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日

【生非】囚龙(六)

Chapter 27 唤龙思君

茫茫大海的深处,光芒照不到的阴暗之地。金龙正匍匐在地,奄奄一息。
头顶坚硬的龙角断了一根,断掉的那部分不知去向,只剩下了雪白的断面。身上无坚不摧的鳞片变得焦黑,在水流中摇摇欲坠。已经脱落的部分露出惨白的血肉,有些地方撕裂的伤口甚至深能见骨。鲜血不断从它的嘴角涌出,混进了海水中。
“殿…殿下……”
苏九抬手捂住嘴,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乌龟老者拄着拐杖,慢慢地俯身检查着龙王的伤势,许久过后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悲痛:“殿下掀起了反叛的火焰,触怒了残余的天道力量。他没有龙珠,此刻全无求生的意志。只怕是不行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苏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游到罗浮生身边,伸出去的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满眼所见,遍体鳞伤。
“殿下不是…不是那种会惹起祸端的人,他是……他是看了信才会这样的,他是看了信以后心灰意冷才会去寻死的。是我…是我送错了吗?”苏九跪在沙石上,掩面痛哭:“殿下,你醒醒啊!村子里妖气肆虐,百姓…百姓们…”
说到一半,她几乎说不下去。
就在一个小时前,村子里突然爆发了冲天的妖气,群妖涌入了海底,来势汹汹的,打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海底通往村子的通道更是被海族的内贼关闭,谁都不知道村子里的状况。修为高一些的都顶在了前方同妖族和反水的内贼们厮杀,无人能抽身。苏九慌忙跑来报信,却哪里都找不到罗浮生的身影。等她凭着感知寻过来的时候,却发现罗浮生已经快要不行了。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她能坚持自己的想法的话,如果能对村子再严防死守一些的话。
苏九满心悔恨,她没能帮上忙。
“呜…”
罗浮生微弱地呻吟了一声,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然而他的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睁不开了。他只能费力地扭头,想凭着耳边传来的哭声去找,苏九见状,连忙从左边游到他的视野里。
“殿下!殿下…你不要动…不要动了…”苏九不敢再说下去,甚至不忍心再看罗浮生一眼。
“村子…怎么了。”
罗浮生撑着一口气,对于全身的疼痛已经彻底麻木。只是尽力凝聚着法力撑起了无力的四肢,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守在一旁的海灵再度分出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打进了他的身子,愈合着他的伤势。
乌龟老者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了罗浮生面前:“殿下……现如今村子当中已经全无您的信徒…您不必…”
“不必…什么…”
罗浮生喘息着,靠着海灵的力量化回了人形。苏九游到他身后撑住了他沉重的身子,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
“那是活生生的命。”他望着老者痛苦的面色,扯了扯嘴角:“爷爷…我知道您也是为了我才不得已这么说的,但请不要侮辱您自己的良心。”
 说罢,罗浮生低下头连连咳嗽着。
 苏九向后游去跪坐在沙石上,将怀中的罗浮生放平,让他枕在自己的膝盖上,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殿下,伤势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前方有我们顶着,请您暂时…保存体力吧。”
 “好。”
罗浮生轻轻地应道,他也确实极累,刚合上了眼不一会儿,便又陷入了昏迷中去。
 苏九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哼唱起歌谣,眼泪一颗颗的,融进了海水中。
乌龟长老坐在他们身旁,将手搭在罗浮生的脉上。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卷,在地上摊开。老者屏息凝神,根根银针从布卷中飞出,准确地扎进了罗浮生的穴位,发出了幽幽的光芒。
寂静的海底远远地传来了兵刃相接的喊杀声,恢复冷静的苏九眨着通红的眼睛。用手捂住了罗浮生的耳朵,也开始调动起自己体内的法力安抚着他的心神。

罗非被推着来到了鼓楼顶层的中央,虽然从外面看不出来。鼓楼里面却异常的宽阔,洋溢着一股古木的香味。
他仰头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发现顶上原来绘满了壁画。圆顶四周画了浮云和龙的身影,龙身在云层中翱翔,头顶朝着鼓楼塔尖的顶端汇聚而去。
罗非眯了眯眼睛,发现另一端的云层中垂下三条尾巴,通体火红。
凤头拐杖、凤九厥、凤凰…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吗?
他在心里理着头绪,皱眉看着耸立在鼓楼中央的,足有三人高的一面大鼓。
鼓架整体该是用辰砂漆的,色泽暗红明亮。左边架子上雕刻的龙身顺着鼓沿环绕而上,口中衔着一颗圆珠攀爬在横梁顶层。右边立着一只展翼欲飞的凤凰,长长的尾羽顺着鼓架而下。雕刻精美栩栩如生,罗非却无心欣赏这件巨大的工艺品。
咣当一声,金属重重砸在脚边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重响。罗非闻声低头看着滚落在脚边的那件物品,发现是只龙头鼓槌。
“村中有鼓,名为唤龙。”迎猷将折扇一开,却没有看向罗非:“若非心意相通,此鼓就不会响。罗探长,要不要试试看?”
虎妖将罗非一压,强迫他捡起了鼓槌。
罗非只觉得鼓槌沉甸甸的,犹如千斤铁一般,拿在手里一时竟有些拿不稳。虎妖将他往鼓前一推,他被推得一个踉跄,眼神却向右边一瞥。
“你现在怎么这么老实?”迎猷看着默不作声的罗非,冷哼了一声:“还是看清现实的好。”
罗非站定身子,仰头看着鼓面,用余光看到群妖站在楼梯口和侧边。迎猷站在鼓侧,虎妖将他松开以后也退到了一旁。
一时间寂静无声,他只听得到自己心脏跃动的声音。罗非低下头,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抬腿向鼓前走去。
一步,两步,脚步坚定又沉重。他右手紧紧握住了鼓槌,使力抬手一砸。鼓槌脱手而出,狠狠地朝一旁的迎猷面门飞了过去。
众妖还未来得及反应,罗非转身一冲,三步一过,鼓楼的窗口就近在眼前了。他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撑,转眼间竟是将整个身子从窗口直接探了出去,紧跟着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朝着塔下坠去。身体的失重感还没来得及遍布全身就戛然而止,后脖颈的衣领被一股力量提了起来,他竟是整个人被提着停留在了半空中。
罗非咬紧了牙关,挣扎了两下。那股巨大的力量随即将他扯了回去,将他整个人直接重重地砸在了鼓面上。
——咚!
沉闷的巨响在耳边轰然响起,震得罗非脑子直发蒙。
他清楚地感觉到了空气的震荡,无形的音浪掀起了海洋的浪花,逐渐远去直至消散到天际。那股压制着自己的力量在鼓发出声响以后就消失了,失去了支撑的他从鼓面上滚落直接砸在了地上,四肢百骸的骨骼发出悲鸣,内脏颤抖的团在一起。
方才那一下好似被一个巨人狠狠地拍在墙上一般,罗非趴在地上疼得动弹不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他忍了又忍,终是张嘴一呕,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
常人受这一击,不死也半残。然而迎猷压根就没有去管罗非的身体状况,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一部分妖族已经听从他的命令,钻入了海底拖住了海族的脚步。他们会分身乏术,压根就顾不上其他。
凤凰则会被他的结界挡在村外,罗非只是个脑子好使的凡人,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大局已定,那个受尽村民爱戴,从出生起就被父母保护的野小子。会被他夺走一切,摧毁一切,伤痕累累地匍匐在他靴边。
迎猷挑眉看着瘫在地上颤抖的罗非,心情颇好。
唤龙鼓的声浪拂过海面,钻入了水下,凝成了一尾长着翅膀的透明游鱼。它摇曳着飞翼,欢悦的穿过杀伐的战场,穿过无人的沙地,深入漆黑的海底,直直地扑进了那个正在沉睡的人的怀中,摆动着尾鳍钻进了他的心口,不住地在人柔软的心底蹭啊蹭,同人撒着欢。
……是我梦中的幻听吗?
 罗浮生慢慢睁开双眼,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身体里的伤势已经痊愈了大半,经脉里流淌的法力恢复了温顺。海灵荡开阵阵波纹,拂过他的脸颊。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罗浮生抬手捂上自己的心口,有些发懵,仍然以为自己在梦中。若非如此,为什么他会听到唤龙鼓的声音?
躺久了的身子软趴趴的,头也跟着发昏。耳中的心跳遥远却真切。好在自己胸口处的闷痛还未彻底散尽,深刻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所以,你真的呼唤我了吗?
罗浮生鼻腔一酸,抬手揪紧自己的衣领。他扭头望向身旁的乌龟老者,用眼神询问着。
“是唤龙鼓,殿下。”
老者抬手抚着长须,怕罗浮生不信一般,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鼓声起,盼君归。只有心意相通的命定之人才能敲响鼓面,殿下……您没有听错。”苏九带着沉重的鼻音,有些闷闷不乐地冲罗浮生说道:“短短一声就能传这么远,哪怕是在历代之中也绝无仅有啊。”
“……所以他…他…对我…”罗浮生慢慢地坐起身子,心脏蓬勃地跃动着,涌出雀跃的欢喜,身体里的力气回来不少。僵硬无力的手脚也渐渐地被法力充盈回了暖,有了实感。他开始从现在的局势中意识到了什么,独属于那个人的心思。
他传回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是为了他。不,或许不止那些话……罗非那样正直的一个人,如果真的有喜欢的人,是会在自己第一次告白的时候就告诉他的。
……你果然是为了我吗?你其实并不是害怕那个命运,你只是害怕我同天道抗争落败,你是怕我会死是不是?
罗浮生激动地微喘着气,手指抓紧心口的衣服,眼里溢满了明亮的光。
他心里有他,是有他的!
“殿下你就是个大傻子…彻头彻尾的大傻子。”苏九揉着眼睛,望着罗浮生瘦弱的身子,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老者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看不见摸不着的海灵将罗浮生轻轻拥在自己怀中,亲昵地蹭了蹭他。
这一去,他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心知肚明,就连罗浮生自己也隐约感知到了一些。可他还是十分欣喜,只因他将要去的地方,还有罗非在等他。
苏九抬手朝他挥了挥,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我等你哦。”
罗浮生也朝她温柔一笑,又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朝海灵和乌龟爷爷认认真真地磕头拜了一拜,算是作别。
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海域,群妖惊慌失措。海族子民却被这龙吟鼓舞,一鼓作气地冲向了妖群。
海面飞溅起冲天的水花。罗浮生化龙从海中腾空跃起,朝着鼓楼飞了过去。
从海上而来的微风穿过万里吹拂在罗非的脸上,海浪的咸腥味混着熟悉的甜味钻进了鼻腔。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的清晰,左心口的心脏发了力,砸得胸膛直发着疼。罗非闭着眼睛就那么趴在地上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绝望和无奈的悲凉。
金色的龙身在云中一滚,化为一团金光冲窗口飞去。罗浮生单手撑在窗沿上,一个翻身稳稳当当地翻进窗户,轻松地落在了地上。
罗非睁开眼睛,望着那个从窗口处翻进来的身影。
凌乱的碎发挡在额前,却挡不住惨白的脸庞和满是疲累的神色。那人喘着气,傲然站立在妖群中央,一双澄澈的瞳眸仍是明亮的耀眼。
正是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心上人。
罗浮生皱眉四处搜寻着,终于在鼓的旁边发现了罗非。而罗非就这么趴在地上,仰头和他对视着,嘴唇轻轻张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罗浮生,你是不是疯了?”
 心脏渐渐加速,体内的法力受到自己驱使燃烧起来。掌心腾出的火焰凝聚成一把七尺长的长柄环刀,刀尖向下轻触地面。罗浮生将身子微微拱起,将自己的感知放大。感受着空中激荡冷冽的寒气,单手攥紧了刀柄。
“我们是不是该互报名字了?”
罗浮生挑眉朝挡在罗非身前的迎猷轻蔑一笑,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
“敖魇,这是我真正的名字。”敖魇冷哼一声,厌恶地看着罗浮生:“你呢,小野种。”
“罗浮生,给我认认真真记住咯。还有,什么小野种,小爷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龙族。”罗浮生皱眉对敖魇翻了个白眼:“不像你,自甘堕落愿意同卑劣的妖族为伍。”
说罢,他歪头朝一旁的罗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十分开心地讲道:
“媳妇儿,我来找你了。”

Chapter 28 九宫困毙

罗非微微瞪圆了眼睛,耳根子有些发烫。他的性子比起他果然还是有些拘谨,对罗浮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公然地称呼他为媳妇感觉到了不好意思。
不过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洒脱,倒也是那人张扬不羁的性子。
他抿嘴无奈地笑了笑,朝着罗浮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罗浮生的眼睛里瞬间盛满了光,亮晶晶地望着罗非,随后俯身一蹲,躲过了几道冰锥,
“油嘴滑舌,还是个粗俗下流的废物。”敖魇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折扇一扣,空中寒气一凝就朝罗浮生尽数砸去。
站起身子的罗浮生头也不抬只单手提刀一挥,刀刃划过一道火光,将其尽数逼退。刀柄尖头戳在地上,胸腔中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周身龙息一扩,竟是将身边的妖魔都吓退三分。
罗非想借机爬起,却被虎妖抢先一步摁倒在地。罗浮生见状只觉得怒火烧得更旺,牙齿被他咬得咯咯直响。
法力受到情绪波动的影响,开始在体内四处流窜着,灼烧着才复生不久的内脏。他吞下口中泛上来的腥甜,一双龙瞳死死地盯着敖魇,想要不顾一切地将他彻底撕碎。
“怎么,见我动了你的小情人?不忍心了?”敖魇见状,淡漠的脸上多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走到被虎妖箍在身下的罗非身边,用折扇挑起罗非的下巴强迫他看向罗浮生,想要进一步逼迫罗浮生发疯。
然而罗非只是对着罗浮生笑了起来,一双眼睛里满是不舍。心脏沉闷地撞击着胸膛,他深知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眼眶渐渐有些湿热起来:“浮生,我想你了。”
罗非的声音同岛上比起来少了冷漠多了温柔,那笑容里也不再流露着疏离,那淡漠的假象终于彻底剥落干净,冲他露出了柔软的内里。
罗浮生心中一动,眨了眨眼睛。头脑清醒了不少,体内的法力仿佛被罗非安抚了一般,变得服帖了下来。鼻腔跟着一酸,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带着哭腔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委屈:“媳妇儿,能听到你说这些可真不容易啊。”
“都多大人了还哭鼻子。”罗非也红了眼睛,咧嘴笑了笑。下一秒,左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他的头顺着力道偏向了一边,却笑得更加放肆:“浮生,能同你相遇,我罗非这辈子值了。”
四周的妖族怒吼着一拥而上,罗浮生右腿向后一迈身子压低,抬手一抡,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妖直接用刀劈飞。
腥臭的妖血淋了满身,染红了白色的衣裳,他却毫不在意。手腕一转一抬一落,脚步一抬一踩一划。刀刃带着火光在空中舞动着,大开大合硬生生在群妖中力压四方,劈出了一条血路。那张清秀的面庞沾染了斑斑血迹,眼神清冷淡漠,宛若地狱修罗一般。
心脏在胸腔内急速鼓动着,即使明白不合时宜,罗非还是红了脸颊。
敖魇见群妖竟是被他一人压制的节节败退下来,提气大喝一声飞身闯入中心圈。一掌带着冷冽的寒意冲着罗浮生的后背就拍了过去。
“小心!”罗非见状连忙惊呼道。
罗浮生一刀劈烂一只妖,脚步一点身子一转抬腿回旋一踢。纯粹猛烈的火焰迎风而上,与那寒掌相触的瞬间炸裂。
他这一脚踢得敖魇后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罗浮生站稳了身子,将刀一立,舌尖一抿笑得张狂:“想暗算我,也要有点儿那个实力。”
敖魇心中气急,身后尾巴一甩朝罗浮生下盘扫去,双掌却是直冲罗浮生面门而去。
罗浮生眉头一皱,提刀相迎。二人动作极快见招拆招地打了十几回合,即使周身有众妖相助干扰了罗浮生的注意力,敖魇却依然落了下风。
“若不是……若不是我的法力不如你纯净,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想伤了我?”敖魇气得双目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周身已是黑气缭绕:“如果不是当年……你娘折断了钗子……我也不会被那对夫妇打伤!更不可能失败!我永远不会失败的!不..不会的。这次也一样!”
敖魇怒吼一声,再度陷入了癫狂。妖力在短短几分钟内更是瞬间大增,周身的寒气染上了暗沉的黑,变得更加刺骨逼人,在缠斗间丝丝缕缕缠上罗浮生的身体。
罗浮生将刀一撇,驱散了寒气。堪堪接下了敖魇几招,汗珠从额头滑落,四肢也渐渐变得力不从心起来。
他咬着牙站稳,体内的法力越来越不安定。
敖魇已然堕魔,而他近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僵持不下的时刻,一声虎啸在脑海中炸开。罗浮生心头一颤,提刀砍退发了疯逼近的敖魇,转头看向罗非的方向。
“罗非!”
这一眼让罗浮生吓得几乎失声,他看到罗非正被虎妖摁在地上,被巨大的虎爪死死地卡着脖子,他的脸已经因为缺氧涨成了紫红色。只需一刻,罗非脆弱的脖子就会被直接拧断。
罗浮生来不及多想直接冲了过去,却被敖魇一招挡了下来,无数的妖魔随着敖魇的召唤登塔而来,再度包围住了罗浮生。
一道无法跨越的壁垒,横在他们二人之间。
不能……罗非不能死。龙珠如果被发现了……一切全完了。
……
丫头……哥哥可能……等不到你了。
罗浮生苦笑着,向后退了两步,更是直接松手将刀扔到了一旁。刀身触到地面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嘴唇发白,抬手举过了头顶:“别伤他……别……”
敖魇歪了歪头,嘴角咧得大开。他抬手示意,身后的虎妖松了爪子。
罗非被利爪卡的几乎断气,趴在地上不住地咳嗽着。而一直紧绷着的罗浮生听到他的咳嗽声,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着敖魇扭曲的面庞,轻轻地说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只要你别伤害他。”
“罗浮生!你给我闭嘴!”罗非的嗓子完全沙哑了,他咳得泪眼朦胧,想要看清罗浮生却被虎妖死死地锁在原地无法动弹。
身体很快消了疼痛,心脏却仿佛困在了火牢中一般,灼痛欲裂。
“好啊,龙珠给我,我就放了他。”敖魇疯狂的笑声响彻了整个鼓楼。
“罗浮生!你走啊!走啊!龙珠明明在……”罗非冲罗浮生不顾一切地吼着,却突然中途哑了声。嗓子仿佛被一股力量温柔地裹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惊讶地看着罗浮生,对方的眼神里却如浅池碧潭一样平静无波。
罗浮生嘴角轻扬,手指慢慢地抬起搭在唇上,对罗非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龙珠就在小爷这儿,有本事,你自己来拿啊。”
罗浮生张开双手,嘴角带着不屑的笑容转头看着敖魇。罗非闻言拼命挣扎着,身体却动弹不得。
敖魇抬手,众妖立刻向后退避了几分。他走到罗浮生面前,一把掐着他的脸。一双妖瞳闪着冰冷的光:“对,就是这个眼神。所以我说,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你爹娘当年也是这样,负隅顽抗,最后输的一败涂地。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保护不了他。”
“呃……”
罗浮生闷哼一声,身体里炸开的痛楚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慢慢地低下头,看到敖魇的爪子直接探入了他的腹中。
痛楚瞬间蔓延到全身,罗浮生双腿发软,直接仰面朝后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噗!”
罗浮生张口一呕,一朵血花就此盛开。他感觉自己力气在急速的消逝着,内心却反而越来越平静。
“不要!”
罗非撕心裂肺的声音穿过群妖,真切地传进了罗浮生的耳朵里。他扬起嘴角慢慢地笑了,温热的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不断涌出。
罗浮生掉过头看着悲痛欲绝的罗非,心脏发着酸楚的疼痛。他伸出左手向罗非的方向极力地探去,想要触摸他的脸颊,抹去他的眼泪,却再也做不到了。
“媳妇儿,你别哭啊…我不疼。”
冰冷的妖力在腹腔内蔓延开来,冻得罗浮生止不住的发抖。而他体内的法力抵触着妖力,开始四处流窜起来。顷刻间,四肢百骸如同蚁虫撕咬一般,冰火的双重力量开始不断地冲撞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身子。
一股接着一股的血液从体内翻涌而上,罗浮生被血噎得咳嗽起来。眉毛紧紧地扭在一起,额头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突起。他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的痛呼溢出口,即使敖魇的爪子正毫不客气地撕扯着他的内脏翻找着龙珠。
痛觉如同一只野兽一般压在他的体内,咆哮着将他的身子狠狠地撕得粉碎。
罗浮生痛得几乎晕厥,可他还不能晕,他还想再多看两眼罗非。然而视野早已模糊到看不清楚罗非的影子,他索性闭上眼睛想着罗非。让自己的耳边隔绝一切声音,只响彻着他的心跳。
同时,他开始调动起身体最后的力量,让其慢慢地汇聚在了一处。
“浮生……浮生!!”
心脏仿佛被人一刀一刀的挖空,疼的罗非几乎发疯。他不住地喊着罗浮生的名字,即使嗓子早已嘶哑。
“媳妇儿,你一直那么在乎我……是我太笨……没能……早点发现。”
罗浮生轻轻地笑了,眼泪从紧闭的眼皮下钻出。他仿佛置身在千尺的冰潭中,心口处却滚烫的发着热。那股凝聚起来的力量淌过伤痕遍布的内脏和骨骼。顺着脉络而汇聚在了发僵的右手上。
“……咳咳!!”
罗非的嗓子彻底哑了声,发着灼烧般的痛苦,就算体内的龙珠不断愈合着他的伤,却还是赶不上他再一次的喊哑了自己的声带。
是他带走了罗浮生的心,还一心想着要避开对方。
是他亲手害死了罗浮生,原来他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浮生!”
罗非看着渐渐地没了动静的罗浮生,绝望的高声呼唤着他,悲到极致,一口心血从口中呕出。
“…杀了我。”
罗非闭上眼睛无力地趴在了地上,眼泪不断流淌着,流到嘴里发着要命的苦。
原来痛到极致,就会变得麻木了。
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手脚早已失了力。
罗非将头抵在地上,沙哑的嗓子再也发不出一丝正常的声音。虎妖还未来得及回应,一声怒吼炸开,吓得它当即打了一个激灵。
“你的龙珠呢?!”敖魇将手从罗浮生体内抽出,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流淌着滴在地面上,他再度俯身,愤怒地掐上了罗浮生的脖子,冲着他怒吼道。
罗浮生咳了一大口血, 抬起右手抓紧敖魇冰冷的爪子,眉毛一挑,表情还是那样的嚣张不羁。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睛,颤抖的嘴唇扬起不屑的笑容:“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什么吗?”
敖魇瞳孔一缩,想要抽手而回。濒死的罗浮生却不知从哪里生了力气,竟然抓得他纹丝不动。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寒光一凌,手中火光瞬起。撕咬着肌理攀附上敖魇的手腕顺势而上,火焰一凝一散,生生炸飞了他的右臂。
敖魇被那股力量逼的连连退后,跌在蛇妖的怀里。他望着躺在血泊中的罗浮生,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没有龙珠,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力量!?”
罗浮生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扭头望着一旁的罗非。抬起的手臂向身侧一垂,眼皮轻轻地合拢上了。
目睹了一切的罗非也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同罗浮生一同消逝了一般,身体脱了力瘫在了地上。胸腔中的那颗心脏像是彻底碎裂,只剩一个可怖的空洞鼓涌着鲜血,残渣顺着血管涌遍了全身。
众妖无措,蛇妖最先反应了过来,冲着罗非尖声吼道:“那毒,不是他替你用药解的吗?!”
“龙珠在你体内!?”敖魇终于想明白过来,他咬牙切齿地望着罗非,冲着他身后的虎妖喊道:“给我撕了他!”
虎妖得令,抬爪就要挥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声嘹亮的凤鸣骤然在空中响起,猛烈的火焰在空气中猛地爆开。耀眼的金火将整个鼓楼挟裹而上,一团火急速飞向来不及反应的虎妖,直直地将他炸飞了出去。
瞬间陷入火海的鼓楼让群妖方寸大乱,四散奔走。那火焰仿佛不会熄灭一般,裹上了妖就狠厉的灼烧,直至将妖烧的灰飞烟灭,在地上留下一团火星。
敖魇被迎面而上的火浪逼的退后半步,冷哼一声抬头冲空中一瞧,推开扶着自己的蛇妖咬牙一跃,迎面接下了朝他直劈而下的一击。

Chapter 29 新的一天

罗非终于失了身上的禁锢,却站不起来。他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前方的罗浮生缓慢地爬去。
他置身在熊熊烈火的战场中,置身在血流成河的地狱中。滚烫的热浪擦过他的发梢,寒冷的冰刃划过他的脸颊。被压碎的骨头恢复了,被冻伤的内脏恢复了,被消耗掉的力气恢复了,可他还是站不起来。
短短几米,罗非仿佛爬过了一生。
他手脚并用,拖着无力的身体终于爬到了罗浮生的身边,撑起自己的身子跪在那里。
鲜红的血液刺痛了双眼,狰狞的伤口剜去了心脏。罗非无措地跪在罗浮生旁边,犹如走失的孩子一样。眼泪不受控的涌出眼眶,双手颤抖着不知该往何处去放,只得停在半空。
“媳…妇儿?”
罗浮生皱了皱眉毛,慢慢地睁开眼睛,胸腹微弱地起伏着,待看清罗非的身影,才眯着眼睛笑了。
“怎么了…嫌我…太脏了吗?都不抱抱我…”罗浮生撅了撅嘴巴同罗非开着玩笑,却疼得浑身发抖。
“不是…不是。”罗非胡乱的擦掉脸上的泪水,俯下了身子,双手避开了血肉模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将罗浮生紧紧抱住。
“浮生,把龙珠取回去,好吗?”罗非呜咽着,不断亲吻着怀中的人:“求你了,拿回去,我不要一个人……或者你等等我,你等等我,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媳妇儿…叫声老公听听?”罗浮生闭上眼睛,感受着罗非体内的龙珠,慢慢地恢复了些力气。
“老公……”罗非哭得泣不成声,不断用脸颊蹭着罗浮生:“把龙珠给我做什么,你给我做什么啊?我就是为了不让你为了我才……才说那些话的啊……”
空中凤鸣凄厉如泣,四周的火焰汇聚过来在周边环绕成圈包裹了二人,将他们同妖族彻底隔绝开来。
罗浮生轻笑了几声,扬起头慢慢地向罗非靠近。罗非感觉到罗浮生的动作,连忙用手托住他的脖颈,主动伏下身子吻上了那张略带冰冷的唇。
舌尖轻柔地舔舐着他口中的腥甜,二人口中的血液混在一起,被他们含泪吞下。
【丫头会保护好村子,不要担心。】
【………】
罗非的眼泪滑落滴在罗浮生的脸上,他的左手触摸到罗浮生的右手,手指紧紧地相扣在了一起。
【罗非,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怀中罗浮生的身子越来越沉,罗非松开血吻,扣着罗浮生的后脑勺将他抱进怀里抱的更紧。而罗浮生发着抖,仿佛极冷一般。
【藏起来,活下去。】
【我不要……】
【听话。】
【……好。】
一声满足的轻笑在耳边传来,眼泪却始终停不下来。罗非也不知自己脸上究竟是自己的泪水还是罗浮生的血液,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紧了对方,力气大的像是要把怀中的人彻底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罗浮生的呼吸渐渐轻了下去,视野越来越模糊。只觉得身子止不住的往下坠,他抬手抚上罗非的面庞。心中满是不舍,却再也抓不住什么了。
 【忘了我。】
 罗非浑身一震,脑海中,罗浮生的话音刚落。自己周边的空间瞬间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引力,将他的身子不断地向后拉扯着。罗浮生已经发冷的身子从他怀中滑落,那双明亮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就像还活着一般。
 “不要…不要!”
 罗非撕心裂肺地喊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罗浮生越来越远。他拼命朝罗浮生的方向挣扎着,却逃不开那股禁锢着自己的力量。
 “罗浮生!!!”
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视野,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
 咚——
 “罗非?罗非,醒醒。”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遥远的地方响起,变得越来越清晰。罗非皱了皱眉,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待他看清来人,大脑还是有些不清醒。
 “你怎么滚到地上了啊,一把年纪了还能睡得这么不老实?”
秦小曼笑着,伸手将罗非从地上拉了起来,转头拉开了窗帘,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阳光钻进房间,微风掀起白色的纱帘,空气中弥漫着一阵好闻的清香。
昨天应酬喝太多了?睡得太死了吧。
罗非站在房间里回过神来,大脑清醒了不少,他居然差点儿连自己家都认不出来。
 “怎么还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那儿?叫你别喝那么多你偏不听。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参加一个什么宴会吗?再不准备会迟到的吧。”秦小曼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俯身整理着床铺,左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中发出明晃晃的光芒。
 “啊,宴会…对,我还真忘了。”罗非眨了眨眼睛,抬手一拍脑门。
秦小曼抿唇无奈一笑,看着他摇了摇头:“那你还不赶快换衣服,一会儿小妹就来了。”
 楼梯间传来一阵奔跑的声音,两个小小的身影嬉笑打闹着冲进了房间。
 “爸爸!姐姐欺负我!”
 “就知道告状!小气鬼!”
 罗非转过身子,两张稚嫩的脸庞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男孩子跑得气喘吁吁的,直接扑在他腿边,摇着他的裤子冲他张开了双手:“爸爸抱抱!”
一旁稍大一些的女孩子则是扭头跑到了小曼身边,抱着她的腰,将脸埋进了她的怀中蹭着:“妈妈早安。”
罗非弯下腰将男孩子抱起来,抬手揪了一下他的鼻子故意逗他:“晨晨都是小男子汉了,怎么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罗晨皱了皱鼻子,嗓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将头扭了过去。趴到罗非的肩膀上不搭理他,双腿却开心地轻轻晃着。
一旁的罗晴朝父子俩吐了吐舌头做着鬼脸,不甘示弱地踮起脚尖在小曼脸上用力的亲了一口。
  “咕咕咕。”
一只浑身洁白的鸽子拍打着翅膀,稳稳地落在了电线上。琉璃一般的眼珠转动着,视线紧紧地跟着屋内罗非的身影。直到他扭头彻底走出房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鸽子振翅而飞,很快消失在了蔚蓝色的天边。
罗非走下台阶,眯眼环顾着四周,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报童高高的举着手中的报纸叫卖,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小车。孩子们握着风车嬉笑追逐着,街坊邻里站在路边,嘴里说着不知谁家的故事。
  “哥——!”
一个甜美的熟悉声音传入耳中,罗非扭过头去,微笑地看着向他跑来的女孩子。
他张开怀抱,双眼满是怜爱,抱紧怀中的小妹,用手拍了拍她的背。
  “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女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担忧地看着罗非。
  “没事,我们走吧。”罗非伸手揉了揉自家小妹的头发,跟在她身后钻进了车里。
他沉默地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想不明白为什么每当自己在看到小妹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没来由地涌上一阵酸楚。
上海市内大大小小的街道,他早已烂熟于心,毕竟他每天都会行走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去直面潜藏黑暗中的桩桩罪行。偶尔也会有疲倦的时刻,那个时候他就会选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喷泉中涌出的水花在阳光下挥洒出彩虹的颜色。
只是……为什么总觉得他的记忆有些违和的感觉?
算了……先办正事要紧。
罗非揉了揉太阳穴,将思绪收了回来。
今天是晋商会会长的六十岁生日,他特地宴请了各行各业的翘楚齐聚一堂,准备热热闹闹的大办一场。然而会场人多眼杂,汤会长经历过之前那件事也留下了疑心的后遗症,  所以他这回又特地邀请了警局的沙威探长过来助阵,私下什么意思,当然也很明白。
  “哥,我们就要到了。”
罗非回过神来,冲着小妹点了点头。
会场门口的侍者各个都十分有眼色,早已在路边等候多时,待车停稳就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弯腰将车里的大人物们请出来。
罗非轻声朝旁边的侍者道了声谢,挽着自家妹妹稳步走进了会场大门。
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走过布置淡雅的长廊,就来到了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宴会客厅。
客厅的顶部很高,视野很开阔。样式华丽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供人享用,服务员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着,礼貌地询问着宾客。而在会场的左右两侧,则有两架楼梯通往二层,二楼的栏杆边站着形形色色的人,端着手中的高脚杯互相交谈着。
罗非习惯性地抬眼扫了一圈周围,将视野里的每一个人的面容和他们的身份挨个对应,又暗自记牢了他们所处的位置。
  “罗非,你来了。”
沙威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花白的头发整齐地理在脑后。他笑着端着香槟走到罗非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部,又朝站在他旁边的妹妹打了声招呼。
  “探长,警员们的部署已经落实了吗?”罗非微微侧身,朝沙威低声询问着,余光里不经意间瞥到了一抹红色。
  “嗯,已经都安排妥当了,我和汤会长要了一份宾客名单,又叫人严格把控进出人员,保证做到滴水不漏。”沙威抬手拍了拍罗非的肩膀,眯眼笑得十分慈祥:“转眼间,你和小曼都已经成家五年了,我也是时候该退休了。”
  “探长说笑了,您明明还是风华正茂,宝刀未老啊。”罗非挑眉哄着沙威,心里暗自记住了那个背影。
寒暄几句过后,罗非将妹妹安置在沙威身边,扭头寻着那个人的行走路线跟了上去。
他早已经将那份名单牢记于心,各界的翘楚他也多多少少打过交道。脑海里根本就没有那个人的资料,很明显,会场里混进了一个他不知道身份的人。
为了不打草惊蛇,罗非没有选择叫警员,而是独自跟了上去。

Chapter 30 寻回

罗非跟着前面的那个可疑女子,一路穿过了宴会的客厅,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这一路上不少人认出他的身份,为了在他面前讨个巧拜托多关照,纷纷拉住他要同他寒暄几句。平日里断案的时候难免要依着这些人的关系打进各种轻易进不了的圈子,所以罗非也不好推脱。
然而按照那个女人的行进速度,他又被这么拖延,应该早就跟丢才对,可每当他应付完那些官场话脱身离开的时候,总会在不远的地方再度发现她。
就像是,她在刻意等着自己一样。
女人身着红色西装,白色衬衣,胸前的蕾丝缎带系成了漂亮的蝴蝶结。脚踏一双黑色皮鞋,将一头长发高高的扎成马尾,耳边垂下两缕碎发。发饰很独特,是根金色羽毛。
她身材苗条且高挑,长相也十分出众。罗非判定她至少有一米七五左右。这样一个引人注目的女人混在人群里,还是很好找的。
二人距离总是保持在十米左右,每当罗非被拦下,她也就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香槟,或是从桌子上那精致的点心盘中取走一块儿白糖糕。
就这样,二人走走停停,穿过了人群又走出了宴会厅堂。走廊里一些宾客还在三三两两的往里走,不远处就是警卫把守的大门了。
如果她真的不在名单里,那警卫应该就会把她拦下来。罗非松了口气,一直害怕跟丢而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红衣女人前面出去的人都被拦下登记,然而她脚步一刻也没停下,直直地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警卫的目光从她身上穿过,完全没有看向她。
罗非一惊,连忙抬腿冲了过去。
“诶诶,罗探长,这么着急是怎么了?”警卫一把拉住冲过来的罗非,关切地问他。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你们为什么不拦住她?”罗非抬手指着走下台阶的女人,扭头质问着警探。
警探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探了探脖子:“罗探长?这……哪有穿红衣服的女人啊?”
“那不是?!”罗非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警探的眼睛。眼瞅着女人就要转身离去,一时顾不得同他们纠缠,甩开他们的手就冲了过去。
“小心!”
一声惊呼在耳边传来,紧跟着罗非的胳膊被一把死死抓住。
一辆洋车从他眼前疾驰而过,等车过去,红衣女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罗非咬紧下嘴唇,气得跺了一脚,他扭头去看抓着自己胳膊的那人,发现对方是个穿着白衣身材娇小的女孩子。
女孩子大约十八岁的模样,身着一身白色流苏裙。五官很精致,脸蛋是标准的瓜子脸。漆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刘海上卡着一个白鸟发卡。
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慌,手依然死死地抓紧了他的衣袖,看样子也没有从刚才的险境中回过神来。
罗非眨了眨眼睛,朝她友善地笑了笑:“谢谢你刚才救了我,我叫罗非,你叫什么?”
“若梦,顾若梦。”女孩子朝他甜甜的一笑,松开了他的衣袖:“这路上车辆这么多,先生要多注意才是。”
“若梦…是浮生若梦的若梦吗?”罗非歪头思索了一下,脱口而出问道。
「“浮生。”」
话音未落,口中的某两个字刚滚过舌尖的时候,心脏猛地颤了一下。罗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对,是浮生若梦的若梦。”顾若梦提着裙边朝罗非行了个礼:“我家大人还在前方等着我,就请您保重了。”
侦探依然呆愣在原地,望着眼前的街道。女孩子默不作声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的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夹着两声鸽子的鸣叫。
罗非心跳加速,一把握住了顾若梦的手腕,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刚才我跟丢的那个红衣女人,是你什么人?”
“是我侍奉的大人。”顾若梦看了看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盯着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随后仰起头,朝着罗非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抬手指了指在身后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的警员们,古灵精怪地眨了眨眼睛,开玩笑似地说道:“您已是有妇之夫,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女孩子动手动脚的。万一被当做那薄情寡义之人,是会被就地杀掉重新投胎的哦。”
「“他要是扔了我哥,不用顾着我哥的面子,就地处决直接扔去投胎!”」
 “谁薄情寡义了?我才没扔下他!”罗非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朝顾若梦喊道。可等他说完,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不对……不对。
侦探低下头,呼吸变得开始急促起来,大脑一阵阵地跟着发晕。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周围,看着街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不断对他指指点点起来。看着车来车往,在他熟悉的街道上行驶着。
这里是上海,是法租界,是他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可……为什么?
顾若梦看向罗非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期待,她慢慢地推开他的手,侧头在他耳边低语:“如果有人在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尽头等着你,你是会安然居于现在的人生,还是会再一次奋不顾身地去找他?”
说罢,她拍了拍罗非的肩膀,在众人的目光中悄然离去。
“哥!”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罗非恍惚地抬眼看去,看到他的妹妹正从台阶上跑下来,急切地跑到他身边,抬手扶上他的胳膊晃了晃:“哥?宴会都要开始了,我哪里都找不到你,你怎么出来了啊?”
罗非久久地看着人,过了一会儿,才扬起嘴角朝她轻轻笑了笑:“小妹…陪我去走走吧。”
“啊?好。”
初冬时节的太阳不似盛夏时那样咄咄逼人,反而在寒冷的空气中染了亲切,给人带来丝丝暖意。
正当中午,街边的包子铺掀开了笼屉,热气腾腾的香气从摊位的窗口处冒出。罗非没吃早饭,闻着肉包子的香味,肚子咕噜咕噜的叫,立马不假思索地扭头就拉着自己的妹妹朝那家店面走去。
他接过老板手中的纸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了妹妹。
一个男人牵着自己的孩子过来买包子,小男孩嘬着手指一直巴巴地看着罗非手里的包子。罗非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低下头看着男孩儿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不由得想到了家里的罗晨,温柔地朝他笑了笑。
 “爸爸,为什么没有包子山呢?这样我就能吃好多好多包子了!”
男人买完了包子,拉着小男孩准备回家,而小男孩歪着头,挥舞着手臂在空气中比划着问道。男人笑了笑,对孩子的奇思妙想耐心地回答着,一大一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角处。
“哥?你不吃吗?”
罗非被耳边的呼唤拉回了神,低头看了看手中热气腾腾的包子,低头默默咬了一口。
「“要不是你这个白痴变这么多,我至于吃个包子还这么小心翼翼的吗!”」
心脏沉重地敲打着胸腔,大脑的思绪开始混乱。
他在和谁说话?和谁共处一个屋檐下?
“哥,等冬天过了,我们就带着嫂子和孩子们坐船去法国吧。”
罗非没有作声,他慢慢地扭过头,出神地看着身边的妹妹。
黑色的卷发垂在肩上,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泛出棕红色的光芒。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低头去咬手中的包子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头顶的白色绒毛帽子更显得她俏皮可爱,站在他身边像只雪地中的白兔子一般。
他专注认真地看着她,努力地在脑海中去拼凑起心口中那阵酸楚的原因。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有什么无形的规律被强行更改了。
注意到,追查它,想起来。
心跳加快了律动的频率,每一下都能切实地感受到,大脑跟着传来阵阵的痛楚,却越发清醒。
空中渐渐落下几片雪花,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他疼爱的妹妹,惊喜的瞪大了眼睛。伸出手去接眼前的雪花,笑得那样天真烂漫,一如他记忆当中的纯真可爱。
罗非鼻腔一酸,湿润了眼眶。
他回头看向街道对面,顾若梦和那位红衣女子正站在那里,只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看着他。
「“你是会安然居于现在的温暖时光,还是会奋不顾身的踏上那条荆棘丛生的道路?”」
谁在等着他?脚下的道路通向何方?
他尚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里。
“哥?你去哪儿?”
小妹拉住了他的胳膊,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罗非双眼通红,满心不舍地看着她,伸出手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微卷的头发,扶着她的脸庞在她额前印下一吻:
“这身新衣服,很适合你。”
抓着他衣服的手指渐渐松开,小妹咬紧了下嘴唇,委屈地点了点头。
罗非朝她扬起一个笑容,转身朝马路对面奔跑而去。而她留在阳光中,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可即使下一刻就要消散,她还是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向着他的背影挥舞着手臂高声呼喊着:
 “哥,保重!”
“好!”
罗非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跑到马路对面,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气喘吁吁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凤九厥。”
略微清冷的声音钻入耳膜,轻轻地撞在神经上。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不少,许多回忆片段浮现在脑海。眼前的这个身影,他曾经见过许多次。
街角旁,石桥边,公园里。
还有……
“你是……来接我的吗?”罗非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认真地看着她。
凤九厥抿了抿嘴,朝罗非露出一个微笑,抬手抚过他的脸庞,一脸欣慰:
 “你终于看得到我了。”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龙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顶开了主人为其施加的封印,将那些残酷的记忆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犹如尘封的盖子被掀开,厚重的记忆铺天盖地的,拥进他脑海,撞击着他的神经。
罗非喘息着倒在凤九厥怀里,眼泪不断地涌出眼眶。
过往的画面渐渐染上了鲜红的颜色,他的世界开始变得支离破碎。脑中的点点滴滴汇聚起那人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痛到麻木的心脏。
“罗浮生,你这个混蛋!!!”

Chapter 31 破局

罗非揪紧了胸口的衣服,绝望如针扎一般狠厉地扎进心脏。他伏在凤九厥肩膀上,将嘴唇咬出了血。
凤九厥抱紧了罗非抖得如同筛糠一样的身子,抬脚一跺,将他们三人传送到了码头边。
这里四下无人,空地上码着整整齐齐将要运送的货物。远处船只的汽笛声悠悠地传来,一望无际的大海波光粼粼的,不断勾起他的回忆。
“哭出来。”凤九厥深知罗非的性子,抚摸着他脊梁的手指溢出火红色的光芒,引导着他的情绪释放,温柔地开解道:“不要憋在心里,哭出来。”
哪怕是为了他,也要发泄出来。
……
“所以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因为罗浮生叫我答应他的那三件事吗?”罗非闷闷不乐地说道,痛哭了一场以后他的鼻子堵得完全不通气,就连讲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哥当时立下的,是为神的誓言。你若是应允,便是同意了契约的内容。作为监督者的天地会收走神给出的筹码,替他与你履行约定。”凤九厥叹了口气,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以我全身的鲜血为柱,为你撑起隔绝尘世的净土。以我自身的魂魄为光,为你照亮前行的旅途。以我存活于世的记忆,为你填平心中的残缺。”
“藏起来…活下去…忘了他。”罗非鼻腔一酸,湿热的眼眶再度被泪水浸湿:“所以这片天地是他给我创造的“玻璃花房”,本该死去的小妹会活下来陪在我身旁。小曼会和我成家生子,我彻底忘了他。”
 “罗浮生…你凭什么次次替我做决定……我又没答应忘了你!”罗非气得咬牙切齿的,眼泪不断滑过脸庞。可他的心又不忍去恨罗浮生,只是兀自蜷缩着,痛成了一团。
“神的誓言除非契约的另一方自己做出摒弃的决定,否则别的神族根本无权插手也无法撼动。如果不是你自愿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直面承认了家妹已经过世的事实,恐怕这一次我们也只能擦肩而过。”
凤九厥抬手揉了揉罗非的头发,咬了咬下嘴唇:“我可以帮你打破他奉献了一切为你打造的这个“玻璃花房”,让你回到原来的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去。也可以就此作罢,让你就这样在这个世界幸福下去,这都要看你自己的意愿决定。”
“如果我抛下了那些痛苦,忘却事实,我的前进就没有任何意义。”罗非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风:“我怎么能够躲避真实呢?我可是个侦探啊?”
 “哪怕那里已经没有亲人,没有伙伴,甚至没有爱人?你仍然决定回去吗?”顾若梦叹了口气,看着罗非皱眉问道:“就算可能会失败,会死亡,你也依然不后悔吗?”
罗非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认真地点了点头,朝她扬起一个微笑:“如果现在死了,我不就能去那里找他了吗。”
 “我可以封住你体内的龙珠一分钟,在这一分钟内如果你成功地保持了濒死的状态,这个世界就会彻底崩塌。反之,监管者会强行执行誓约,你就会永远的留在这里。”
凤九厥咬着嘴唇,面色凝重。
罗非垂首思索着,一分钟的过程。人类有几种死亡的可能?
两个丫头不可能对他出手,冲撞货物力度不当可能会直接晕厥超时,子弹会直接夺走他的性命。
“……”
聪明的侦探很快想到了什么,将自己的目光扫向了身侧的茫茫大海,心里做出了决定。跟着,他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戒指,看着内壁歪歪斜斜的那两个名字,苦笑着摇了摇头。
罗非将戒指放在自己的软舌上,含进了嘴里,踩在了码头边的石墩上,望着脚下的大海轻轻地笑了。
“开始吧。”
凤九厥上前一步,将手掌贴上他的腹部:“三,二…”
 “一。”
腹腔内的龙珠一顿,罗非闭目吞下了戒指,纵身一跃,跳进了大海。
坚硬的异物卡在了狭小的气管,身体求生的本能开始逼迫他剧烈咳嗽着,试图推出戒指。而冰冷的海水不断灌进他的嘴里,夺走了他的温度将他压进了漆黑的深渊。
肺部传来了灼烧般的刺痛,心脏鼓动着血液充斥着全身却无济于事,四肢被冻得青紫,开始痉挛颤抖着。记忆如浪,层层翻涌,汇聚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诶,罗大探长?」
「喂,罗非!」
「…非非。」
他看到罗浮生站在光晕里,眼里荡漾着水光,朝着自己张开了怀抱,笑着噘了噘嘴,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
浮生……
罗非的眼泪融进海水中,强撑着的意识开始散去。温暖的光芒失了温度,变得冰冷,他的心底漫开浓重至极的哀伤。
「“媳妇儿…忘了我。”」
……我不要。
侦探咬紧了牙关,拽住了自己脑海中最后的一点儿意识。
罗浮生,要么我们一起死。要么,你想都别想!
意识迅速聚拢恢复清晰,他的身子猛得一颤,一股巨大的引力紧紧依附着他的身子将他顶出了水面。
哗啦!
“噗咳!!咳咳咳!!!”
叮当一声脆响,戒指撞击在地面的瓷砖上,翻滚着撞到了墙壁。
罗非趴在浴缸边剧烈地咳嗽喘息,胃部收缩着,将酸苦的海水顶出喉咙,像是要把胃液也跟着挤出来。痉挛的四肢减缓了颤抖,泪水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心脏急速地跳动着,不断泵出血液供给缺氧的大脑。
一分钟,窒息致死的时间。
契约失效,“玻璃花房”碎裂成了光屑,腹内的龙珠对他进行了紧急抢救,将他再一次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湿透的衣衫紧紧地包裹着他的身子,水珠不断从他头发上滚落坠进浴缸中。
罗非慢慢从浴缸边上撑起身子,喘息着确认眼前的光景是否真实。
窗外隐约传来街道上的车笛声,玻璃反射出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
这里是沙利文公寓,他在上海的住所。
凤九厥和顾若梦推开房门跑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扑在他怀里。
“你成功了,你真的成功了。”顾若梦瑟瑟发抖的,语气中满是后怕。
凤九厥则是哭的跟个孩子一样,想来也是憋了很久。罗非抬手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久久说不出话来。
屋外月光清冷,一轮玉盘孤寂的悬在黑夜里。

Chapter 32 新的转机
 
“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办?”罗非乖巧的坐在床上被凤九厥检查着身体,顾若梦则是站在一旁用手中的毛巾擦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我还在想…”凤九厥嘟着嘴,面色有些为难,似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告诉罗非。
 “那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罗非抬手戳了戳凤九厥肉嘟嘟的脸颊:“你是不是缩小了些?”
眼前的小女孩面容清秀,大约十岁左右的样子。眉眼间与罗浮生有几分的相似,红红的发带扎起一条马尾,额前的刘海向一边侧着,完全就是个缩小版的凤九厥。再看另一旁的小鸽子,也是缩成了个小孩儿。
两个小孩儿老道的照顾着一个完全比他们高出一整个身子的自己,这个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这是为了保存体力,这样不也能跟你更好的撒撒娇嘛。”凤九厥嘟着嘴的模样,简直同罗浮生如出一辙。
基因真是个强大的东西。
罗非干笑了一声,抓住了关键词:“为什么要保存体力?”
 “……”
 “……”
顾若梦将手中的毛巾一甩,哎呀了一声:“还是我来讲吧。”
她坐在罗非身旁,晃动着小脚丫:“我们所有人都被敖魇布的局骗了。”
当年,天地混沌初分,灵气孕育了众神。龙凤二族从妖兽中脱身而出,转为正道灵兽。罗浮生的祖先敖离和敖魇的祖先,那位银甲大将军是同族的兄弟。二人合力为天庭讨伐众妖征战凶魔,立下了赫赫战功。
“只是…天庭并没有记载那位将军的资料,只是寥寥几笔写了他身居将军职位,而敖离却成为了统御四海的龙王。”若梦叹了口气,将身子趴在软软的床垫里。
 “嗯,世仇就是这么结下的。可这跟敖魇盯上罗浮生他爹和他的龙珠是什么关系。”罗非皱着眉头思索着:“莫非,他的龙珠出了问题?”
“曾跟他交过手的爹娘和我说,敖魇的性子时而专注时而癫狂,时而冷酷时而热情。”凤九厥也跟着爬上了床,将小小的身体展开伸着懒腰:“精神状态不稳定是一点,还有一点就是我娘在他身上发现了天劫的痕迹。”
“怎么没劈死他呢?”罗非翻了个白眼,感觉大脑嗡嗡作响,也跟着她们一样朝后躺了下去。
“飞仙不成,他的修为必定折损,龙珠损毁,所以盯上了敖离的后代也是情理之中。”凤九厥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爹娘联手,本以为将他杀害。却不曾想他竟然留了后手,甚至从那个时候起就打上了我哥的主意。”
她趴起身子,狠狠地锤了一下床垫:“我爹娘本意是想护着我哥,别让他对这件事太过于执念,却没想过反而着了他的道。”
顾若梦打了个滚,叹了口气:“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鸽子,原本被大人留在村子里也就是个通风报信的,结果看到那么大的阵势我也差点儿没出来。”说到这儿,她抽了抽鼻子,一脸委屈:“如果我能再早点儿发现,提早跑去把大人叫回来…龙王大人也不会……”
罗非被她的哭腔勾得鼻子狠狠地一酸,立马抬手揉了揉顾若梦的头发,安抚着说道:“要不是你,我在那个世界里也不会想起浮生。别哭,你们都尽力了。”
“可我们仍然不愿意就此作罢,我不甘心。”凤九厥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着。
罗非意识到了什么,本已沉寂的心海再度起了波澜:“你有……办法?”
凤九厥同顾若梦对视了一眼,下定了决心,朝他点了点头。
罗非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相信:“你真的有办法?让罗浮生回来?!”
凤九厥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稚嫩的小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能做到。”
跟着,她向罗非解释起来。
人类传说,龙凤二族关系密切却水火不容,性子不和见面就打。然世上怪事千千万,龙凤结合自然也是稀有为奇。
罗非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想过那个男人是龙,却没想过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人是凤凰。而他们的孩子,眼前这个心性单纯长相甜美的女孩子,就是留着龙血的凰。
凤九厥说,凤凰一族拥有一种强大的禁术——回溯。
此法可跳跃时空回到过去一点,因损耗法力极大且与凤凰族本身拥有浴火重生的属性相冲突而被一族诟病。极大部分的凤与凰都不曾修炼,只有族内极少部分的凤凰掌握着。
而凤九厥的娘正巧就是其中一位,如果不是赶回来时已有身孕无法使用回溯之法,或许罗浮生会是个在父母的呵护下成长的孩子,或许后来也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了。
她也因此一直对罗浮生心怀愧疚,亦对此事耿耿于怀。
凤九厥承了父母的意愿,自愿留在村子里陪着岛上的罗浮生,甚至为了哥哥那无望的爱恋和无尽的思念。只身在茫茫尘世中寻找到了罗非。原本以为能让哥哥幸福,却没想到反被奸人利用。
这口气,她怎么可能咽得下?
“我娘当年没能做到的事,我来做。我也不想步她的后尘,抱着对我哥的愧疚活下去。”凤九厥跳下了床,站在地上,双手攥成了拳:“若是我能老老实实的替他守住那七日的空闲,也不至于将他推入那种绝境。”
罗非跟着撑起了身子,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带我去。”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顾若梦叹了口气,朝凤九厥笑了笑:“我会守在此处等你们回来,若是你们成功穿梭回去。那此刻这个世界就会重新同那个世界并合,到时候我的意识也会回到那个我身上。”
“我可以带你走,不过我从没试过此法,所以我也不敢保证你会安然无恙。而且你也需要一个媒介,一个能连通你和哥哥之间的信物。”凤九厥皱着眉毛:“那块儿怀表应该已经沉在了那片海底,他还有没有给你别的什么东西?”
“好巧啊……”罗非淡淡一笑,慢慢地朝她摊开了手掌,露出了他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东西——那枚当初被他从罗浮生衣兜里拿走的,刻有他们二人名字的戒指。
“我刚好有。”
……
穿戴整齐的罗非站在屋内,缓缓地用眼睛扫过这间陌生又熟悉的房间,像是告别。
“你真的想好了,如果稍有不慎,你可能会迷失在时间的夹缝中,亦或者是记忆被回溯彻底磨灭。”凤九厥恢复了女子的模样,认真地看着他。
“有位哲学家说过,如果在感情上自欺欺人,命运是一定会惩罚你的。”罗非笑了笑,有些俏皮的说道。
“……哪位哲学家?”凤九厥和一旁的顾若梦对视了一眼,二人同时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古今中外的人类历史都没找到这么一位对应的。
“我啊”罗非摊开手掌,挑了挑眉毛。
“噗嗤。”顾若梦掉过头去,笑得花枝乱颤。
凤九厥也被这歪理逗笑,本来严肃的面庞扬起了笑容。
“反正我什么都没了,命运还能拿我怎么样?”罗非苦笑着,轻轻地说道:“更何况我也不甘心,不想接受那个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还有我的伙伴们从我身边被夺走的事实。”
“在回溯中,我们应该会切实地重新经历一遍,从现在的节点到你刚在村口见到我的节点,这一段之间的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也许作为侦探的你可以从其中挖出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帮助我们彻底扳回这一局。”
说罢,凤九厥手掌向上,托着罗非的手掌闭目吟唱起来。那枚戒指缓缓地升起,慢慢地在二人中间旋转着。
顾若梦退到了一旁,双手交叉闭目为他们祈祷。
凤九厥的声音渐渐变得空灵起来,如清脆的银铃一般。耳边的风渐渐地猛烈了起来,吹拂着二人的衣衫。不用凤九厥多说,罗非已经无师自通的将自己的身心彻底的融进了她的声音中。
或许他本就是属于心力专注且精神力强大的人类,对于这种时候总是得心应手。
清风抚过他的发间,顺着他的呼吸充盈着他的躯体。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双脚飞离了地面。当熟悉的失重感传到大脑的时候,罗非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晕眩和恐慌。
风声越来越急,逐渐化成了鸟类翅膀拍打的声音。终于,在一段时间过后。他听到了脑海中传来了凤九厥的声音:
 “来吧,睁开眼睛,侦查真实吧。”

Chapter 33 溯洄从之

就算眼眶酸痛泪水干涸,心脏痛到麻木不仁。大脑为了自我保护隔断了痛苦,模糊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罗非还是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罗浮生身边。
【哥哥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特地应战是为了拖延时间等我回来。是他拼尽全力削掉了结界,我才能进来。】
化成原形的凤九厥轻叹一声,站在罗非身后弯腰合拢了翅膀,挡住了他的视野。
【走吧,尘埃落定的终局,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罗非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空气。
此时他作为一个旁观者踏进了时空的河流,就像是当初他在伏魔阵中一样,甚至也可以看得到当时的自己。
 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晰可辨,只是,无法触及他的面庞。
罗非稳了稳神,扭头从鼓楼的窗口处翻身跃了出去。
凤九厥翅膀一扬紧随其后,稳稳地护着罗非跳入了下一个节点。
金色的怀表从他手中脱出,飘过河流跨过海洋,最终被他握在手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听完信的罗浮生在他面前陷入了绝望,看着他亲手揭开了封印,像是亲手握刀捅进了自己的心口,为自己凌迟。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自己应该放弃他,一心只想着寻死。
悔恨自责凝成了铁丝一样锋利的网,切割了肋骨,将心脏层层裹紧,鲜血淋漓,他却摇头拒绝了凤凰要再度将他直接带走的建议。
“我得看着,记着,和他一起担着这份伤。”
罗非红着眼眶,向着伏在岩石上的人伸出了手。而罗浮生口中呕出的炽热鲜红的血液穿过他的手掌,滴落在沙地上,在那块儿早已坏掉的金色怀表上淌下一道断裂的红线。
摊开的手掌攥紧了拳,像是真的染上了龙血一般,被灼烧到不住发颤。
他在他的面前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化作金龙,穿过他的怀抱腾飞出海忤逆天道。被天雷镇压,伤得体无完肤,坠入漆黑的深海,却依然在听到唤龙鼓的声音之后,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傻傻表情。
即使被自己伤到遍体鳞伤,疼到发了疯,也依然不愿意恨他。
「“我想你了。”」
「“媳妇儿,能听到你说这些可真不容易啊。”」
“……”
罗非合上了自己的眼睛,颓然地跪在海底,久久没有动弹。
【无论是为了爱人选择抗争,还是为了保护爱人选择放手。你们彼此都是为了对方,无论怎样都不是错。只是一切被人利用,所以你不要太过于苛责自己,哥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凤九厥说着,抱着罗非沉重的身子,朝着下一个节点飞去。
等到他们踏上龙岛的时候,下定决心的罗非已经重振了精神。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认真地审视起他们二人之间这段刻骨铭心的相处经历来。
水底拥吻的场景开始倒退着远去,化作了金色的光屑融化在夕阳的余晖中。
——我可以不顾一切地保护你,只要你应我,我就能为了你去拼。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
罗非垂下眼眸,自嘲地轻笑一声,神色黯然。
可我没有握住你伸过来的手。
“……”
“嫂子……”
“你说得对,浮生当然不会怪我,但我确实应该好好弥补他。”罗非睁开眼,向着关心他的凤凰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笃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我不会再输第二次。”
听他这么说,凤九厥的眼里也露出了光,语气极为开心:“这才是你嘛!”
跟着,二人相视一笑,扭头齐齐向下一个节点奔去。
……
【嫂子,你看出什么不对劲来了吗?】
凤九厥歪头看着沉思的罗非,经历了三个节点的他们此时正站在第四个节点上,这里也是连接起始的第二个节点。
在这里,罗浮生启动了衰弱的伏魔阵、自己被花妖挟持走,入龙陵做出离开罗浮生的决定、二人争吵,罗浮生觉得自己一心想离开他,从而赌气去破先祖的结界。
重新见证了这一段的罗非始终沉默不语,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法阵开始不稳定起来。
地面开始龟裂坍塌,登时地动山摇。凤九厥凝神使用法术护住了罗非周围的空间,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我们没有时间了!再待在这里,你的存在会被时空之流发现的!】
没有…时间?
罗非心里咯噔一声,回过神来扭头朝凤凰奔跑而去,动作敏捷地跳上了她的左爪。
凤九厥展翅一跃,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罗非冲进了最后的节点。
是终焉,亦是起始。
罗非站在村落的广场中,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何叶和他们三人正站在一旁交谈着。
看着天色渐渐地阴了下来,他突然咧嘴笑了一下,抬手指着天空问道:“丫头,你哥是不是就在那儿躲着看我呢?”
【啊,被你发现了吗?奇怪了,你应该看不到他才对啊?】
凤九厥抬起头看了看,伸出左边的翅膀对准天空中一大团蓬松的如同棉花糖一样的云朵指了指。
【那儿,他应该是在岛上感觉到你来了,所以飞过来一直躲在那里偷偷看着你来着。】
罗非仰的脖子发酸,眼睛也被刺痛,流出了些许眼泪,嘴角的笑容却更深了一些,轻声喃喃自语着:“我就知道,真是个爱哭的臭小子。”
如果不是你,还有谁会将我视作珍宝,小心翼翼地拥进怀中呢?
他转身朝着村外的小路踏步而去,朝着最初的起点一步一个脚印的,坚定无畏地走了过去。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场景开始坍塌分解,如同河中泥沙一般被金色的光海携裹着,朝着虚无的边界一股脑地涌了过去。
金红色的凤凰张开遮天的双翼,绚丽的翎毛尾羽在风中摇曳,如火一般。在她身前,那个身形渺小的人类,回身朝着她,第一次露出了他往日一贯的,骄傲自信的笑容。
——众生众象,喜也好,悲也罢。
没有你的世界,就让它化成时光中的一粒沙尘,不必贪恋。
诸天神佛,纵然有天大的万般能耐,也要看我认不认。
只有你,唯有你。
罗非咬紧牙关,纵身一跃,跳入了空间的断层夹缝。
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要将你带回来。

扑通。

“罗非?!罗非!醒醒?你怎么了?!”
紧绷的大脑神经突突直跳,太阳穴针扎一般的疼。身子手脚沉甸甸的,后背的肌肉酸疼得厉害。罗非皱着眉头,被一旁慌张的秦小曼和本杰明一左一右的从地上拉了起来。
晕晕沉沉的感觉在大脑中迟迟没有散去,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努力适应着眼前的光线。
花白的光芒褪去,周围的景象在视野里渐渐清晰。
头顶毒辣的太阳烤着脚下的土地,瘫痪的车子停在一旁,大敞的车前盖上居然还停着一只鸽子。年轻的凤九厥站在小路边,手中握着那根拐杖背手而立,眯起一只眼睛朝他做了个鬼脸。
本杰明和秦小曼站在他身边,体贴地给他递来了手中的水壶。他接过,揣着心头激烈翻涌的情感,伸手一把紧紧地抱住了本杰明,感受着怀中温暖的身子,伏在人肩头好半天没有松手。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令不知内情的伙伴们心头浮起疑惑,但在此时此刻,他只想再多抱一会儿他的好兄弟。
他成功地顶掉了原本处于这个时间点的自己,带着所有的记忆完完整整的回到了起点。没有什么语言能形容他此刻心中所涌起的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唯有用身体的切实感受,去填满空缺,去弥补遗憾。
身体的不适久久未散,恢复了平静的罗非在伙伴们怀疑的目光中仰头灌了一口清凉的水,暗自思索着。
维系着二人之间的信物,除了戒指,还有龙珠。戒指被阵法献祭了,那龙珠或许也被判定成了信物,被时间修正一同消失了吧?
他在心里下了推断,抬手龇牙咧嘴地揉着摔得胀痛的后脑勺。
“罗非,你真的没事儿吧?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回车里我给你看看?”本杰明看着罗非,将眉毛撇成了倒八字,一脸担忧。
虽然平时罗非也会在案子办妥后热情地抱抱他作为庆祝,可他怎么感觉刚才他情绪不对呢?况且这还没办案子呢,无缘无故地是为什么啊?
“不不,不必了,我还没到让法医给我检查身体的地步。”罗非挑着眉毛,特地加重了法医两个字,故意逗着一旁的亲友。
果不其然,本杰明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捣了一拳,一脸我担心你真是吃饱了撑着的表情。
“你们两个不要闹了,再拖下去我们一会儿还要不要进村子了?”秦小曼站在一旁也是忍俊不禁,无奈地看着两个大男人跟两个长不大的小男孩似的。
罗非收起笑容,抬手朝凤九厥招了招手。
“诶,你们认识吗?”秦小曼看着二人十分熟络的样子,疑惑地问了一句。
“是我给罗探长写的信。”
“她委托我回村子救个人。”
二人说完,朝秦小曼同时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
秦小曼看着那两个人挂在脸上的微笑,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儿莫名的别扭,感觉哪里怪怪的。
【现在再看见她,是不是有些尴尬?】
凤九厥低头咳嗽了一声,目光游离。
【结婚就算了,居然还给我塞了两个孩子,他脑子里装的都是海水吗?!】
罗非舔了舔后槽牙,眯了眯眼睛。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腕表,抬手拍了拍本杰明和秦小曼的胳膊,认真地说道:
“现在我没什么时间解释,不过你们两个人要切记我接下来说的每句话,并且要保证你们的所有行动每一步都滴水不漏,不会被别人看出来。”
本杰明和秦小曼对视了一眼,朝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罗非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交代完毕。
二人听完面面相觑,也听话的什么都没问,一头雾水地照着他的安排,转身先向小路走了过去。
“也许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只要彼此全身心的交给对方信任对方,不需要过多的话语也能够理解。”凤九厥看着二人的背影,跟了一句:“我一定会保护好他们。”
罗非转头朝车前盖上的鸽子招了招手:“你站那铁皮上不嫌烫吗?”
 “嘶,烫。”顾若梦跳到地上,连蹦了几下,随后她张开翅膀拍了拍,化成了人形从地上站了起来,紧跟着小跑两步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罗非:“恭喜你们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我们负责的环节了,还要麻烦你。”罗非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接着说道:“你先化成我的模样,跟小曼他们汇合,进村子里去听故事。之后安排他们到何家,在确保没有眼线盯着你们了以后,带着他们两个人从何家离开,躲起来。”
顾若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紧跟着转身朝着小路跑了过去。
凤九厥望着她的背影,加了一句:“在他们走了以后,我会安排两个鸟族变成你伙伴们的模样,在何家等着。”
“能确保自身不会被那两个妖怪扒皮?”罗非挑了挑眉毛。
 “到时候再取代那两个妖怪不就完事儿了吗。”凤九厥满不在乎的说道。
 “有道理。”罗非撇了撇嘴,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接下来就是我们的事了。我特地让若梦代替我进村子,空出了时间让自己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再和你多收集一些情报,好验证一些我的猜想。”
凤九厥了然地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告诉我,百老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罗非吸了口气,缓缓问道。
“诶?”凤九厥眨了眨眼睛有些微怔,随后她意识到了什么,一脸惊讶地看着严肃的罗非:
“诶?!!!”

Chapter 34 婚誓

罗非若有所思地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最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表情略有些放松。
一旁的凤九厥低头咬着手指,则是一脸纠结。
“走吧,丫头。直接把我传送到他们所在的位置,让若梦去躲到暗处等着接本杰明他们。”罗非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又正了正领带:“你隐藏起来,跟着我。”
 “好。”凤九厥伸手抚在他肩膀上,闭目凝神。
嗖!
罗非脚步一软,差点儿直接趴地上。
【没事吧?!】
凤九厥惊呼出声,亏得罗非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本杰明的胳膊。
唉,不当人太久了都有点儿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人的时候了。
罗非心虚地朝一旁惊讶的三个人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可能,确实有些中暑了。”
何叶眨了眨眼睛,哭得抽抽噎噎,还不忘关心他:“您要不要先到我家休息一下?”
“没事,我不要紧。”罗非摆了摆手,温柔地说道:“你先平静一下,再继续说。”
“好……”何叶点点头,接过了秦小曼的手帕道了声谢。
【干得漂亮,我哥傻了。】
化成了一只小红鸟的凤九厥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语气里满是强忍的笑意。
罗非闻言,下意识抬头朝着空中的云端望去,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几乎就要撕破他平静的假象。
【他估计是刚到,可能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个假扮成你的若梦是不是他的错觉。】
凤九厥还是没忍住,在他肩膀上缩成了一团颤抖的毛球。
【还在想我怎么突然出现在你肩膀上了。】
她的笑声回荡在罗非的脑海里,像山涧清冽的泉水叮咚作响。
【哎呀他碍着我的面子不好意思下来抱你了哈哈哈!对不起我现在就挪开哈哈哈!】
罗非抿着嘴角,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耳边翅膀声刚刚远去,自己的魂灵就被勾出了躯壳拉到了空中。
被一把抱进怀里的时候,虽然看不见,可是罗非还是想到了此时的罗浮生一定是摆着一张臭脸,不满凤九厥对他的嘲笑。
他跟着扬起了笑容,搂紧了怀中的身子用力蹭了蹭。
“我说罗非,你该不会又走神了吧?”
本杰明出声拉回了他的意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怎么老觉得你今天神神叨叨的,跟鬼上身了似的?”
“我怎么可能被鬼上身。”
罗非心情颇好,脚步轻快地跟着何叶走进了胡同。
【我哥在云间跟条傻狗一样的打起滚来了,你做什么了?】
凤九厥重新拍打着翅膀落到了他的肩头,看着罗非的脸颊也窜上了两朵红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罗非抿唇从何叶手中接过怀表,爱惜地抚摸着金光闪闪的表身。
【你哥他,喜欢什么?】
何叶在说什么,罗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将身子依靠在墙壁上,把玩着手中失而复得的定情信物。
【你啊。】
心直口快的凤九厥不假思索地立马回答道,眼瞅着罗非的耳朵变得越来越红,最后红得跟要滴血一样,才反应过来他到底问的是什么意思。
【呃,啊。那个,喜欢在太阳下睡觉、喜欢热热闹闹的人群、喜欢生煎,还喜欢听戏……】
凤九厥歪着小脑袋,努力回想着罗浮生平时的习惯,末了还不忘抬起小翅膀拍了拍罗非的脖子。
【哎呀放心,你做什么他都会喜欢的啦!别担心!】
罗非拼命忍住了想要钻进地缝里的心情,脸烫的已经可以煎熟个鸡蛋了。
他将手里的怀表宝贝似的揣进口袋,抬手从腰后抽出了枪:“你们两个先去何家,进了院子里等一等。到时候会有一个叫顾若梦的女孩子来接你们,你们就跟着她走就好……”
说罢,罗非抬头看向头顶晴朗的天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再等等,再等等吧,吉时还未到。
同伙伴们分开,罗非穿梭在热闹的人群中,他至今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善良淳朴的村民们会抛弃罗浮生。
但如果就保持这样,是不是就能彻底的让浮生……毫无挂念地同他离开这里?
罗非几乎无法思考,想见到罗浮生的思念越发浓烈,早已占满了他的大脑。早有准备的他伸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冲撞过来的孩子,站在肩头的凤九厥却拍打着翅膀,迎面撞了过去。
他们看着男孩子痛苦地捂着额头倒退了两步,眼睛却慢慢恢复了清亮:“咦?我怎么跑这里来了。”
说罢,他绕开了罗非,嘟囔着往家的方向跑去。
凤九厥将口中的花瓣吐到地上,又跳在上面狠狠地踩了几脚,一小簇火焰升起,将那片花瓣彻底烧成了灰烬。
【那我先走一步,到时候见。】
凤九厥拍打着翅膀,向着大海的方向飞去。
……
——轰隆!!
 一切都依着他的安排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罗非从大石头后面爬起身子,拍了拍肩膀上的土灰。
空中暗雷滚滚,阴云密布,龙王降下了雨水浇灭了爆燃的火焰。他漫步走下山坡,散落一地的炮仗碎纸和花瓣被风扬起从身侧飘过。胸腔中的小鹿撒欢的跳动着,不断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他清楚的听到隐藏在雷声后的龙吟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躺进了风中。

——诶,傻小子。我有很多故事,你想听一听吗? 
我啊,见过晨星陨落,万物寂灭。 见过花蕊凋谢,寒冬覆雪。 我还见过山川干涸,大地干裂……什么?你说为什么皆是这般凄惨黯然的景象?
……那是因为我失去了你。
自你的心跳在我的怀中停止的那一刻,我所遍历的山川河海,所见过的万千风景,就同你一起,在我心底被彻底埋葬,再无复苏的迹象。
我也曾想过放弃,想过一了百了,想过追随你的脚步而去。可我想见你,想见你,想再见到你。这想法扎根我的心底,枝丫填满了整个胸腔,撑起我的身躯,驱动着我的双腿。
如今,跨越漫长的时间长河,我终于在此时此刻重新与你相遇。
真是好久不见啊,罗浮生,我的……我的挚爱。
我发誓,这一次,我定不会再对那道貌岸然的天道,卑躬屈膝。

……
罗非自昏迷中苏醒过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耳边风声呼啸,金色蜿蜒的龙腾飞在蔚蓝的天空下,紧密排列的鳞片在阳光中闪闪发亮。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他却咧嘴笑出了声,卧在龙的身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直到骑到了龙的脖子上。
龙发现了他的苏醒,不由得飞的更谨慎了些,下意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刚才练了好久的二人见面时要说的话,此刻全部通通忘光。
【救命啊!这没有名字我要怎么和人打招呼啊?!】
龙王外泄的情感被敏锐的命定之人捕捉到,他的慌乱清楚地传到了罗非的心里。
罗非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龙岛,歪头看了看身下的茫茫大海。他伸手扶住龙角,慢慢地撑起了身子。
 “你…你做什么?”
如他所料,龙崽子被自己的举动吓得停在了原地,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憨龙仔,来和我这个侦探,玩个追捕游戏吧。”
罗非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还没等龙反应过来,就纵身一跃。
 “啥?!不是??罗非你!”
 龙的惊呼从天际传来,语气中满是焦急和慌张。
罗非的身子被引力拉扯着,在空中快速的下落,衣衫被风吹动着,像飞鸟的翅膀。他看到金龙俯身迅速地朝他飞来,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疾风带走了眼中的泪水,他笑着伸手朝着那个身影敞开了怀抱。
为什么以前他从未发现过,原来那束阳光是如此的耀眼。
化成了人形的龙撞进了罗非的怀抱,伸手死死地抱紧了他,在空中快速地换了个位置。
哗!!!
极速下落的身体被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巨大的冲击力炸开了海面,罗浮生撑起了防护罩隔开了四溅的水花。
见怀中的人安然无恙,龙王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翻着白眼差点儿晕过去。
他差点儿把心脏当场吐出来。
罗非趴在罗浮生身上,感受着对方胸膛里剧烈的心跳,一脸无辜。
“对,对不起。你是不是被我的龙形吓到了啊?”龙王结结巴巴地说着,好看的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显得有些无措可爱:“我只是……想带你回家。因为你刚刚和我说了“我愿意”的。”
【是的,我命定的爱人,我爱你。】
罗非的心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脑海,龙王微微张开了嘴,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罗非:“你怎么知道我听得到你的心声?”
罗非不语,只是朝他温柔地笑着,泪水却从眼眶里不住地涌出滑落,湿了脸颊。
臂弯中炽热的体温,胸膛里急促的心跳,鼻尖下熟悉的气息,和印刻在灵魂深处的,这张令人如此怀念的容貌。
罗非抬手搂上罗浮生的脖子,闭目虔诚地吻了上去。
软舌不断舔舐着柔软的嘴唇向对方发出了盛情难却的邀约,随后迫不及待的撬开了贝齿灵活的钻了进去,很快就抚过每一寸内里。
 “唔。”
龙王被命定之人的主动打了个措手不及,却还是抬手扣住了人的后脑勺,闭上眼睛加深了亲吻。而他腹中的龙珠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引导着二人的灵魂相连。
尘封在命定之人心中不可消磨的那段记忆一点一点的如细密春雨般尽数润进龙王的心田,两具身子密不可分的紧紧贴在一起,双方不断地交换彼此的气息。
终于,那段伤痕累累的回忆在罗非成功再度踏上这片土地结束,分离开来的唇间似乎还残留着腥甜的铁锈味。罗浮生的身子颤抖着,泪水打湿了俊俏的面庞,身下的海水渐渐起了波澜。
罗非见状,知道他的浮生终是彻彻底底地回来了。心底感慨万千,不由得低头合上了自己酸涩的眼睛,咧开嘴角笑了笑。
“你怎么能…这么胡来。”罗浮生皱紧了眉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罗非,抱着人坐起了身子,抬手抚上他憔悴的脸庞,心疼得无以复加:“如果凤九厥的法子不成,你不慎迷失在了时空之流里,那我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浮生。”
罗非摇摇头轻笑一声,睁开眼睛看着人,放手托着罗浮生的面庞再度主动吻了上去,耳根泛红。
【神啊,此刻请静心聆听我的誓言。】
紧贴在他心口的信物发出了耀眼的光芒,滑出了衣兜悬浮在了空中,长长的表链开始无限伸长,将二人包围了起来。
 “唔?”
罗浮生见状颤抖了一下,白皙的脸庞顿时被染成了粉红色的水蜜桃。
藏在自己衣兜中的两枚戒指跟着飞了出来,互相盘旋着停在一旁。
 “唔唔唔!?”罗浮生瞪圆了眼睛,手足无措。
【等等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结婚誓约这码事?!】
【我当然知道,祖先们的那些记忆又不是白看的。】
难得偷到一次主动权的罗非偷笑一声,搂紧了罗浮生的身子,歪头将他的唇瓣含进嘴里。
【我同这片辽阔无边,亘古不变天地宣誓,你将是我此生唯一的信仰。我会与你共沐明媚灿烂的阳光,共享自由自在的清风,共看人间的烟火繁华。我会奉上充斥在我全身血液中的这份爱,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旁,直到忘川的河流将我们永世相隔。】
念到最后,他顿了顿,又依着自己的心意跟了一句。
【不……即使是忘川,也分不开我们。】
 罗非嘬了一下罗浮生的舌尖,跟着红着脸抽开身子,羞得一头栽在了罗浮生的肩膀上,手指蜷缩,紧紧地抓紧了人的衣服,心里被老祖宗们传下来的这套誓词肉麻到快疯。而罗浮生则没出息地愣在了原地,作为一条龙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大脑缺氧全身轻飘飘的感觉,心脏疯了一般,像是要从喉咙中跳出来。
一心只想着赶紧翻过这页的罗非用手拽了拽罗浮生的衣服,又羞又恼地同人说着:“你再不继续下去,我就不干了。”
罗浮生猛地回神,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望着罗非通红的脸庞,扬起了个十分傻里傻气的笑容,憨憨地问道:“罗非,你愿意嫁给我吗?”
 “嘶。”
明明他点个头就完事儿的仪式还非要问这么一句,这是明知道他脸皮薄还要他亲口说出来,真是一点儿便宜都占不到!
罗非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罗浮生,对方则是一脸得意洋洋的朝他挑了挑眉毛。
“……我愿意,大傻子!”
罗非索性破罐子破摔,闭上眼睛大声喊了出来。
咔哒一声轻响,围绕着二人的表链静止了,紧跟着一缩,缠上了两个人的身体融了进去。
完成了见证结契的使命,怀表主动飞回了罗非的衣兜。
罗浮生怜爱地盯着人,伸手将浮空在一旁的两枚戒指取回。见罗非依然用手紧紧的捂着自己的脸,似是还没回过神来,心头一动,又生了捉弄人的心思。
“媳妇儿。”坏心眼的人偏头凑了过去,故意在人耳边用气声勾着薄脸皮的人儿:“你这两只手都捂着脸,我怎么给你戴戒指?”
“……”
罗非伸出一只手,将脸埋进了另一条臂弯中。
“傻媳妇儿啊”罗浮生憋笑憋到声音颤抖:“你手给错了。”
  “………”
可怜英明一世罗探长,此时竟然也有些分不清楚到底该是哪只手,只得乖乖的将两只手都伸在了罗浮生面前。
银色的指环被轻轻套进了无名指,罗浮生握着罗非的手,闭目虔诚地吻上了戒指,心底涌出的暖流源源不断地漫开了一片湖泊,将他的全身包裹在其中,抚平了心间所有的伤痛。泪水滑进口中,泛着糖果般的甜蜜。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看着罗非给自己戴上了戒指,还是有些恍惚,一脸不敢相信。
“我是你的了。”罗非用手指拭去了罗浮生脸上的泪水,温柔地看着他。
“那…我们……” 罗浮生抿了抿嘴,眼底的期待清晰可辨,内心叫嚣着彻底占有:“是不是可以入洞房了?”
他还是那个得寸进尺的崽子。
罗非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怀着心思,像只勾人的猫一般用脑袋蹭了蹭罗浮生: “好啊,你如果能在一分钟之内回到房间,我们就做。”
嗖!
话音未落,罗非整个人就摔进了柔软的床垫里,还跟着弹了两下。
罗浮生看着他发呆的表情,得意地笑了笑,跨在人身上,双手握住了罗非的手腕,牢牢地将他压在了床垫里:
 “罗探长,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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