我的床。还有,记得进卧室的时候给我变回去。”
说完,罗非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子,匆匆的走回了卧室,还直接关上了门。
他这一套动作像是做了上百次那样一气呵成,扔下一个完全没能来得及反应的罗浮生跪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歪着头一脸茫然。等到又过了好一会儿,迟钝的小狐狸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罗非有洁癖,而且在给他喂了一个月的生煎以后,已经到了闻着味儿就想吐的地步。
“不是……我……”罗浮生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解,最后只能欲哭无泪地对着那扇门嚎道:“非非!我以后不吃生煎了还不行吗!你就让我亲一口嘛!”
“我就是没忍住才吃了一口,我真的没吃多少!非非!你听我解释嘛!”
“呜呜呜老婆——非非——就让我亲一口,就一口行不行嘛。”
“非非——我喜欢你——嫁给我嘛——好不好嘛——”
恢复了原型的罗浮生扒在门上不住地用小爪子挠着紧闭的房门,哼哼唧唧的耍着赖,想要惹得罗非不耐烦了给自己打开门,不曾想以往屡试不爽的招式今日却失了效。等了一会儿的小狐狸最后只得认命的托着身后大大的尾巴,垂头丧气地走进了浴室乖乖的洗澡去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从浴室门后传来的水声里才传出了一句听上去十分后悔不已的自言自语:“我真是笨哦,等你睡着的时候我再偷偷亲就好了嘛!”
而仓皇逃跑的罗非一直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人在客厅里的声音逐渐消失,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已经到了随时都可能顺着他的嗓子眼蹦出来一样的程度。
冷静,罗非,冷静!
罗非抬手拍了拍发烫的面颊试图让自己恢复冷静,脑子里却满满当当的全是刚才的画面,鼻尖像是依然残留着对方的气息。降温不成反而烧了起来,罗非索性直接用手捂上了脸,自暴自弃地将身子摔进了又软又有弹性的床垫里,嘴角却不自知地上扬着。

04.
魅力释放,失败。

如今,失去了生煎包汤汁的滋润,小狐狸趴在沙发上垂头丧气的,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都有些黯淡了下去。
“爱情和生煎不可兼得,没办法。”三只狐狸如此安慰道:“你有进步了,真的,起码罗非没有一开始就让你变回去了呀!这说明他开始对你的人形有兴趣了。”
嗯?有道理?
小狐狸软趴趴的耳朵又慢慢地立了起来,它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见他重燃斗志,狐狸老师欣慰的点了点头,开始进入了第二课——展露拿手技术。
“有句话说得好,人在认真做事的时候是最好看的。”
“嗯!罗非查案的时候最最好看!”罗浮生蹦蹦跳跳的,大声认同道。
“所以,你也要让他看到自己认真的一面!大声告诉我!你最擅长什么!”狐狸老师的情绪也被积极配合的罗浮生调动了起来,激动地嚎道。
“打人!”罗浮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爪爪高举过头顶,骄傲的挺起了胸脯。
“……”
“……”
“……”
《都是一根绳上的狐今天谁也别想跑》剧情再度上演。

第二课,展露拿手技术,失败。
第三课……
.
“浮生?浮生!醒醒!浮生!”
罗非拧着眉,不住地用手拍着罗浮生的脸颊急切地说道。见人依然闭着眼睛没什么动静,他咬了咬下嘴唇,抬眼看向四周。方才为了躲避黑帮的追杀,他们似乎是在逃跑的过程中不慎掉进了一个废弃的矿洞里。四周黑漆漆的,自己的眼睛也是过了好久才慢慢地适应了一些。
罗非试着活动了一下身子,发现他们在滚落的过程中,自己被罗浮生抱在怀里保护的好好的,完全没有受什么伤,反倒是罗浮生自己晕了过去。
好在,在他坚持不懈的呼唤下,罗浮生也缓缓醒了过来,但感觉情况不容乐观。
……
……
“你……怕黑吗?”
罗非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罗浮生,无奈地问道。
“嗯……嗯。”
罗浮生蜷成一团坐在罗非的腿上,将头埋进他的颈肩,声音听上去像是要哭出来一样,胳膊也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
“那……你要不要先变回去,这样有点重……”
罗非靠坐在墙边,怀里被迫抱着个大男人,感觉腿都要被压麻了。
“我……这里太黑了,我变不回去了。”
罗浮生委屈巴巴的说着,身体窝在罗非的怀里,止不住的发着颤。
罗非闻言,嘴角不禁僵了僵。
HELLO?怕黑到施展不了?你不是个妖怪吗?
然而这话到了嘴边,还是被罗非咽回去了。毕竟罗浮生真的抖得很厉害,感觉也不像是装的。
或许真的有什么难处呢。
罗非想着,抬手抚摸着罗浮生毛茸茸的后脑勺,用手指轻轻揉捏着后颈,又顺着脊骨抚摸到背部,就像是抚摸着小狐狸那样的哄着他。
这招很快见了效,罗浮生慢慢地冷静了下来。许久之后,他伏在罗非肩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哭了?”罗非轻笑了一声,用手轻轻拍着人,语气也温柔了很多:“乖,不怕啊,我在这儿呢。”
罗浮生摇了摇头,柔软的鬓发蹭过罗非的脸颊,擦开一片暧昧的绯红色。罗非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环住了罗浮生的腰,靠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闭上了眼睛。安静无声的黑暗,像是他和小狐狸在床上依偎而眠的夜,温暖又充实。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阵淡淡的奶香味,心里也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过了很久,罗非听到罗浮生语气落寞的问自己:“如果我再也变不回小狐狸了,你还要我吗?”
“……”
罗非眨了眨眼睛,抬眼看向漆黑一片的顶部,从嗓子里“嗯”了一声。
“真的?”罗浮生闻言,抬起头来看着罗非的眼睛,急切地问道:“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哪怕再也变不回小狐狸?”
“原本我当初就不是因为喜欢狐狸才把你留下来的啊。”罗非抬手刮过罗浮生的鼻子,语气里是一贯的无奈和宠溺:“老实说,那几天我也没睡好。其实那天见到你以后,我回房间里想了好久才想起来,原来我们真的见过。我是说,我见过你这幅模样。”
“?”
罗浮生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听明白。
“其实那个时候,就已经大概猜到你来的目的了。说真的,你真的很好懂,心里想着什么都写在了脸上。”罗非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心里有些庆幸这样黑的环境里,罗浮生应该看不到他发红的脸。
“所以你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想……娶你?”罗浮生听着罗非的话,脑子还是有些懵,可心跳却诚实的加快了速度,砰砰的敲击着胸膛。“那你为什么要求我必须一直保持着原形?”
“你总得……总得让我适应一下吧?毕竟会说话的狐狸不太常见啊。”罗非的眼神躲闪着,语气也罕见地有些支支吾吾:“再说了,既然都准备要答应了,就应该要……要了解你的全部不是么。”
罗浮生沉默着,半天没有说话。就在罗非以为他是不是生气了的时候,他听到罗浮生抬手打了个响指。跟着,他看到一团蓝色的狐火自罗浮生的掌心燃起,又在他的指尖消散。无数的火星漂浮着环绕在他们二人身边,像漫天的星辰,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罗浮生从罗非身上坐起身子,单膝跪到了一旁,脸上敛起了平时那不正经的嘻嘻哈哈,看着罗非的眼睛认真的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你现在,了解我了吗?”
“在你们人类口中,狐狸是精明的象征。可我脑子一点都不灵光,很多时候你和我说那些案子,我也听不太懂。嘴又笨,也不会说什么情话,还只会打架。而且不像同族,花了整整三千年才化成人形。可以说,狐族出了我这么一个,其实也算得上是那些后辈的反面教材了。”
罗浮生说着,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换句话说,这么聪明的你……看得上我吗?”
“……这难道不是恰恰说明,你是独一无二的小狐狸吗?”
耐心听着的罗非想了想说道,跟着向罗浮生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况且,会打架也挺好啊。不然的话,我岂不是见不到你,而是什么别的想要报恩的动物了吗?”
末了,又怕自己不说明白不开窍的小狐狸多想,罗非将头撇向了一旁,用着罗浮生恰好能听到的声音别扭的小声嘟囔了一句:
“再说了,我要是看不上你,我会让你上我的床吗?”
罗浮生听着罗非的话,双眸渐渐地亮了起来,就像是荡着明亮月光的湖泊。他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还是手脚并用的凑到罗非跟前,结结巴巴的说道:“那……那你……你喜欢我吗?”
“不。”罗非挑了挑眉,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诶?”罗浮生脸上笑容一僵,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依然是初次见面时那副憨厚可掬的模样。
“我爱你啊。”罗非忍着笑,伸手拉过罗浮生的领子将人揪到身前,主动地将唇贴了上去。
身边悬浮的的狐火星辰刹那间变得更加明亮,闪烁着点亮了整个洞窟。
在这片星空下,两颗跳动的心脏隔着火热的胸膛紧紧相贴,他们彼此交换着气息,寻求着对方更多的爱抚。

“对了。浮生?我上次好像听到你在梦话里说什么……你上了一个什么……速成班?那是什么?”
“啊,那个啊。嘿嘿……没什么。”
“?”

——第三课,在爱面前,收起所有的神通,显露出自己的脆弱。

成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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