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弥补的告别
一秒钟的时间,有多长?
应该是眨动眼睛一次的时间;应该是心脏搏动一次的时间;应该是呼吸氧气一次的时间;应该是,我呼唤你一次的时间。
时光好似刻意拖慢了步伐,慢镜头一样的一帧一帧的转动。
“非非!你…”
“闭嘴!”
虚弱的金龙使力挣扎着想要将身上的人推出去,焦黑的伤口因为过于用力崩裂开来。口中的血液顺着嘴边淌出,染红了那人的衣裳。
罗非跪在一旁抱着他,死死地将自己的身子压在了罗浮生身上。这一回,龙族的力量居然头一次占了下风。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四周的空气被天雷炙热的温度烧灼撕裂。眼前的视野变得花白一片,皮肤已经感觉到了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意识越来越模糊,虚弱无力的身体像趴进了棉花堆。
来不及了……
罗浮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头无力的倒向罗非怀中。
一秒钟的时间,有多长?
心脏搏动着持续着血液的循环,急促的呼吸渐渐地缓和了下来。剧烈运动过后的肌肉还是有些酸痛,不过经历过那么多次了早就习惯了。
……
这都几个一秒钟过去了,他怎么连个痛苦都没感觉到?
总不能是瞬间就被蒸发了吧,那他吃了三十年的饭不是白长了吗?
罗非皱了皱眉,试探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远方的天空还是那样的色彩缤纷。他睁开双眼从罗浮生身上起来,低下头确认着,自己四肢健全,呼吸正常。
罗浮生紧闭着双眼,已经失去了意识。腹部隐隐有光芒闪烁,身上的焦黑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我们还活着?怎么回事?
罗非呆愣在原地,有些回不过来神。
噼啪——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他寻声抬起头去看,不由得瞪圆了双眼。
悠扬低沉的龙吟仿佛自太古传来,回荡在心神间荡起波澜。银白色的电光在泛着金光的白骨上流窜,两股力量相互抵抗着。
身为凡人的罗非完全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撼到了,身体因为龙王的神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没有想到,居然是先祖敖离的骨架恢复了意识,腾飞而起替他们承下了天雷!
巨大的龙骨上慢慢出现了裂痕,而天雷也渐渐地衰弱了下去。
“老家伙,监视了我们这么久,你也该长眠了。”龙骨的身影湮灭在雷光中,白色的光团在空中炸开,散成了漫天的星尘。
“敖离!”罗非不禁大喊出声,无措地看着天空中飘落的光斑,星星点点如夏夜的萤火虫一般。不远处的巨树早已被焚烧殆尽,一点儿灰都没剩下。苍茫的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世界一片荒芜。
罗浮生体表上的外伤都已经愈合,可他还是没有醒过来,依然沉睡着。
如果,如果他永远醒不过来了,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的话……
罗非的大脑乱成一团,整个人陷入了无措的状态中。他瘫坐着,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推了推龙的身子,开始同人絮叨起来:“浮生,起床了。”
“别睡在这儿…会感冒的。”
“我们被祖先救了,成功活下来了。”
“……你起来啊,这里好冷。”
“你看看龙岛被我们折腾成什么鬼样子了,山体整个被挖掉一半,地面上这么大一个坑。”
“也不知道小木屋还在不在,应该在吧?因为它在山的另一边啊。你起来,我们回去看看吧,好不好?”
罗非一边絮絮叨叨的,一边轻轻推着罗浮生。他将自己的声音放的很轻,害怕惊扰罗浮生的梦一般。明知道自己这样没有用,却怀着孩童的固执。大战过后,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拖得身子都沉甸甸的。
最后,罗非叹了口气,靠在了罗浮生身上,闭上了眼睛。想着若是这一觉起来,罗浮生还不醒的话,他就在这里永远陪着他。
“夫君你看,他们关系很好对吧?”
“嗯,很好。”
风势小了一些,细碎的声音传入耳中,惹得罗非刚松懈下来的心情又是一紧。
这座岛上,现在除了他们二人,还会有什么人?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抬手护着罗浮生,四处张望着。
“哎呀,居然这么快就注意到我们了,好厉害啊!”
“嗯,这一代的命定之人是很优秀。”
声音变得比刚才更清楚了,似是距离近了一些。罗非却依然没有看到人,张口喊了一声:“什么人?!”
话音刚落,眼前出现了两道光晕,一高一低的两个人影从光晕中走了出来。
“???”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在看清楚那二人的脸以后罗非还是惊讶了。张大的嘴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们怎么…”
那一男一女双手紧牵,俨然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恩爱夫妻。女人娇小可爱,一头长发高高盘起。男人则是气宇轩昂,目光深邃。二人皆身着布衣,造型古朴,犹如从历史长河中悄然而至。
罗非见过这两个人,在伏魔阵的回忆中。
正是初代龙族和他的命定之人,敖离与何花。
“你一定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何花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声音仿佛枝头婉转歌唱的百灵鸟。她抬头同敖离对视了一眼,松开二人相握的手,向前走了一步认认真真地望着罗非:“我们是来同你们道谢,也是来和你们告别的。”
罗非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远处的断壁残垣。玉棺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原本的墓室已经彻底坍塌成了废墟,巨斧横插在墙壁中,伏魔阵已经彻底消失。
“同我们…道谢?”他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对二人急切地说道:“不,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和浮生就…”
何花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是你用利斧劈开了伏魔阵,我们被束缚的魂魄才能够出来。说到底,是你自己拯救了你们两个人。”
她朝罗非歪头笑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两个圆圆的小酒窝。
“伏魔阵束缚着你们?怎么会?难道那些记忆那些传承不是你们特地留下来的…?”
罗非有些茫然了,那个老不死的老妖怪口中究竟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
望着他呆滞的模样,何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回身看了看敖离:“时间还真的是挺紧的,那我就长话短说吧。”
原来,当年天帝降下天罚,将荷花村画地为牢。禁锢了敖离,同时为了防止龙族蓄意反抗违背天命,还留下了一部分神力监视。等做完这一切,他便不再管这片土地上的琐事。即使后来知道敖巽对法阵做了手脚,也依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族的事,就让龙族自己来解决。
流传千古的规矩,都是当年敖离和村民们做的约定。
法阵会百年一衰,除去龙族换代的原因,也有让子孙自己选择的私心。毕竟在法阵衰弱结界松动的那个时候,也是唯一可以从这囚笼中脱身的时刻。
到时候,新生的龙王就会面对两种选择——
是继续守着这份宿命,亦或是放下一切孤身回到天庭?
代代龙王义无反顾地选择将法阵维持了下去,只是因为爱上了这人间的烟火气。他们瞧着原本弱小的人族,肉体凡胎,却努力认真地活着。
多可爱啊,他们不依靠神明就创造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事物。
龙族深爱着人类,为此,他们奉献了法力再度撑起了结界。在这个不被外界打扰的桃花源中,等待着那个命中注定的爱人。
只是,法力日益精进的百老通,同法阵融为了一体。他暗中改动了法阵,将历代的一缕魂魄全都束缚了起来。并且歪曲了留存在法阵中的一部分记忆,甚至将历代留给后人的法力都据为己有。为了逼迫不明真相的新王做出重回天庭的选择,他不择手段。渐渐地,一切都脱离了最初的轨迹。
“对不起,是我们没能尽到一对好父母的责任,那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何花面带歉意,朝罗非双手合十拜了一下。
“别别别,您这是折我寿!!”罗非慌乱地侧身躲向一旁,两手连连摆动着,向敖离投去求助的目光。
敖离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出声唤道:“好了,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清楚了。后面的孩子们还想见见他们俩呢,我们也该走了。”
说罢,他抬腿走向罗浮生,抬手抚摸过他身上的龙鳞,欣慰地说道:“看到后辈这么英勇无畏,我也倍感欣慰。这份法力本来就是留给你的,就好好收下吧。”
说罢,罗非见到从他的魂魄中分出了一团金光,钻进了罗浮生的身子。
“浮生他什么时候醒来?”
眼见何花和敖离的身形慢慢地化作了光点朝天空飘去,罗非赶忙问道。
“他遭受天雷,修为折损内脏受创。所幸龙珠并无大碍,又有你所陪伴,很快就能恢复。待吾等法力在他体内彻底融合吸收,便可醒来。”
敖离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最后消失在风中。
罗非听完,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抬手捶了一下罗浮生头上的龙角,眼里满是泪光:“迟早有一天要被你吓死。”
不多时,眼前又出现了两团光晕。
就这样,罗非和身旁晕得彻底的罗浮生,真正意义上的见了一次各位列祖列宗们。
祖辈们将自己的那部分法力亲自交托给了罗浮生,这才算了却一桩夙愿,和自己的爱人手拉着手踏上了归途。
一代,两代,三代…
因为都是在伏魔阵中见过的面庞,又是罗浮生的血亲。罗非倍感亲切,经过几番交谈,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最终,在那两双脚刚踏出光晕的时候。罗非端正了身子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朝那两个人磕了个头。
“说起来,如今的我,也该叫你们二老一声…”罗非跪伏在地上,稳了稳声音:“爹!娘!”
那两个人似乎没预料到罗非如此举动,却也在反应过来以后会心一笑。
“你就是罗非?不必如此大礼,起来吧。”
那温柔的话语听在耳中,罗非也跟着有些恍惚。罗浮生不光长得跟他爹一模一样,就连声音都差不多。他直起身子,朝浮生的爹娘笑了笑。
“我家奶团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浮生娘笑着走到他们二人身边,蹲下身子爱怜地仔细打量着罗浮生:“勤耕,你快来看看啊,他居然长这么大了。”
“…在龙族中,他这还不算成年体型。”生爹闻言无奈地朝罗非笑了笑,也跟着走了过去。
“臭小子,老娘好不容易见你一面,就知道呼呼大睡。你这样,我怎么知道你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了啊。”浮生娘噘着嘴,不满地说道。
“……孩子累了,你也不能强求啊。”生爹跟着叹了口气。
“呃…我…我试试。”罗非像只猫儿一样挠了挠脸颊,迟疑着将手放到了罗浮生身上。
他曾经在山顶上将罗浮生唤回过人形,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起效。
在父母的注视中,罗非十分尴尬地俯下身子凑到罗浮生身边,闭上了双眼轻轻用脸蹭了蹭他的脸庞。
【浮生,浮生,爹娘来看咱们了,快变回来吧。】
黑暗中,罗非感觉自己的心脏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耳边跟着响起一阵链子甩动的轻响,持续了大约十秒左右后就消失了。他慢慢睁开眼睛,恢复人形的罗浮生正躺在自己的怀中。额间和四肢上缠绕着祖先们神力化出的绷带,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
“诶?哇?”浮生娘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惊喜地看着罗非朝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罗非顿时脸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嘶,我说勤耕,你们俩是不是也太像了点儿。这让我有点儿受伤啊,这孩子哪点随我了?”浮生娘蹲在罗浮生身旁好一阵端详,又抬头看了看身旁的生爹。
“大概是性子。”
“性格。”
生爹和罗非回答出奇的一致,二人对视了一眼,向对方露出了会心一笑。
“……”
浮生娘翻了个白眼,嘟嘴的模样同罗浮生如出一辙。
还真是亲生的。
罗非偷笑了一声,默默看着浮生的爹娘一左一右的聚在他们俩身边,将这时难得的家人团聚的画面留存在了心里,打算等罗浮生醒来以后再给他看看。
“你为他取名字了吗?”
灵魂该是无泪的,罗非却仿佛看到了浮生娘眼中的泪光。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罗浮生,浮云的浮,人生的生。”
“罗,浮,生,好听。”一字一句念着口中的名字,浮生娘欣慰地笑了。
“一直没能陪着他,看着他长大,抱歉。”生爹抬起手,抚摸过罗浮生的面庞:“已经成长为了不起的男子汉了,儿子真棒。”
浮生娘俯下身子,在罗浮生额头上落下一吻,眼里满是眷恋和不舍:“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还好在往后的岁月里,有你能够陪着他,我们就放心了。”
“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你们放心吧。”罗非认真地说道,目光虔诚像是起誓一样。
“好。”浮生娘笑着点了点头,温柔地注视着罗非。一旁的生爹也面带笑容,俯下身子同罗浮生额头相抵,闭上眼睛将自己魂魄中的神力融进他的体内,认真地说道:“儿子,再见。”
夫妻二人站起身子,一同朝着他们俩挥了挥手。罗非将罗浮生的身子撑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抓着他的左手也同他们挥了挥。浮生的爹娘被这滑稽的送别方式逗笑了,身影渐渐融进了光中。
那片绮丽梦幻的天空跟着消退而去,露出了皎洁明月当空的夜幕。像是从一场梦中彻底醒来一般,罗非长长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怀中的罗浮生。
在明月银辉的映照下,他清楚地看见他的脸庞,划过了两道泪痕。
Chapter 42 侦探的收尾工作
罗非伸手拭去罗浮生眼角的泪痕,撑起身子替他掖了掖被角。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居然就这样守了他一夜。
昨晚不辞辛劳地背着罗浮生翻山越岭的回到了家,本想着洗个澡再睡。结果一直到了后半夜,脑子里依然跟点了盏明灯一样清亮。倒是床上的龙崽子,也不知梦见了些什么,竟一直哭个不停。软糯的呓语夹杂了浓重的鼻音,能大致听个明白的只有三句。
一个是爹和娘,一个是他的名字。
“呜……别丢下我…”罗浮生皱紧了眉头小声啜泣着,将自己的身子缩成了一团,紧紧攥着怀中的被子。
罗非最见不得他这么无助可怜的模样,跟只被主人抛在荒郊野岭淋了三天雨发着烧还要苦巴巴地等着主人回来的小奶狗一样。
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冒着热气的罗大侦探又一次被自家龙王外泄的情感影响了个彻彻底底的,那画面还不断在脑子里晃悠着。逼得罗非咬牙切齿地从罗浮生怀中硬生生抽走了被子,一边叨叨着真是个难伺候的祖宗,一边又十分诚实地将躺下的身体拱进了对方怀中,一把握住那人虚抓摸索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这招简直屡试不爽立竿见影,哭唧唧的奶团子很快舒展了眉头。
那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泪珠在月光的映照中更加晶莹剔透,不由得让罗非想到了神话中的另一种存在——同样在深海中生存的,泣泪成珠的鲛人。仔细想想如果罗浮生真是鲛人,可能家里就得三天两头的提一兜子珍珠出去。
罗非无奈地用手指戳着罗浮生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哭,包。”
罗浮生皱起眉头,一副十分不服气的样子。
于是这一夜就在一个哭一个哄的反复循环中过去了,等到罗浮生终于消停下来,罗非才小心翼翼地从他怀中抽出了身子,甚至在床边观察了十分钟,确定自家这个没安全感的小崽子是真的踏踏实实地睡着了才起身换好了外衣。
他走到客厅的办公台后面,拉开了右手第二个抽屉。想着既然这个房间是罗浮生依着沙利文公寓完完全全复制的,那他的东西也应该一样不落。
抽屉“咔嗒”一声被打开,格子正中央的小盒子晃了晃身子,罗非挑了挑眉毛扬起了嘴角。
嗯,正如他所料。
罗非拿起那盒子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因着昨天下了雨的缘故,路上的土地还有些泥泞。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晨独有的清新气息,让人心神放松了不少。他沿着小路一路向西,擦得锃亮的皮鞋沾了雨水也毫不在意。
穿过茂密的树林,爬上了最后一个山坡,眼前便出现了那惨烈的场景。他脚下的这座小山坡,如同一道分界线,将龙岛彻底一分为二。一边依然是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另一边,则是满目疮痍的荒凉战场。
硝烟已散,原本的山地彻底凹陷成一个深入地底的巨坑,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那些遍布坑底坑坑洼洼的洞密密麻麻的,看的直教人汗毛竖立。
直到现在,罗非都还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现实。
他顺着之前的道路慢慢地滑了下去,很久以后才踩到了坑底。
罗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南边的墓室走了过去。绕过那面残缺的墙壁,就看到了那口玉棺。然而那棺盖不知何时裂成了碎片,落入了空荡荡的棺中,他弯腰拨开那些碎块儿,捡起了那块儿菱形的红宝石。
手指轻轻地摩挲过上面的划痕,眼前就又出现了那些祖先们的身影。
罗非轻笑一声,蹲下身子在旁边的土地中用手挖开了一个小坑,将宝石埋了进去。
“也不知现如今这个世界,还有没有轮回这一说。我虽原本是个无神论者,现在却衷心地祝愿你们可以有来世。还有,谢谢。”
说罢,罗非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拜了拜。等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靠在棺边,从口袋中取出了那个小盒子。打开盒盖,那只做工考究的石楠木烟斗就呈现在眼前。
表面光滑的棕金色斗身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天然形成的漂亮木纹更为它添上了几分高贵气质。罗非将盒中的烟丝细细揉搓,仔细地将其一点点地填进烟斗中,他专注地做着这一切,像是一个认真雕琢作品的手艺人。等填满以后,他又用拇指压实了烟草。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罗非将烟斗叼进嘴中,低头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火柴。啪嚓一声轻响过后,熟悉的烟草香充斥在口腔中,他微微扬起头,朝着空中吐出一口烟雾。
白烟袅袅,模糊了他的视野。
罗非眯了眯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在我抽完这斗烟之前,你还有提问的时间。”他扭头瞥了一眼插着斧子的那面墙,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区区人类,能拥有…这般敏锐的直觉,实在…是佼佼者。”
“过誉了。”罗非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说道。
“老夫…不明白。我未曾…在你的记忆中…找到自己的破绽,你为何…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那苍老的声音如今已是奄奄一息,显然已经没有任何威胁性了。
罗非坦然自若地吸着烟,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口吐尽,他从口中取下烟斗,笑着回答道:“一开始,你确实毫无破绽。只是我在伏魔阵中看到的记忆让我起了疑,但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将矛头放到你的身上。”
“记忆…?”
“对,记忆。那段被割裂的记忆,被你刻意抹去了一部分的记忆,也是在浮生后来口中被补全的记忆。正是那个空缺让我生了疑,最后推测出了敖魇这个人的存在和身份。可惜在当时那个时候,我已经被你们牵着鼻子走了,当了间接害死浮生的帮凶。”
罗非叼着口中的烟斗,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骨。
“……那你又是…怎么在后来…怀疑到我头上的?”
“之前,那个花妖使用的藤蔓,和你的如出一辙。我在墓穴中初次见到你的时候,就下意识地和你保持了距离。”
细细的烟丝在火光中卷起身子,燃成了灰。
“那时你眼中不加掩饰的淡漠,被我错当成了你关心罗浮生的证明,认为你觉得我是会害死罗浮生的命劫所以将我视为眼中钉。”罗非熟练地吞吐着白烟,将身子重新靠在了玉棺上。
“再后来,是我毒发身亡被浮生用龙珠救回。从时间点上来说,我被你在龙陵中救起时,就该已经被你彻底治疗过了。然而体内还存着毒,这有些说不通,那个时候我就曾怀疑过你。只不过那时因为种种灾象发生,浮生已经被吓坏了,觉得是他的任性害了我,下定决心将我送出了岛。”说到这儿。他长叹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们确实很狡猾,也很善于算计。你们算准了我们二人一定会为了彼此做出两种极端的选择,如果不是丫头在,只怕你们已经得逞了。”
“那个丫头…不在命数之内…我不曾看到过她的身影…终究是失算了。”
不在命数之内?这是什么意思?
罗非从百老通的话语中听到了关键词,犹疑片刻,还是选择将疑问压了回去,继续开口说道:“这之后的事,你也看到了。鼓楼决战,浮生以命相救。因为敖魇不知道龙珠在我体内,我这才逃出一劫。”
他扭头朝着断壁笑了笑:“所以我说,你们所有人都低估了浮生对我的爱有多深。因为就连你也不知道,选择放我走的他会直接舍弃掉自己的龙珠。”
“在那鼓楼中…你对我的猜疑…加深了吗?”
“是蛇妖的那句喊话,她说‘你身上的毒,不是他用药替你解的吗?’”
“……”
“当时那句话,我没有心思细想。事后在回溯中,再度经历那个节点所发生过的事时,我才开始思考。为什么她会知道,浮生曾经在我来到岛上的时候给我喂过药?”
“呵…原来如此…无能小辈…多嘴多舌。”
罗非吸够了烟草,从口中取出烟斗握在手中,站起身子朝着断壁走去。他仔细地盯了一会儿墙上的裂缝,终于在斧刃与墙壁的夹缝中看到了烧得焦黑的,已经断开的那条翠绿的树根。
嗯,应该不是这条。
他蹲下身子,在地上来回搜寻着,终于在泥土中发现了断掉的另一截。
“在节点中,我曾经因为思考过久,引发了空间的不稳定。丫头那时朝我喊的一句话,解开了我的疑惑。”
“什么话?”
“她对我说‘时间不够了。’”
罗非盯着那截插在土里的根,歪头慢慢想着什么。
“…时间?”
百老通不知罗非心中所想,仍在沉思他话语当中的含义。
“对,时间。恰恰是这个概念,打通了我阻碍的思路。”罗非将手中的烟斗放在墙边轻轻磕了磕,烟灰纷纷洒落在地上。
“从我到岛上的第二天开始,由于献祭伏魔阵的缘故,浮生的状态就处于了一个疲劳乏力的状态。我是第四天被花妖挟持,那个时候他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浮生只得被迫拼尽全力去找我。而在那之后,得知真相的我必然会为了保全他的生命选择离开他,气血上涌的他又跑去攻破结界……在这一期间,心力憔悴的他得不到任何充足的休息,一直生生地耗着自己的心血。”
罗非伸手握在斧柄上,试探性地晃了晃。发现斧头纹丝不动,只得作罢。
“我曾经在鼓楼中亲眼看到了他们两个人交手时的情况,很显然,即使浮生是在没有龙珠和充足精力,还要跟群妖搏斗的情况下,却依然能将敖魇打入癫狂的状态。这就说明受过天劫的敖魇压根就不是罗浮生的对手。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二者之间的差距。所以在浮生很小的时候你就设计分裂他的灵魂,让他始终在同“自我”斗争中消耗。”
罗非将手撑在石壁上,舔着后槽牙思索着。
“可浮生的意志力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坚强,你深知这个法子起到的作用并不会很大。所以,你就在我登岛的时候设了连环的局,用紧迫的时间,逐步压榨他的身体。”
“为了防止我会选择和浮生在一起,让他得到恢复,破坏了你们的计划,你们甚至布了第二道“防线”。那就是第四天我被劫走的同时,村子里会爆发的“瘟疫”。因为就算我们在一起了,村子里出事,浮生也一定会想办法回去救人。”他低下头,朝着那条树根笑了笑:“而村里的敖魇想要在合适的时间制造一场“瘟疫”,龙岛上就一定有内应帮他设局。”
“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大胆客观的猜想构思。环环相扣的构局推敲,直到彻底验证。难怪…原来这就是…人间所说的侦探吗?”
百老通叹息一声,跟着凄凉地笑了起来:“你安排那只凤凰镇守村落,切断了我同敖魇的联系。直到现在,我也未能将这局势告知于他。输给你,老夫心服口服。”
罗非将烟斗盒子放回口袋中,又取出内兜里的怀表打开看了看时间,语气十分轻松:“嗯,和我预想的差不多,那么,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说罢,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朝那树根挥了挥手:“顺便一提,丫头给我的火种,我还留了一点,就送给你了。”
话音刚落,从那怀表中飞出一团火焰,冲着插在地上的树根直飞而去。
“你…!”
百老通还未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树根就彻底被凤火吞噬。
“俗话说得好,斩草要除根,这也是我特地跑一趟过来的原因。”罗非目光阴冷,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灰尘消散在风中。一直悬着的心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原处,他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罗非就被屋内阴面扑来的怨气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去哪儿了?”罗浮生一脸哀怨地坐在床边,目光黯淡的看着他。
得,这小祖宗偏偏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醒了。
这下可有的“哄”了。
罗非站在门口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连忙朝着卧室走了过去。
Chapter 43 醒来的“罗浮生”
“等等,你别过来!”罗浮生慌乱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喊得声音都变了调。
罗非被他吓了一大跳,连自己脱到一半的外套都忘了继续脱掉。脚步跟着一停,不可思议地看着罗浮生:“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我能吃了你吗?”
罗浮生也不应他,兀自低头将身子蜷缩了起来,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这又唱的是哪出?
罗非眨巴着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用舌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双手叉着腰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罗浮生。
“你别…别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罗浮生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自在地把头瞥了过去。
什么?不好意思?你罗浮生还知道个不好意思?
罗非闻言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羞涩扭捏的罗浮生,听到自己脑子里开始“噼里啪啦”的响。
“……你不会是又“发烧”了吧?”罗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能力,抬腿朝着罗浮生走过去想要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未曾想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见罗浮生明显更慌了,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的生物。手忙脚乱地向后撤,结果这一退还把自己摔在了床垫上,好半天没爬起来,一脸惊慌地看着罗非。
罗非见状连忙举起双手,朝后退了两步:“好好好,你别着急别着急,我不过去……嘶,不许哭!”
罗浮生原本躺在床上眼泪汪汪的,被罗非这一喊居然还吓得打了个颤。
……这是罗浮生吧?
……是我发烧了?
这下就连罗非都跟着一块儿迷糊起来了,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窗外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太阳没从西边出来,也丝毫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不阴天,那就不是要哭。
不哭的话就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做噩梦就不是想爹想娘了。
可是不要爹不要娘就算了,现在也不让他过去是几个意思?
想不通的罗非抬手揉了揉后脑勺,这才发现自己的外套还挂在胳膊上没脱下去。于是他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罗浮生,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那…您自己待着,我出去?”
“出去…去…又去哪儿啊?”罗浮生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看着更委屈了。
又不让他过去又不让他走,那到底要他怎么办啊!
罗非只觉得火气堵在胸口直冲脑门,正打算开口时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罗浮生的嗓音变得有些软软糯糯的,说话方式跟个小孩子一样,难怪自己怎么听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意识到这点,罗非迅速冷静了下来。
神族的存在本身就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即使他在伏魔阵中见过那么多龙族,又同罗浮生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他也完全不敢说自己对龙族已经了解透彻了。
祖先们的法力都汇聚在他一个人的身体里,无法保证不会出什么岔子。罗浮生又是一个什么苦痛都要自己咬牙抗的闷葫芦性子,如今这副奇奇怪怪的样子说不定他更难受。想到这里,罗非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在龙岛上的经验告诉他,与其自己摸不着门路还不如顺着对方的步调来自然而然地得知真相。反正罗浮生绝对不会害他,百老通也已经死了。如果凤丫头在村子里一切顺利,今天下午顾若梦就会过来送信。现在正是他们可以休整状态的时候,不必自乱阵脚。
罗非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的找着对策。
现在还有哪里,还有哪里能够帮帮他?
他想得认真,没有注意到害羞的罗浮生抬手捂上了自己发烫通红的脸,还要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地瞧着他。
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地包裹着挺拔的身骨,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上又透露出几分潇洒。一手叉着腰一手托着下巴认真专注的模样,衬得他那帅气的面庞更加迷人。周身满溢出来的知性气息,勾得自己心中的小鹿到处乱撞。
老师……好帅啊。
罗浮生想着,嘴角露出傻傻的笑。
怎么才能告诉他,自己是喜欢他的?但是,万一说出去了,他不喜欢自己可怎么办?自己这么胆小如鼠的,一会儿人恼了直接走了怎么办?
想到这儿,罗浮生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撑着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主动朝罗非搭了话:“你…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问你去哪儿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认真地观察着罗非的表情。
“我去确认百老通是否还活着。”罗非抬起眼睛,朝他温柔地笑了笑:“你呢?身体怎么样?”
见对方冲自己笑了,罗浮生的心也跟着安定了下来。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和他说话,让他离那个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是,要怎么近一些啊?
罗浮生苦恼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他抬起了头,眼睛亮亮的看着罗非,扬起一个天真的笑容: “百老通是谁呀?”
“……?!”
听到此话,大脑直接嗡得一声,罗非眼前一黑,双脚一软差点儿整个人直接躺下去。
失……罗浮生失忆了?!!
“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罗浮生见罗非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连忙从床边站起身子走了过去。他完全是下意识地本能反应,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和罗非走的很近了,脚步一顿跟着就要向后退,却不曾想罗非一把伸出手抓紧了他的手腕。
“你知道,我是谁吗?”
罗非觉得自己呼吸都在发着抖,明知道现在罗浮生状态不稳定,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如果浮生忘记了自己,那他该怎么办?
罗浮生眨了眨眼睛,看着罗非颤抖的身子,望向他的目光中带上了关切:“我…我知道啊,你是罗非啊。那个,你身子在抖啊,手也好冰,是不是感冒了啊?”
“……”
听到他真切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心中的石头直直的落了地。罗非闭上眼睛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倒了下去。
“诶诶诶!罗非?!”
头顶传来罗浮生慌张的声音,鼻尖充满了熟悉的气息。
“我没事,可能是没吃早饭…有些低血糖了。”罗非从罗浮生怀中直起身子,扯了扯嘴角。
“低…血糖…?是什么…?”罗浮生懵懂地看着他,随即他抬手阻止了想要回答的罗非:“啊啊你等等,我想想啊,我好像知道这个词……”
“嗯…就是说人类…人类…”罗浮生低头思索着,将手放回了罗非的腰上。
罗非挑眉看着他,见罗浮生依然很专注的想些事情,完全没有对自己再度主动接近他这件事有半分自觉。
是先天烙印在他们灵魂中的牵绊,是后天养成融进骨血中的习惯。
自己也是关心则乱,就算罗浮生忘了他,二人心间相连的那条链子也已经不会断掉了。那么,或许他可以先试着通过接触罗浮生,继而搞清楚对方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低血糖是指人类血浆中的葡萄糖含量下降到低于正常值。”罗非扬起嘴角用着气音讲道,故意偏头凑近了罗浮生。
“哦哦哦对!是这样!”罗浮生恍然大悟地说道,抬起头才发现罗非同自己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
心脏突得一跳,竟让他忘记了抽身躲开。
“罗罗罗非,我们…我们太太太近了。”罗浮生咬着下嘴唇,眨动了几下眼睛不知道该往何处看。
“呵,怎么变成小结巴了?”罗非压低了声音轻笑了起来,望着罗浮生被他逗弄无措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有趣。
“爹…爹娘走之前和我说了,我不能给你添麻烦。我…我们之间虽然…虽然是那个,但我还是觉得…我不能委屈你!”
罗浮生说着说着,似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认真地对上了罗非的眸子。
“那个?哪个啊?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罗非饶有兴致地追问着,觉得自己离答案已经不远了。
“哎呀,就…就那个嘛…你忘了吗?你不是…不是村民们给我找的…童…童…”罗浮生结巴的症状越发严重,嘴撅起来童了半天也没把剩下两个字说出口。
“童,养,媳?”罗非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从嘴里往出蹦,大脑已经做好了收到冲击的准备。
罗浮生不说话了,半天过去了才点了点头。
……
罗非翻了个白眼冷笑了两声,磨着后槽牙抬起手揉了揉额头突出来的青筋。
很好,这可真棒。
这位罗大爷睡了一觉的功夫,他居然就从准媳妇的位置直接降到了童养媳。
狗屁冷静,他现在就要锤死这个只会打击他的混账小赤佬!
“罗浮生,这屋里也不会再有别人了,就咱们两个人在这儿。你今天要是不把话给我从头到尾的交代清楚了,以后你就甭想再进我的卧室!”
“啊?诶?!”
罗浮生没预料到罗非会是这个反应,完全没搞懂对方怎么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了。
罗非冷着脸,转头去桌子旁拿起了茶壶直接对着嘴往肚里灌着冷茶水,仰头接连吞了好几口,这才将肚子里的无名火压了下去。
一个小时以后
罗非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用手扶着额头。而罗浮生跟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低头乖巧地站在他对面,大气都不敢出。
“父母早逝,孤身一人。村民念你年纪尚小,就找了我过来。名义上我是你的监护人,你的授课老师。实际上我是被村民们欺骗的,是来当你的童养媳的?”罗非从罗浮生的口中整理出了一个清晰明了的故事,在脸上生挤出了一个微笑。
“嗯嗯嗯!”罗浮生见罗非完全听明白了,眼睛亮晶晶地十分开心,
“嗯你个头!”罗非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扒开罗浮生的脑子把里面的海水都舀干净了。
“年纪尚小?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多大了?”
“龙…龙族年龄1600岁…换算成人类的话就是八…八岁。”罗浮生瑟瑟发抖的,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你八你奶奶个腿!人类有你这么大的八岁孩子吗?!你一天八顿,顿顿吃200吨化肥催的啊!?”罗非彻底炸了毛,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罗浮生吓得眯起了眼睛耸着肩,硬着头皮开口说道:“你…你别生气啊?我我我,我没碰过你的!真的!我对天发誓!”
“你发…”罗非完全将风度扔在了脑后,翻着白眼气得直发笑:“你知道你的脑子就是因为乱发誓所以才会被天雷劈的吗?!”
罗浮生向后退了两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真的没碰过你…真的。”
“……”
罗非头昏脑涨的,直接摔回了沙发里。
“罗非?!”
“别说话,龙大爷,你先让我缓缓。”罗非躺在沙发上,将胳膊挡在眼前,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你要不要喝杯水?”
罗浮生小心翼翼地说道,见罗非依然没有搭理他,一脸为难地抿了抿嘴。
诶,对了!
他很快想到了办法,口中默念法决双手一托,一只木刻小鸟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好不好?我把它送给你啊?”
罗非睁开眼睛,扭过头去看,目光直接停在了那只小鸟身上。
“……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罗非放轻了语气,眼睛里混杂着罗浮生看不懂的感情。
“是…是你给我起的啊。”罗浮生挠了挠头发,不明白罗非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失忆,罗浮生这样,不是失忆。
罗非做出了判断,从沙发上坐起了身子,仰头看着罗浮生:“第一,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是我。”他伸手从罗浮生手中接过那只小鸟,手指摩挲过上面的刻痕:“第二,我们该回一趟家了。”
“我们…不就在家里吗?”罗浮生左右环顾着,疑惑地看向罗非。
“回你的另一个家。”
罗非说罢,先行站起身子整理好了衣服,走到写字台前将木头小鸟和口袋中的烟斗盒子放下。做完了这一切,他转身朝罗浮生伸出了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带我回去。”
Chapter 44 神明的“失忆症”
夏日当空,万里无云的天空蓝得透彻。蓝天下的无边碧波荡漾着水光,如同一面明亮洁净的镜子。风中夹杂着大海独有的气息,吹拂向岸边。
罗浮生紧紧抿着嘴唇,目光不时瞟向罗非同他十指交握的手掌,心中的那片海波澜起伏。因着感应到了他的心绪,原本安分平静的大海掀起了浪花,一层一层的扑向他们脚边,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不不不,冷静!
罗浮生见状慌忙抬手攥紧了胸前的衣衫,偷偷做着深呼吸,殊不知自己的小动作全都没能逃过身旁侦探的眼睛。
罗非挑眉看着身边的无措少年,虽然不知道罗浮生到底怎么了,但现在这幅内向青涩的模样却是难得一见。
“走吧。”罗非见罗浮生做好了自己的思想准备,大海也重新平静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就走。
“诶,等等…”罗浮生停在了原地,看着一脸疑惑地罗非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你是人类,不能在海洋中呼吸的…”
……真是个憨龙仔。
罗非一拍额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故意逗着罗浮生问道:“哎呀对啊,那要怎么办呢?”
“我…我我我…我是龙族,所以我可以…起…亲…”罗浮生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自己的大脑都晕晕乎乎的了。
“哦,亲一下是吧,那简单啊。”罗非唇角上扬,抬手搂住罗浮生的脖子就吻了下去。
“?!”
罗浮生身子一僵,大脑直接当了机。骤起的海浪拍碎又落下,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只是一个简单又含尽温柔的亲吻,两瓣唇彼此相贴不做其他。罗非身上的气息却放大了无数倍一样,萦绕在鼻尖。等罗浮生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罗非已经抽身离去。粉嫩的舌尖舔过嘴唇眯眼望着面前的大海,一副心情颇好的模样。
唇上留下了那人的余温,丝丝缕缕地钻进心间。 罗浮生用手指点过唇肉,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不敢相信。
“好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吧?”罗非脱掉了外套和脚上的鞋袜,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一旁的礁岩上。低下头拿出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扭头朝着一旁还在发呆的罗浮生说道。见他还有些恍惚的模样,罗非干脆一把拉过他的手,不由分说的朝着大海深处冲了过去。
“诶诶诶?不不不刚才那个应该不行的吧?!”
扑通一声,罗浮生的话语淹没在了海浪中。
一入水,便像是回到了摇篮中一般。海水滋润着他的皮肤,说不出的舒服。阳光穿透海平面,照亮了这片静谧安逸的水下世界。五颜六色的鱼群簇拥而来,围绕在他们二人周围。罗浮生很快就摆脱了方才的拘束,脸上扬起了罗非熟悉的笑容。
二人相牵的手变成了由他主导,罗浮生拉着罗非在海底四处游荡着。每到一处,他都像是炫耀自己珍藏的宝藏一般,和罗非不住地讲述介绍着。
颜色艳丽的珊瑚群、纯黑稀有的母贝之泪、造型奇特的海底岩石、洁白无瑕的鲸鱼之骨…
千百年的时光,成就了顶级无价的稀世之宝。
海族子民回应着龙王的召唤,不断地从四处汇聚而来,将这些物品送到罗非手中。渐渐地,罗非手中的东西越来越多,甚至铺满了脚下的沙地。他们二人肩并肩的坐在海底的礁岩上,罗浮生轻轻晃动着双腿,将手中的鹦鹉螺塞到罗非手中。
“你…你照顾我这么久,我都没能送你什么东西…”罗浮生眨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你喜…喜欢什么…也没什么好拿的出手的,可…可这些都是陆地难得一见的珍宝!”说到最后,他看上去有些焦急,害怕罗非会拒绝嫌弃一般。
殊不知,他自己落入罗非眼底的身影,才是那片海中最为璀璨珍贵的宝物。
罗非微笑着,将额头抵上罗浮生的额头,轻轻蹭了蹭。交握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发了白。
“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只有你。”罗非凑近了罗浮生的耳边,一字一句的说道:“好好记住了,憨龙仔。”
“什…”罗浮生瞪大了眼睛,心脏骤然加速,砸的他大脑一阵晕眩。
砰的一声,一团白雾在罗非眼前炸开。
罗浮生紧紧捂着自己通红的脸颊,两根龙角耸立在发间,身后的龙尾左右快速地摆动着。
好…好丢人!居然羞得化了原形!
他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完全不敢抬头去看罗非。
罗非噗嗤一声,实在是没忍住。拍的自己大腿都发了红,笑声一直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苏九搀扶着乌龟长老游了过来,一副早就按耐不住心里好奇的模样。
“罗探长,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啊?”她歪着头朝罗非问道,和他十分亲切的样子。
几天前,罗浮生抱着罗非下海的那次他们就见过面了,第一印象她就很喜欢罗非。
“没,没事哈哈哈!”罗非擦了擦眼角,感觉自己眼泪都笑出来了。
“说嘛说嘛?是不是殿下又犯蠢了?”苏九见状更好奇了,拉着罗非的胳膊晃了晃,撅起小嘴唇撒着娇。
“你自己问他吧。”罗非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向乌龟长老恭敬地行了个礼。
曾经的记忆他看的真切,心底由衷地对他们抱有谢意。
他给苏九腾开了位置,向乌龟长老走去。
罗非回头看了看礁岩上的二人,抬手将长老请到了一旁,将一切来龙去脉和自己的来意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对方。
“竟有这事?”乌龟长老听完也是一脸惊讶,抬手抚摸着花白的长须,为难地看着罗浮生:“那孩子一向做事不顾及自身,恐怕这次也…待老夫先查查看吧。”
这头说罢,那边苏九就一脸惊讶地朝他们扑了过来:“殿下好像…不对劲啊?”她迟疑地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对着二人说道:“总不会是又撞到哪儿了把脑子撞坏了吧?爷爷你快去看看吧。”
乌龟长老拍了拍她的肩膀,驱使着法力朝一脸茫然的罗浮生快速游了过去。
“又?”留在原地的罗非捕捉到了关键词,挑眉问着苏九:“他以前撞过脑子?”
“嗨,别提了。”苏九翻了个白眼,一副见惯不怪的表情:“那都是殿下小时候的事情了,到了该化龙的时候总是控制不好身体,飞得歪歪斜斜地到处撞。龙岛那西边山崖上的缺口见过没?就是他撞的。”
“……还有这事?”罗非皱紧了眉毛,眼里满是心疼。
“是啊,头破血流的看的我都跟着疼,他愣是一声没吭过。殿下性子耿直,找不到门窍的时候就觉得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摔打的多了慢慢地就有经验了。所以那段时间里,他的身上总是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我也从来没见他哭过。”苏九叹了口气:“小的时候都那样,更别提大了。这么多年来,无论是修炼的时候被自己的法力烫伤,还是镇压妖族的时候受伤,再深的口子都逼不出他一滴泪来,好像他天生没有痛觉一样。”
“……我还以为他是个小哭包呢。”
罗非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口疼得一抽一抽的。
看来,罗浮生之所以会给他留下爱哭的印象。是因为他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才会毫无保留地露出脆弱的那一面。
还真是个混账臭小子。
罗非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余光瞥见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自己身边掠过,朝着礁岩的方向游了过去。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光在罗浮生身边绕了几圈,化成了一个近乎透明的人形。
罗非抬手戳了戳苏九的肩膀,指着那个透明人朝苏九问道:“那是谁啊?”
苏九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许久:“啊?哪儿有人啊?”
罗非心里咯噔一声,揉了揉自己眼睛又看过去。只见那个透明人将手放到了罗浮生的额头上,不像是要害他的样子,这才稍稍安了心。
“完了,该不会我出现幻觉了吧…仔细想想我已经很久没吃饭了都不觉得饿。得,彻底不是正常人了。”罗非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着。
一旁的苏九认真专注地凝聚起自己的精神力,过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嗨,是海灵大人啊…我说嘛……等等??”她一脸震惊地扭头看向罗非:“你看得到海灵大人?!”
罗非已经迅速接受了自己的非人体质,听到什么新名词也已经不足为奇了:“是啊,虽然它全身几乎透明的,但我还是能大概看到个轮廓的。”
“牛逼啊。”苏九看向罗非的眼中充满了崇拜:“海灵大人可是这片海域的化灵,就是这大海的本身,你现在可以说就在它的体内哦。”
“……??”罗非抬头四处看了看:“所…所以,你们其实…也看不到它?”
“水本无形,也无色。除非是像我这种有修为的,还能模糊的感知到一个能量团。不过就连殿下都说过自己只能听到它的声音,也看不到它的人形哦。”
苏九从水中变出一块儿石板,举到罗非面前:“你可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看到它的人类,给我刻个名字吧!我要拿回去和小伙伴们炫耀!!”
罗非嘴角抽搐,接过苏九手中的石板和坚硬尖锐的骨刺,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我觉得你说出去也没人信…啧所以为什么龙族不能研究出个海底能用的纸张啊!”
啪得一声,罗非将骨头拍在石板上,给苏九递了回去。
“既然海灵大人和乌龟爷爷都在,那殿下一定没事的啦!那我先去找小伙伴们炫耀啦哈哈哈!我认识超了不起的人类啦哈哈哈!”
说罢,苏九将石板抱在怀里,朝着罗非挥了挥手。
罗非抬手朝她挥了挥,无奈地笑了笑。
等她转身临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欣慰:“对于王的那份孤独,我们从不曾找到过办法。好在,是你在他身边。”
她红了眼睛,扭头迅速地游走了。
罗非咬着下嘴唇没有应声,许久之后,才向礁岩游了过去。
罗浮生正躺在礁岩上,听话地接受着海灵对他的身体检查。乌龟长老手扶着下巴,皱眉沉思着。见罗非过来了,扭头开口向他问道:“你觉得殿下是什么症状?”
“起码我认为他不是单纯的失忆。”罗非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他的记忆中,一半的事情确实是真实发生过的,但发展却完全不对,这完全不符合失忆症的症状。”
乌龟长老赞许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罗非的肩膀:“他确实不是单纯的失忆,经过我和海灵大人的检查,我们发现了殿下身体里的封印法阵。”
“封印??他体内?”罗非闻言瞪大了眼睛:“是百老通干的吗?!”
“不,不是那人。”乌龟长老摇了摇头:“根据法纹的构造和构筑法力来看,是殿下自己做的自我封印。”
……
罗非愣在了原地,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什…什么?!自我封印??”
Chapter 45 倾斜的天秤
“我想,如今这个情况,只有您才能帮殿下了。”
“……您的意思是说……就连海灵都无法帮他?”
罗非一愣,扭头看向一旁已经在礁石上睡过去的罗浮生。而那个透明的身形,也像感应到了他的视线一般,居然抬手朝他挥了挥。
罗非瞧着,吞咽了一口口水,稳神朝乌龟长老轻声说道:“我知道了,您先说说具体的情况吧。”
乌龟长老将罗非拉到一旁,思衬着和他说道:“结合您刚才所说的经历,我们推断殿下可能是惧怕先帝们托付的这股庞大的力量他一时承受不住,考虑到会被其冲溃了神识的可能性,这才封印了自己。”
“……害怕?”罗非有些没听明白,皱紧了眉头,看着乌龟长老迟疑地开了口:“您是想说……罗浮生并没有像敖离所说的那样,彻底吸收完法力后醒来。而是……他压根就没去吸收那力量?”
乌龟长老点了点头:“是的,殿下应该是提前醒来的。”
罗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着罗浮生的手指微微发颤,一脸绝望:“那他这样,不会是已经被撞傻了吧。”
“不不不,还没有。”乌龟长老连连摆手,开口接着同罗非解释道:
“在我们探查殿下身体的时候,发现了在他体内存在两股泾渭分明的法力。之后,我们就发现了那道隔开了两股力量的封印。”为了让罗非能更直观的明白,乌龟长老用手中的拐杖在海底的细沙上并排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圈,戳了戳右边稍小一些的圈:“这里,是殿下原本的力量。”
紧跟着,他又画了更大的一个圈,将两个代表力量的圆环圈了起来:“而这个最大的圆,就是殿下本人。”
罗非双手叉腰,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乌龟长老在最大的圆中画了一条直线,将一左一右两个圆圈分割开来:
“这条直线,就是殿下设下的封印。刚才我说过,一旦在融合过程中出了岔子。那股庞大的神力会瞬间冲垮殿下的神识,造成不可逆的伤势。替换成人类,就是大脑受到重创,失去意识、知觉、思维等神经活动。”
“也就是说,他会完全丧失认知能力。连龙珠都无法治愈?”罗非一时眼前发黑,身子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乌龟长老赶忙上前一步伸手搀住了他,罗非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打紧,跟着盘腿直接坐了下去,皱眉盯着地上的沙画:“那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乌龟长老用手中的拐杖点了点圆的右半部分:
“我想,殿下本打算着,是将自己的神识封闭起来。好让自己重新陷入昏睡状态中去,将神力交给龙珠自我调节吸纳。但他的灵魂状态是分割开来的,很显然是在封闭神识的过程中受到了影响,造成了部分记忆的泄漏。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的记忆是混乱的。”
“是“野兽”在祖先复苏的那个时候醒过来了吗?”罗非拧紧了眉,咬着自己的指甲:“那现在,是哪一部分的灵魂在醒着?”
“二者都不是。”老者将手中的拐杖撑在身前,眉头紧锁:“因为百老通的有意引导,这些年来殿下心中积压的执念太重。如今这模样,应该是执念融合了尚且零散在封印之外的记忆,才杂糅成了现在的‘小殿下’。”
“人,格,分,裂。”罗非翻了个白眼哭笑不得:“本来就是个笨蛋,还跟我玩这么复杂的,你叫我拿你怎么办啊?”他掩面长叹一声,心里已经将罗浮生摁在床上用枕头抽了数十次了。
海底一时归于了寂静,形形色色的鱼群往来穿梭。未开化的它们完全不会理解这俗世中的烦恼,真真叫人羡慕。
罗非将头抵在手背上,紧紧抿着嘴。
龙神的地位高于四海,因而海灵和乌龟长老无法‘越级’影响龙王的神识。能帮到浮生的,只剩下被契约承认的自己。
如果自己直接抹去那条线,那罗浮生就会直面那股神力的冲撞。但如果放着不管,身为执念的‘小浮生’也会被庞大力量吞掉,到最后即使成功融合力量,也会失去这一部分的记忆。
这不是鱼和熊掌的问题,他一定要找到一种两全其美的方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放在内兜中的怀表嘀嗒作响。
罗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左半圆:“如果我能做到把执念推回他的大脑里去,那这股力量至少要几天才能被龙珠吸收完?”
乌龟老者伸手掐指,算了一会儿以后朝罗非伸出两根手指:“至少需要两天。”
“来不及。”罗非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今天就是第七天了,明天就要和敖魇彻底做个了断,罗浮生不能缺席。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加快这个进程?”
“若急功近利,恐适得其反。”
罗非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身子前倾将双手摁在了地上的图案中:“既要保证你的大脑安全,又要融合力量,我该怎么做?”
“诶?你们怎么还没回去啊?”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罗非循声望去,发现是苏九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果子,粉嫩嫩的十分好看,只是不知是什么。
见罗非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果实,苏九没有多想,使力将果子掰开一半,把没咬过的那一半递给他:“你一定没吃过吧?这是只生长在海底深处,由灵气孕育而成的珊瑚果哦。很甜的,尝尝吧。”
“谢谢。”罗非微笑着接过果实,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甜粘稠的汁液带着一阵清爽的果香立马充斥了整个口腔,果肉酥软似绵软的蛋糕。
罗非挑起眉毛,由衷地赞赏道:“嗯,好吃。”
“嘿嘿。”苏九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随即在罗非身边坐下:“你和爷爷在想什么呢?怎么都愁眉苦脸的?殿下的情况难道很糟糕?”
“很难讲。”罗非苦笑了一声,继续啃着珊瑚果。
“嗨,你那么聪明,有什么难的。”苏九转了转眼珠子,显得有些俏皮:“如果难倒你了,一定是你太饿了。正好啊,这珊瑚果对于人族来说可是能抵得上一顿饭的。”
说罢,她看了看罗非手中一半的果实,眨了眨眼睛改了口:“哎呀不对,你长这么高。半个一定不够你吃的。你等等哦,我再叫朋友给你送过来一个,吃饱了才有力气嘛。”
半个……
罗非意识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当即抬手拉住了打算施法千里传音的苏九:“不……你先等一下。”
“诶?不用吗?你一半吃得饱吗?”苏九瞪圆了眼睛,抬眼上下扫着罗非:“就吃这么点难怪会这么瘦啊。”
“不……我是又饿又渴的,不过现在好多了……哎呀不是。”罗非挥了挥手:“你刚才说……一半?”
“对啊,这不是我之前已经咬了一口了嘛。我还以为你和殿下已经回去了呢就没给你们带。”苏九晃了晃手中的半边果子,笑着看罗非:“看来大探长是真的饿迷糊了啊。”
罗非眼睛亮了起来,他扭头看向一旁沉思的乌龟长老,开口笃定的说道:“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乌龟长老大喜,连忙问道。
罗非将手中剩下的果实狼吞虎咽的吃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伸手在地上点着,认真的说道:“既然先王们的神力过于庞大,那我可不可以先取走一部分?好比一个完整的果实,我和浮生各自平分,等他吸收掉那一部分,再来吸收我体内的?”
“您的意思是,先将一部分的法力存在您体内的龙珠中?”
“就是这样。”罗非点了点头。
“可是,就算分开两次,融合的速度也不会变化?”乌龟老者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思索着这个方法的可行度。
“如果,如果让“野兽”来呢?”罗非咬着下嘴唇,心头涌上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在岛上的古籍中看过,龙族虽能化作人形,但其实他们在保持龙形或者是半人形的时候,掌控法力是更加自如的。”
他看上去有些兴奋,堵塞的大脑已经豁然开朗。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搏一把。
罗非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认真地说道:“命定之人,是龙族除了龙珠以外的第二保障。我们之间以信物起誓的婚约,会更好的引导龙的人性稳固,封住嗜血的兽性。换句话说,我既是他的伴侣,也是……”他微微停顿,坚定地继续说了下去:“也是他的守护者。所以,我认为我可以引导它,让它吸收这些法力,并且和罗浮生重新融于一体。”
一旁不明所以的苏九听得一头雾水,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连忙打住了罗非的话头:“等会儿等会儿,所以你是打算把那头“野兽”放出来?”
罗非回头看着她,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既能让浮生更好的融合那股神力,也能保证他的神识不会收到伤害,更能让他分裂的灵魂得到恢复。”
“完了完了完了,是不是珊瑚果这玩意儿,人类其实是不能吃的?”苏九吓得浑身紧绷,一张小脸都有些发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也不同意你这个冒险的做法,若是时间紧迫,我们也可以举全族之力为你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况且我认为,凤凰殿下完全有能力对付那条恶龙。”
乌龟长老攥紧了手中的拐杖,回绝了罗非的方法。
“那样的话,必定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战争,而我不愿看到那样。”罗非摇了摇头:“我们之所以选择将计就计,为的就是杜绝他假死逃脱的可能性。荷花村的村民们不能成为他要挟我们的筹码,你们的生命也不该是白白葬送的牺牲品。”
“那,你怎么办?”苏九一副快哭的模样,紧紧抓着罗非的胳膊:“如今殿下的那部分灵魂在沉睡,你们之间的记忆也被他尽数封存。这意味着“野兽”压根就不会记得你是谁,况且你体内也有龙珠,它很有可能会为了夺取更多的力量,而直接杀了你啊!”
“不会的。”罗非温柔地笑了笑,揉了揉苏九的小脑袋:“就算是野兽,他也依然是罗浮生,我相信他。”
“可……”
苏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罗非眼里流露出的坚决打断了。
她撇了撇嘴,低下头没有再吭声。
一旁的乌龟长老连连叹气:“罢了,罢了。如此,老夫便助你这一次吧。”
罗非闻言站起身子,朝乌龟长老鞠了一躬:“此举若不成,也是因为我任性,还请你们心中不要有任何负担。”
苏九翻了个白眼,闷闷地埋怨了一句:“一个做事不计后果,一个不按套路出牌。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罗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耳根子有些发红,低头轻声嘟囔了一句:
“不然怎么配得上他……”
Chapter 46 迟来的月光
午后二时,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
身下的沙子被烤得滚烫,罗非却毫不在意。常年待在城市中的他早已习惯了车水马龙的喧哗,放开身心浸入天地间的感觉,算来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裸露的双足浸泡在海水中,同他的家乡讨一丝清凉。夏风如轻柔的丝缎,擦过面颊不着痕迹。
罗非惬意地眯起双眼,像只慵懒偷闲的猫一般。一旦放松紧绷的神经,人就会跟着昏昏欲睡。
“浮生……”
他习惯地开口唤道,睁开双眼就对上了旁边一双懵懂痴迷的眸子。
……
四目相对无言,罗浮生脸涨得通红,赶忙心虚地将头撇了过去。罗非见状,微微叹了口气,随即狠狠地瞪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空。
自古帝王多性疑、他们不会原谅挑衅王权的罪人、也会忌惮功高手握兵权的将军。
既然神族是人族历史的附属文明,那天帝就和人王没什么区别。
那位不曾谋面的天帝表面上依着与龙王的情分处处忍让退步,实则一步一步盘算好了要龙族身死魂消,连同归天地身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罗浮生是龙族最后的血脉,而从一开始天帝就不曾想让他得到善终。
画地为牢的伏魔阵是其一,监视罪臣的天雷是其二,他们二人之间的命格是其三。
如今天雷散,阵法破,被长久禁锢的龙族彻底解脱踏入轮回,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可命格这东西,与生俱来,扎根于灵魂。有些事儿哪怕你再不乐意再抗争,也是从一开始就定好了。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他们一直将目光放在了天雷和百老通的身上,却忽略了这层关系。眼下,这层潜伏最久隐藏最深的诅咒,在最关键的时候推波助澜,给了罗浮生致命的一击。
“野兽”在先帝复苏的时候,受到了血脉的感召,力量暴增,而属于他的信物所加的封印失了效,差一点儿就让罗浮生的灵魂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果不是他的命格被凤凰的回溯法术影响,被天道判定成了时空旅者,二人之间命数相克的作用力跟着削弱了一大半。使得信物在千钧一发的时候重新加固,将几乎出笼的野兽扯了回去,他真的就要再也见不到罗浮生了。
罗非扭过头,看着一旁的罗浮生,起身往那边靠了靠。
自己如今要做的事只有三件:让执念意识到自己是谁,把融合的零碎记忆归还回去、将先祖们的法力取出一半放入自己体内的龙珠里、驯龙,让它吞掉法力,并与罗浮生和解,重新归于一个灵魂。
总体的计划风格依苏九的话来说,作为一个肉体凡胎,挺敢想。
未等罗浮生拉开距离,罗非便直接躺了下去,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可他不怕。
“?”
罗浮生身子一僵,愣在了原地,心脏不知疲倦地再度加快了步伐。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引起潮汐和显露原形。
“嗨哟,有进步啊?看来是终于习惯了。”
罗非挑了挑眉毛笑着说完,侧过身子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卧在罗浮生怀里闭上了眼睛假寐。
罗浮生涨红了脸,喘气都跟着轻了不少,身体僵硬的一动都不敢动。罗非感觉到他的拘谨,抬手戳了戳他的肚子:“放松,我又不是玻璃制品。”
罗浮生下意识抓住罗非的手,几秒过后又迅速放开,僵在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放。有那么一段时间里,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个举手投降的傻瓜。
他傻愣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今天的罗非到底为什么突然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明明以前都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直到今天他回来之前,他们二人之间明明都很生疏来着。脸颊发烫,身体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却好似浮在水面上,没有踏实的感觉。令人抱有如此手足无措的懊恼,心间却又欢喜得难以自禁,这就是书上所说的喜欢之情吗?
「“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只有你。”」
「“好好记住了,憨龙仔。”」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小心翼翼地呼着气。生怕一个不经意,那簇心火就失控了。
这炎热的天气,就连吹起一丝微凉的清风都做不到。
等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天气对于人类来说或许过于闷热,罗非就这么睡在这里可能会中暑的时候,对方已经睡过去十分钟了。
“……”
罗浮生用手在罗非眼前撑起一片阴影,撅着嘴为难起来。自己现在无法掌控全部的法力,自然是不能轻易施法的。只能叫醒他,让他到阴凉一些的地方去等人了。
想到这里,罗浮生俯下身子,轻声唤着罗非:“老师……老师?”
“唔……若梦还没来?”罗非皱眉嘟囔着从浅眠状态中醒过来,半晌才慢慢地回过神来:“你叫我什么?”
“老师啊?”罗浮生一愣。
“……”罗非表情纠结地看着罗浮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师,这儿这么晒,我们到阴凉地去吧?”
罗浮生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贴心地建议道。
“不必了,算算时间,她也该来了。”罗非从罗浮生怀中坐起身子,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
罗浮生心尖一颤,开了花。
“老…老师…”罗浮生低下头,不敢去看罗非。
“说吧。”罗非活动着酸软的肩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我…”罗浮生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天,那几个字含在口中就是吐不出来。心脏怦怦作响,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大脑居然有些晕晕乎乎的,眼前的光景都跟着模糊了起来。
铁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凶兽在笼中低声咆哮着。尖锐的爪子在地上刮擦出抓痕,庞大的身躯不断撞击着囚笼发出沉闷的巨响。他僵在原地,惊恐地直面着那个黑暗中的身影。
震荡的法力擦过空气燃起火焰,明灭的火光中他终于看清楚了对方。
金色的锁链层层束缚,那双红色的竖瞳中翻滚着浓烈的仇恨,死死地瞪着他。鼻腔中喷出来的热息烧红了栏杆,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胸腔中的恐惧疯长,引得身子都跟着颤栗起来。
——吾终将撕碎一切汝珍视之物。
罗浮生脸色发白,眼神空洞的盯着前方。
片刻后,他微微摇晃着朝后倒去。
“浮生?!”
罗非一把托住了罗浮生的后背,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你没事吧?!”
指尖透过贴在身上的衣服布料,感觉到了一片冰凉的潮湿。
“不…我没事。”
罗浮生眨了眨眼睛,从混沌中慢慢清醒了过来,整个人犹如从水中被捞出来一样。二人的距离过于暧昧,空气中弥漫着令心脏焦灼的气息。罗浮生默默推开罗非的手臂,从他的怀中抽开了身子。
“你想和我说什么?”罗非没有阻止他,只是皱眉蹲在原地,盯着他的侧脸沉声问道。
“我…我对老师只有敬仰…没有别的感情。”罗浮生吞吞吐吐地说道,四肢一阵阵发冷:“所…所以…我们还是…还是保持原来的距离比较好。”
话音刚落,一声叹息传入耳畔。
“你说谎。”罗非磨着牙关,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
“你只是看到了“它”,所以害怕自己会伤害到我,所以才刻意的要和我拉开距离,对不对?”
罗非不由分说地抓起罗浮生的手,摁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强迫他直视自己:“罗浮生,我们是发过誓的。”
似是回应着他的话语一般,怀表从衣兜中飞了出来,在阳光中闪着柔和的金光。
“我…我不记得有这回事……”罗浮生有些无措,目光闪躲着,心里一团乱麻。
“浮生,你说过,要我多依赖你一些。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多信我一些呢?”
“可…可是…我…”
我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罗浮生啊。
“我不是他…老师……我不是他。”心口弥漫着的痛楚一刻未停,罗非的面容在水光中模糊起来。罗浮生皱着眉,低下头诚实地说道:“对不起,我…我只是藏在他心底,那份扭曲的见不得人的执念罢了。”
“我知道。”罗非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接住了那块儿怀表,放进了罗浮生的手心:“你是他的一部分,也是他本人,我不会把你们当成两个人来对待。以及,虽然我不知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他侧身前倾,吻去了罗浮生眼角的泪水:“但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
罗浮生执念的根源是什么,罗非想了很久。
为什么是童养媳,为什么是八岁。
同历代的龙王不同,罗浮生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
百老通处心积虑,魔化了他兽性的一面,私自引导他囚禁躲避着自我。将他的灵魂生生撕裂,又刻意养成了他人性这一面自卑自厌的性子。就这样,放任生长的哀怨毒草一般,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心底。
罗非觉得灰飞烟灭的结局,对于百老通来说,还是太轻了。
如今机缘巧合之下,他能直面到罗浮生潜藏在心底的这一面。也算是歪打正着,他还有机会做这个解铃人。毕竟所谓爱情,就是将自身揉碎了,一片一片的填充到对方的空缺中去,直到彻底填满。既然他执着于自己曾经的缺席,那他就来补上这块儿空白。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罗非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眼里满含歉意的看着罗浮生。
那双敛着水光的眸子动摇了,似是一直在等这句话一样。发红的眼角将人衬得更加无助脆弱,怕他仍不相信,罗非伸手将罗浮生紧紧搂在怀中,无奈又宠溺的说道:“我一直说,我喜欢你。其实这不是单纯的喜欢,确切来讲,是比那更深了一层,已经融进我灵魂深处成为了我无法割裂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在罗浮生耳边说道:“是叫我对你说多少次都可以的,我爱你。”
说罢,罗非的心底涌出一丝不自在。
这是多么熟悉的相处方式:一方心口不一,一方不折不挠。只是想不到这都能应了那句风水轮流转,转来转去的他们二人居然倒了个位置。上赶着惹人注意的厚脸皮,自说自话的示爱方式。像只聒噪的花孔雀一样,他已经被罗浮生潜移默化一半了。
这要放在以前的自己,恐怕是日出西山都说不出这些个酸倒牙的词汇来。好在现在的罗浮生探知不到他心底的羞涩,伏在他的肩头放声哭了起来。而罗非羞归羞,手上的劲儿却没松,仿佛要把罗浮生彻底同自己融成一体一样。
那个无数次在黑夜中,缩在角落中独自啜泣哀叹的孩子,终于投入了温暖的怀抱。
Chapter 47 龙与水果蛋糕,玫瑰与葡萄红酒(上)
“由于大人撑起了结界隔开了百老通的传讯法术,敖魇未能发现端倪。只是百老通今日气绝的时候他有一丝感应,幸运的是,被大人成功糊弄过去了。”顾若梦用手扇着风,说得口干舌燥的。
罗非见状,用胳膊肘碰了碰罗浮生示意了一下。
“诶嘿,谢啦。”
顾若梦接过罗浮生手中变化出来的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小曼他们还好吗?”
“不用担心,他们很好,甚至还帮忙说服了村子里那几户人家,成功地让他们搬出村子了呢。”
罗非闻言送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瘟疫有伤到无辜的人家吗?”
“没有,准确来说那不是人类认知中的瘟疫,只是妖族的一种法术罢了。为了更好的给龙王大人落下‘失职’的口实,他特地选了村中有声望的几家。若是这些大户的家眷出面挺他,加上他本身的地位,村民们确实会对他的话坚信不疑。”顾若梦说着,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罗浮生:“咦?您眼睛是不是有些红?”
罗非默不作声地侧身上前,几乎是同时,罗浮生垂首挪到了他的身后。
“?”
顾若梦迷茫地看着面前心照不宣的两个人,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她感觉到了自己好像受到了某种不知名的伤害。
“因为浮生之前早已削去了村民们对自己一部分的信仰和信赖的原因,敖魇并不需要对全村下手就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呵,果然是处心积虑。”
罗非用手摩挲着下巴,眯了眯眼睛。
“你的意思是?他甚至算到了龙王大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不是算到,是他们确定浮生一定会选他们定下的路。”
见顾若梦还是有些似懂非懂,罗非耐心地朝她解释道:
“生长的环境、接受的教育、身边最亲近的人的话语、这些都是成长环境中会影响一个人一生的重要因素。而这三点,在浮生的爹娘去世之后。百老通近乎拥有了绝对的主导权。他完全可以在后天养成中将浮生的负面情绪加以引导,最后将他性格里的自卑放大。这场原本就针对着他做的局。自然也是知道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会做出什么选择。我想,他和敖魇也一定通过一些办法观察研究过我,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罗非眼里露出不似平常的阴鸷,目光跃过顾若梦落在了天边。
“所以第一次的时候,就算你已经发现了敖魇的真面目,也太迟了。”顾若梦恍然大悟,抬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敖魇心机颇重,你们也要多加注意。”罗非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罗浮生,目光里含着复杂的情绪:“撑过这一晚。”
他语气很轻,似是说给自己听一般。
罗浮生抿了抿嘴唇,没有抬起头看他。
顾若梦没有多虑,急着转身离去:“你说得对,我也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就算百老通死了,敖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说罢,她助跑几步跃到空中,化形振翅而飞,很快消失在了二人的视野中。
海岸边重归寂静,耳中只剩浪花翻涌。
罗浮生抬起头,看向前方的罗非。脑海中的记忆碎片隐约浮现,那是‘他’曾无数次注视过的背影。那人的脊梁一如既往地挺拔,颈侧的曲线没入衬衫的立领,身形却显得单薄了一些。等罗浮生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抱了上去。他将脸埋进罗非的颈窝间,鼻尖的清香丝丝缕缕的渗进心间,揽在人腰间的手不由得紧了些。
如今梦境已醒,他不是小浮生,也不是罗浮生。不过是一缕执念的他,终究是要将这幅身躯换给真正的主人,消散在天地间的。可他还是渴求着罗非的存在,因为这本就是他存在的原因。
“非非……”
“还是这个称呼舒服些。”罗非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罗浮生的头发:“小龙崽长大了?”
罗浮生羞红了脸,没有吭声。
罗非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会消失吗?”
“……会。”罗浮生应了一声,声音沉闷:“我本就是一缕执念,是杂糅了他的记忆才得以现形的存在。等我消失了,与我结合的记忆就会回到他的大脑,但他不会有我同你共处的这段期间的记忆。同时,你的这部分记忆也不会传给他。”
“……”
罗非的身体紧绷了一下,罗浮生感应到了他心间生出的慌乱。
“你不希望我消失?”
“你还是他啊。”罗非的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
罗浮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现在的姿势。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我本就因你而生,惦念着你,爱恋着你,是执着于你的存在。”
罗非心里一酸,回身看向罗浮生,眼里竟然满是不舍。
“如今我得偿所愿,消失,才是好的结局。”罗浮生温柔地笑着,抬手揉了揉罗非的头发:“就当是一场梦吧,好吗?”
“我……”罗非露出为难的神色,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将他们分割开来。
“对于我来说如今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心结已了,你们命格里的诅咒也会随我一同消失。这对你对他都是好事啊?”
“狗屁。为什么只能有我一个人记得,太过分了吧?你这不是无赖吗?”罗非不满地捶了一下罗浮生的肩膀:“你也好,他也好。总是把烂摊子扔给我,我怎么就跟了这么个混蛋?”
罗浮生嘴角上扬,神色中带着罗非熟悉的狡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咯。”
“……这完全没有道理啊?”
“大侦探,你应该知道人生难两全这种道理吧?”
“……”
罗非低下了头,避开了罗浮生的眼睛。
有些道理,他当然明白的很清楚。如今这般不似他风格的意气用事,也是心里的愧疚作祟。就算如今的情况是天命造就的,他也迈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可惜,一切没有如果,一切也不能重头再来。
罗非长叹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显得有些局促:“那……我能……我能补偿你些什么?你……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
罗浮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见罗非的神色越来越窘迫才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呲牙揉了揉后脑勺,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我说大侦探,你…你要不要先想想怎么应付它吧?”
罗浮生伸出手,拉过罗非的手将怀表交了回去:“趁我还能控制这具身体,说不定还能帮到你什么忙。”
“咳,我们回去说吧。”罗非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接过怀表放进内兜里,脸发烫得厉害。
小屋中
罗浮生坐在床上,抬眼仰视着面前的罗非,嘴角挂着浅笑。
“还有多久?”罗非眉头紧皱。
“说不好,或许……十五分钟?我已经想不起来很多事了,大脑空空的。”罗浮生耸了耸肩,语气平淡的不像是个即将要消失的人。
“祖先们的力量已经开始吞噬我了,如果我不快些把记忆碎片扔回他那边去,你的罗浮生就真的要失忆了。”
“哦。”
同平淡的罗浮生相比,罗非的脸色简直差到极点。罗浮生眨了眨眼睛,伸手握住罗非的手。
对方毫不掩饰的心思流入他的心间,罗浮生惊讶地微瞪着眼睛。
罗非只是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并没有将他和罗浮生的灵魂分开来看待。在他心中,自己的消失也等同于心上人灵魂一部分的消失。
罗浮生心中一动,鼻尖跟着一酸,为了不让对方看出来连忙眨了眨眼睛,拉着罗非的手摇了摇:“嗨,这脑袋空荡荡的感觉好像跟平常也没什么差,毕竟我本来就不爱过多思考嘛。”
他干笑了两声,见罗非眼里的情绪更浓了,连忙转了话题:“对于龙,你有什么办法吗?那家伙可不像我,我都怕他直接吃了你。”
“嗯,是会吃。毕竟怀着龙珠的我对于他来说跟灵丹妙药没有区别,反而吸引力更大了吧。”
罗非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出了更恐怖的事。
“喂,你不会是打算要白送了吧?!”罗浮生面色惊恐,双手搂紧了自己的肩膀身体后仰:“你要是真这么打算的,我……我就是消失了,也会让他俩睡一辈子哦!我可不要你去死啊!”
罗非咧了咧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没有直接回答罗浮生的问题:“你平时如果难过了,会喝酒吗?你会喝醉吗?”
罗浮生眨了眨眼睛,明白了罗非的意思:“你是说……神酒吗?”
罗非脱去了外套,将其随意地丢向一旁:“来吧,趁着还有时间,和我喝几杯吧。”
“人类喝不了神酒的,你控制不住那个。”罗浮生抬手打了个响指,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通体棕红的小酒壶,顶上盖着酒封,乍一看与普通的酒壶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忘了么,我也不算是人了。”罗非走到客厅,从酒柜中取出一瓶红酒端详着:“你要是不放心,我兑着喝总行了吧。”
“难道不应该兑水吗??”罗浮生瞪大了眼睛看着罗非,这天都还没黑酒还没喝,罗非就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行行行,不给喝就不给喝,小气鬼。”罗非说完,兀自抬手拔去瓶上的木塞,仰头对嘴灌了起来。
“?!你干什么?”
罗浮生站起身子冲过去想要夺下罗非手中的酒瓶,却被人抬手挡住了。未等他开口,罗非就含着口中的酒吻了上来。酒液的醇香和葡萄的酸涩很快充斥在口腔中,罗浮生被吻了个大脑宕机。不明白罗非脑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只好顺从地将对方口中渡过来的酒尽数吞下。
罗非眯着眼睛皱着眉,手中的酒瓶居然已经空了一半。胃里像是烧起来了一般,这也正常,他一大早就没吃什么东西。红酒就没有他这么喝的,酒精在血管中奔涌着,很快就掠上了大脑的神经。
现在他没直接吐出来已经是龙珠的功劳了。然而如果他没有龙珠,现在也不需要他这么莽。
罗非内心哀叹着,自己原先从来没想过,醉酒居然也能成为一件奢侈的事情。
来不及吞咽的酒汁顺着二人的唇角流下,红的似血。
Chapter 48 龙与水果蛋糕,玫瑰与葡萄红酒(中)
“那,你兑着喝,总行了吧?”
罗非抽开身子打了个酒嗝,面色发红眼神朦胧,低沉慵懒的腔调震得罗浮生心里直发痒。
“好好好,我喝我喝。”罗浮生低头瞥了一眼绷得发紧的裤子,心虚地扯开神酒的酒封。
屋内顿时萦绕着一阵清新的酒香,犹如雨后初霁的空气沁人心脾。再过几分钟,那味道就变得更加浓郁了起来,罗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确实看到了某种植物在眼前盛开的幻象。他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笑道:“嗯,确实是个好酒,可惜我现在无福消受啊。”
“现在?你该不会是打算以后要背着他偷喝了吧?”罗浮生看着眼前的‘祖宗’,隐约觉得头疼。
“嗯?你怎么还不喝啊?”说话间,罗非手中的酒瓶已经快见底了,明明站在地上,身子已经开始歪斜了。
罗浮生看得直吸气,心一横干脆也学着对方的模样仰头灌了一大口。
很快,罗非就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了,只觉得身子燥热无比。
人间酒糟终究难抵天上佳酿,罗浮生显然醉的比罗非更甚一些。他刚喝的太急直接呛了一口,正俯身连连咳嗽着,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渍。
然而二人皆有龙珠护体,醉得快,醒的也快。
始终有几分清醒理智存在的罗非心中郁结更甚,抬手揉乱了自己的后脑勺,将手中的酒瓶扔到一旁。喝空的玻璃瓶落在地毯上,借力滚到了一旁。
这厢罗浮生好容易喘匀了气,大脑烧得快成一团浆糊一般,视野内的世界都开始缓慢地旋转了起来。同罗非一样,自己体内的龙珠已经开始削去酒精的效力了。比罗非幸运一些的是,他喝的神酒终归是神喝的酒,这恢复的自然也就慢一些。
罗浮生抬眼瞧去,却看见罗非正动作粗鲁地扯去颈间领带,随意地解开领口,转身又从酒柜中取出一瓶酒。
……
要了亲命了,这是打算给龙表演一段贵妃醉酒吗?
罗浮生抬手指着罗非,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这一眨眼的功夫,罗非就已经把两瓶酒都喝光了。
“我说非非……咱不喝了行吗?”
罗浮生忍不住出声劝阻道,他大概明白了罗非的意图。只是这心里明白跟眼里看到的还是不一样的。眼瞧着罗非跟灌水一样的不要命式喝法,他还是挺揪心的。
“好了好了!你还是喝神酒吧,醒得会慢一些。”妥协的罗浮生抬手施法将罗非手中的酒瓶抽去,将手中的酒壶递了过去,罗非却没动。片刻后,他又拿了一瓶新的,提着手中的酒瓶摇摇晃晃地朝着罗浮生走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故意而为之,他喝的方式十分粗鲁干脆,不顾一切的后果就是做工精致的白色衬衣此时已经被酒汁染得斑驳点点。
罗非将罗浮生逼回卧室,一把推到了床上。
罗浮生也在酒头上,重心偏移的身子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就跌坐进了柔软的床铺中去,还跟着弹了弹。
那人口中含着酒,嘴角噙着笑,眼里盛着光。站在他面前,一颗一颗的解开了纽扣,直至蔽体的衣服大敞,露出白皙的胸腹。
是明目张胆的勾引。
罗非满意地看着罗浮生眼底的星河如期笼上了朝霞般的火焰,笑着举起手中的酒瓶,却没有喝。瓶口倾斜,瓶中的酒液淌出,玫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倾泻而下,像河流一般淌过他的身体,最终没入裤腰中。
罗浮生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里的火焰烧灼着,像是要将罗非洞穿。
那精瘦的锁骨中居然可以盛着一汪水塘,细长的手指划过躯体上的水渍,轻轻一拨,腰扣应声而开。
不愧是命定之人,罗非太明白罗浮生的穴道在何处了。
他将手中的半瓶酒尽数倾倒在罗浮生身后的床垫上,将空瓶子随手向后扔去。玻璃的脆响拉不回浸泡在酒精中的神智,酒液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大片的酒渍,如同大朵盛开的玫瑰。
罗非在罗浮生的目光中慢慢褪去身上的衣物,直至一丝不挂。他弯身搂过罗浮生的脖颈,俯首吻上罗浮生的眼睛、鼻尖、唇。如蜻蜓点水一般在上面一触即过,翅翼扇起点点火星荡起涟漪。
跟着,他解开罗浮生的衣衫,俯身顺着脖颈向下继续吻着。爱人的亲吻如细密的春雨一般降落在皮肤上,无声滋养着心间的火莲。
他抬手分开罗浮生的双腿,在他腿间跪了下来。舌尖在肚脐处轻轻地打转,撩拨着人小腹下烧起的那团火焰,牙齿衔住裤链拉开。
“这可是你说要给我尝的,不许后悔。”罗非对上罗浮生水雾朦胧的眸子,顽童一般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开嘴,伸出舌尖轻轻舔走根茎溢出的汁液,张口含入了更多。
罗非存在对于龙来说可能是灵丹妙药,对于作为人的罗浮生来说却永远是那致命的罂粟。
罗浮生扬起脖子倒吸了一口气,手指不由得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努力压抑着挺进的冲动,只为了不伤到罗非。
世界在眼前被拉成光彩绚丽的画卷,最终被火光席卷吞噬,炸成更加耀眼的光斑。
罗非松开口,被喷涌在嘴里的液体呛到而咳嗽喘息着,生理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来不及吞咽的奶白色液体沿着嘴角而下,精瘦的胴体上污迹斑斑。
瞳孔微缩,余烬一点就着。罗浮生俯下身子,双手从罗非的臂弯下穿过,将人抱到了床上。他翻身而上,将膝盖顶进了罗非的双腿间,双手支撑在他耳边,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他。
罗非心中不舍,抬手笼过罗浮生耳旁的碎发,温热的手掌不断抚摸着他的面庞。
【如果我向你祈愿,你会不会停下消逝的脚步?】
罗浮生摇了摇头,灌了一口神酒,吻了下去。烈酒似火,带着浓郁的清香滚过舌尖,一路烧灼着落入腹中。罗非皱眉,嗓子中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神的酒,裹着神的心血。
罗浮生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混着龙血的酒更加滚烫,封住了罗非腹中的龙珠。
这样,你就不会再因为清醒而感觉到痛苦了,也就不会记住我们之间的事了。
罗浮生伸出舌尖,舔掉了罗非唇边的酒渍。沾着膏体的手指探进他的体内,动作温柔地开扩着。罗非双眼朦胧,顺从着罗浮生的动作,任由他摆弄着。被进入的那一刻,那软成一滩的身子还是向上挺了挺,双手双脚的缠上了罗浮生的身子。
“不许走,我不要你走。”
“总说我是傻瓜,你怎么也这么糊涂了?”
罗浮生笑着刮了一下罗非的鼻尖,从眼眶中滴落的泪珠砸在身下的人脸上。
“都说了我不是他了。”
“你是。”喝醉的人儿比平时更加固执,伸出手指指着他的鼻子,明明醉得厉害,眼睛却如水一般清亮:“你就是罗浮生,我爱的罗浮生。所以,不许走。”
“好,我不走。”
罗浮生苦笑着,俯身更紧地抱住了罗非。怀中的人满意地咂巴着嘴,缩在罗浮生怀中,被他抱上了梦的摇篮。
数不清的亲吻落在皮肤上,留下暧昧的印记。交合的双腿亲昵地摩擦着,彼此的心跳重叠在一起,紧紧相依。
“谢谢你爱我,我没有遗憾了。”罗浮生伏在罗非耳边,温柔地说道,取出的半数法力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罗非的体内。
他仰头,将壶中的神酒一饮而尽。失去意识的身体瘫倒在罗非怀中,手中的酒壶从床上滚落。
空间内产生了细微的扭曲,被烧灼的空气擦出了火星。
“……”
龙摇摇晃晃地撑起了发软的身体,摆动着身后的尾巴,歪头看着身下已经熟睡过去的人类。在醒来的瞬间,饥饿的它就依着本能驱使着龙珠直接吞掉了体内充盈着的法力。
好饿,这点根本不够啊。
金红色的竖瞳透过人类的皮囊,看到了属于龙的珠子,还有大团精纯的法力。
是送上门的贡品?龙的眼中露出了贪婪,将手放到了人类的腹部,舌尖舔过湿润的唇。只消片刻,它就能撕裂这具身子,将龙珠挖出来吞掉。几乎是他要将想法付诸行动的下一秒,心口猛地传来尖锐的痛楚,龙闷哼了一声。
神酒发了力,酒精烧灼着大脑的神经,让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再睁开眼睛时,人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儿大蛋糕。
咦,哪儿来的蛋糕?
龙俯下身子,抽动鼻翼嗅了嗅。
白色的奶油中裹着葡萄的香气,十分诱人。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糖霜中还混着一阵雪杉的清冽。
好香。
龙没有忍住,张口咬了下去。牙齿被蛋糕中的坚果咯了一下,鲜红的果酱从缺口中源源不断的淌了出来。
“呜!浮生……浮生,疼,好疼!”
有谁在耳畔呻吟哭泣着,龙皱紧了眉头,没有将那口蛋糕彻底咬下来,而是慢慢地松开了口。它舔了舔口中残余的果酱,甜腻中泛着一阵铁锈的味道。
罗非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抽着气,几乎要被剧痛击晕过去,咬牙唤着人:“浮生,罗浮生!”
龙的眼里露出了困惑,跪在他身上没有过多动作。
虽然拥有同一张脸,但罗非知道这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一部分。
那两根漂亮的金色龙角自额前伸出,金红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庞大的神威如天穹一般,压的他克制不住的发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失血过多的身体发着冷。可他还是努力控制着心神,尽量不让自己因为恐惧失声,一声声深情地唤着罗浮生,伸手抚摸上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抱抱我,好吗?”
Chapter 49 龙与水果蛋糕,玫瑰与葡萄红酒(下)
酒精将身体烧的滚烫,麻痹了敏感的神经,伤口的灼痛被自然而然地掩盖了下去。罗非只是在剧痛中短暂地醒了那么一时半会儿,本就醉酒的状态加上失血带来的晕眩让他很快地就又回到了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中去。
眼皮沉甸甸的,四肢却是轻飘飘的。浑身都在叫嚣着酸痛,自己这是在哪儿?
好烫啊,肩膀为什么这么沉,沉到抬不起来手臂?
鼻尖的气息十分熟悉,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了熟悉的身影。
“唔……浮生?”
是浮生啊,那就没事了。
罗非眯起了眼睛,朝龙扬起一个安心的微笑。
龙从醉酒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水果蛋糕的幻象消失了。金红色的竖瞳收缩了几分,将人类的身影纳入了眼底。身后的长尾轻轻拍打着床铺,它歪着头,认真地端详着罗非。
自从被分割开来以后,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着。偶尔有片刻地清醒,入目只是无尽的黑暗。它只知道自己被割裂,被关进了囚笼中,却不知为何他要这么做。原本它是想要融合回去,却被屡次拒绝。于是它愤恨着,想要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又总是失败。
后来,它本来快要成功了,却又被属于命定之人的链子紧紧束缚,再度失败了。原本以为这次会就此长久的睡下去,那执念却解开了它身上的枷锁,将这身体的掌控权拱手让出以后消失了。
既然如此,不大闹一场也对不起这长久的囚禁吧?
它怀着满腔的愤慨和怨火,从黑暗中醒来。身体里的封印很奇怪,却正好可以让那部分灵魂也体会体会自己尝过的滋味。
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名为罗非的人类。
凌乱的头发垂在额前,水雾朦胧的双眼蕴藏着勾动心弦的光彩,如同稀世的宝石。呼吸因为疼痛杂乱无章,精瘦匀称的身体上满是浅一块儿深一块儿的紫红色痕迹。
精斑,酒渍,汗水,血液,眼泪。
狼狈不堪,如此脆弱的生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无谓的挣扎着。
……
第二眼,看到的是罗非的灵魂。
在神的眼瞳中,映出了一个泛着光晕的灵魂。那团光明亮耀眼,如它掌控的火焰一般。
高傲、坚毅、聪慧、善良。
从灵魂中它就能感知到,眼前的人类是十分优异的存在。所以明明作为一个落入死境的猎物,却依然可以对猎人露出毫无防备的微笑?所以明明本能在害怕,却依然对着作为神明的自己讨要着怀抱?
“浮生,嘿嘿,抱抱。”
喝醉的罗非像只撒娇的猫一般,冲着龙张开了双臂讨要着怀抱。此景此景落入眼底,勾得心脏在胸腔中蓬勃地跳动着,雀跃无比。
……好可爱。
长长的龙尾左右甩动着,龙的眼神温柔如水。
喜欢,它喜欢,喜欢这个人类。
喜欢到,想要把最好的一切都交给对方手里。想看他对着自己笑,想被他抱在怀里,让他摸摸自己的角和尾巴,想让他的整颗心都属于自己。
……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
龙摇了摇脑袋恢复了清醒,用爪子挠了挠后脑勺。
它一开始想要干什么来着?
哦,要夺取这个人类体内的龙珠……也不能说夺取,毕竟这颗龙珠本来就是自己的。
物归原主,理所当然。
龙打定了主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俯身将人抱起搂在了怀中。它的爪子很锋利,轻而易举地就刺进了人类背后细腻的皮肤中。控制力度并不在野兽思考的范围以内,细密的血珠从细长的划痕中渗出,爪子几乎扣进了肉里。很快,血珠汇成了血液,滴落在床单上。
罗非疼得抽了口气,哼哼唧唧地睁开了合上的双眼,撅起嘴颇有怨词的模样:“哪有你这样抱人的,轻一点,我又不会离开你。”
——轻一点,我不会离开你。
短短一句话,不曾想听来如此受用。
没错,你这么弱小,离开我的庇护,又能去哪里呢?
龙挑起眉毛,心情甚好。于是它吻上了罗非血流如注的肩膀,舌苔舔舐过伤口,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疼痛。
“呜……疼……”
人类像只幼兽一般,呜咽着在自己的怀中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开这份痛楚。龙将他搂的更紧,却留起了心思,收回了自己的锐爪,稳稳当当地托住了人类的脊梁。
罗非被咬碎的肩膀在它的治愈术中恢复如初,光滑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颈窝处散发出来的气息十分好闻,葡萄的香气被神酒的醇香放大,其中还混杂着那股令自己心神荡漾的清香。
是你自己这么香的,不能怪我把你当成蛋糕。
龙趴在罗非身上,一下一下的,将人身上的血迹舔干净,仍不满足。小腹间涌起的热潮,一阵阵的,倒是提醒了它,身下的性器还插在对方的体内,正涨得发痛。
唔,也可以这样把你体内的法力吞掉……还可以解决一下我现在的问题。
龙喜欢这个能够保全罗非的法子,抱着人说干就干了起来。
“唔?”
罗非被体内涌上来的酥麻快感唤醒,没有多想便伸出手抱住了罗浮生,随着他的节奏摆动着。然而他实在是太困了,困到连一两声呻吟都带着懒洋洋的尾音。
希望浮生不要怪他在兴致正盛的时候打瞌睡吧。
罗非躺在龙的怀中迷迷糊糊的,又闭上了眼睛。
然而这觉他睡的并不安稳,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作为一个心思缜密的侦探,他怎么可以扔下未完成的事闷头大睡呢?
……是什么事呢?
……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龙依然精神抖擞。它抽出自己身下的物什,将睡梦中的罗非抱着翻了个身子,张口衔住了颈后的皮肤,在上面留下一个不浅的牙印。跟着,又将挺立着的龙根顶进了罗非的后穴。
口水在唇舌间发出滋滋的水声,囊袋撞击在臀部上啪啪作响。龙在罗非挺立的脊梁上一路留下印记,很快的,他的背面也被自己打上了层层印章。
它伏在罗非的身上,不知疲倦地释放着自己的欲望。粗壮的性器每一下都深深地顶进最深处再抽出,摩擦带来的快感在体内荡开水纹。
罗非体内的法力源源不断地涌进自己的身子,充盈着龙珠。
“浮生……唔。”罗非脸朝下被龙摁进床里,面色绯红,浊白的液体从他通红的穴口中淌出。
他醉得实在厉害,意识飘离,只能偶尔在梦中呓语两句爱人的名字。龙并不在意回应这种事,它只是有些生气。罗非身上的酒气太重了,重到几乎让自己都跟着有了醉意。
作为一个人类,怎么能喝神的酒呢?万一烧坏脑子怎么办?
一轮漫长的耕耘结束过后,吃得心满意足的龙抽出身下的龙根,将人翻过来,俯下身子,惩罚似地咬上了那张柔软的唇。同时,心里也谨记着人类的脆弱,收了鲁莽的力,咬过了,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浮生,不许走。”罗非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凝成了川字,晶莹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皮下钻出,划过脸庞。
未等龙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居然就低低地哭了起来,细长的手指在空中虚抓着,带着不安和无措。龙握住了那只手,放在手心中垂眸吻上了手背。
“我不走。”龙同罗非十指紧紧相扣着,将他心底涌出的感情尽数接受,只觉得心间涌动的情感从未如此强烈。
他是如此害怕自己的离去,甚至连自己生出的一缕执念都会被他划分到本我的灵魂上。
“浮生……你在哪儿?”
他会为了执念的离去而感到难过心痛,一定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灵魂是残缺的。
龙沉思着,合上了双眼。
属于先祖们的那部分庞大精纯的法力已经被它用龙珠彻底吸收殆尽,它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疲累,侧身躺在了罗非身边。
虚空中,隐约显出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金色链子,将他们的灵魂紧紧相连。
原来那块儿怀表是属于你的,你就是拴着我的那个人啊?
手指划过柔软的面庞轮廓,龙痴迷地望着罗非,心底一片柔软。
每当它心头生了怨,生了恶念,束缚在它身上金色的链子就会紧一些。反之,就是松松垮垮的。似他温柔却坚决的心,善恶分明。
它生了想再了解他多一些的心,可惜记忆现在在另一半那边。
龙思索着,伸出手点上罗非的心口,唤醒了二人结契的信物。怀表的指针开始逆时针旋转,将他们的过往一幕幕展现在它的眼前。
跟着,它看到了一些,埋藏在对方灵魂深处中的过往。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所以我才会对你一见钟情,所以我才会不忍伤你,所以你身上的这阵清香,令我心怀留恋。
“非非。”龙笑着,偏头吻上了罗非的唇:“再多呼唤我一些。”
“浮……生?”罗非从梦中悠悠转醒,眼睑颤动了一下,露出一双深邃的眸子。
波光粼粼,雪色正浓。是它甘愿困在其中的清澈浅滩。
枝繁叶茂,清香馥郁。是它跃入轮回,都不曾放手的身影。
“对,我是罗浮生。”
拾回记忆的龙,嘴角挂着浅笑,轻而易举的将心间那层摇摇欲坠的封印击了个粉碎。一同击碎的,还有那团漆黑无比的精神牢笼。分割的灵魂渐渐地交融在了一起,最终合二为一。
“是你的罗浮生。”
他抱紧了罗非,眼泪从眼角划过。
窗外,一轮皓月正当空。
罗非做了个十分离奇的梦。
自己一会儿在云端飞,一会儿又在温泉里泡着。温泉里泡着的感觉是很舒服,但是为什么醒来的时候会这么累啊?仿佛腰部以下的位置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动一动就跟要散了架一般。
就像是他绕着整个上海市跑了一场马拉松,简直爽到头皮都跟着疼。
……嘶,好像……确实哪里不太对啊?
罗非睁开眼睛,掀开被子看去。只一秒,掀起被子的手就立马放了下去,将被子压得严严实实的。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心脏被羞耻紧紧地攥紧,罗非瞠目结舌,努力地想要将脑子里的画面甩出去。
记忆停留在那口酒入腹,紧跟着就是现在的情况了。到底是怎么个折腾,才能让龙珠至今都没有把那些印记消下去?!要了亲命了,为什么喝的时候天是亮着的,醒过来以后天还是亮着的?过了一夜?已经过了一夜了吗?!执念呢?执念散了吗?法力呢?法力吃完了吗?龙呢?龙和罗浮生融合了吗?
他紧紧攥着被子,大脑被多个问题填满,却一个都解不开——因为他断片了。
眼下这如此糟糕的情况,简直像是自己被药倒了然后被那个了一样。
罗非啊罗非,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罗大侦探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唔……蛋糕。”熟悉的呓语在耳畔响起,害自己大脑断片腰酸背痛的罪魁祸首反而搂着自己的腰,正睡得香甜,跟个与本案毫无关联的无辜路人一样。
这些都不提,为什么自己都这样了!他居然还……还……还坚挺着!?
喂不饱吗!!!
罗非咬牙,感受着顶在自己腰窝处的那根物什,心中的羞愧化成了一团火,转过身子朝着罗浮生就是一脚:
“罗浮生!!!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啊!!!给我滚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