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日

【生非】囚龙(五)

Chapter 21 疑云密布

“咚。”
听到什么动静的罗非心里一惊,猛得从臂弯中抬起头,发现木舟已经停了下来。被他撞坏的那扇小门吱呀作响,弯起来的舟头上空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怀表呢?!
回过神来的罗非吓了一大跳,连忙站起身子冲出去四下搜寻着,然而船板上空无一物,这可让他慌了神,弯腰趴在舟上里里外外好一顿找,急得汗都出来了。
直到他想起来,将自己从浅眠中惊醒的那声水响。
他如愿地在澄澈的海水中看到了那枚金色的怀表,正静静地躺在泥沙中,在阳光下散发出明亮的光。长长的表链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着,像是罗浮生飘荡的龙须一样。
彻底松了口气的罗非咧嘴笑了笑,酸涩的眼眶又是一热。伸手从水中捡起怀表,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全是罗浮生的生动模样。
他笑着的样子,他哭着的样子,他吵闹的样子,他安静的样子。
他们相处的时光实在太短太短,却又会漫长到贯穿他往后的每一个,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夜。
……
罗非长出一口气,将怀表重新塞回内兜,跳下舟头蹲在岸边借着海水擦了擦被泪水打湿的脸,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衫,最后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舟头。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朝村庄走去。
小木舟在水中轻轻晃动着,慢慢地退了回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中。
艳阳高照,正是百家炊烟袅袅的时分。
罗非一边行走在村落的青砖石阶上,一边暗自警惕着四周。三三两两的村民站在门口,看着他窃窃私语。除此之外,更多的人家是紧闭门窗。他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头顶毒辣的太阳,扭头拐进了阴凉的小路中,有意地避开了那些村民。
自己身上的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没有搞清楚,罗浮生又匆忙将他送出了岛屿。既然无法和百老通对峙,罗非只能被迫去认证自己的另一个猜想——荷花村的村民们中,可能混进了鬼。
这世上真的有那么长时间的慢性毒药吗?答案是未知的。人类的药剂科学暂且按下不表,可这不代表上千年的神鬼妖魔做不到。
罗浮生并不是单单地担了个龙王的虚名, 即使伏魔阵中记载了那场血战过后妖族几乎销声匿迹了,然而罗非却不信。
理由很简单,他就差点儿被只女妖弄死。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就是罗浮生的身世中最大的疑点。
许筠作为一个人类,到底是如何做到统帅妖族掀起了腥风血雨,活活逼死了龙王的呢?那对夫妇隐瞒的又是什么?
疑点重重,直觉告诉罗非,突破问题的关键点不在龙岛。只是现如今自己一个肉长的凡人,真要撞到了什么妖魔鬼怪,能做到全身而退吗?
想到这里,罗非呲牙啧了一声。他原本还想着拉罗浮生过来,不说让他跟自己降妖除魔取西经,怎么也该责任负到底把事儿调查清楚了再把自己这一行人完完整整送出村子吧?结果别说请神当护卫了,对方居然连个最起码的人文关怀都不让他搞。
“臭小子,这会儿是不是又躲回自己屋子哭鼻子去了。”罗非一脸鄙夷的说着,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也曾有过片刻,害怕“龙的信物”会进水的想法。
还是先和伙伴们汇合再说吧。
打定了注意的罗非猫着腰,跟偷鸡的贼似的,蹑手蹑脚地依着记忆找去了何家。
推开大门,罗非脑子里想的和伙伴之间感人至深的重逢情节完全没上演。空荡荡的宅院甚至有些阴森森的诡异感,令他不禁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开始后悔怎么就没从罗浮生身上扒回点儿什么当个护身符。
毕竟撞鬼这种事,唐僧敢称第一,他能当第二。
这不,凭着亲身体验了一把神话小说的经历,近距离接触过神妖锻炼出来的直觉立马派上了用场。
罗非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背后直逼而来,如蛇般攀爬上了他的小腿。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在口中切了一声,来不及多想。抬起右手利索地从腰侧的枪套里摸出了枪,一个立定转身,稳稳当当地抬枪对准身后。
“滚出来!”
他沉声喝道。
空荡荡的街道无人应答,罗非端着枪,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慢慢退进了大宅的院子。虽然脸上保持着镇定,其实心里根本就没底。
他是神探,又不是神父。
所以当他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门边出现的时候,是真的有种如释重负回到人间的感觉。然而还没等他扬起笑容打个招呼,其中一人就直接扔掉了手中的篮子。并且以迅雷之势冲进来,抬手就是一套擒拿,将他直接掀翻在地。
“什么人!!敢冒充罗非!!看我不把你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
“啊啊啊痛痛痛!!!我是真的!我是真的啊!!!秦小曼!!”
……
狗屁感人至深的重逢,他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那么想。
被五花大绑的罗非坐在凳子上,气呼呼的翻着白眼。
秦小曼站在一旁,气势汹汹地瞪着他,本杰明更是干脆上手扒着罗非的头皮,想要找到面具的缝隙。
“诶诶诶!!”罗非闪躲着,最后只得侧开身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都说了是本人了还想着扯皮,武侠小说看多了啊?!”
“不可能!”一旁的秦小曼跺了跺脚红了眼眶:“罗非早死了!”
“姑奶奶你看见遗体了吗就咒我死!”
“两位,先坐下来静静,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妄下定论。”本杰明坐在凳子上平心静气地说道。
“你看!还是本杰明冷静,我说你都跟了我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学不会半点儿沉稳。”罗非朝秦小曼翻了个白眼,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本杰明随后一脸认真地看着罗非说道:“这位兄台,我们可以坐下来对于你制作人皮面具的优异手法做个深入的探讨,只要你先答应不再冒犯我们的友人并诚挚地向我们道歉。”
“……你先把你的手术刀掏出来让我给你开个颅。”

一个小时后

“……”
罗非揉着被绑得酸痛的手腕,口干舌燥的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经过一场漫长的“审讯”,他终于成功地说服了二人自己就是罗非。虽然在罗浮生的问题上他也曾迟疑过要不要和同伴们如实交代,却还是留了个心眼,决定让这段回忆永远变成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也不知道浮生有没有好好休息?
罗非闷头兀自灌着水,看着本杰明从篮子里拿出了饭菜摆在了桌子上,便开口好奇地问道:“哪儿来的?”
“迎家的公子赠的。”秦小曼随口答道,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咦了一声。
她先是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冲了出去。不一会儿,罗非见她提着个有些破损的篮子回来了。三人一对视,她站在门口眨巴眨巴眼睛,抿唇笑的一脸心虚:“全翻了。”
“……”
“……”
坐在桌子旁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拿起筷子端起碗装作没看见:“来来来,吃吃吃,饿死我了。”
秦小曼见状撇了撇嘴,将手中的篮子搁在一旁也跟着坐了下来。
菜过五味,本杰明放下筷子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又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秦小曼:“这儿也没酒,我们就以茶代酒,敬罗非平安归来!”
罗非筷子一顿,笑弯了眼睛也跟着举起杯。
当啷。
三个杯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罗非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清水,取出手帕擦了擦嘴:“既然我们吃的差不多了,就互相交换一下情报吧。”
秦小曼放下杯子,一双眼睛亮亮的:“那,我先说吧。”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沉吟了一声,似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跟着,她面向罗非,认认真真的,一字一句的冲他说道:“何叶死了,何桃不知去向。”
罗非面色一沉,皱眉怔怔地看着他们二人。

Chapter 22 身陷囹圄

那日,何氏兄妹密谋出逃,热热闹闹的婚宴被搞成了一团糟。形迹可疑的罗非被当众抓包,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狂风卷上了天。逃跑的何氏兄妹被人在村口追上,五花大绑的给带了回来。有村民向村长举报了同何叶一起进村的除了被卷走的罗非还有两个人,于是众人气势汹汹地冲到何家宅院,却没找到事先听到风声偷偷躲藏起来的本杰明和秦小曼。
而帮助他们二人躲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何叶口中提到过的迎家的主人,那位体弱多病的迎猷。
 “我说罗非,你真的应该去见见那位迎公子。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言行谈吐都跟个古时候的皇室一样!我觉得你们两个人一定聊得来。”秦小曼一脸春心萌动,看的罗非不禁一阵恶寒。
“说重点。”本杰明敲了敲桌子,这才拉回了秦小曼不知飘到哪里去的魂。
罗非暗自扫了他一眼,没作声。
“婚宴被搞得一团狼藉,村长当场晕厥。村民们没了主心骨乱成了一锅粥。这个时候,是迎公子出来安稳了大局。叫大家先不要无端恐慌,把婚宴现场打扫干净就可以先回去了。至于如何处置何氏兄妹,要等村长醒了再决定。”
 秦小曼拿起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和本杰明在迎家宅院里忐忑不安地躲着,害怕你也被抓到。却从收拾完残局回来的迎公子口中得知你被狂风卷走不见踪影,只怕是凶多吉少。”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们以为我死了。”罗非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杯子:“那后来呢?”
 秦小曼垮下了肩膀,盯着手中的杯子半天没有作声。
  “还是我来说吧。”本杰明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后来村长醒是醒过来了,村子里的情况却变得复杂了。”
 “怎么说。”罗非松开手中的杯子,目光专注的盯着本杰明。
  “咕咕咕。”
 正当本杰明要开口的时候,几声鸽子叫从窗户外传来,打断了他。
罗非疑惑的向窗外看去,余光却瞥见本杰明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随即眼珠一转,迅速起身将窗户关上了:“谁家的鸽子这么不识趣!”
等他重新坐下的时候,本杰明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刚才的表情,好像那一瞬间的脸色变化是罗非的错觉一样。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将罗非不在村子里的这一个礼拜的经历娓娓道来: “在我们得知你失踪了以后,一开始是不信的。可我和小曼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你,亏得有迎先生暗中相助。我们一行人很快找遍了村子和周边山区,却都没有发现你的身影。迎先生本想着先送我们出村回城,由他来继续找你,只是我们不愿放弃,又找了你一天一夜,结果到了第三天依然是一无所获,最后只好接受了现实,认为你是掉进了海里。”
“嗯,是个乐于助人的先生。”罗非连连点头迎合着,拿起筷子从盘子中夹了颗花生米喂入嘴中。
“我们本想就此返回,却不想村子里发生了瘟疫。”
罗非心里一惊,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什么?瘟疫?!”
本杰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瘟疫从我们放弃寻找你的第二天开始蔓延的,且来势汹汹。先是村头东边的吴老伯,据说从婚宴回去的当天他就一病不起,医生开的药方都没有用,最后一家七口全被拖下了水。后来又有其他村民纷纷卧床不起,只是短短两天就有二十几口人家……”
说到这儿,本杰明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我去检查过了尸体,却发现那些死人的脏器几乎是被火融掉的一样,十分惨烈。医生毫无办法。我也检查过村中那口井,排除了人为投毒的可能性。因为这病症太过诡异,没有什么医治法子的我们只好先集中焚烧掉了尸体,并限制了各家各户的出行,将他们隔离起来。可这说也奇怪,这刚一开始隔离,那瘟疫就好像彻底消失了一样,再没出现过新的病例。”
罗非没有吭声,想起自己刚才进村的时候看到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的情况,确实很像躲避瘟疫。
“村长醒是醒过来了,然而身体状况也并不好。他卧榻在床,一直只有迎公子陪在他左右。”秦小曼闷闷不乐地说道:“后来村长病逝,留给迎公子最后的话就是…”
说着说着,她低头忍不住哭了出来,显得十分悲痛:“何氏兄妹违背婚约惹怒了龙神,惹得大人降了神罚。所以需要献祭平息龙神的怒气。”
“什么意思……”罗非挑了挑眉,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村长的意思是这村子里蔓延开来的瘟疫不是瘟疫而是什么龙神降下的神罚?”
本杰明和秦小曼面面相觑,同时点了点头:“是这样。”
“简直是荒谬绝伦!一点科学依据都没有!”
见罗非激动,本杰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我和小曼也是这么劝迎公子的,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瘟疫应该是由什么病菌引起的。迎公子也同意我们的说法,结果就在我们想办法的时候,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得知村长遗言的村民们就擅自把关起来的何叶和何桃带去了海边……”
最后的话,本杰明没有说下去,罗非却已经猜到了。
“村中支柱三家,何家有难,蓝家村长驾鹤西去,村子里最有话语权的无疑就是迎猷。他却连一句争取时间的话都不会和村民们说,自己躲在屋子里和你们想办法?”罗非装作无视了偷摸观察着自己的本杰明,语气冷淡的讲道。
“迎公子他也不是神啊,光是将我们两个藏在家里已经是承受了很多的压力了。”秦小曼擦掉眼泪,皱眉看着罗非:“后来这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等村民们的丧事草草办完。迎公子说自己身体不便出行,特地拜托我们来何家看一看,也算是代他和他们一家告个别,明日就送我们出村,却没想到遇见了你,我们俩一开始还真以为是谁在故意戏弄我们呢。”
罗非眼睛一转,开口幽幽的说道:“哦…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两双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
罗非刚要开口,突然觉得大脑晕晕沉沉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他顺势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桌子上。
本杰明见状,皱眉看向秦小曼挖苦道:“你这药效算的也太准了点。”
秦小曼气得瞪了他一眼,却也理亏,什么话都没说。
清风拂过垂杨柳,林间鸟雀不见影。
罗非靠坐在窗边,看着七月的艳阳天,面上却结了一层冰霜。细长的食指一下一下的叩着窗沿,他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卧房的门,扬起嘴角冷笑了一声,随后侧身躺了下去。不一会儿,鼾声就从屋中传出。
过来探查情况的秦小曼趴在门缝上朝里面看了看,听着罗非的鼾声扭头冲远处的本杰明挥了挥手,看着对方转头离开了何家宅院。
“什么大名鼎鼎的侦探,还不是直接被我药倒了,至于大人这么紧张应付。”秦小曼踢开脚下的石子,语气轻挑嘟囔着。
“咕咕咕。”
听见这声,秦小曼十分不爽地翻了个白眼,随即纵身一跃就翻身上了屋梁。
只见一只白羽鸽站在屋顶拍了拍翅膀,竟化作了一位白衣女子。见秦小曼翻身上了屋顶,立马动作迅速的从箭筒中抽出一箭,搭弦拉弓。
“嗤。”
还未等秦小曼站稳身形,一只羽箭就破空而来。她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手腕一用力,整个身子从房檐上荡起。顺势避开了箭,跟着手掌一松,稳稳当当地借力飞起踩在了屋顶上。
白衣女子脚尖一点,整个人向后翻滚飞去,大大的拉开了二者之间的距离。开口冲下的箭筒滑出三支羽箭,女子凌空一翻,圆目一瞪,握弓拉箭一撑一放,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三支箭几乎是同时朝着秦小曼面部,心口,膝盖射去,却被她俯身抬腿一扫尽数化解。见几招不成,白衣女子咬了咬下嘴唇,眼神闪烁面色有些为难。
秦小曼扯了扯嘴角,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屑地说道:“怎么了,若梦小跟班的身手大不如前啊?”
“你我打不过,他呢?”顾若梦笑着抽箭搭弓,稳稳地对准了罗非的房门。
罗非一直躺在床上,听着屋顶的动静暗自盘算着,还没等理出个大概就听到这句,一脸莫名其妙地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这是唱的哪出?怎么的凤九厥派你来是要谋杀亲嫂子?”秦小曼疑惑地看着对面房顶上的顾若梦,开口说道。
“奉我家大人原话:如果他是抛弃了我哥的薄情寡义之人,不用顾着我哥的面子,就地处决让他滚去重新投胎。”顾若梦特意提高了声音,保证一字一句能够清楚地传到了罗非的耳朵里。
“谁薄情寡义了?!凭什么我去投胎啊?”罗非在屋内听得真切,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
他刚站起身子打算冲出去,就听到耳边嗖的一声,一支飞箭穿破了窗户,笔直地冲他射了过来。
“唔!”
罗非轻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完了!他怎么突然间动了!?
听到屋内动静的顾若梦心底一虚,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到一阵风声。
秦小曼没想到顾若梦居然来真的,一时气极来不及深思。只见她腾身连跳几步,身姿轻盈的就飞到了对面的屋顶上同顾若梦打在了一起。
顾若梦见势不妙,假意吃了秦小曼一掌,身体被击飞了出去。在空中化作一道白光,白鸽振翅而去。
“若是罗非就这么死了,坏了大人的大业。”秦小曼跺了跺脚,顾若梦的箭术她是知道的。思前想后她还是选择回屋去探查罗非的状况,转身跳下了屋顶朝着卧室奔去。
“罗非!你没事……”秦小曼猛的推开房门,却见罗非好端端的躺在床上酣睡着,丝毫没有收到任何影响。那支箭稳稳地插进了墙壁的砖缝里,看位置是险险地擦过了他的鼻尖。
秦小曼暗自松了口气,上前几步一把抽出了断箭。冲着呼呼大睡的罗非冷哼了一声:“算你命大!”
房门被重重的关上,躺在床上的罗非睁开了眼睛,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Chapter 23 侦探的选择

罗非躺在床上,只觉得手心冰凉。在确认过秦小曼的脚步彻底消失以后,直接掀开被子坐起了身子。
那一箭,携裹着罡风。不偏不倚的穿透了他的胸腔,深深地扎进了他身后的墙壁里。肉体的伤痛还没随着神经末梢传到大脑,他的眼睛就先看到了令他不敢相信的画面:他身上的伤口迅速地愈合了,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甚至清楚地看到了断裂的神经血管重新生长粘连,然后是黄色的脂肪层,最后是皮肉。一切恢复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如果不是看到沾染了鲜血的箭头和衣衫上留下的那个破洞,罗非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局势顾不得他那时想太多,他看到了缠在箭身上的白色纸条,而秦小曼的步伐正由远及近地向这里急速靠近。
罗非动作迅速地从箭上取下了纸条,躺在了床上盖好了被子,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在总算是有惊无险,秦小曼因为过于自大轻视了他的状况。
“浮生…罗浮生……你做了什么?”罗非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身子,只觉得自己的大脑缺了氧。发软的手指握住衣衫上的纽扣却半天都没能解开,心脏砰砰的撞击着胸膛,砸的他生疼。
“冷静,罗非,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事情已经发生了,慌乱没有用。”
一分钟后,罗非重新睁开了眼睛。他屏住了呼吸,慢慢地脱掉了身上的棕色马甲,又解开了白色的衬衣,清楚看到了随着自己呼吸起伏的肚腹中央,隐约冒出的那一团柔和金光。
顷刻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那一瞬间,体内好像有什么被填满了,又有什么摇摇欲坠的悬在了边缘。他的眼前开始不断地闪过回忆的画面:罗浮生虚弱的神色、比自己还要低的体温、不让他回头的规定、急促的呼吸声中抑制不住的轻声呻吟。
他说,是因为海族献上了草药,才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他相信了,因为那是罗浮生说的,而他不会怀疑他一点半点。可罗浮生却知道他的习惯,所以提前做了幻象欺满过了他的眼睛。
自己明明察觉到了他的虚弱,却还是认为只要有龙珠在他就是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他自认为自己足够了解罗浮生,却忘却了火焰燃烧的永远是自己的生命。
难怪自己在舟上那么摔打都没撞出淤青,难怪那饭菜中的迷药转眼就失了效用。可龙珠不在他的体内,修为急速下降。伤势痊愈缓慢,法力失控无法遏制……
推开自己的那一刻,他会有多疼。
罗非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不敢再深入细想。
“你骗我,罗浮生。”
我明明说了我不爱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不值得被你这般托付啊。”
罗非眼睛通红,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直至舌尖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唇肉上传来的尖锐的刺痛很快被龙珠安抚,只是它能治愈身上所有的伤口,稳定失控崩溃的理智,却不能平复胸腔中这猛烈的灼痛。
他还天真的想着,如果自己在临走前可以替罗浮生查清楚当年的事情,是不是就可以让罗浮生活得轻松一些,可以不用再害怕黑夜?即使自己不在了,也不会……
不行……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再多愁善感下去了。
胸口的闷痛逼迫着大脑越来越清醒,罗非深呼吸一口气,将脑子里的纷乱思绪一股脑地抛到了脑后,低下头快速地解开了手边的纸团。
“快逃!”
白纸黑字,力透纸背,触目惊心。
早已预料到纸条内容的罗非恢复了冷静,默默地将纸再度揉成一团,铁青着一张脸喂进了嘴里。一下一下用牙齿狠狠地嚼碎了,吞了下去。
已经来不及了。
他可以肯定,在他们三人踏上这片土地时,就已经被迎猷盯上了。
罗非动作迅速地将衣服重新穿好,下床转身叠好了床铺,驱使自己的大脑快速思考起来。
他回想起方才自己从海边进村时,站在路边晒太阳的村民中,有一位村民的举止十分怪异。从一开始就是一副在眺望谁的样子,后来更是在看了他一眼以后就立马避开了眼神,左顾右盼的,明显是想要趁他不注意时离开的鬼鬼祟祟模样。
起初他还觉得眼熟,现在一想,可不就是那天手持鱼叉冲他质问的那位村民么?
那天,迎猷明明从头到尾都不在现场,却能明确地知道秦小曼和本杰明藏在了何家。如果是这个村民传递的秘密,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罗非坐在桌子边,抬手拿起茶具一件件摆开。
向村长提议给浮生娶亲,是他开始铺局,特地拉无辜的女孩子下水,就是为了逼罗浮生出现,亦或是引自己入村。无论如何,这两种结果都不会亏。毕竟有命定之人在,就不怕龙王不出现。
那么,手握信物交给何叶的,给自己写那封信引他进村子的,是不是凤九厥?
罗非握着一个小小的杯子,在手心中不断转着。眼下,判断凤九厥是哪边的成了至关重要的问题。既然派人送信提醒自己,又称呼罗浮生是哥哥。从这一层上来推断她应该是罗浮生这边的,可她的父母却隐瞒了事实。从回忆里看,凤九厥的父母同罗浮生的父母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兄妹,还是兄弟?
罗非想着,直接摇了摇头。
这不重要。
亲人可以反目,可以背叛,可以倒戈相向。那么,就需要做个假设来推断。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将手中的小白瓷杯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右边的茶壶旁边。
人类从自己的社会制度中剥离出神话,勇猛的武将,睿智的文将,臣服于朝廷,跪服于皇威,天庭亦然。
既然凤九厥的父母可以镇压妖族,那他们的身份自然而然也是神族,而能让神族刻意去隐瞒的,只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庭。否则按照当年的结局来说,那对夫妻完全没有必要对罗浮生隐瞒什么。只能是发现了藏在许筠背后的那个阴影的真实身份,为了不让年幼的罗浮生背负上更多的痛苦才选择不说的。
天帝是不会轻易饶恕忤逆权力的反臣,那么又有谁潜藏在了天帝的威严之下,为罗浮生一家留下了这么大的隐患?
罗非轻轻敲着桌面,精神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两方对立的桌子,眼前突然浮现了一个身影——那位在云端之上,同昔日的兄弟割袍断义的将军。
虽然他并不清楚初代的过往,但从那位将军的行为举止来看,可以断定二人之间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若是他,或者是他的后代,自然是会清楚罗浮生这一支族群的弱点,继而将浮生的爹彻底地逼入死局。
回想起幻境中的一面之缘,那二位递出的玉簪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泽的画面历历在目。
罗非赌凤九厥一家子是被人利用了好心。
当他被引到这里,对方的棋局就已经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中,一兵一卒,层层包围。眼下,秦小曼和本杰明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至于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二位,应该是被安排来监视自己的妖。就像那只伪装成汪苏苏的花妖一样,只是演技还需要再精进些。
明摆着的先礼后兵。
先通过小卒来探探他的口风,下一步应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正面约谈。因为罗浮生没有回来,龙岛的位置只能从他的口中撬出来。
现在看来,龙岛的避世独立,完完全全是一把双刃剑。他对龙族之间的恩怨一无所知,就被罗浮生直接带到了岛上,直接处在了一个信息闭塞的状态,根本无法得知海这边的村庄里的状况。间接造成了眼下的局势还不明朗,他却已然没有了退路的状况。
……真是好一手粉饰太平。
罗非咬紧牙,抬手握拳“咚”地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他太过于相信罗浮生,而罗浮生太过于相信海族了。耳目被遮,尚有手足。可罗浮生没了龙珠,那般虚弱,如果遇战,必死无疑。
……怎么办,该怎么办?他要怎么才能保护罗浮生?要怎么样才能避免自己的那个噩梦成真?!
罗非站起身子,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满是懊悔。若是他从一开始就能知道有关于龙族的来龙去脉,知道罗浮生的身世的话,就能更早的推算出村子里的潜在危险了。
等等,他们两个走了多久?是不是该回来了?
意识到自己没有把握时间的罗非心里一惊,抬手想要看看腕表,却在看到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时愣住,跟着脸上露出了喜悦。
他怎么就忘了,自己还有一样东西可以给罗浮生传信呢?
但下一秒,罗非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海族没有告诉罗浮生村子里发生过瘟疫,就说明海族里是有内鬼的。而从回忆之境里的过往来看,信物,正是由海族来送的。那他又怎么能保证,送信物的海族是忠诚于龙王的?
若是内容被窃听了的话……
“……”
浮生,看来你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全在于你自己的这一念之差了,
罗非低下头,默默地从内兜中掏出怀表,仔仔细细地盯了半晌,紧握着将其抵在了心口,合上了酸涩发红的双眼。
若我向你祈愿,愿你恨我,厌我,此生此世和我永不相见,你会替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求你了,浮生,求求你了,不要来,你千万千万不要来。
我不想你死。
“咔哒”一声轻响,金色的怀表外壳应声弹起,罗非注视着表盘上的卧龙,满眼眷恋。跟着,他将唇贴上怀表,在透明的玻璃上印下深深一吻。

信徒开始虔诚的祈祷,祈祷着那位爱他胜过爱自己生命的神明能够自私一次,能够对他彻底失望死心。

何家的后院有条暗河,千百年来宅院越盖越大,却始终保留了这条暗河。
他不确定迎猷掌握的情报究竟有多少,但那两个妖既然敢把自己抬进这间屋子,想来,至少他们是不知道的。
罗非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围墙默数着栏杆上的花纹间隔。龙珠增强了他的感知能力,他在一片寂静中清楚地听到了河水流动的声音。待数到第十六个花纹空隙,便抬手奋力地将怀表朝那个方向一丢,随后趴在窗台上屏住了呼吸,一脸紧张。
金色怀表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坠出了他的视野。随后风中传来了扑通一声,罗非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一些。

围墙外,暗河中

很快,一条红色的小鱼被泥土中那团耀眼的金光吸引了过来,它张口衔住了表链,努力地向后扯着。湍急的水流也开始配合着它,不断冲刷着怀表四周的泥土。终于,小鱼成功的拉出了怀表,摇动着尾鳍顺着河流朝着大海的方向游去。

Chapter 24 一刀两断

门外远远地传来了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着,应该是报信的本杰明回来了。
罗非默不作声地关好窗户,取过衣架上的外套穿好,扣上了第三枚扣子,掩盖住了衣衫上的破洞。做完这些,他信步走在桌子旁边坐下,抬手拿起茶壶往旁边的小白瓷杯里倒满水。
门吱呀一声,推开门的秦小曼眨了眨眼睛,一脸惊讶地看着罗非:“诶罗非,你醒了呀?正好,我和本杰明打算去一趟迎家告诉迎公子你回来的好消息,你要去吗?”
罗非背对着他们,将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感情:“好啊,我也正想去会一会你们口中的那个迎先生呢。”
日头正盛,本杰明和秦小曼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将罗非夹在了中间。整个村子空空荡荡的,跟个鬼村一样。一路上,罗非未发一言。步伐稳健,姿态从容,丝毫没有让二人生疑。
鸿门宴是躲不过的,可他还有一个人能压一注——村外的凤九厥。
他推测那个时候和秦小曼打起来的,名叫顾若梦的女孩子,应该就是她留在村子里的眼睛。若是自己能够拖久一点,拖到若梦把她带回来,罗浮生就能活。
罗非仰起头,看晴空万里,眉头紧锁。正值头顶太阳威力正盛的时候,路面都冒着令人难耐的热气。体内的龙珠却帮他自动调节了体温,即使他现在裹得严严实实的也分泌不出来一滴汗水。
得,出了趟远门,快成罗半仙了。罗非无奈地皱了皱眉头,在心底长叹一声。这下他还得装作十分热的样子,才能不被对方起疑。
很快,他们就到了迎家的宅邸门口。
“豁,不愧是三大家族之一啊,这气派。”
罗非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叉着腰站在迎府门口,看着修葺十分气派的院府大门,也看着宅邸上方隐隐透出的阵阵黑色的寒气。
以前假扮过的算命先生,看来是能发展成副业了,虽然前提得是他还有命回去。
罗非侧过身子。弯腰伸手朝本杰明行了个礼,冲人调皮地眨了下右眼示意道:“去吧兄弟,给我做个敲门砖?”
“就知道使唤人。”本杰明白眼一翻,上前几步,抬手拉起门上的拉环叩了几下。
罗非注意到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两侧的衔环兽面正是龙头,嘴角直接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眼底却闪着冰冷的光。

蔚蓝的海洋揉碎了金色的天光,点缀在自己的浪花上。海平面下,天光亦温暖了海水,明亮了斑斓缤纷的另一方世界。作为护佑一方水土的龙王,也同样在被海洋所怜爱呵护。
经过海灵的治疗,罗浮生的脸色总算是能看了一些。此时,他正侧身卧在一处海底礁石上,闭目休息着。来自海洋的力量帮助他施法封住了他体内失控暴走的法力,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愈合过程。
短则十几年,长则一百年。
“……嘀嗒嘀嗒。”
遥远的海平面上,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声。躺在礁石上的人皱了皱眉头,眼下两片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两颗黑珍珠一样的眸子含着荡漾的水光,望向了远处。
自己亲手做的,注入了心头血的那枚怀表入了海,他感觉到了。
罗非一直贴身带着它,用那只好看的手掌无数次地抚摸过金属表面,并用它掌握着他们二人一起度过的七日里的每时每刻。更重要的是,罗非将它放进了贴近自己心口的内兜里,它以朋友赠礼的名义留在了那里。
这就足够了,他并不想要奢求更多了。
算算时间,此时的罗非应该已经回到村庄了。他把信物送回大海,是为了什么?
罗浮生半撑起身子,看着那个小小的红鱼拖着比自己身躯大了好几倍的怀表奋力地朝他游过来。
“到……到了!”
苏九在罗浮生面前甩尾一个急停,跟着松开了口中衔着的表链,看着怀表顺着惯性朝罗浮生漂去,口中连吐了好几个泡泡,语气有些得意,朝罗浮生摆了摆鱼鳍:“顺利完成!”
罗浮生看了看手中躺着的怀表,朝它扬起一个温柔地笑容:“辛苦了。”
说罢,他将怀表放到了耳边,闭目凝神,秒针嘀嗒嘀嗒的声音渐渐远去,罗非低沉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了耳膜,像是正趴在他的肩膀上,同他亲密无间地说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悄悄话一样。
“浮生…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一传入耳膜,便催生了心底浓厚的思念,可二人的分别却不过是短短几个小时以前的事。罗浮生握紧了怀表,重新躺了回去。
“我见到了他们两个人,都平安。但我没有和他们说起关于你的事情,而是想了个借口将自己这几天的失踪掩盖了过去。毕竟你的身份特殊,太过超脱他们的常识,我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至于小曼,我向她告白了。她很惊讶,仿佛没有想过我居然也会对她产生那方面的感情,却也还是答应了。我想着再过一年,就同她求婚。”
酸涩的疼痛,包裹住了整颗心脏。他却将怀表贴近了耳朵,想要再仔细认真地听一听他的声音。
“我去过龙陵,知道了信物是可以传音的,就想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浮生,我就要回到上海了,所以这是我和你之间,最后的告别……”
投入海底的道道光柱间,化成了人形的苏九正在顽皮地追逐着其他小鱼,那一袭红色的裙摆在阳光下散发出玻璃糖纸一样的色彩,衬得白玉一样的皮肤更加的白净。她们不停地在珊瑚间追逐穿梭着,脆生生的欢快笑声回荡在温暖的海域里。突然间,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停了下来,一脸诧异地慢慢游回了罗浮生的身边,开口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殿下,你怎么了?”
她看着罗浮生仰面朝天地瘫在礁石上,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失了温度和光华,显得那样的冰冷。那张苍白的脸配上一身干净的,不染尘埃的白色衬衣,犹如一株死气沉沉的,即将腐朽破败的灰白珊瑚一样。手臂软绵绵的垂在石头上,无力的手指一松,已然停滞的金色怀表就从他的手中滑落了下去,直直地坠入了沙土中。
她看到那怀表方才还完好的玻璃片上此时竟有几道深深的裂痕,顿时心底一惊,却也不敢再问。
……
“我会回到之前的生活中去,回到工作的正轨中去。即使感谢说了这么多次,你也叫我别放在心上,可我还是想谢谢你这么多天的照顾。况且,这次终于能够鼓起勇气和小曼告白也有你一份的功劳,真的很谢谢你。”
“还有一些话,其实我一直都想对你说,只是无奈在岛上总是找不到什么机会,如今我就要回去了,借着此物的能力,就一次性和你讲完吧。关于我们二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我认为你其实只是被祖辈们的经历束缚了,觉得自己作为龙族也该是那样的。其实不是的,浮生,你是个独立的个体,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大家没有必要都去遵循那个死规矩,一定要和命定之人在一起。说到底,还是当年初代连累了你们。”
“人与龙之间的感情固然深刻,可那份情谊却为天所不容,甚至拖累到了身边的家人和朋友,还有众多无辜的生命。我不能理解执着于这份伤人无数的感情究竟有何意义,但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啊不好意思,是龙,所以你一定可以理解的。”
我理解了,你是想说,我们终归异族殊途,是么?
罗浮生默默地扬起嘴角,闭上了眼睛,无力地将头偏向了一侧,声音低沉:“阿九,带着伙伴们,离开我。”
苏九内心警铃大作,慌忙上前一步,启唇唤道:“殿下……”
“走。”
独独一字,带了神族的威压,她被逼得心中一凌,眼眶顿时涌上一层热意。从小到大,龙王都拿她当心爱的妹妹来看,且从不用王的神威逼迫他们去做什么。
片刻后,她委屈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朝罗浮生作了一揖。转身依着罗浮生的吩咐很快撤走了方圆十里的鱼群,临走时,还不忘朝罗浮生回头望了一眼。
空荡荡的海域里,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浮生,我回到上海以后,就会找人修好我的手表。这块儿怀表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了,就此完完整整奉还。这下我们二人之间,也是互不相欠,彼此再无瓜葛了。望你以后,一切安好。”
——啪嚓。
罗非的话语消失在玻璃轻碎的声响中,再无余音。
起初,罗浮生只是闭目静静地躺在那里,若不是胸腹还微弱地起伏着,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尸体一样。
在那短短的五分钟的时间里,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该怎么呼吸,喉咙里始终噎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逼得他作呕。身体好像被彻底挖空,只剩下一颗心脏机械地鼓动着。之后,他终于找回了身体沉甸甸的实感,可发着刺痛的肺部依然令他呼吸困难,好像自己整个人都沉入了寂静的深海。
对,他一定在深海。
罗浮生睁开通红的眼睛,失神地看着浮在海面上的泡沫。
只有深海的海水,才会这么冷。
冷到血液都凝固了一样。
冷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不…不对…他听到了,他确实听到了。
他听到了,清清楚楚,一字一句。
“他说……他一直知道我的心意。”
罗浮生咧开嘴角眨了眨眼睛,自言自语地像在梦中说着呓语。
包裹着心脏的那片酸涩生出长着倒刺的荆棘,堵满了他整个胸腔。很快,肺部就被牢牢的捆绑束缚,压迫着他的呼吸。
“可他说异族殊途,我们的爱千百年来都是彻头彻尾的错误。我对他的感情被他当作是没有主见的随波逐浪,是分辨不清自己是谁的茫然。”
喉咙被灼烧成了干裂的土地,每说一个字就抽去一分氧气。荆棘依然疯狂的生长着,尖锐的顶端扎进了柔软的胃部。胃酸从血淋淋的伤口中不断涌出,很快腐蚀掉了其他的脏器。身体各处因这心中的酸痛负伤累累,全身的血液都被那荆棘当做了养分。
“信物归还,再无瓜葛。”
最后那四个字从舌头上轻轻滚过,是罗非亲手递过来的酒。
淬了毒的酒,一滴不剩。
从舌尖灼烧滚过喉咙,从食道流入胃部。又渗进了血管,最后流向了四肢百骸。
身体里的毒物摆动着枝条,一副胜利者的模样。
“罗非,我好疼啊。”
罗浮生躺在礁石上,嘴角噙着支离破碎的笑容。用手抓紧了自己的衣领,向后扬起头颅,露出脆弱的脖颈粗重的喘息着,像只濒死窒息的羽鸟,沉没在海底徒劳地挣扎,想要逃离这痛苦无边的牢狱。
那无形的荆棘榨干了他的全部,叫嚣着要彻底撕裂他。全身无一处不叫嚣着痛苦,然而即使全身的痛苦加起来,还是没有心脏的疼痛深刻入魂髓。
罗浮生睁开双眼,努力抬起颤抖的手指,在水中轻轻地挥了挥。金红色的术式文字在水中显现,随着他的动作一笔一划的被擦去。
自海洋的深处传来了悠扬哀伤的鲸声,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一样。
每消去一笔,就感觉到体内的安抚下来的法力暴涨一分。本就是一直强行压着的,早就对他这个废物主人不满了吧。
等到最后一笔的轨迹从水中慢慢消去,罗浮生眼里的光已经变得无比黯淡。下一刻,一片红雾在水中绽放。他开始猛烈地咳嗽着,像是要把心脏涌出的血液都呕干,僵硬发软的身子瘫在礁石上动弹不得,明明疼的发疯却还是咧开嘴笑出了声。
“咳!咳咳…啊…”
他始终想着,如果罗非走了,会和他留下什么话。他也确实笨,费尽心思猜来猜去,最后还是错了。
“不是,有缘再会。”
罗浮生笑的连眼泪都止不住,仿佛有把锋利的尖刀在他的胸膛上开了个硕大的洞,一刀一刀的剜去那颗心脏的血肉。摁进腹部的十指死死地攥紧了衬衫布料,掌心下甚至都能感受到皮下肠胃的颤动。失控的法力正在体内疯狂的搅着内脏,令他疼得几乎晕厥。
真能这么晕过去一了百了就好了吧。
“不是……不是,我会记着你。”
血雾弥漫,浑浊了清澈的海水,这片寂静的海域回荡着罗浮生夹杂着绝望的笑声,最后渐渐化成无助的哭喊:“他将信物归还,说我们再无瓜葛。他就那样转身走了,将一切分的干干净净。他甚至不想记得和我度过的日夜……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海面之上的天空早已阴云密布,一声响雷震彻天际。
“我们原来……连朋友都不是么?”
罗浮生爬伏在岩石上,开始一口接着一口呕出浓稠的血液。暴起的法力终是彻底搅碎了他脆弱的内脏,从他虚弱的躯壳中源源不断地溢出,激起海水翻涌,在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漩涡。
你是否早就厌倦同我共处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只觉得自己在陪我玩一场幼稚可笑的游戏?
“望君……且安。”
激流中,被冲倒在海沙上的罗浮生昏昏沉沉的,一双瞳孔近乎涣散,只剩一口气吊着,奄奄一息。
“罗非啊……你那么聪明,倒是教教我……与你毫无瓜葛的……未来,我要如何……安好?”
海平面之上,已是波涛汹涌狂风怒号,骤雨席卷了一切。
“……”
“我知道了,与你毫无瓜葛的办法。”
罗浮生皱着眉,不知从何处生了力气,竟能从沙地上撑起了身子。他喘着粗气,手背青筋暴起。他咬紧了牙关忍着剧痛,强行驱使着法力。冗长低沉的龙啸在海中响起,他化龙腾飞而起,金光跃出波涛翻涌的海面,直冲云霄。
惊雷炸响,海面上燃起万倾火焰!云层间滚动的银白色雷电受到某种感召一般,迅速地凝聚在了一起,化作一条带了钩刺的鞭子,朝着罗浮生的面目狠厉地打了下来。
“若我殒命,你我之间,自然就不会再有那困扰着你的宿命了。”

Chapter 25 深入虎穴

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数过悬挂在灰瓦两旁的九十盏红灯笼,便来到了迎家的主卧。
推开那两扇镂空雕花的木门,眼前正对着墙上一副挂画。笔触张扬豪迈,浓墨勾勒出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吞云吐雾好不威风,左爪还握着一颗圆润宝珠。寥寥几笔,就将一条苍龙刻画得如此栩栩如生,可见画师技艺精湛。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那龙眼的位置居然是两个惨白的空洞,给整幅画作都添上了一层不详的气息。就仿佛那龙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来人一样,给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书桌上整整齐齐的摆着文房四宝,长短不一的毛笔插在笔架上。背后的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堆满了书卷,屋内飘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迎猷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个匆匆跪在自己面前的仆从。
“大人,罗非到了。”
“让他进来吧。”
“是。”
跪在地上的人抱拳行礼,浑身笼上一层黑雾化成一只漆黑的蝙蝠从屋内敞开的窗户处飞了出去。
迎猷背门而立,手持一把白骨折扇,心情颇好地望着墙上那副画。
“我倒要看看,你的龙崽子能躲到哪里去。”
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出了房门。而他每行一步,宅邸上空的天色就阴沉一分。阴风阵阵,呼啸的风声中混杂了各类飞禽走兽的低声咆哮。九十个红灯笼无声自燃,走廊的围栏上更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至于老二家的野丫头,跑了就别回来了。”迎猷瞥了一眼阴沉的天色,抬手一挥,周身空气中的水中凝出了一根冰锥直射天空。
“咕!”
急促短暂的鸣声过后,寒风送来一根沾血的白羽。迎猷伸手捏碎那根羽毛,不屑地笑了一声。
罗非叉腰站在迎家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天色一点点的暗了下来。龙珠增强的视力让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层蓝色的气体一点点的像网一样铺开,开始笼罩整座村庄。
头顶的金色日轮被彻底隔绝,村子内的气温开始直线下降。
罗非故意搓了搓胳膊,一脸诧异地同秦小曼和本杰明问道:“嘶,诶?你们有没有觉得变冷了?”
这边正问着,耳边传来吱呀一声,迎家的大门开了。
一位瘦小的老头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朝三人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让各位贵宾久等了,我家大人有请。”
说罢,他侧身让出了道路,朝三人示意着。
罗非稳了稳神,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大门发出一声厚重的响声,彻底关上了。
谁都没有在意到,在几十米的高空中,一只白鸽像流星一般急速的划过云端。
“还好我怕死,闪避的基本功练的那叫一个出神入化啊。”顾若梦拍打着自己的羽翼,暗自庆幸着。
然而眼前的事态早已失控,容不得她多想,眼瞅着那封印就要彻底封死。她只能咬牙拼命的加快速度,紧跟着翅膀一收一头冲着地面栽了过去,在马上就要撞上地面的时候又再度展翼。就在那电光火石间,她几次翻腾挪迂调整角度,愣是利用惯性加速贴地飞行,从结界和地面不断缩小距离的缝隙中快速滑了出去。待她重新振翅回到高空的时候,望着身后彻底被结界封死的村庄,松了口气之余也不由得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随后她拍打着翅膀,很快的消失在了天际。
罗非沉默地跟着眼前带路的老翁,坚硬的皮鞋跟踩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叩出声声脆响。
迎家也不愧是年代久远的大家族,装潢气派古朴。可惜好好的风水被彻底地改成了凶煞无比的排阵,估计迎家列祖列宗的坟头都冒青烟了。
真是难为浮生他们的鼻子了。
托龙珠的福,罗大仙已经快被浓重的妖气熏得当场晕厥。他估算不出这宅子里究竟藏了多少妖魔鬼怪,光是这一路过来少说就已经不下几十只了。
屋顶上、庭院中、房檐下、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它们大都样式丑陋,匍匐在阴影角落里,龇牙咧嘴地冲着罗非桀桀的怪笑着。
这帮家伙既然要化形怎么就不能修的好看点儿,这青面獠牙的就差把我是怪物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吧。啧啧啧,真白瞎那几百年的时间。
 装作普通人的罗非一脸淡然地从它们当中走了过去, 但同时,他心头也笼上了一层阴云。先不说罗浮生这个战力现在已经彻底被自己推出了局,就算他在,这群魔乱舞妖气冲天的场面也说明了一个不容小觑的问题——伏魔阵失效了。
 “阿嚏!!”
 罗非站稳脚步,夸张地打了个喷嚏,不动声色地弯腰躲过了朝他迎面扑来的蝙蝠妖。
 “什么破运气。”
 扑了个空的蝙蝠妖骂骂咧咧地飞回了屋檐下,收回了翅膀稳稳当当地倒挂在那里。
老翁停下脚步冷冷扫了它一眼,转而换上一副笑容朝罗非一躬:“我们到了。”
罗非揉着鼻子点头朝老翁笑了笑,抬腿迈过厅堂的门槛。
一进屋内,气温反而回升了一些。空气中的妖气也不是那么明显刺鼻了,罗非慢慢呼出一口气。心下了然这是那不知是人是鬼的门主刻意收敛,就为了同他要打那几下太极。
主座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香炉,一缕青烟从镂空雕花的炉盖中飘然升起。
罗非正环顾着四周,却听身后几声轻咳,一个年轻的声音跟着传入耳中:“怎么能让客人站着呢,快请人上座。”
他转身望去,正看到从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青年。
那一头盘起的白色长发甚是瞩目,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细长的眉峰如柳刀,漂亮的五官犹如被精雕细琢过一般。一双丹凤眼漆黑如墨,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眸中好像端着一滩毫无生气的死水,偏偏一眼瞧过来带着勾人的妖孽感。鼻梁高挺,轻薄的嘴角微微上挑,乍看亲善实则满是不屑。
狐狸精?不,不是。
罗非眯了眯眼,否定了自己的第一感觉。
迎猷长得确实妖孽至极,却少了怪谈中狐族独有的魅劲。即使脚步不便被身侧侍女搀扶,身子也因为佝偻着显不出他挺拔的身形。面色还泛着病态的苍白,也都掩盖不住他骨子里透露出来的那种不可侵犯的高傲气场。
一股沉重无形的压迫自天灵盖打了下来,罗非膝盖一绷脚底一撑。挺胸立直了脊梁,硬生生地抗住了那股威压。
迎猷看向他的眼中多了几分赞赏,一局胜出,罗非微微抬起下巴,像只高傲的黑猫一般微笑着朝对方伸出了手:“初次见面,罗非。”
“久闻罗探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迎猷笑容清浅,抬手握住了罗非的手:“迎猷。”
对方冰凉的体温刺得罗非神经一跳,他沉默地将手快速地抽了回来,以防对方如同罗浮生一样使用什么法力强行进入他的心绪。
“罗探长不必客气,请坐。”迎猷手持折扇,掩面侧身咳嗽了几声。
装得可真像。
罗非端着礼貌的笑容,几步走到座位上就坐。身后的秦小曼和本杰明这会儿倒是不出声了,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坐了下来。
迎猷被侍女搀扶着朝主座走去,一袭暗墨色的长袍拖在地上,罗非注意到那绣在绢布上的金色纹边勾勒出了一条覆盖鳞片的凶恶蛟龙。
同罗浮生朝夕相处的日子和在幻境里见过历代龙王们的经历让罗非基本摸透了龙族的习性,他突然意识到,迎猷骨子里的那股怎么傲怎么来的气质,和他们如出一辙。
……还真是他的后代?
罗非暗自腹诽着,深知此地不宜久留的道理,思索了片刻先行开了口:“我回去以后听小曼他们说了这几日的事,这次登门拜访就是为了感谢您的出手相助。”
“罗探长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迎猷嘴角挂着笑,饶有兴趣地托腮看着仪表堂堂的罗非,由衷地在心底赞赏了一句,心底甚至有些开始嫉妒起躲藏在大海深处的那条龙。
“在这里的时候,小曼他们也和我说了很多罗探长的传奇事迹,他们说您聪明绝顶。在上海租界连破奇案,声名显赫啊。”迎猷抬手取过侍女端来的茶,揭开杯盖低头喝了一口。
这词儿真是一套一套的往天上吹我啊。
罗非嘴角僵了僵,微微点头:“聪明绝顶声名显赫不敢当,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迎猷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轻笑:“罗探长能死里逃生,运气确实很好。实不相瞒,鄙人对您的经历十分感兴趣,我想知道您这七天,究竟是去了哪里?”
罗非歪头一笑:“说出来只怕您不信。”
“但说无妨。”
——轰隆!
闷雷拖着沉重的余音消失在天际,雨滴渐渐的小了。风停下了狂奔的脚步,大海却再度掀起了巨浪,怒不可遏地咆哮着。

Chapter 26 既定的结局

“所以,罗探长的意思是。那传说中的龙岛,不过是个无人的小岛?我们村子中流传千年的传说,都是无稽之谈?根本没有龙,也没有命定之人?”
啪得一声,迎猷合上了手中的折扇。
罗非整了整衣服,气定神闲地在对方越发冰冷的目光中稳步走到客厅中央,微笑着看着迎猷:“是啊,我在那无人的荒岛上靠着树林中的野果子饱腹,花了七天做了个竹筏。又靠着天上的北斗星和太阳判断了好久的方位,这才大难不死的流浪回来。”
面前的迎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仰天大笑起来。一旁的秦小曼和本杰明则是阴着一张脸从座位上站起身子,走到罗非背后挡住了门口。
“罗探长,我当你是难得的人才,你却把我当傻子吗?”迎猷敛了笑容冷哼一声,一掌拍向身旁的桌子。那张紫檀木桌应声而碎,木块儿溅射到罗非的脚边,凝上了冰霜。
罗非面对他身上逼人的寒气,依然面带微笑无动于衷:“我都拿你当傻子了,说些胡话又如何?”
“罗非!”
低沉虎啸猛然在耳边炸开,罗非只觉得后背刮来一阵罡风。他的身子被猛地扑倒,脖子上传来冰冷尖锐的触感。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同谁讲话?”
脊椎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罗非趴在地上闷哼一声,皱眉挣扎了两下。
“不可对客人无理,退下。”迎猷将杯子中的冷茶随意地泼到一旁,抬手唤来了侍女:“百年的时间都等过来了,我也不急这一时。再说,我也很想知道罗探长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人类的?”
碧睛白额虎从喉咙中发出粗重的呼吸声,极不情愿地从罗非身上起来,退到了一旁。
罗非从地上缓慢地爬起来,还不忘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演技太好了,还是罗浮生对龙珠做了什么手脚,这么长时间在场的妖魔鬼怪居然没有一个对他产生任何怀疑。
他捂着胸膛咳嗽了几声,冲着迎猷不屑地笑了一声:“对于一个侦探来说,善于观察是第一要素。你我二人从我进村到被风卷走这一段时间内从未见过面,可你却找到了秦小曼和本杰明。”
罗非伸出一根指头冲迎猷晃了晃:“这说明我们从进了村子的那一刻就被你盯上了,而一早就将目光放到我们这几个外来人身上的只有一种可能,你知道我们是谁。”
“命定之人,和两个碍手碍脚的杂兵。”迎猷用手撑着下巴,朝着罗非身后的虎妖蛇妖二人挑了挑眉:“说是杂兵,倒也能看一些。是挺警觉的,可再敏锐的猎人也逃不过凶残的野兽。毕竟,弱肉强食再正常不过了。你看,那皮穿在他们身上也挺合适的不是吗?还是说,你也一眼看穿了?”
听他语气轻浮,仿佛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罗非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直作响,死死地攥紧了拳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可他并没有冲到迎猷面前,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次。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冷静。
“一开始我确实没有看出来,他们伪装的很好。只是,本杰明他是一个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的男人。一个会刻意与女人保持距离的人,怎么会主动用身体去接触小曼。”罗非冷冷地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肘。
他抬眼朝迎猷望去,毫不掩盖自己的厌恶和憎恨:“面对侦探,你最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味地故技重施,只会让我觉得你没什么本事。”
“或许我是小看了你,可你能在短短时间内就察觉到我的存在,甚至迅速推断到我的头上,这说明你在岛上的时候就已经在推测有没有我这号人物了。”
迎猷抬手, 屋内的寒气顿时齐齐地朝着罗非脚底聚集而去,又顺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裤脚缠上了他的双腿。
“无聊至极的爱情故事,每每想起来那个场景都令我作呕。”
迎猷眼中冷光一凝,漆黑瞳孔化生成了冰蓝色的竖瞳,头顶生出两根漆黑的龙角:“抛却至高的身份而选择去当爬虫,简直愚蠢至极。我甚至羞于同他们为伍,觉得自己的血脉才是极为纯正的。”
“你是那位将军的后代。”罗非看着现出原身的迎猷,丝毫没有惊讶的表情。寒气已经爬进了他的衣领,皮肤因为低温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而他依然纹丝不动地挺立着。
“这你都能猜到?罗非,我越来越对你感兴趣了。”迎猷咧开嘴角,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走到罗非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若你愿意朝我跪拜,我会考虑放你一马。从此以后,我保你荣华富贵。”
下颌骨仿佛要被捏碎一样,罗非的嘴里涌出了一阵铁腥味。他皱眉迎上了那双非人的眸子,朝那张脸庞唾出一口血沫:“作为一个反派,你的说辞倒是中规中矩毫无新意。”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罗非被迎猷一脚踹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庭院里。
“噗!咳咳…”
罗非摔得眼冒金星,抬手擦掉嘴边的血迹笑了起来:“没有从我身上找到引路的信物,恼羞成怒了?”
迎猷迈步跨过门槛,周身的寒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了冰锥,无数锋利的锥口对准了罗非身上的各处命脉:“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屑的感情。四海之王为了何家的女人不惜触怒天庭被贬凡尘,那小子的父亲会为了他娘自毁龙珠,就连肉体凡胎头脑精明的你,都会为那个毛头小子不惜与我为敌?”
身旁的冰锥同时向罗非极速地飞去,险险擦过他的身子,深深地扎进了地里。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情绪激动的迎猷抬起龙尾一扫,居然直接将身后的整个房屋分成了两半。灰瓦片片碎裂,房屋轰然倒塌,大地颤抖着扬起尘土。
 “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自己亲手毁了龙珠陪那个人类去赴死!”他冲着罗非怒吼着,眼神中混杂着无尽的愤怒和疯狂:“他到底知不知道龙珠对于我们来说算什么!?区区一个人类而已,那种女人难道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迎猷较好的面容已经被恨意扭曲,整个人显然是陷入了狂乱之中。寒风呼啸,冰柱突生,迎家俨然是一副寒冰地狱的模样。院中的群妖被他的威压震慑,纷纷匍匐在他眼前,瑟瑟发抖。
罗非轻笑一声,慢慢从地上撑起了身子站了起来。大衣的衣角在寒风中摇摆着,即使双腿已经被寒冰冻结失去了直觉,他也依然咬牙狠狠地瞪着迎猷:“即使失败千次万次你也不会明白。哪怕你毁掉我的身子,抽干我的血液,扯出这颗正在跳动的心脏,都无法磨掉刻在灵魂深处的那份感情。”
“呵呵哈哈哈!”迎猷癫狂的笑着,黑雾笼罩了他的身子。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浑厚,在天地间回荡着:“为了重新启动伏魔阵,那小子一定献出了自己尽半数的法力。而这座村子的人类皆已臣服于我,一个没有信仰又被你抛弃的残废,还拿什么和我争?”
漆黑的龙爪拍在罗非身旁,将不起眼的人类掀翻到一旁,早就等待在一旁的虎妖立马死死地摁住了罗非,等待着他们的主君下一步指示。
“我不会再失败第二次,他儿子体内的那颗龙珠,我要定了。”黑龙伏下头颅,那双血红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瞪着罗非,炽热的气息不断喷在他脸上:“罗非,你以为激怒我就可以让我杀了你,从而永远找不到他吗?”
“嗤!”
罗非咬牙切齿的,想要对着那只瞳孔狠狠地来上一拳,却被身上的虎妖彻底封死了行动。
迎猷满意地看着罗非徒劳地挣扎着,起身看着伫立在云雾中的金桐鼓楼,得意地说道:“你不带我去,我自然有办法让他过来。”
说完,黑龙腾飞而起。众妖见状也纷纷化回原型,上天的上天,不能飞的就跳上屋顶。朝着天际的龙影追了过去。
“走吧。”蛇妖走了过来,瞥了一眼罗非。
虎妖哼了一声,化成了一只巨虎。蛇妖箍着罗非,爬上了它的背。老虎四只爪子一腾就跃上了屋顶,在屋顶间如履平地般奔跑跳跃着。
群妖齐出,大大方方的顺着村间的路,四处闯荡着。村民们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一般,各自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孩子们被死死地拉着,也被这种阵仗吓傻,被家长抱着偶尔躲闪一下狂奔中的妖兽。
罗非在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得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腹内的龙珠将他身体里的寒气尽数逼出,化掉了他腿上的冰。而陷入癫狂的迎猷反而没有意识到这些,甚至都感受不到龙珠就在他体内。
这下他更能肯定罗浮生一定是在龙珠上动了什么手脚,不止让妖族察觉不到,甚至在他刚才想主动对迎猷说出龙珠就在自己体内,让他杀了自己放过罗浮生的时候,别说声带能发出声音了,嘴都快要张不开。
他本来想着再拖延一段时间,可迎猷说什么?他有办法……让浮生过来?!
陷入困境的罗非心急如焚,他眼睁睁地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鼓楼越来越近。天空依然笼着一层纱,太阳在空中若隐若现的,如梦一般虚无缥缈看不真切。
梦……梦?
罗非身子猛的一震,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的梦,终究还是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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