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日

【生非】囚龙(九)

Chapter 50 庄生梦蝶
 
虽然早先就听顾若梦讲过龙岛是个什么惨状,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凤九厥还是在落地的时候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
面前的二位明显各怀心思,一个精神萎靡不振一个眉宇间愁云惨淡。
瞧着罗非裹得越发严实的装束,心直口快的凤九厥没有多想,张口打趣道:“瞧二位这模样,小日子过的还挺滋润的嘛?”
彼时,晨雾还未散,海浪正静静地起伏着,如同少女在微风中摇摆的荷叶裙边。
这话一出,罗非和罗浮生脸上都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
“哎呀好啦好啦,我也不是小孩子,多正常的事儿不至于不至于。”凤九厥打着哈哈,随意地挥了挥手:“既然小日子过够了,那短暂的别离也没什么大碍了吧?嫂子我就先带走了哦?”
说罢,她走到罗非身边,抬起头冲罗非露出一个笑容:“我们走吧?”
罗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旁的罗浮生像是陷入了什么困惑中,竟然对凤九厥的话充耳不闻。
“喂,大傻子,还在梦游呢?”她歪头朝着罗浮生挥了挥手,结果这不走心的一眼过去,凤九厥眉头一皱,发现了端倪:
“等等,不对啊?”
“?”
罗非瞧着身着红裙的小丫头一跺脚,火光一闪就恢复了原本的女子模样。她站在罗浮生面前,伸手板住了他的肩膀用严肃的口吻说道:“给我站直!”
正犯着困的罗非被这一声底气十足的命令激得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跟着站直了身体。
“怎……怎么了,一大早的干嘛这么严肃?”被喊回神的罗浮生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在凤九厥的目光中心虚地吞咽着口水。
“你长高了?!”
“啊?”
罗非和罗浮生闻言皆是一愣,对视一眼谁也给不了谁一个答案。眼瞅着凤九厥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潮湿的空气中升腾起了一阵阵热浪。尴尬的寂静中,还是罗大侦探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僵持:“哎哎哎……算了算了,还是我来说吧。”
他抬手揉了揉凤九厥的头发,将敏感过头的凤凰安抚了下来。
等罗非将这些日子发生过的事情讲了个清楚以后,凤九厥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变化回了原本的孩童模样。
“什么嘛,是祖先们的力量啊。你倒是说清楚啊!”
说罢,赌气的小凤凰抬脚毫不客气地对着罗浮生的右脚就是一跺。
“啊!哦吼吼……嘶。”罗浮生怪叫着抱着脚跳到了一旁,呲牙咧嘴地瞪着凤九厥,愣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反驳。
这毫不符合他性格的举动还是让凤九厥起了疑,第六感告诉她,他们还有什么事瞒着她。然而眼下不是个合适的时间,她抬头看了看空中的日轮,拉起罗非的手对着罗浮生翻了个白眼做着鬼脸:“略略略,大笨蛋。”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拉着罗非就往小木舟上走。
“诶……”
身后传来了罗浮生欲言又止的声音,罗非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也是一脸为难,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讲,只是冲着罗浮生露出了一个笑容。
晨雾被阳光一挥而散,揭开了薄纱的世界露出了原本璀璨的模样。
罗浮生扬起嘴角,朝罗非点了点头,看着棕红色的小木舟荡进了蔚蓝色的海洋,随着波浪摇摇摆摆的驶向远方。
一道金黄色的光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稳稳当当地飞进了罗浮生的手心。
嘀嗒……
罗浮生看着手中的信物,眼前浮现了清晨的回忆。晨曦笼罩的木屋中,罗非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浮生,再多相信我一些。”」
“好。”
罗浮生抿唇一笑,将手指并拢压在唇上,落下一吻。火焰形成的蝴蝶在指尖聚拢,拍打着双翅朝着天幕下的船只虚影飞了过去,带着龙神心间炽热滚烫的爱意。
“我自然是永远都会信你的。”

小木舟上

罗非打了个哈欠,和凤九厥并排躺在船舱里,昏昏欲睡。
小舟在海浪中摇晃着,如同被母亲轻柔摇晃的摇篮。很快的,他的上下眼皮就有了要打架的趋势了。朦胧的视野中,一簇星火钻入了眼帘,随后,唇上传来一瞬间的刺痛。
“唔。”罗非皱眉闷哼一声,一下子就被彻底烫醒了。唇肉上传来麻麻痒痒的感觉,像是那人同他亲吻厮磨时,那两颗尖锐的犬牙带来的痛楚。
“臭小子。”罗非怨道,嘴角却挂着笑容。
“啧啧啧。”凤九厥摇了摇头,夸张地叹了口气:“俗话说得好啊,坠入爱河的人都是傻子,我本以为像嫂子你这么聪明机智的人不在行列中,没想到也被我那个笨蛋哥哥给带跑了啊。”她顽皮地朝着罗非做了个鬼脸,笑着揶揄道:“难道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哪有。”罗非红着耳根揉了揉嘴唇,目光闪烁,随即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啊?我怎么就没看出来罗浮生长高了啊?”
“嗨,你没看出来,是因为你也长高了啊。”凤九厥坐起身子,戳了戳罗非的脸颊:“我们在成年体时的成长呢,一般分多种情况。一种是自然成长,吸收日月精华认真修炼。一种是得到外力借助,例如被输送了法力……”她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还有一种,就是遭遇了巨大的变故,心里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是亲近之人的逝去啊等等。”
“因为我的身体也出现了变化,所以……你早上以为,是我出了什么事?”恍然大悟的罗非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对不起,我瞒你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我也有些搞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哈?!你也??”
罗非此话一出,凤九厥彻底呆了。

龙岛小木屋

罗浮生站在床前,眉头紧锁。
小小的房间里,始终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仍然没有散去。房梁上烙印着清楚的黑色痕迹,是他的火焰留下来的印记。
屋子并不大,罗浮生几步就将里外转了个遍。
满地狼藉,到处都是喝空的玻璃酒瓶,地上的玻璃碎屑在阳光中闪闪发亮。他站在客厅抬起头朝卧室望去,床单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印记刺痛着他的神经。
……那真的不是血吗?
「“这是葡萄酒啊,是我倒上去的。”」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个兔崽子出着那种馊主意,愣是拉着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不能放纵一回吗?”」
不对。
罗浮生摇了摇头,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垂首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不是那种人。
然而通过接触心境的事实证明,罗非并没有撒谎,至少他的记忆确实和他所说的一致。
在那段记忆中,自己在大战后陷入沉睡,而他在彻底解决了百老通以后就回到了自己身边。再后来,就是他闷头喝了很多很多的酒,最后疯的和平时的自己判若两人。等酒疯耍够了,他就一头栽床上不省人事了。接着的画面,就是今天一早睡醒的时候了。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单纯的这样,为什么大早上的要踹他,还急匆匆地跑进厕所锁了门?
虽然后来证明罗非只是单纯的去洗个澡而已,可他为什么要那么紧张?
罗浮生舔着后槽牙,怎么都想不通。
细小的尘埃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光束中飞扬着,沾染了光辉变得亮晶晶的,如同星屑一般。身处安静的环境中,就连流逝的时间都显得十分缓慢。等罗浮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墙上的钟表已经走过了二十分钟。他抬手揉了揉心口,环顾着四周长出了一口气,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猜想扔到了一边,笑自己太过于神神叨叨的了。
或许是做的那场梦太过于离奇的缘故吧。
一回想起那场梦,罗浮生就不禁叹了口气。
在梦里,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八岁的孩童,和爹娘一起住在一个大洋房里。罗非变成了他的老师,自己偷偷的喜欢被他发现了以后不禁没有责怪自己,还答应了他的示好同意做他的童养媳。只是他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要自己偷出自家祖传的那瓶好酒给他尝尝。
至于后来,梦境就有些模糊零碎了。他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偷了那瓶酒给罗非喝。
再后来,梦里的剧情变成了因为自己偷吃了块儿水果蛋糕,结果被爹握着鸡毛掸子追出去两条街。先不说罗非做他的童养媳这里还稍微符合现实那么一点,为什么吃块儿蛋糕就要被爹拿着鸡毛掸子追杀。更离奇的是,自己被捉到以后,罪状居然是“欺负儿媳妇?”
他哪有啊?!罗非不好好的吗?蛋糕能是他儿媳妇吗!?罗浮生撇了撇嘴,觉得十分委屈。多难得的一场梦,居然还被爹提着后领子给打了一顿。
细细想来,除去偷酒那段,梦里其余的画面都记得十分清楚,好像真实发生过一般。家人之间的日常已是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如此说来,也确实算是一场美梦。
……罢了,反正也和爹娘好好的告别过了。
罗浮生眯眼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无比轻松。
他能够除掉一个棘手的百老通,从天劫中捡回一条命,成功吸收掉祖先们的法力,一路走过来也算是万幸。哦对了,还有自己分离出去的那部分,不知为何居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直接冰释前嫌的主动和自己合二为一了。
莫非是自己前半辈子太过凄惨,以至于现在开始转运了?
不管怎样,罗非健健康康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整理好思绪的罗浮生活动着身体,在原地蹦了两下。随后,他几步跨出阳台飞到空中,对着小木屋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见了,谢谢你。”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回荡在山谷中,金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逐渐将小木屋吞噬。嘹亮的龙吟响彻天际,金龙甩动着尾巴迎风自由地翱翔着,将过去彻底地甩在了身后。

Chapter 51 浅池雪松
 
罗非是个不喜欢空缺的人,这也跟他的职业病有关联。毕竟侦探的职责就是将凶手打散的真相一块儿块儿的拼回去,空出来的地方往往意味着他错过了什么细节。而这些他不曾寻回的缺片,就有可能让真正的凶手阴谋得逞。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凶手们周旋时,他并不是屡战屡胜的上帝。经手过的案子不计其数,也有寥寥几桩不胜圆满甚是遗憾。所以,在他踏上荷花村的土地时,内心其实是十分不安的。
虽然凤丫头的法术让自己也重历了一遍他如今还能勉强想得起来的记忆,但那段空白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他的大脑里。
也不知道浮生会记得多少?
罗非叹息一声,用手指按捏着鼻梁骨。一边在心里依着今日的结果模拟着昨天的过程一边不断安慰着自己。反正在自己身边的一直是浮生,真要出事也不是什么大事罢了。
岸边水声轻响,凤九厥洗完了脸,掏出怀中的帕子细细地将脸蛋擦干净了,这才折身回来走到罗非身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掌。
她的手心方才沾了海水,体温也跟着清凉了一些。罗非回神低头望去,见脚边的小丫头几日不见身形瘦了一圈,脸蛋也不似往日那般粉嫩,反倒是多了几丝发虚的青白。心头不禁一紧,罗非不等多想便蹲下身子同女童持平,伸手扶住了凤九厥的肩膀,眉头紧锁地仔细看着她。
凤九厥不知罗非心思,只见对方眼中流露出来的浓浓情绪一时有些转不过弯。二人大眼瞪小眼的在原地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道:“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罗非摇了摇头,只是爱怜地用手抚过凤九厥头顶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的拢过脑后,像抚摸着什么小动物一般。
凤凰依着人类的传说被抱上了图腾神坛,再怎么个神圣不可侵犯,褪去那一身烈焰也不过是只毛茸茸的鸟雀。很快,她脸上便露出受用的表情,嘴角含着笑往罗非怀里拱。若不是她现在模样同人类女童别无二致,恐怕背后的翅膀和尾巴也会开心的晃起来吧。
「“她不在命数之中,终究是老夫看漏了。”」
百老通的叹息幽幽,似是从极远的深渊传来,刺得罗非一个激灵。他的手臂不由得收紧,将怀中的娃娃搂得更紧。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神阴沉。
无论百老通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都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如果不是丫头,自己绝对会活在无法自拔的悔恨中,带着一颗残破枯竭的心在世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苟延残喘。
小曼和本杰明,浮生和凤九厥。这一次大家要完完整整的,从这个村子里一起出去。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嫂子,你到底怎么了?”
饶是凤九厥再耗多了心神,此时也感知到了罗非的不对。她乖巧地窝在罗非怀中,声音因着孩童身形也跟着软糯可爱,听在成年人耳中便又让年长的心中添了些怜爱。
“你有什么难受的直接跟我说,别怕,我多晒晒太阳就能恢复的过来的。”
不知是不是二人靠得极近的缘故,罗非身上原本极淡的香气竟比几日前的更加浓郁,凤九厥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哇嫂子,你真的好香啊。”
“是吗?”罗非闻言疑惑地嗅了嗅自己的胳膊,好像确实有股淡雅芬芳。味道清冽,有种薄荷的清新,但又与那不同,更偏木香一些。
奇怪了,他没有这种味道的香水啊?
“是哥哥没和你说过吧?命定之人生来就带着体香的,且各有不同。有的是花,有的是果实。有的还是曾长在仙界的植物……总之千奇百怪的什么都有,但一般都是淡淡的,人类闻不到,龙却闻得到。”凤九厥暗自探了一圈罗非的心神,见并无波澜也无异样就放了心,起身拉着罗非的手往村中走去。
“所以,罗浮生才会嘟囔着什么水果蛋糕?”罗非想起今早他的龙崽子抱着他吧唧着嘴唇,一脸吃的意犹未尽的模样,又想了想自己身上遍布的吻痕,立马甩头将大脑习惯性浮出来的联想画面甩了出去。
还模拟个狗屁啊模拟!除了会模拟出一场比一场画面污秽不堪的场景到底还会有什么东西啊!!他们可是一直在卧室啊!卧室啊!卧室除了床还有什么!除了能睡觉还能干什么!
恶龙总不会抱着他跳一晚上夜上海吧!
罗非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拉着凤九厥的脚步也跟着加快了几步。
都怪早上罗浮生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搞得他也跟着神经兮兮地多心起来。
“蛋糕?哥哥把你这傲雪圣木叫做蛋糕?”
可怜尽心尽力把着最后一道关的凤九厥,本来就耗了不少心神和敖魇周旋,现在懵懂放空的大脑愣是跟不上这两个傻子的脑回路,瞪圆了一双杏目扬声问道。
这可是那汇聚天地灵气的昆仑神山上,那片终年不冻的映雪池谭中生长的通天古木的香气啊。
“?”
听到凤九厥嘴里又冒出一个新名词,宿醉未醒的罗非脑子也有点不够用,低头看着凤九厥确认道:“傲什么?”
“傲,雪,圣,木。”凤九厥拽着罗非的手,一字一句耐心地解释道:“人类想要传承什么,是通过口口相传,纂写古书,或是手艺传承。而神族,依着个别人修为的深浅,能够做到将当时亲历某件事的一切感知完完整整的传给后人。”
“哦……”罗非眨了眨眼睛,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所以,你的母亲闻过雪什么木的香气?”
“是我……”凤九厥眨巴着眼睛,开始掰着指头数:“哎呀,得往上数几十代了。”
罗非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么久?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就一个木香?”
“毕竟那可是由大荒山圣昆仑神君亲手栽种下的神树啊,昆仑山巅映雪湖,神树千年不腐傲雪独立,难得一见的美景呢。”
见罗非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凤九厥便一边拉着他往何家走去,一边同他讲起了祖辈相传已久的一个传说。
——昆仑山巅,白雪纷飞。银装素裹的天地中,立着一颗通天神木,周身萦绕着一股清香。
神木立于一汪清冽的湖泊中,虽为湖泊,却深不见底。没人知道那下面究竟有什么,就连昆仑山的主人昆仑神君也不知道,只是有一天,他忽然兴致大发想要进去一探究竟。手中折扇一挥,青莲衣袂随风而飞,不顾身后跟随的幼童惊呼,寒冬腊月的就一头栽进了那潭水之中。
随后,笑嘻嘻地捧出了颗圆润的蛋来给岸上的孩童看。
那时,寒风拂过神木的枝叶,扫下几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常年不做声的它居然发出了一声轻叹。
昆仑和身旁的孩童听到了,回身望去,却见神木如常并无变化。再后来,昆仑和那孩童做了什么,神仙们也不得而知。
毕竟是上古大神,年代也很久远了,传说传说,传的就是一个口中说的罢了。那帮神仙和人类一样,怀着各种心思,以至于延伸出来的版本众多,说什么的都有。
凤九厥倒是和自己爹娘一样,坚信那颗蛋被昆仑送回池底了。因为据说后来,那本深不见底的融雪潭水因为沾了昆仑的仙气,化出了一条龙灵。
而那条龙灵,就是龙族的祖先。
那美景,即使连神仙都会流连忘返。天地间浓郁的那股淡雅扑鼻的芳香,只要闻过一次就会永远记得。
凤九厥喋喋不休的埋怨着罗浮生暴殄天物的心思,也不想想她那可怜的老哥哪里还有过机会出去见见那些个世面。

Chapter 过往

——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
在那巍峨挺拔,世人无法登足的昆仑山巅,有一汪清冽的潭水。
传说是神女不慎失手打翻的银壶中倾洒而下的佳酿汇成的,哦,不,传说是女娲娘娘脖子上缠的那一圈树叶上的朝露……呃也不是……
算了,管它是什么呢。
总之,你知道在那高高的,人类攀登不上去的。那常年积雪不化的山顶上,有一汪子清冽的湖水就是了。
那时天地初分混沌,孕着灵气生了好些个神明和奇珍异兽。一时间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好不热闹。
神明们各行其职,一边认认真真地维护着世界一边到处溜达。
毕竟,实在是无聊啊。
唉,这该死的枯燥乏味的使命呐。
于是,各位大神来来回回地在神州大地上四处溜达,还真就溜达出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先是昆仑的魂火掉进了大不敬之地,然后就生了千万鬼族。
据说这世间山海相连,他又是大荒山圣,这些山啊水啊的其实都能算他的子子孙孙,在这基础上他又‘生’了鬼族。
哈哈哈,还挺能生的,对吧?
咳咳,对不起,跑远了。
他们虽然是这个故事的一份子,但也算个参与者。
真正要讲的,是后来。
昆仑本来是闲着无趣,想着这刺骨清冷的雪谭中终究是少了分生气,便抱着一试的心态,随手的就将女娲赠与自己的树种掷入了那片映雪湖中。
不曾想,正应了世人后来的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
树种真就吸取了天地灵气,在水底扎了根,成了一颗通天树。一时间,银装素裹的天地中,多了一抹翠绿。
昆仑乐得合不拢嘴,心想自己总算是找到一块儿歇脚的地方。
那树身居异香,许是生于映雪湖中,馥郁的清香也带了份雪独有的清冷,嗅来令人心旷神怡,五感通透。
万物皆有灵,昆仑相信这棵树肯定也有。毕竟再怎么说自己每天在它身上滚过来滚过去的,不求化个形吧,开口说话总是可以的吧?
但是没有,无论他怎么尝试和树沟通,促进一下感情。树都始终不曾回应,慢慢的,昆仑也不再固执。
那一天他遛弯出去,回来身后就多了个一身黑衣服的孩子,眉眼大大的,眸光比身下的湖水还要透亮。
传说总是真假参半,那各路版本中也有一样的地方——昆仑从潭水里,捞出一颗蛋。
不一样的是之后的事,众说纷纭。
就像树木纵然有再多的枝杈,再多的根,终归还是一颗树一样。

旁支再多,事实也永远只有那一个。

“它刚才,是发出一声叹息了吗?”
昆仑眨了眨眼睛,扭头问向一旁红着脸给自己擦拭身上水珠的巍。
“嗯……嗯,我也听到了。”巍抿着嘴,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辰,直勾勾地盯着昆仑瞧。
不等昆仑再多疑惑,神木上的枝叶沙沙作响,一个低沉却青涩的声音从树干中传来:“蛋,放回去。”
寒风呼啸,风中短短四个字,言简意亥。
昆仑惊讶地支棱起耳朵听了半天,最后确定了那声音就是松木发出来的。
哟哟哟,不得了了,原来你会说话啊。
昆仑也不是个正经的大仙,笑嘻嘻地抱着蛋揉了揉巍的头发:“想要我放回去啊,可以啊,你自己过来拿呀。”
他本来是想着,见见这个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孩子是个什么模样,却不曾想松木沉默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不会,你放回来。”
“?”
这下换昆仑和巍面面相觑了,没道理啊?
这昆仑雪山汇聚天地灵气,更有百兽盘踞,加上自己这个大荒山圣坐镇,怎么可能连简单的化形都做不到呢?
带着疑惑,昆仑把蛋交到巍的手里,自己抱着巍在水上轻踏几步,飞到松木旁边一掌摁了上去。树木中发出阵阵柔和的金光,昆仑皱着的眉头紧了紧,松开了。
“你是把自己的修为,分给这颗蛋了?”
“嗯。”
树就是树,性子也一根筋拧得紧,再多的话也不惜得说。
昆仑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树干:“傻子,生死有命。它既然在这里成形,能不能在这严寒的池中破壳而出那都要看它自己的造化,你这是做什么?”
“我喜欢。”
树叶沙沙作响,半晌,语气更加肯定的加了一句:“我喜欢。”
昆仑无奈地笑了一声,妥协了:“好好好,你喜欢你喜欢,小巍,把蛋给人家放回去吧。”
“嗯”
怀中孩童闻言,小心翼翼地弯腰,将手中的蛋沉入水中。
“那就好好地守着吧,看看到底能生养出个什么玩意儿。”
昆仑大手一挥,抱着小鬼王翩然而去。只留下那死脑筋的树守在原地,和它脚边那颗蛋。
又是一年时光荏苒,四季轮换。昆仑山依然是那副常年白雪皑皑的模样,看久了难免令人生厌。
……直到某一天。 
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起了涟漪,紧跟着是地动山摇。
 树木抓紧了地面,这才不至于被巨大的灵力掀飞出去。
灵力震荡持续了很久才逐渐消停,未等它松口气,又是轰得一声巨响,映雪谭应声而炸,冲天的水花溅了它一身。一道金光直冲云霄,随后,一声冗长的咆哮震彻天地。
那是这世间诞生的,第一条名为龙的生物。
…… 
 哗啦!
“……”
树木抖落枝条上的水,长长的叹了口气。
“怎么,嫌弃我啊?”
湿漉漉的龙笑嘻嘻的,歪头盘在松木身上,长尾耷拉着垂入水中。大嘴一张,打了个哈欠。
树的清香,浸入了它身上的每一片金鳞。
“你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着我,寸步不离的,有什么意思呢?
树将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没有吭声。
这昆仑山上的神兽,能跑会跳的,能游会飞的。都会选择离开这毫无变化的冬天,去见见这广袤无垠的天地间里孕育的其他美景。
“我喜欢。”龙犯着困,眼皮都懒得抬,沉沉的声音从喉咙中发出,带着一丝慵懒。
过了一会儿,耳边只剩它平稳的气息。树以为龙睡过去了,悄默声地应了一声龙的话。
它知道龙由水而生,喜水是自然。也亏得这潭水积雪不冻,才能让它有个理由觉得自己还能留得住龙。
可是世间山水多了去了,龙终归是要腾飞四方的,何必随着自己囚于这一方浅池?它抱着私心,就当龙的那句喜欢是喜欢它了,于是放轻了语调应了一声。
半晌,偷偷跟了一句:“我也喜欢你。”
不曾想,盘卧着的龙居然发出一阵轻笑,十分愉快的模样。
“你装睡?”
树又羞又恼,任凭龙怎么闹它都不再开口讲一句话。
后来,龙闹累了,真的困了,躺在树的枝丫上看着那长青的树叶,如梦语一般呢喃着:
“你既然不能走,我就守着你。”
万千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树突然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明明一直浸泡在寒冷的水中,怎地就忽然热了起来?
四周又陷入了寂静,树慢慢的,怀着心中的情愫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一直?”
“一直。”
“那若是我死了呢?”
“有我在,你不会。”
“生死有命,我也会有枯萎的那一天啊。你也会归于魂墟,或是,再入轮回?”
“那就入轮回,我衔着你的枝,这样我们来世就会做一对夫妻,往后的生生世世都不会分离。”
金龙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翻了个身子:“我认定你了。”
「“我认定你了。”」
寒风吹着雪花在空中起舞,远远地,天光划破了夜色。
垂在龙眼前的那片叶子,滚落一滴晶莹的露水,像谁的眼泪。

Chapter 52 大战将近
 
再见到秦小曼和本杰明的时候,罗非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抑制激动的。
毕竟他们是真的好久不见了嘛……
“嘿呀!!!”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村子寂静的上空。
“嘶……”
顾若梦扇着翅膀从天际划过,脑门流下一滴冷汗,心里默默地为罗大探长点了根香。
 
何家宅邸 主屋内
 
罗非呲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坐在凳子上恶狠狠地瞪着身前的秦小曼。
一旁的本杰明笑憋了半天,最后干脆将脸背了过去,肩膀颤得厉害。
“干嘛,我认真配合演出,有什么不对的吗?”
秦小曼不服气地噘嘴回瞪着罗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跟着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眼睛上下扫着面前坐着的罗非:“不过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呢?”
方才过招,她明显的感觉罗非本就高她一头的个子更明显了一些,虽然身子板还是那么轻,一掀就倒。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
本杰明眯着眼睛打量着罗非。
“……”
罗非脸红一阵白一阵,身体绷紧手脚不知怎么放,在两双四道犀利的目光中不由得挺直了背——他感到尴尬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这么做。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发育得晚不行吗!”
罗非拧着眉底气不足,像弓背炸毛的黑猫却在找着退路想要溜之大吉一样。
至于他为什么底气不足,在场的不在场的估计也就只有他和二位仙族心知肚明了。
看着伙伴们眼中的疑惑和好奇心越发旺盛,罗非清了清嗓子用手敲了敲桌面,将话题转向了别处:“这些不谈,整合情报。”
好在正事,永远比打趣更重要。
一听他这么说,本杰明和秦小曼立马检查了一下门窗有没有关严实,然后搬着凳子一左一右地围在了罗非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村子里的情况同罗非兜了个底。
罗非皱眉认真听着,等到小曼说他们在妖族的眼皮子底下费劲心思,软磨硬泡的好歹是将村落里的所有人户全都迁走了以后,才松了口气。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罗非眯起眼睛欣慰地笑了,看了看本杰明又看了看秦小曼。
“我们也没做什么,毕竟说不动的都被凤姑娘直接施法扔出去了。”
秦小曼吐了吐舌头,响指一打家当全空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
罗非大概也能想到那个场面,默不作声地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水。
“既然村民的事情安置妥当了,接下来就是你们两个人了。”
“我不走。”
“我不走。”
二人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
意料之中,罗非靠在桌子边揉着太阳穴:“不走干什么,当两个拖油瓶吗?”
“……那你也能在啊。”
秦小曼嘟囔着,眼里全是掩盖不住的担心。
“我啊。”罗非轻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语气:“我已经不是人了啊。”
……
鞋跟轻叩石板,不紧不慢地抬起又落下。房屋鳞次栉比的坐落在小路两侧,时光的交错在眼前浮现,恍若隔世。
短短七日,两次轮回,十四天,却像是过了半生。
罗非仰头望着空中虚幻的日轮,缓缓地吐出胸中那口浊气,眯眼思索着。
凤九厥因为消耗过大,需要养精蓄锐一段时间才能上阵,接下来的路还是要靠他一个人走一段。
只要能不让敖魇起疑心,并且将其引到鼓楼,那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虽然他们现在仍然不知当年垂死的敖魇是用什么法子躲过龙凤夫妇的双眼和侦查的,但只要入了封魔法阵,纵使是天王老子也插翅难飞。
按理说敖魇一个没有龙珠还被天雷劈过的龙,怎么都不该是现在的罗浮生的对手。然而罗大侦探的第六感一直嗡嗡作响,直觉有什么事儿要糟,逼得他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罗非眉头紧蹙,在大脑中反复预演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可能及其应对方法。
激活法阵,光靠罗浮生一人还不够,必须得等到丫头,所以戏是不可避免地要演一段的。
浮生……
罗非思绪一转,又想到了某人今天早上神游天际的状态。
……真的靠得住么?
罗大侦探眼角抽搐,不由得在心里替自家龙崽子捏了一把冷汗。谁知这边正想着,那边不禁念叨的某崽子立马就传了话。
【嘿嘿,媳妇儿!想我了吗?】
【闭嘴。】
罗非翻了个白眼,舔着后槽牙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到漆红的大门面前,抬手狠狠地拍了四下。
罗浮生委屈地呜了一声,将头拱进了海底的细沙中。尾巴无精打采的垂在一旁,一动不动。
被老婆凶了,不开心。
金龙闷闷不乐地趴在海底吹沙子吐泡泡,龙须在水中海草一样的飘。
苏九站在一旁拧着眉头,两只手在眼前比划了半天。
提前清理了内贼的海族子民们已经严阵以待地等在岸口,就等敖魇将那半数的妖族派过来。每个人都绷紧了心弦,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对比之下,这边的画面就有种过于怡然自得的感觉。
“阿九,你干什么呢?”
罗浮生终于从被罗非嫌弃的第数不清多少次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扭头看着在自己身边转悠了半天的小鱼儿问道。
“殿下,你好长啊。”
“……”
虽然明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下衣不蔽体,但胯下那两根玩意儿它不用的时候也是看不见的。但罗浮生还是默默地翻了个身子,故作镇定地说道:“是吗,哈哈。”
“是啊,真的好长,你原来有这么长的吗?”
苏九用手托着下巴,俨然一副小大人的姿态,来回瞅着罗浮生。
海族的生命同人族的生长期自然也是不同的,苏九面上看着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但她已经有一百岁了。
……那她也还是外表七八岁啊!
罗浮生被一个女娃娃看得面红耳赤,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苏九好端端地干嘛突然说这些,不觉得臊得慌吗?
于是,苏九就看着体型长出了好几倍的龙王在海底跟条泥鳅一样拱了拱,蜷成了一团。
“?”
干嘛呢这是?说你长长了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苏九愣了愣,一脸迷惑。
而在另一旁,毗邻蔚蓝海洋的村庄内,罗非借着他和罗浮生之间建立的某种回路,感应到了罗浮生此时的心情。
……这混小子大白天的想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儿呢?!
“罗大人?您在听吗?”
“啊,呃,在听。”
罗非朝着身前矮小的管家微微欠下身子,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管家望着他坦荡的目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过身子继续领着一行人在大院里走着,时不时地朝罗非介绍两句。
妖族天性放荡不羁,毫无组织纪律。就算听命于敖魇,仍有一些按耐不住毛毛躁躁的性子去同这位‘抛弃’了龙王的命定之人打个‘招呼’。
罗非不动声色地抬脚踩上从门框中伸出的鬼手,对着那声刺耳的惨叫充耳不闻。紧跟着装作被什么绊到了的模样,顺势躲开了房梁上倒挂下来的毒虫。
连过两关,还依然一副怡然自得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这可极大地勾起了其余妖兽们的兴趣,于是乎,原本还算空荡平坦的走廊上顿时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陷阱’。
罗非瞧着,维持着脸上的假笑,在心里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尖牙利爪毒刺毒勾……无论哪一种挨一下都会暴露他不是正常人的真相,罗非只得硬着头皮,装作十分走运的模样,一路躲闪着走了过去。
好在那些妖兽还是忌惮着敖魇,一次不成也不会再来第二次,但罗非深知他根本不能完好的走到头,否则也太假了点。
于是乎,在一行人走到中庭的荷塘边的时候,罗非踩上了那块儿在脚边挪动的鱼鳞石,身子一歪栽进了池塘。
他这一头栽进去也是盘算过的,水倒是不深,看着也没有妖气什么的。却没想到这一下居然惊动了池底盘踞的毒蛇群,一时间数十条蛇从荷叶下钻出身子,摆动着长长的身躯朝他聚集过来。
罗非心里叫苦不迭,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得到它们,立马匆匆起身从池塘里迅速地爬出来,对故作惊慌的管家讪笑着说自己没事。
这一下,倒是打消了先前那些妖族的疑心,确认他就是走了狗屎运才躲过了那些个袭击。
湿漉漉的罗非站在阴气森森的庭院里,毫无风度地打了个喷嚏,落汤鸡的模样颇为狼狈。耳边传来阵阵嗤笑的声音,余光里瞥见的妖族们无一不是露出一嘴尖牙笑得狰狞,扭曲了本就丑陋的脸庞。
一阵寒风吹过,四周顿时一片静默,罗非心里一颤,抬眼朝里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厅堂门口,敖魇手握折扇半掩面,眯起一双丹凤眼,正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罗大人,这位,就是我们迎家的当家,迎猷大人。”
管家毕恭毕敬地对着迎猷行礼,朝罗非介绍道。
“这可真是失礼,居然让客人摔进了池塘。”迎猷偏过头,对着身边搀扶着自己的侍女安顿了几句,随后那名侍女便朝罗非走了过来。
“还请随我来,我带您去换身衣服。”
侍女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身着古朴的服装,头顶挽着发簪。声音里含着一分柔弱,入耳勾着弦。换作别的什么男人,恐怕三魂跟着走了两魂。
很显然,罗非不在此列。
他皱着眉,用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这名看似无害的侍女。在这么一座鬼宅里,自然是没有什么人类存在的,但她身上的妖气却同其他妖不同,不仅没有臭气,反而带着一阵浓郁醉人的香味。
美丽的东西,总是藏着危险的。
罗非脸上挂着微笑,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同侍女的距离,偏头朝远处的迎猷说道:“多谢迎公子好意,我看这天这么热,衣服一会儿就干了,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罢,他侧身绕过那名侍女,朝迎猷走了过去。
余光中,侍女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依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罗非一边走,一边在脑内想着之前的经历。记忆中,这名侍女在将敖魇搀扶进屋子以后就转身出去,并未再有交集。
就算是最后在鼓楼上,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想来或许是个还未食人染血的小妖,所以妖气还算清新。
沉思过后,罗非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迈腿走进了房内。

Chapter 53 连心枝
 
空中的气温急速下降,罗非身上还未干的衣裳立马变得硬邦邦的,挂上了白色的冰霜。
他冷着一张脸,看着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的敖魇,嘴角扬起了不屑的弧度:“就算你是那位将军的后代又如何?心机不纯,不为苍生,渡劫失败被雷劈是迟早的事儿!”
“你又知道什么?!”
敖魇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眼眶发了红,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周身的妖力肆虐着,化成了道道刃气,将屋内的一切都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一步步地走到罗非面前,一把死死地掐住了罗非的脖子。
“人类,不过是匍匐在大地上的蝼蚁,又如何能懂飞龙的愁苦?!”
罗非被他提在了半空中,涨红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卡在脖子上的手像一块儿万年寒冰,低温刺入皮肤就结了霜,就连血液都跟着要被冻结一般。见他两条长腿在空中乱蹬,眼瞅着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秦小曼’连忙出口喊道:“大人!命定之人死不得!”
“……”
这一声,把气到失去理智的敖魇拉回了神,手一松,罗非就像块儿破布一样被随意地丢在了一旁。
“咳……咳咳咳……”
罗非捂着喉咙倒在地上,皱起了眉头痛苦万分。那由妖力所化的寒气入体,正肆意侵蚀着他的内里,为了救他,体内的龙珠开始强烈反应。他提前让丫头下的封印,正在坍塌的边缘摇摇欲坠。
敖魇依然是那一副精神错乱的模样,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衣袂在寒风中飞舞着,几缕碎发从额角滑落垂在眼前。手指因为妖力已经化成了青蓝色,看上去极为可怖。
“呵呵。”
罗非听着那刺耳的嘶笑声,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神情。眼瞅着敖魇再度朝自己走了过来,下意识地挪动着身体向后远离。
他的这一举动更加激发了敖魇心中的施虐心理,只见对方抬手一挥,一根冰锥就直直地打入了他的身体。
“唔!”
罗非被这一下打了个趔趄,半撑着的身体再度摔到地上。右手本能地去捂住受伤的地方,喘息着蜷缩成一团。
伤口处传来撕裂一般的绞痛,罗非咬牙吞下口中的痛呼,腹中一阵滚烫,逼得他心里一惊。
龙珠上的封印破了,这样下去敖魇迟早会感应到。
这孙子,真不禁逗。
罗非心里暗骂一句,抬手握住了那根冰锥,使力想要将其拔出。无奈手上的力气流失了不少,一时半会儿居然没能成功。
“我特地离你的心脏偏了三分,但这寒气也会侵入你的身子,到时候,你的血液,器官,骨骼,都会被彻底冻僵,但你的身体表层却不会改变。”
敖魇脸上的笑意越发神经质,看着在地上徒劳挣扎的罗非,扯开嘴露出一嘴洁白的牙齿:“滋味怎么样呀?罗大探长?”
“倒挺……解暑。”
罗非痛得抽气,明明身处劣势,气势却不输半分。
“你们人类有句话叫做,死鸭子嘴硬。”
敖魇走到罗非身边,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力气大到仿佛能直接捏碎对方的下颌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罗非,冰冷的双瞳中装满了蔑视。
躺在地上的人类脆弱不堪,那张俊朗的脸庞被他的妖力冻得苍白,嘴唇也止不住地发着抖,手指已经被冻成了紫青色,眼瞅着就要坏死,却依然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瞧着他这模样,敖魇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从容赴死,毁了他大局的女人。
命定之人,会誓死守护龙的安危。
他们明明无一不是人中龙凤,有着大好前程却甘愿陪着那些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在这囹圄中过完平凡无趣的一生。
可惜,真是可惜,也真是浪费。
想到这里,敖魇双眼一眯,伸出舌尖舔过唇肉,眼里居然露出了几分贪婪:“罗非,我真的欣赏你的才智。短短几日,你就能猜到我的身份。”他顿了顿,手指抚摸过罗非的唇,轻笑了一声:“不如,你我联手,我们一起夺了那小子的龙珠。”
同轮回前一模一样的话语让罗非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敖魇就算精神失常不可控,但那贪婪又诡计多端的性子终是不会变的。
想到这里,他嗤笑了一声,微微喘着气摇了摇头:“你做梦。”
“我也是龙啊,和那个野小子比起来哪里差了?”
下巴被更加用力地捏着,发着剧烈的酸痛,罗非吃痛的闷哼了一声,咬牙没有再做声。
“你有才智,也有勇气,我们二人联手,还怕成不了事?”
敖魇凑近了罗非,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到极近。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罗非脸上细小的绒毛,也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鼻底。
冷冽清淡的香气,丝丝缕缕的,如同初雪中悄然发芽,迎风独立的新绿。
这气味,嗅来甚是熟悉。
敖魇脸色一变,收敛了玩味神经质的笑容,像是突然恢复了正常一般,不住地打量着罗非。
他喜怒无常,既能暴戾成性也能温润如玉。罗非同他打过的交道并不多,一时半会儿也看不透他,眼下见对方陷入了沉思也有些没了底,紧紧抿住了嘴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空气中的寒意却渐渐消散。
罗非感觉到自己胸口中插着的冰锥没了最初的嚣张,伤口不再涨得发痛也不再继续恶化,冻得结实的柱身也开始滴了水。
他清楚是体内的龙珠开始自愈,再在这里耗下去他迟早会暴露。
正欲再开口刺激两句,却不曾想一直打量着自己的敖魇突然俯身上前,吻住了他的唇。那冰冷柔软的触感切实地传到了大脑中,罗非被震得发愣,瞪圆了双眼没有反应过来。
没有第一时间反抗的下场就是,敖魇竟然真的伸了舌头打算顶弄开他的口腔,进一步的侵占。
罗非身子一抖,冻得发僵的两条沉甸甸的胳膊顿时恢复了力气,他皱眉猛地一推,将敖魇一把推开,反手就给了对方一个巴掌。
啪!
响亮清脆的一声,掌心都跟着发麻不已。敖魇被打的向旁边一侧,脸上瞬间出现了红印,他却不恼,反而低下头吃吃的笑出了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他居然侧躺在地上合不拢嘴。
罗非强压着心里涌上来的恶心,不住地用手背狠狠地擦着嘴唇,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抹去。
冰锥渐渐化掉了一半,沾湿了他前胸的衣裳。敖魇却丝毫不在意这异象,从地上站起了身子,一把将罗非拉了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双冰冷的龙瞳,此刻竟满溢着兴奋的光彩。
见他这样,罗非有些摸不着头脑,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深。
“罗非,罗非啊罗非。”敖魇出声,夹杂着无尽的喜悦:“那小子竟然真的舍得放你回来,真是暴殄天物啊……呵呵呵。”
“你胡说什么呢。”罗非不知其意,想要抬手甩开领子上的手,然而敖魇的下一句话,却让他顿时如同被一桶冰水兜头而下,冻在原地忘了挣扎。
“傲雪圣木,你居然是连心枝?!”

Chapter 54 逆鳞

意识恢复的那刻,两条胳膊就迫不及待地传来被拉扯的酸痛,像是要被直接扯离身子。罗非呻吟一声,皱眉睁开眼睛,跟着又闭上了。
再睁开,再闭上。如此反复,五次以后。
罗大探长抬头望了望头顶:湛蓝如镜的天空万里无云、翠绿的树冠遮盖了半边视野、伸着粗壮的树枝挂着紧紧捆着他的麻绳。
他跟着又平视了一下:静止无波的海洋一望无际,海面上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天地间还不断飘落着雪花。
他最后低下头,看了看脚底同样冒着火光的万丈深渊,阴森森的白骨在岩浆里沉浮,随着浆水朝东边涌去,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没有荷花村,没有龙岛,没有敌人,没有伙伴们,也没有罗浮生。
这该死的鬼地方……又是哪儿?
罗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慢地吐出,无视了身体的不适,闭上眼睛静下了心,在脑海中熟稔地勾画出某个人的身影。
“啊啊啊啊!!”
半分钟后,只听熟悉的一声惊呼,罗非挑着眉睁开眼睛,脸上挂着了然的表情,看着自家的傻子从他眼前直直地朝着深渊掉了下去。
罗浮生一掌拍向崖边,身子借力一跃,翻身向上稳稳地踩回地面,随后手腕翻转提刀就劈。
刀刃切割进血肉中,火光瞬间灼烧着肌理,冒出丝丝白烟。被砍中的妖怪挥舞着血淋淋的残肢想要击中罗浮生,却被他躲过。
见一刀竟然砍不掉,罗浮生唾骂一声贱骨头就是硬,跟着旋身一踢,将插在刀上半死不活的妖怪踹飞了出去。
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膛,沸腾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耳中粗重的呼吸声同杀伐声交错,鼻腔内充斥着腥臭的妖气,和铁锈的气味。
【媳妇儿……非非……回答我,你在哪儿?】
心里焦急的呼唤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
头顶苍穹不见天日,呼啸的狂风掀起飞沙走石在人世间横冲直撞,海面上刮起了龙卷风,直通天地。
因为过于用力发白的手指间显出火光不断,将手中漆黑的刀柄染成火红。
净白的脸庞上遍布的血污更显得本就俊俏的人儿犹如地狱道里那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修罗阎王,周身的杀气冲天,竟是逼得一些修为低的小妖不敢上前直视其锋芒。
往日宁静祥和的村庄此刻已然犹如人间地狱,整整一半的村庄和海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敖魇不知用何法打开的‘鬼幽行路’。
原本平坦的大地上,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正发着诡异妖冶的幽紫色光芒。
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那样貌丑陋千奇百怪的生物们,无一不是双眼冒着贪婪癫狂的精光,你争我抢的互相拉踩着,争先恐后地想要从崖边爬上来。
一声嘹亮的凤鸣在空中响起,万道火光如流星坠天一般,狠狠地砸在了那些妖怪身上。又是一波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数不清的火团从崖边滚落,砸在后来者的身上,一同尖叫着落回深渊。
而那些早已爬上来的,都被一人横刀挡住,怀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恨,在那把刀下彻底归于了虚无。
“去找他啊!”
凤九厥翅膀一扬,将飞上天的妖魔尽数烧成灰烬。一腔怒火上了头,法力纯净的火焰挟裹着全身,将她映成了如日一般的存在。
“别说傻话了!我走了你们怎么抗!伏魔阵不在了,荷花村已经不是游离人间之外的桃花源了!”
罗浮生抹了一把飞溅到脸上的妖血,额头青筋暴起,右脚向后半退屈膝压弯了身子,双手握着刀柄在头顶快速地转了一圈。
只听轰得一声,他周围方圆十里的空间瞬间被耀眼的火光席卷,万物灰飞烟灭。然而紧跟着铛的一声,罗浮生勉强靠着插进地面的刀刃稳住了发虚的身子,低低地喘息几声,重新打起精神鼓足了劲儿,提起刀朝着仍旧源源不断往外界攀爬的妖群冲了过去。
“媳妇儿啊……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
“谁是大傻子?!”罗非瞪圆了眼睛看着身边的人,横眉倒竖。
“好好好我是我是。”罗浮生脸上陪着无奈的笑连连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认真细致地给罗非的手腕上缠好绷带,最后打了个漂亮利落的结。
“好啦,我的老婆大人。”
罗浮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罗非挑了挑眉毛——当小龙崽子想要讨个夸时,就会露出这种期待不已的表情。
罗非抬起手,来回翻动着手腕看着包扎完好的绷带,眼里的光芒一闪而逝,他将手放在罗浮生头上不走心地揉了两下,将脸偏向一侧问道:“所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冥界?”
“嗯哼。”罗浮生眯着眼睛像只小狐狸,他抬手理了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叹了一口气:“严格来说,这里也不能算冥界,只能算人界和冥界紧挨着的幽冥界。”
“我还以为这种神话里的地界都跟天界一样,早就消失了。”罗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望着脚边延绵千里的红色彼岸花不做声,陷入了沉思。
“还好老婆你会‘唤神’,能把我直接拉过来,不然敖魇那小子的奸计就得逞了。”罗浮生嗤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
“你已经猜到敖魇想做什么了?”罗非转过脸,直直地看着罗浮生的眼睛:“说来听听?”
“我不确定,但是幽冥界的传说讲到,有条从昆仑山巅流下来的不冻冰河,就是直通冥界的忘川河。”
“嗯,所以呢。跟他把我带过来有什么关系?”罗非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听着罗浮生讲。
“在那条冰河深不可测的河底,长着名为‘修罗花’的植物,据说那植物吃了跟龙珠一个功效,可是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摘到。”
罗浮生说到这里,抿住了唇,就这么注视着罗非。
罗非眯了眯眼睛,抬手指了指自己:“命定之人?”
“不。”罗浮生摇了摇头,面色柔和地看着罗非,开口轻轻地说道:
“是傲雪圣木的连心枝。”
……
“连心枝?你说罗非是那个传说中的连心枝?怎么可能?”
罗浮生执刀单腿跪在地上喘着气,额头上豆大的汗水划过面庞落在地上。几波潮水般的敌袭过后,他已初见疲势。
龙凤各自分出了一大半的法力强行模拟着伏魔阵,再度筑起了那道荷花村和人界的边界。如今天界势力已然消散,然而妖魔却成功依附于人类负面的情绪越加盛行,这道屏障一旦破灭,后果将不堪设想。
罗浮生偏头唾了一口血沫,抬手擦了擦嘴角。撑着手边的刀柄想要站起身子,一旁的苏九和顾若梦见状连忙一左一右的拉住了他。
“殿下……啧,你先给我呆在这儿!”
终是一声厉喝打断了罗浮生摇摇晃晃想要起身的念想,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身旁的苏九。
“海底和村庄内都找过了,确实没有罗探长的气息。”同别人一样,苏九也是面色凝重,眼神穿过羽海二族正在同妖族厮杀搏斗的战场,直直地望向那道幽紫边际:“或者,真是应了凤凰大人那句话,敖魇他们在深渊之下。”
顾若梦咬着嘴唇,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猛烈灼烧着的‘金日’,也是脸色发着白:“那两名伪装成妖兽的卧底最后传来的讯息,便是‘敖魇知晓罗非是连心枝’这一条。”
“我……我不知道。”罗浮生垂下头,紧握的手背青筋凸起,失落的语气满是自责:“我没发现。”
算上回溯,他们已是第二世。他一门心思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护好罗非,甚至恨不得把胸腔里的那颗心扯出来交到罗非手里,却独独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
明明那缕淡香是那么的遗世独特,始终环绕在他周围,融进了他的心田,渗入了他的魂髓。
历代命定之人身具异香,也都只限于当时年代所存在之物。
他怎么就不曾想想,罗非身上这抹早已不存在于世间的香气是由何而来的。
傲雪圣木——连心枝。
伫立在太古雪巅,由大荒山圣昆仑亲手种下的,那颗长青不枯的圣木。
传说中,这世界上诞生的第一条龙灵,化于那片纯净无瑕的映雪湖泊,就在圣木根旁。一龙一木,相生相依……
然后……?
罗浮生的大脑突然传来一阵晕眩,惹得他闷哼一声,呼吸也快了些。
“殿下?”
“龙王殿下?!”
守在他身侧的两个女孩子眼疾手快地扶着他差点儿倒下的身子,同时开口唤道,却看到罗浮生抬起一只手掌,互相对视一眼之后又都闭上了嘴巴。
他皱紧了眉头,慢慢梳理着突然拥入脑海的回忆。
那是他另一部分的记忆,龙的记忆。
他看到罗非被自己咬伤,却还是向他露出安心的微笑的时候,才开始明白,罗非到底为什么要把好好的红酒倒在床单上。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可能受伤,他想掩盖自己的血迹。
他开始明白,房间里残留着的那阵疑似神酒的醇香,和自己梦到罗非向他讨要神酒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酒精可以麻痹神经,可以压制痛楚,可以忘了不想记住的事情。只要他不记得,自己也不会通过相连的灵魂契约知道这件事。
聪明绝顶的侦探,为了他,做得尽是不要命的傻事。
罗浮生抬手抓紧胸口的衣领,心疼得无以复加。
同灵魂相连的信物,在精纯强大的法力的驱使下,在龙的眼前映出了埋藏在人类灵魂中的那段更为久远的过往。
原来他们曾说好了要一起入轮回,要生生世世的在一起。
是他傻,是他忘了。
明明就在昨晚,它已经想起来了,却在醒来以后又忘记了。
孟婆汤……是孟婆汤仍在作祟吗?
嗤,明明死难喝,居然效用这么强。那小丫头片子当年不过刚上任不久,倒是有两把刷子。
罗浮生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空中轻轻颤动,将胸口处憋闷的感觉生生吞下,复又睁开了眼睛:
“丫头,你能撑多久?”
龙王站起身子,单手执刀大跨步地向前方走去,刃尖同地面擦出点点火星子,继而绽放出了朵朵火花,环绕在他身边。
“一个时辰之内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只要你能把这玩意儿给我合上。”
天空中传来凤九厥的声音,即使看不到她的身影,罗浮生也能猜出她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阵,并不是真正的‘鬼幽行路’,恐怕敖魇的目的只是为了拖延。”罗浮生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边的猩红,眼里的光更加暗了几分。
耳边阴风突起,他的脚步却未停。
从战场的东南西北四角瞬间扑来四只体型巨大,挥舞着狼牙棒的青面熊兽,一时间将罗浮生的退路尽堵,包围圈极速扩小。
龙王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握刀的那只手甚至未动,“唰”地一声,像有一阵清风拂过。
时间仿佛暂停了几秒钟,随后重新开始前行。罗浮生依然是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抬腿朝着前方一步一步的走去。而在他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再定睛一看,那四只凶兽头颅早已飞出三尺以外,漆黑腥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脖子上的断口中流出,在地上汇成一滩令人作呕的液体。
“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有的人,你们就不该动的道理呢?”
罗浮生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你们要是没人挡着,我可就把那窝在角落里的孙子抓出来,抽筋碎骨扒皮了啊!”
他脸上扬起乖张的笑容,舌尖一舔抿过唇肉,故意将声调拖得极长。
在这嘈杂的战场上,他的声音因法力而扩得极远,有妖兽发现了他这名龙族,奔着他体内那颗至宝,一时间都按耐不住内心的本性,其其向他一拥而上。
黑压压的一片,身边的自己人都不由得惊呼一声。顷刻间,似乎只是所有人眼前花了那么一下的感觉。等所有人恢复了视野再一望去,却见那几十只修为高低不等的妖兽尽数消失,而罗浮生脚下的土地烧成了焦黑。
“这么看来,是没人能挡得住小爷咯?”
罗浮生拍了拍身上的落灰,叹了口气显得尤为可惜,眼里满是轻蔑扫了一圈战场,提刀继续向前走去。
将方才的一切看在眼里的妖族尽数骇然,甚至有些刚从深渊里爬上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的,就被罗浮生身上扩散出来的龙息威压逼退。
像是有谁一声令下,他的前路,瞬间空无一物。
罗浮生嗤笑了一声,毫无阻拦地走到崖边,抬脚就把一只好不容易爬上来的白额碧睛虎妖给踹了下去,低头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深渊。
随后,他纵身一跃,很快便消失在了深邃的裂缝中。

Chapter 55 你是我,我是你,他还是他。
 
裂缝中瘴气弥漫,妖气呈井喷式爆发。罗浮生左手掩住口鼻,右手挥刀劈出一道弯月形的金光,当做替他开路的保障。
那道飞出去的金光利刃切割开了厚重的瘴气,将爬在崖壁上的妖族兜头斩成两半,鲜血四溅。罗浮生脚踩石壁一路向下方跑去,跟在刀光后面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崖底。
刚一落地,免不了又是一场多对一的斗争。好在谷底的瘴雾反而没有那么明显,视野比上面清楚不少。
罗浮生满腔的心思都在罗非那边,为了尽快摆脱纠缠,干脆什么法术杀伤力最大范围最广用什么,至于自己的身子受不受得住这一波波的消耗,早已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了。
一时间,山谷内一团接着一团的火球不断炸开,残肢断臂与碎石齐飞,喊杀声和哀嚎声刺耳无比。
他卯着一股劲,不管不顾地咬着牙厮杀了半天,扩大的感知指引着他往西边冲去。斩杀的妖越多,缠绕在刃上的火光就越发的精纯,等罗浮生杀到法阵面前时,周身龙息近乎凝聚成实体。
群妖杀气漫天蠢蠢欲动,却也无一人敢轻易上前对阵。
他喘着粗气立刀撑在包围圈中心,跳动的心脏如擂鼓,密集的鼓点捶在胸口,一阵阵发着疼。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座由碎石临时搭建的祭台。巨大的石头上覆盖着花纹复杂的法阵,泛着幽幽的紫光。
罗浮生砍掉几只不要命的,飞身跃上那祭台,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到:巨石切面上的法阵正源源不断的召唤妖兽,而在法阵中心,趴着一个气息全无的女人。
敖魇和罗非并不在这里,甚至没有派人守护法阵,显然这也是拖延自己找到他们的一部分计划。
他咒骂了一句,鼻子一抽,嗅到一阵醉人香气。
三分似花七分似浆果,像是熟透了从枝头落入泥土即将腐烂。
罗浮生在嗅到这味道的同时,脑中警铃大作心下暗道一声不妙。紧跟着单手解印,封住了自己的嗅觉,体内龙珠驱动着法力在身旁笼罩开一层防护罩,将他的身体隐藏了起来。
他避开从法阵中爬出来的妖群,走到那女尸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拨开粘在她脸上的长发。
狰狞的伤口撕裂了女人的五官,身上的衣装亦是浸泡在鲜血中。罗浮生没见过这个女人,却在罗非当初的记忆中看到过。
此人正是敖魇身旁的侍女,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则是一种极为强力的迷香——血蝶引。
关于这香,罗浮生只在祖辈们传下来的记忆中见识过。
那还是在上古众神尚在时期,妖族在人间肆意妄为,直至引发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的百族战争。
而在那众妖之中,有一族名为血蝶。族人皆身居异香,他们专心潜修幻术,凭着流淌在血管中的奇香在战场上堪称无往而不利。
这香能诱出闻者心中最深的恐惧,将人拉入幻境之中使人无法自拔,直到生命消逝,折磨才会结束。而血蝶族人,则可在此基础上施法进入闻者的心境,轻而易举地摧毁掉对方的身心,继而控制占据对方的身体。
传说中,龙族的第一条龙灵就是在战场上一时大意中了招,不得不自毁龙珠才抵死冲出了幻境,撑着最后一口气扳回了一边倒的战局。
而罗浮生只是嗅到了一丝,就已经出现了四肢无力不怎么听使唤的症状,如果这侍女还活着,他可有得是好果子吃了。
只是,为何早已灭绝的血蝶族,会出现在这里?如此得力的助手,敖魇为何舍得将她制成了这法阵的祭品?他又把罗非带去哪儿了?
问题接踵而至,罗浮生将嘴唇咬出了血。
这时,从天空中传来一声凤鸣,拉回了罗浮生游离的思绪。来不及多想,他抬手引来天火,将脚下的巨石直接轰成了齑粉。
法阵不再成形,失去了效力,一些还未来得及爬出的妖族也跟着化作了灰尘。断了源头,剩下的妖族便能彻底地一网打尽。
未等罗浮生松口气,心脏猛地一颤,逼得他哇地吐了一口血。
心神一乱,施加在身侧的隐形法术也失了效用,一时间,剩余的妖族发现了孤身一人的他,再度包围了过来。
“你们,狗皮膏药成精的吧?”
罗浮生翻了个白眼,毫不在意地擦掉嘴角的鲜血,恶狠狠地对着众妖瞪了回去。
啪的一声枪响破空传来,那块疾驰的子弹笔直地冲着他的脑袋。不等罗浮生回神,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子弹擦过他的额角,击中了他身后的妖族。刻着咒文的子弹很快起了效用,将中弹的妖兽烧成了灰。
“这他娘的怎么还有会用人类火器的?!除妖师?!”
罗浮生骂骂咧咧地打了个趔趄,狼狈地用长刀撑住了发虚的身子。
他扭头朝那个使暗器的贱人望去,正打算破口骂一顿,却在看清那人以后,一喉咙的浑话都尽数堵在了口中,原本失血的脸色顿时煞白无比,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青白的嘴唇发着抖,好久都吐不出来一个字。
他看到罗非面无表情地站在敖魇身旁,正抬手端着枪,直直地对准了他。
“媳……妇儿?”
罗浮生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罗非。额前的伤口发着灼痛,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脸庞,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境。神瞳看到了留在那人体内的龙珠,二人心间的锁链缠绕捆绑,是他的罗非没错。
周遭寂静无比,只余冷冽的风在山谷中回荡着。
他看着罗非对准他的枪口向下移去,细长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唔!”
腹部传来一阵钝痛,罗浮生应声而倒。群妖见状想要顺势一拥而上,却被他身上瞬间爆发的神威震慑。
一时间,在场妖魔无一不是面露痛苦神色连忙退避三舍。更有修为低者,当场爆成一团血泥。
“敖魇!你对他做了什么?!”
升腾的火焰自罗浮生脚下蔓延成一片火海,将谷底的妖族尽数焚烧。罗非站在他的对面,四周像是有一道屏障一样将龙火隔开。
奇怪的是,面对罗浮生的愤怒,敖魇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抬手施法用寒气抵消了龙火,躲在罗非身后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怎么,你又精神错乱了?”
罗非冷笑一声,抬手将枪口对准了跪在地上的罗浮生,再度扣动了扳机。
“媳妇儿!我是罗浮生啊!”
罗浮生啧了一声,身子一歪滚到一侧避开了这一枪。
这带着咒文的子弹也不知是谁给的罗非,枪口面前神鬼一概而论,打进身体里就是个撕裂伤口再灼烧的过程。饶是罗浮生都疼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血流如注的身子更是没了什么力气。
妖群为了躲避火海,纷纷选择丢弃这边局势一边倒的战场,攀爬在岩壁上向上而去。罗浮生一心护着罗非,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他看着罗非端着枪朝自己走了过来,倒是离敖魇越来越远了些。索性装作躲避的样子,撑着身体向后爬去。
“敖魇,在你残忍杀害他的时候,也是这种施虐的心境吗?”
“哈?!”
未等罗浮生从地上爬起,逼近他的罗非又连开三枪。两发子弹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一发射中了他的肩膀。
远处的敖魇见状,脸上的笑意更甚,他一抬手,身侧的寒气便如活物一般朝着罗浮生齐齐而来。
但那寒气却并没有进一步攻击罗浮生,只是在他身侧凝成了冰锥,对准了罗非射了过去。
“敖魇你他妈就是个无赖孙子!”
终于明白敖魇意图的罗浮生惊呼一声,顾不得自己的伤,抬手在罗非身前挥开一道屏障挡开了那些冰锥。
然而自家媳妇儿非但不领这情,反而一步逼近,蹲下身子一把扯住了他的领子。
中了血蝶引的人,唯有死一条路,才可脱离幻境。如此看来,那名死去的侍女,其实是快要夺了罗非的身子了。
罗浮生一脸绝望地看着罗非,抬手握住了抵在自己心口处的枪,眼里满是哀伤:“媳妇儿……”
手中的枪筒往回轻轻地抽了抽,罗浮生一愣,皱眉看着罗非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你……?”
意识到什么的罗浮生在罗非立马严厉的目光中乖乖闭上了嘴巴,在一声枪响过后,脱力倒在了地上。

Chapter 56 往后余生

罗浮生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口中的鲜血从嘴角滑落,渐渐地失了生气。
泊泊鲜血从他身上的伤口中涌出,染红了衣衫。罗非蹲在他身前,伸出手指探着他的鼻息。似是彻底的确认无误了,这才起身慢慢回到了敖魇身边。
“做得好。”
敖魇嘴角挂着笑容,拍了拍罗非的肩膀。得到他‘停留’指示的罗非像个听话的傀儡一般,站在那里没有应声。
附加在子弹上的诅咒,龙珠需要一段时间消除,在那之前罗浮生会进入一段时间的假死状态。
自己只要在这段时间里得到那颗龙珠,头顶那只耗费了大量心神的凤凰根本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之后只要将身为连心枝的罗非炼化成丹,这四海八荒,便只剩他一尊龙神了。
至于那颗早已排不上用场的老树,死了也正好,耳根子能清净不少。唯一可惜的是,为了他能顺利开启‘鬼幽行路’而自愿被献祭的血蝶族人。明明是最后一只了,但好在是排上了大用场。
被自己下了暗示的罗非已是囊中之物,罗浮生当然不会对他下手。自相残杀,是他最爱看的戏码。
眼看大计将成,敖魇的脚步都不紧不慢的。罗非阴沉着脸色,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目光紧紧地跟着他,停到了罗浮生身上。
敖魇蹲下身子,将手指搭在罗浮生颈侧。
躺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丁点脉搏,胸前的衣裳满是鲜红。见咒术确实起了效,敖魇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罗浮生法力精进,早已远超他之上,如果不是罗非,他们之间还真不好说谁是赢家。
眼瞅着敖魇的手指化成了利爪,而罗浮生还跟死了一样的躺着,罗非有点儿站不住了。
因为时间紧迫的缘故,敖魇只来得及做了四发诅咒的子弹,一发送给了那只妖,一发在罗浮生身上,剩下的两发打空,最后的三枚便是枪内原本的子弹。
……
他总不会在这么要命的关头上算错了吧!?
罗非手脚冰凉地站在那里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不敢用心灵感应去呼唤罗浮生,就怕敖魇会用别的什么法子窃听到,那一切功夫都白费了。
好在,罗浮生还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只是想吓一吓他罢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敖魇的爪子即将落下的时候,罗浮生抬起染满血的手掌在地上猛地一拍,借力瞬间滚到一旁。
“天雷五方,诸妖伏!”
随着他口中法诀念出,四周登时地动山摇。站在一旁的罗非眼前一花,身子就被搂进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中。
罗浮生打横抱起罗非连跳几步,踩在了山崖上凸出的一块儿石头上。盯着被锁在阵法中的黑龙,嗤了一声。
这敖魇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发现异常的瞬间便心生逃意。可惜阵法已成,罗浮生不会再给他机会。
他的脚上早已缠上了从阵法中伸出的金色锁链,见自己一时挣脱不开竟仰天发出长啸化出了原形。
原形毕露的敖魇突生暴涨的妖力将锁在脚上的链子生生震断,然而封魔法阵遇强则强,被妖力刺激的法阵连出数十根金链将黑龙牢牢捆住,一道带着尖头的锁链更是直接打穿了它的琵琶骨。
谷底火焰熊熊燃烧,法阵中央雷电交加。黑龙巨大的身躯撞在石壁上,不断施法妄图将束缚着自己的阵法破坏掉。
罗浮生将罗非紧紧搂在怀里,施法在二人身边撑起了一道防护罩。冷眼旁观着敖魇的挣扎,出声说道:
“天锁打穿琵琶骨,纵使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已经无力回天了,还是省省力气束手就擒吧。”
“闭嘴!”
敖魇不甘心的咆哮在山谷中回荡着,余音久久不散。
黑色的血液从它的口鼻中流出,一滴接着一滴落入法阵中。它终是失了力气,摇摇晃晃地摔倒在法阵中喘着粗气。
罗浮生见状叹了口气,连连摇头,一低头正对上一个还没回神的人。
大侦探窝在他怀里,正瞪大了眼睛一脸呆滞,看上去十分的可爱。
罗浮生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顿时有些玩心大起,伸手刮了一下罗非的鼻梁笑道:“怎么,我的傻媳妇这是被自己机智神武的老公帅到了?”
“帅你个头!你想吓死我是不是啊?!”
罗非窝在罗浮生怀里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半天,见他身上那些枪眼早已愈合,此时又这么活蹦乱跳的。终于明白过来这小子刚才就是在耍他,不由得抬手毫不客气地直接给了罗浮生一下。
“嘶……媳妇儿,我这有的伤口还没好呢,你这一下再给我捶开了,我有多少血够漏的啊?”
罗浮生皱着眉,努力挤出一副真的好痛的表情。
“活该!疼死你算了!”罗非眯起了眼睛,咬牙切齿地呲着罗浮生:“我说你们这些神仙到底有多少门门道道?这都临到头了还要给我安一个什么鬼树枝的身份。亏得这遭雷劈的孽障法力不纯我才能逃过一劫,你说说这要是直接给我扔什么太上老君的锅炉里去炼成仙丹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还有!你下次再敢这么装死吓我你就唔……!”
喋喋不休的炸毛侦探被吵到头痛的龙王大人用嘴堵了个严严实实的,两只不安分的想要直接糊对方脸上的爪子也被一把握住,罗非嗓子里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声,最后还是认了这挣扎无用的道理,乖乖躺人怀里任人吻个高兴。
“您二位好兴致。”
等打扫完上面战场的凤九厥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火急火燎地下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让她十分无语加莫名火大的场面。
罗浮生松开罗非,眼里却有了泪光,他将头偏向一旁,小声地吸了一下鼻子。罗非见状,心知是罗浮生看到了些什么,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跟着抱紧了他的身子。
在记忆宫殿中同敖魇变幻出的意念周旋时,罗非误打误撞的,明白了自己的另一层身份到底是什么。
凤丫头所讲的故事,其实是真的。
而当年的龙灵,名为寒生。
在看到寒生跟罗浮生那不着调的性子如出一辙的时候,罗非才终于明白,原来罗浮生并不是敖离的转世,而是寒生的。
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姐妹,集天地之灵气,由雪山之巅的圣水和圣木孵化的龙灵。生来自由,却甘愿囚在雪池中。等到沧海变桑田,云卷又云舒。天地间的主人换了几代,妖族掀起了腥风血雨。它转身上了战场,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雪原上那颗青松。
直到在战局之上,一招棋错,它彻底落了下风。
「“唔,偶尔也要放下老婆认认真真的打仗才是。”」
奄奄一息的寒生拖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昆仑山巅,明明都要死了还是一副没正经的模样去逗圣木。
千年不败雪松,一朝叶落根枯。
「“媳妇儿,下辈子……我……我还来寻你。好不好呀?”」
「“不好,我和你一起走。你衔着这根连心枝,我跟你一起走。”」
无奈圣木阳寿未尽,按理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同龙灵一起入轮回的。桥边的孟婆抬手拦住了鬼鬼祟祟想要直接冲过去的寒生,连哄带骗的让它丢下口中的树枝,喝下了自己手中的那碗孟婆汤。
事情本该就这么结束的,忘记圣木的龙灵自己入轮回,圣木独自承受万年的孤独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爱这种事,究竟谁能说的明白呢?
当初圣木怜爱龙灵,是一见钟情。龙灵喜爱圣木,是日久生情。那喝下孟婆汤的龙灵再度一见钟情的爱上圣木留给它的连心枝,也是誓言所起到的作用。
那根无法化灵的连心枝,恰好骗过了资历尚浅的孟婆,带着沉眠的记忆投成了人胎,依旧是属于龙的命定之人。
罗非用手抚摸着罗浮生毛茸茸的脑袋,心中感慨万千。
那血蝶族之前曾用过秘法救过一次敖魇,让他抢夺了迎猷的身子。本想着这回如法炮制给敖魇留个后路,不曾想遇上了记忆复苏还带着颗龙珠的连心枝。
细细想来,他们好像总是这样,冒冒失失没个正形,明明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却依然次次逢凶化吉扭转战局,可能也是命大。
“好啦,别老跟个孩子一样。我这不好好的吗,别哭了。”
“谁哭了!”罗浮生瞪着自己两只红红的眼睛,不服气地回道:“要不是因为那个死丫头的汤,老子才不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儿!”
“好好好……我们先说正事儿行不行,敖魇醒了。”罗非好声好气的顺着自家龙王大人的毛,用手指了指谷底匍匐着的黑龙:“怎么办?要彻底封印他吗?”
“第一次,是天劫。第二次,是那个女人。第三次,是你。三次离成功就差一步,两次败于人族。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时也命也,真是荒唐。”
听闻罗非的话语,黑龙冷笑了一声。他趴在法阵中央幽幽地说道,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凤九厥落在罗浮生他们身旁,一脸惋惜地看着谷底的黑龙,开口说道:“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命数。你一心想要站在顶端上引领众生,受到万众敬仰,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自幼天赋异禀,身边族人皆对我五体投地。我只是不懂,如此优异的我为何总是失败?”
它使力撑起身子,勒进皮肉的铁链再度闪出了电光。
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冒出了丝丝青烟,该是极疼的,它却面色平静,伏在那里仰头望着罗非。
罗非抿了抿嘴,将那双眼瞳中的茫然看得真切。
他本想说不知道,但觉得自己若是真的这般草率的回答了,给不了一个末路之人什么安慰。
思索再三,他还是依着自己的本心将想法说了出来:“你,没有爱过人吧?”
此话一出,不光敖魇,就连罗浮生和凤九厥都有些不解。黑龙沉默片刻,低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解脱:“大爱小爱这些事,我确实不擅长。想来,也是因为没有被人真的爱过吧。”
说罢,它撑起身子开始运力,巨大漆黑的四爪紧紧扣住了地面,身子弓起,似是要腾飞。
“你要做什么?!”
神经紧绷的凤九厥和罗浮生立马一左一右地护住了罗非,其其出声喝道。
“我已经在黑暗中待够了活够了,既然这座村庄是多余的,那任我怎么胡闹也不影响你们那边的世界了吧?还是说,你们连我这将死之人最后的遗愿都要拒绝?”
敖魇笑道,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
罗浮生和凤九厥对视一眼,跟着一点头,一把拉住了罗非的胳膊,消失在了空中。
轰!!
天地间猛地炸开一声惊天巨响,大地也随之震颤龟裂,一时间天地失色,沙石四飞,海水倒灌掀起滔天大浪。
然而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皆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隔开,仿佛一个被遗弃在世界之外不为人知的角落,坍塌在光中,彻底湮灭了存在。
爆炸的影响足足持续了三天,像是那个不服输的败者最后还要给留下来的胜者们一些麻烦一样。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由神明全力撑起的那道结界才开始消散,缺失的空洞渐渐被本来的世界填满,郁郁葱葱的森林掩盖了来时的路径。
那座神秘的村庄和那栋通天鼓楼,连同着大海深处的那座龙岛,彻彻底底的消失在了世界上。
罗非背着晕过去的罗浮生,秦小曼抱着陷入沉睡的凤九厥,坐上了本杰明开的小破车,载着海族和羽族子民们的祝福,和这场他们会记一辈子的奇遇,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等到一个月以后罗浮生和凤九厥从休眠中醒过来的时候,早已身处人类的都市里了。
彼时,从回来以后就一心想着请假休息结果被各种案子缠身的罗探长正被一桩关于上海有名的黑帮——洪帮的案子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于是乎,某位好了伤疤忘了疼,屁股上长了刺儿老老实实坐不住的龙王大人来了劲。
本着要为自家夫人排忧解难的原则,兴致冲冲干劲满满的罗浮生居然愣是在罗非一个没看住的情况下,真的混成了洪帮的二当家,还有了个响当当的称号——玉阎罗。
至于在上海地界内人尽皆知的黑帮二当家和知名侦探之间展开的轰轰烈烈你追我打的恋爱事迹,那也是后话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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