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泉涸
“……血引四方,灵通六根!”
罗浮生轻声唤咒手指捏诀,一簇微弱的火苗从指尖窜出,却还未成形就散进了空中。
身处寂静无边的黑暗中,鼻间粗重急促的呼吸清晰地传入耳膜,同慌乱的心跳声一起宣告着他的无措懦弱。
非非……非非……你在哪儿?
不……我要振作,我得自己去找他。
罗浮生咬紧了牙关,努力摇了摇头。
可正当他打算重新将火焰燃起的时候,却听到自身后空旷的黑暗里传来了铁链落地拖行的声响,由远及近。
就像是,就像是索命的鬼吏,手中拖着长长的铁链,朝他不紧不慢的走来。
他开始意识到了什么。
罗浮生的心头涌上一阵浓烈的悲愤,促使着他生起反抗的念头,可他整个人犹如被钉死在了原地,竟然完全动弹不得。他只得被迫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他的手腕和脚腕上传来了冰冷的触感,随后是咔哒一声。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脑后的短发被生猛的罡风吹摆。
“呃!”
尖锐的疼痛直直地从后心打来,瞬间就贯穿了他的身躯。猛烈的疼痛仿佛要将他自伤口活活撕裂。罗浮生闷哼一声,被这股力道打的向前踉跄了两步,张嘴就呕出了一口血。
他喘着粗气低下头,看着自己视野里的那根穿过自己身体的铁链,看着那泛着微弱金光的红色血液不断地从他的伤口中涌出,像是汇成了一条小河,正顺着漆黑的链子肆意地流淌着。看着那刻在链子上的法文染了龙血,在黑暗中幽幽的闪着冰冷的光,刺痛了他的双目。
魂穿琵琶骨,他全身的法力在顷刻间被阻断,将他变成了一个废人,他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
跟着,那沉甸甸的压迫感自苍穹而下,狠厉地打在他虚弱无力的身子上。打得他再度呜咽一声,颓然地跪了下去。
好痛啊,如果这一切是梦的话,为何这么痛都无法醒来?
被束缚住的罗浮生徒劳地挣扎了两下,缠绕在四肢上的铁链便裹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他的骨骼生生绞断。四周的黑暗散去。他发现自己正跪在悬崖边上,而身下的龙岛竟是一片荒芜。
狂风呼啸,吹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银雷隐于云间翻滚着,蓄势待发。
“你可知罪?”
罗浮生自狂风中艰难的抬起头,眯眼看向云端之上的那个遥远模糊的身影扯了扯嘴角,满心荒凉怨愤。
“……臣有何罪?”
……
“浮生?!罗浮生!!”
在海边游荡了半宿回来的罗非察觉到床上的人被梦魇住,外套和鞋子都来不及脱就直接冲进了卧房,双手拍着罗浮生不住地唤着人,直至罗浮生从梦中惊醒,才松了一口气。
他皱眉看着罗浮生惨白着脸色,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整个人汗涔涔的犹如刚从水中被捞出来一样,心中五味杂陈。
还是那个梦啊……
回过神来的罗浮生松了口气,看着熟悉的环境暗自吞咽了一口口水稳了稳神,将脑内的思绪直接压到最深处,一个骨碌就从床上爬起了身子,像往常一样朝罗非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早,早啊罗非!今个儿怎么想着来叫我起床了?”
早啊……不会撒谎还要为我着想的龙崽子。
罗非眨了眨眼睛,喉头滚动,愣是将满腹的关心生生吞了回去,朝罗浮生也回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灿烂笑容:“早啊夜游神,看您睡得这么不安稳,想来是我的床不适合您?”
罗浮生闻言笑容一僵,看向罗非眉头一挑:“啊……啊?”
罗非瞧着罗浮生那傻样,换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开口接话道:“啊什么?你昨夜三番五次的闯进我的房间,总不能睡一觉就忘了吧?”
罗浮生瞪圆了眼睛,扭头看了一圈屋内,直接吓得磕巴了起来:“我……我,这是……你……你房间啊!?”
“怎么?你居然一眼都看不出来这不是你的房间?难不成我们的房间是一模一样的?”
下一秒,他看到罗浮生脸上的惊恐更加明显了。
这下,换罗非一脸诧异了。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怎么吓成这样儿?
……等等,罗浮生???你真敢??
回过神来的罗非倒吸了一口气,一阵想要扯过床上的枕头就要糊人脸上的冲动油然而生,却又在看到床上人那副汗涔涔的模样后被他硬生生压了下来。
“行了行了知道您是睡糊涂走错门了,既然醒了就赶紧起床回自己房间歇着吧啊,让我睡个回笼觉。”罗非咬牙切齿地翻了个白眼,抬手利索地掀开罗浮生的被子就要赶人走。
然而躺在床上的罗浮生却一把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说是呢?”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罗非愣了愣神,开口问道:“什么?”
“如果我说是这样的,我刻意将自己的房间变成和你的一模一样的呢?”罗浮生从床上直起身子,左手紧握着罗非的手腕,拇指不动声色的搭在了罗非的脉上,隐隐泛光。
对不起,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罗浮生吞咽着口水,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他本不想用这种卑劣的方式侵犯他,想从始至终都尊重罗非自己的意愿,听他亲口说出答案。
可他还是在和罗非相处的这段时间里,生了私欲。
不愿就此坐以待毙,不愿轻易放手。
千百年前,天帝仍在的时候祖先都敢为了爱人以命相博,那他又有何惧?
只要你承认……只要你爱我……我愿意。
罗浮生垂眸,握着罗非的手腕集中起了自己的精神力,暗自冲破了罗非脑内那层薄薄的精神屏障。
转瞬间,罗非走过的生命轨迹,有关于他的那些信息如海浪一般铺天盖地的向他涌来。
“这说明我品味挺招你喜欢?这有什么,我不介意。”
罗非笑了一声,抬手打算将罗浮生的手推开,却一眼瞥到他指间的光芒。当下直觉不好,立马果断地甩开了罗浮生的手,然而却已经晚了。
……啧,沉不住气的臭小子。
看着呆愣在床上的罗浮生,罗非拧紧了眉头,脸上浮现出了无奈,直接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面对罗浮生时的疏忽大意。
自己对罗浮生的感情到底有多浓烈,他是有数的。正因如此,即使彼此之间触碰的时间并不长,也足以让心急的龙崽子窥到几分。
再者,他压根不会怀疑罗浮生,自然也不会对罗浮生有任何的隐瞒和提防。那层所谓的壁垒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把戏,如果罗浮生再强势一些,就会发现那层心墙不过如纸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
罗非懊恼地抬手遮住了眼睛,当即就做出了判断。
“你骗我……”
罗浮生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心,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罗非,你……你其实是爱着我的?”
他抬头向罗非看去,身体微不可见的颤抖着。
那触碰太过短暂,信息又庞大杂乱,他没能看到关键的信息,却被罗非掩藏起来的浓烈情绪冲击的心绪激荡。
你在意我,你喜欢我,你分明……你分明是对我有感觉的,为什么要躲着我?是因为百老通爷爷对你说了什么吗?是因为你惧怕那个宿命吗?
思绪越来越乱,充斥着大脑令神经胀痛不已,法力在经脉里起了波澜,罗浮生咬紧牙关抬手拍了拍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罗浮生,你居然拿神力强制进入我的心境?”罗非不可置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他所料一样勃然大怒。
罗浮生感觉到自己脑子里的神经突突直跳,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情绪,抬眼看着人问道:“你从来都不曾对我敞开过心扉,如果不是这样我要怎么才能明白你对我的心意?”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跳到地上站定,直勾勾地迎上罗非的眼睛,认真的问道:“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罗浮生,我看你是大白天的还没从梦中醒过来吧,我爱你?你凭什么让我爱上你?”罗非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罗浮生的距离,沉着脸色冷笑了一声,语气极冷:“你该不会觉得我留下来是自愿的吧?你不会忘了我只是因为你们祖先的狗屁规矩出不了岛,才被囚禁在这儿的吧?!”
他铁青着脸,将囚禁两个字咬的极重,如愿看到了罗浮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变成露出茫然无措和痛苦,心也跟着狠狠地拧了一下。作为一个洞察人心,精通审讯的侦探来说,他可太明白怎么用刻薄尖锐的言语一点点磨碎对方的意志了。
“罗先生,虽然你我之间可能确实有一些超出常规的关系,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难道你是觉得我听了你们的故事以后会很感动,继而也会像历代人类爱上龙王一样去爱上你吗?那我可以现在坦诚布公的和你讲明白,绝无可能。”
说罢,不等罗浮生回应,罗非便嘲讽似的嗤笑了一声,冷眼瞥过人,将头扭到了一旁:“劝你还是醒醒吧,别成天做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了,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房间内陷入了寂静,罗浮生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坠入了冰窖。他看得真切,罗非方才望过来的眼神里满是怜悯,分明是在看着一个自作多情的跳梁小丑。
可他没有,他从来没有那么想。
罗浮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胸口漫开一片酸楚,针扎似的疼。四肢也沉得可怕,像是梦中的铁链仍在束缚着他。
辩解是苍白无力的,罗非没有说错一个字。是他当初强行将人带到岛上的,也是他没有能力打破祖先设下的结界,罗非才想回回不去的。
他是野蛮,无能,粗鲁无礼的小人。
“就算是痴心妄想,也该有个自知之明。”听不到回应的罗非狠下了心,转过头轻蔑地上下扫了一圈罗浮生,跟着摇了摇头,嫌弃地说道:“不懂礼节还不懂规矩,看看你的祖先们,再看看你。”
听到这儿,罗浮生的身体明显地摇晃了一下,通红的眼睛里黯淡无光。憋闷的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儿巨石,胀痛的大脑已经乱成一团浆糊,法力随着不稳定的情绪开始波动起来,像是转瞬间便能吞噬掉一切。
囚笼中的野兽在狂笑,他跟着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声音发颤:“想跑啊…….你不妨试试?”
“试试就试试,你以为我想跟你这样一个疯子待在一起啊?”
罗非闻言片刻犹疑都没有,扭头就往门口走去。然而那门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眼前推上,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半分。
这傻小子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死心,我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
罗非面色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愣是深吸了一口气,扭头朝罗浮生嗤笑了一声:“怎么,神明大人这是打算用法力强迫我就范了?也是,毕竟我只是个肉体凡胎,只要你动动手指头我就得乖乖听话是吗?!”
室内温度骤然升高,仿佛整个房子下一秒就会沦陷于火海之中。罗非握紧了手中的文明杖,却对自己能不能将罗浮生直接打晕过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然而罗浮生下一秒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失去理智,他只是抬手抓紧了胸口的布料努力喘息着,像是同什么用理智艰难地搏斗着一样。
“罗非,你怎么想我都是你的自由……”
罗浮生放下了手,一步一步地逼近了罗非,直到对方背靠上门板退无可退。见罗非仍想着侧开身子避开自己,他干脆抬手摁上门板,将那人完完全全的圈进了自己的领地。
罗非目光里满是警惕,甚至将手中的文明杖举在了胸前。罗浮生沉默着,偏头缓缓地凑近了人,不出他所料,罗非直接扭头避开了他。
体内血液开始翻涌沸腾,漆黑的眸子映着火光。
罗浮生撑在门板上的双手攥成了拳,直勾勾地盯着罗非,像是要将人直接烧穿一个洞出来。脑海里的理智已经绷得快要断掉,却拼命地让他冷静下来。
……不要,我唯独不想,被你当成怪物啊。
罗浮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低下头屏息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
靠在门板上的罗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敢死死的盯着窗外。极近的距离下,他能清楚的感觉到罗浮生鼻底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上,丝丝缕缕的渗进皮肤融进了血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察觉到罗浮生的气息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罗非暗自松了一口气,望着窗外的天边聚拢的阴云和暗沉下来的天色,默默地承受着心口处不住漫开的撕裂般的痛楚。
如果不是你给了我所有的容忍,我又怎么敢在火系的龙王面前如此放肆?
对不起……对不起。
罗非沉默着,感觉到左肩传来轻微的触碰,皱眉闭上了眼睛,极力忍耐着冲上鼻腔里的酸涩。
罗浮生将头轻轻地抵在了罗非的肩膀上,像是无处可归的乞儿鼓起勇气想要同人讨要一点切实的依靠和温暖,颤抖着身子自嘲地笑道:“你说得对……我不是无所不能的大荒神明,也不是如我的祖辈们一样威震四方的龙王……我只不过是担了龙族虚名的一个废物,一个会怕黑怕孤单的胆小鬼。”
他闭上了眼睛,终是在黑暗里彻底掰碎了自己的自尊,就连口中吐露的话语听上去都像是卑微到了尘埃中去:“罗非,我真的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要强迫过你什么。你不知道,作为命定之人,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只要我想,你的每一声心跳都会清清楚楚的传入我的耳朵里。这二十几年来,数千个日日夜夜,我其实一直一直……都在想你。”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罗非,看着人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强撑着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也曾想过不见你,可我,我,我始终没有祖辈们那么坚强,所以那天才一时激动……对不起,让你困扰了。”
“今天也确实是我不对,是我不懂礼节,是我侵犯了你的隐私。但是我真的从来没想过强迫你就范,更没想过……没想过用龙王的身份来束缚住你。”
“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我之间的身份牵绊,而是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所以。所以,你……你可不可以,也给我一次机会?”
哪怕是,哪怕是陪着我做一场梦?
视野被水雾笼罩,罗浮生咬紧了自己发颤的下嘴唇,执拗的不想让眼泪掉落。然而在见到罗非脸上淡漠的表情以后,那颗晶亮的泪珠却还是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淌过了面庞,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不愿被罗非继续看不起的罗浮生闭上了眼睛,将头垂了下去。他没能看到面前的罗非抬起了手,停留在了半空中又颤抖地缩了回去。
他们就到这儿了,只能到这儿了。
罗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文明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干巴巴的三个字:
“不可能。”
简简单单三个字,彻底砸碎了罗浮生所抱有的念想。他松开撑在门板上的手,颓然的向后退了两步:“曾经的你,于我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所以我只能,只能同天道妥协。”他望着罗非,嘴角始终挂着自嘲的笑:“如今你站在我面前,我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咫尺天涯。”
罗非闻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膀,就好像他发现自己衣服上沾了什么灰尘,要将其掸去一样:“说完了,你可以走了吗?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罗浮生呼吸一滞,像是被谁掐紧了喉咙。
心脏错落一拍,就此陡然坠落深渊。痛彻心扉的撕裂感自胸口蔓延,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开始不受他的控制,争先恐后地涌出他的眼眶。
屋外雷声炸响,狂风大作。海水翻滚着掀起巨浪,密集的雨水不断拍打在窗户上。
“……我确实是有些说重了,至少你从来没有冒犯过我。谢谢你这些天来对我尽心尽力的照顾,只要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对我使用法力妄图窥视我的内心,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罗非低着头,抬手拉开了身后的门走了出去,语气极轻:“剩下这三天,我们互不冒犯。
原来,演一场戏竟是如此的耗费心血,令人力竭的么。
他脱掉了身上的外套,抬手随意地丢到了一旁的地上。像一位极度疲累的旅人,一屁股栽进了客厅的沙发。
独自留在卧房里的罗浮生抬起手,发软颤抖的手指却怎么都打不响。他盯着罗非扔在地上的衣服,心脏也跟着拧成了一团。罗非掸尘的画面停留在脑海里,他听到自己的身体中好像有什么碎裂掉了。锋利的边缘将他割得血肉模糊,呼吸都变得零碎了起来。
他放下了手,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的朝屋外挪去。
好奇怪,明明这间房间并不大,为什么这段距离就这么远?
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灌了铅一样的沉。罗浮生心里空荡荡的,不知自己在胡乱想些什么。等到终于有了些回到现实的意识,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门边。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一旁的罗非,却发现那人早已把自己窝进了单人沙发里睡着了。那一双长腿憋屈的团进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滑稽。
不是累了么,怎么不去床……啊。
罗浮生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抬起眼皮向里屋望去,歪着头若有所思的想了想。
对,床,已经被我弄脏了。罗非一向很爱干净的,怎么能睡脏了的床。
他咧开了嘴,无声地笑弯了腰,直笑的眼泪都模糊了视野。耳膜中传来阵阵心跳声,那颗疼到麻木的心脏居然还在为了让他活着而努力地鼓动着,他却不需要了。
“啪。”
一声脆响,罗非睁开眼睛。屋内俨然变了一副模样,许是罗浮生脑海中收纳的知识帮了忙,他竟然依着自己的喜好彻底将整个房间重新装潢。
“这屋里的每一个家具都不是我碰过的了,你可以放心了。”罗浮生轻轻摇晃着,像是整个人彻底被掏空了一样,站在灯光中的身影显得十分单薄。他轻轻的说完,又朝罗非扯起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晚安。”
门锁咔哒一声,罗非抬手捂住了脸庞,紧绷的身子彻底垮了下去。
雷雨交加,巨浪滔天。
罗浮生站在悬崖边上,一动不动的垂首看着脚下焦黑的土地,任凭风雨将他击打的更加狼狈不堪。
“当年,何花就是在这里,挡在了初代面前的啊。”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自言自语道。
天际银光一闪,又是一声闷雷震响。罗浮生抬起头,眼神空洞的看向天空,像是在对谁说话:“爷爷说,千百年前,你落下法阵,立下七天之内不得离岛的誓言。是为了让我们,在这七天里抛开一切束缚,去感受心间的那番情感。在这万物法则不得侵犯的结界里,我们可以不做镇守四方的战神,可以不做叱咤四海的龙王,也可以不做上天入地的神明。我们,我们可以做一个……一个可以放下肩上的担子,不必伟岸的普通人。”
雨水灌进了喉咙,苦的发涩。罗浮生将水吞了进去,轻笑了一声:“可我不知道,原来爱,是这么痛苦的情感啊。”
他深呼吸一口气,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抬手抓紧了心口处的衣服。指甲慢慢的伸长刺穿了布料,抓进了皮肉,细腻的肌肤渗出了几滴血珠又迅速愈合。
罗浮生睁开双眼,眼里恢复了些许清明。他松开衣服,低头看着那个破洞苦笑了一下:“你厌我,惧我,恨我也好,被逼无奈忍气吞声也罢。我就是这么无可救药,只要是你所求,我就是死,也会替你做到。”
“你想回家,我便送你回去。”
天地间传来一声低沉悠扬的龙吟,崖边,一道金光笔直钻入云端。
法阵的阵眼,不在岛上,也不在海里,那就只能在天上。
罗浮生思索着,屏息凝神扩大了神识。穿过层层云雾雨幕,去观察着身下整座岛屿方圆十里的范围。
终于在雷云最深处,它察觉到距离自己不远,有一处细小的空间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找到了。】
发现目标的金龙沉吟了一声,朝那处腾飞而去。
——轰隆!
窝在沙发里的罗非打了个冷颤,猛的被雷声惊醒。抬眼恍惚的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屋外的雷雨还在持续,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罗非走到窗户前,天上黑压压的阴云沉甸甸的压在心上。罗浮生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断浮现在眼前,焦躁涌上心头,令他抬手一把拉上了窗帘。
——咚!
罗浮生晃了晃晕眩的脑袋,好不容易才稳住被弹飞的身子,咒骂了一句:“咳咳…还真他妈结实。”
在他的面前,一团小小的金光正静静地在风眼中悬浮着,它时而隐去身形,时而发出耀眼明光。而它周围的空间都因这团精粹的力量发生了轻微的扭曲,更有一层防护屏障将其包裹。
天知道他已经穷尽毕生所学,然而多么强大的法术在它面前都被化成虚无。
心中郁结更甚,耳边又雷声不断吵的他头痛欲裂。金龙低低地咆哮了一声,扭头随意的将口中的血唾了出去,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抽开了爪下的阴云:“小爷我今天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轰!
雷声阵阵,大雨连绵成了遮天的幕布。罗非收起了手中的雨伞,站在台阶上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眼前熟悉的景象更添心中悲凉,他从来没来过罗浮生的房间,哪怕只是短短几层台阶的距离。沾了雨水的皮鞋小心翼翼地踩上光洁的地面,罗非弯腰捡起罗浮生昨晚丢在门边的衣物。
昨夜的光景重现于眼前,他沉默地抱着怀里的衣物走进卧室,将其在床上一件件的铺开。
第一回,罗浮生刚落在他的床上的时候,身上还是这套脏兮兮的衣服。等到第二回,再出现在他的房间里的时候,就明显是已经洗过澡了的。
自己的习惯,罗浮生总是摸得很清楚,他是知道自己有洁癖的。
罗非跪在床边,用手揉了揉酸涩的鼻子。
这条笨龙,看着做事总是大大咧咧的,心思却细腻的很。往往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对方便能立马明白他正在想些什么。正因如此,他刚才才会……
“咫尺天涯……嗤,该是天意弄人。”
罗非的嘴角扬起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起初,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将近在咫尺的罗浮生拒之千里,不过是逃避自己心意的惯用手段。装模作样,只因他是个连爱都无法坦荡说出口的胆小鬼。
如今真的要彻底划清界限,他倒是真能演的如此卖力投入。演个混账还能演的那么的如鱼得水,大概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混账的原因吧。
“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脏呢。”
罗非长叹一声,伸手抚摸着床上的衣物。手指摸过光滑的皮革,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可别是……
他心思一动,将衣服摊开平整,伸手去掏口袋,果然摸到了个环状的小物什。
“……”
侦探将手中的戒指举在眼前,沉默的端详了半天。望着那枚造型简单朴实的戒指,看着内侧歪歪斜斜的,被那个笨拙的小子亲手用法术刻上的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罗非哭笑不得。
“罗浮生……你……”
心中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坚定在瞧见那两个名字的瞬间坍塌,鼻腔的酸涩直冲脑门,打断了他口中的话。
一口气在喉咙里梗了又梗,好一会儿后,跪在床边的罗非才顶着堵塞的鼻子闷闷地,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埋怨似地说了一句:“做都做了,就不能再精细点!”
我想推开你,可,我也离不开你。
神啊,你叫我该如何是好啊?
Chapter 16 幻梦终醒
他本该装作不知情,就此将那枚戒指放回去。可他还是将那枚小小的指环揣进了自己的内兜,打算日后若是罗浮生问起,就当做是他被牵连进来的精神损失费。
罗非深呼吸了一口气,再一次整理好情绪,起身出了门。屋外大雨滂沱。刚出门,他就直接被雨浇了个透湿。
传说中,龙族司掌风雨,腾云驾雾多喜水性,因此浮生这一脉无论属性是什么,总能唤起江河湖海的波澜。
罗非太过了解罗浮生了,他心知现在的这场大暴雨,不过是罗浮生在哭罢了。所以他将伞留在了屋内,任凭风雨将他浇成个落汤鸡。
对不起,我这么没用,可我至少还能陪你哭这一场。
罗非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向头顶的云层间看去,他有种预感,罗浮生该是化龙躲在了天上。然而龙影是没瞧见,他却敏锐地从风中嗅到了一股铁锈的腥气。
……
罗非沉默着抬手接过雨水喂到嘴里,细细地品了一下。
冰凉的雨水刚一入喉,舌尖上就泛起了一阵甜到发干的血腥味。他目光一沉,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牙一鼓作气的直接冲进了雨幕中。
狂风骤雨中,眼睛根本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山路又湿滑泥泞。他跑的深一脚浅一脚,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也不管自己变得有多狼狈,只知道朝着龙岛的最高峰跑去。
仿佛天道总是要极尽所能嘲讽他们一般,每当他决定越是要离开罗浮生的时候,就越会发现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有更深一层的联系,就像现在这般。
他发觉只要他想,脑海里就会有种模糊的感觉,可以让他知道那人在哪儿。
也多亏这几天的各种折腾,他的体能比往常要好了不少。这要放在以前,怕是这会儿早就瘫在路边数星星了。直到膝盖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罗非才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掌撑在山壁上喘息着,低头看着自己所穿的上好做工的西装三件套被泥水糊成了麻布袋子,皱巴巴的紧紧贴在身上,也顾不上多想,只粗略地查看了一下身体各处的擦伤和淤青,就又迈开步子一步步向着山顶挪去。
头顶炸开一声又一声的惊雷,震得耳膜都跟着疼。
雨水灌进嘴里,呛进了气管,罗非弯下腰猛烈地咳嗽着。费尽艰辛,他终于登上了山顶——这座龙岛的最高峰。
这里是个观赏风景极佳的地方,站在崖边举目远眺,便可将整座龙岛的风景尽收眼底。
他和罗浮生曾经相识相知的那处半山腰、山谷峭壁上那座小小的木屋、辽阔无垠的大海和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但正如历代那样,罗浮生也没有带罗非来过这里。
理由很简单:这里是他们最不愿提及的伤疤。
罗非则和那些进入过回忆之境的命定之人们一样,贴心的没有去向龙族询问有关于这座山峰,这座岛的过往。
大家心照不宣,将那段血淋淋的过往避之不谈。
可有些事情,不是逃避了,就不存在了。
往事如烟,曾经一片荒芜寸草不生的岛屿如今已是郁郁葱葱的世外花园。千百年的岁月,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却也有永远无法磨灭掉的痕迹。
这座山峰,被天雷摧毁,被龙血浸染,再无生灵可存活。甚至就连飘零的风雨,都不再光顾这里。
孤零零的山峰,就此被完全抛弃。徒留一身交错遍布的伤痕,这满地狰狞的焦黑痕迹。
脑海中那血肉模糊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罗非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抬头向头顶望去。遮天蔽日的厚重乌云在此处被捅出一个大圆洞,中心有一团耀眼的光晕。
罗非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它并不像太阳那般令人无法直视。
一声熟悉的龙吟过后,一道细长的龙影在云层中浮现。身子一弓一弹,猛的朝那团光晕撞了过去。光晕随即发出了炫目的光芒,等罗非再定睛望去的时候,龙影就不知到哪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龙又回来了,罗非见它晃了晃身形就又朝光团不管不顾的撞了过去。
很显然,那团力量是不容侵犯的,龙再度被弹飞。
出现,撞,被某种力量弹飞,再出现。只一会儿,这个过程就重复了五次。
罗非站在山顶上,看的气血上涌眼前直发黑。他现在算是明白雨水中混着的那股血腥味是从哪儿来的了。
“罗浮生!你给我下来!!”
天空遥不可及,风雷掩盖了他的声音,可他知道罗浮生一定听得到。
“呜……”
一声哀怨的龙吟响彻天地,金龙穿梭在云间的身影一滞,竟在他眼前直直的坠了下来!
“浮生!!”
罗非吓得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来不及多想身子已经做出了反应,拔腿就朝罗浮生坠下的位置跑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在半空中恢复片刻意识的龙猛得使力,将身子在空中艰难的一翻,抬爪勉强在地上一撑,这才不至于彻底的和大地来个猛烈的撞击。然而还没等罗非跑近,他两只眼睛一翻,就彻底晕了过去。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罗非跪在罗浮生身边,张开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抱紧了他,一如当初何花紧紧抱着奄奄一息的龙王一般。
倾盆大雨中,一人一龙相依相偎着。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凶猛的雨势终于减弱,乌云渐渐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空。等到金黄色的阳光终于撒到他们身上的时候,罗非居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从罗浮生身上抬起头,抬手轻轻抚摸着龙角温柔地朝他说道:“回家吧,浮生。”
似是回应,龙身上发出柔和的光芒。光华散去,恢复人形的罗浮生紧闭着双眼瘫在地上。罗非抬手拨开挡在他眼前的头发,轻柔的替他擦去脸上的水痕。
望着罗浮生明显憔悴的苍白脸色,和消瘦了许多的身形,罗非沉默的将人背了起来,一步一步的朝山下走去。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在自己面前失去意识。再这样待在这里,是不是迟早有一天罗浮生会彻底醒不过来?
晶莹的水滴从翠绿的叶片上滚落,被大雨冲刷清洗后的天地弥漫着一股令人清爽的气味。罗非却一脸愁苦,托着罗浮生的屁股使力将人往上抬了抬,长叹一声。
自从认识罗浮生,自己唉声叹气的次数日益增多,可能脸上皱纹都多了几条。要是就这么愁眉苦脸的回去,怕不是要被秦小曼和本杰明笑话到老。
……也不知道你们两个过得好不好。
这厢正出神地想着,心口突然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刺痛,引得罗非低声咒骂了一句。
所谓命格相冲就是你一轮我一轮的是看谁命硬能抗到最后呗?那他肉体凡胎的肯定抗不过罗浮生啊,这压根就没可比性吧!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想走啊!”
罗非一脚踹开房门,没好气的将背上沉甸甸的罗浮生放进床垫里。结果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怨气,在看见罗浮生身上的睡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外面下那么大雨连衣服都不穿好就瞎跑出去。我混蛋你打我一顿消消气不就好了吗,跑出去招惹那个玩意儿干什么!”
罗非叉腰站在床边气了半天,最后还是抬手戳了一下罗浮生的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说罢,他转身随手打开了衣柜,想着给罗浮生找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却发现衣柜里至少有一半的衣物是同他那边完全复制过来的。
“……”
一样的房间就算了,怎么还带“偷”人衣服过来的?!
罗非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回头瞪了一眼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某人。
就这跟个变态似的做法,也就是罗浮生。如果换个人,估计早就被他直接丢进大牢里待一辈子去了。
罗非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破布”,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没能拗过心里的别扭劲,果断的从眼前的衣柜里拿了“自己”的一套衣服,又替罗浮生拿了一套他的衣服。
简简单单的搭配,背带裤加白衬衫。干净整洁,还带着皂荚的香气。罗浮生曾经穿过一次,衬得他身上的少年气更加明显,罗非很喜欢。
见罗浮生还在沉沉的睡着,罗非将手中衣物放到一旁,抬手轻轻掀起了罗浮生的睡衣确认着。在看到罗浮生身上的伤口和淤青都渐渐愈合了,连条疤都没剩下时,才轻轻松了口气。
见人腹部的皮下微微透着光,罗非伸手贴上了那处,感受着掌心里逐渐升高的温度,将被雨浇的冰冷的皮肤烘的发热,才确定这就是龙珠的光芒。
跟在幻境中曾经观察到的一样,龙族无论受到什么伤害都会被龙珠治愈。这下罗非彻底放了心,轻手轻脚的替罗浮生整理好衣服又帮他盖好被子,才转身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细密的水声断断续续的传进耳朵,罗浮生皱了皱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正碰上罗非推开浴室门,氤氲的热气混着冷杉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醒了?”罗非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将手中的浴袍放进了一旁的篮子里,目光游离:“我房间的水不热,所以过来借用一下你的浴室。”
罗浮生愣了愣神,回头看了看窗外艳阳高照的天空又回过头看着罗非,一脸茫然。
是他又做恶梦了还是罗非失忆了,他不是彻底和自己划清界限了吗?这又唱的是哪出戏?
“醒了就去洗个澡吧,淋了半天雨别感冒了。我肚子饿了,先下楼去厨房找找有什么吃的。”
罗非红着耳根,将手中的毛巾叠好放在了桌子上。不等罗浮生回话,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
罗浮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烧啊。那就是记忆断片了?可他没喝酒啊?
“嘶……”
罗浮生陷入了沉思,断片这事儿确实还真不好说。千年纹丝不动的阵眼还真不是老祖宗故弄玄虚,撞得他现在头还有些胀痛,浑身骨头发酸。
晕过去前……我好像确实听到罗非声音了?
罗浮生扭头看着枕边摆放好的衣服,暗自琢磨着。
如果不是罗非带自己回来的,那就是在自己身上再次出现了昨夜那种移位的情况。这么一想每一次移位都是出现在罗非身边,莫非是‘唤神’?
想到这儿,罗浮生眼睛一亮,感觉这种可能性也能说得通。毕竟唤神术必须是精神力足够强大的人类,才有将神明强拉过去的资格。他觉得凭罗非的专注力和聪明过人的脑子,只要稍加训练,掌握此法肯定不在话下。
可他立马想到唤神这种术式是只有人龙心神相通的情况下,由人迫切的思念心绪牵引为前提才能做到。甚至千百年来只有初代和何花做到了,更别提人家恩恩爱爱如胶似漆了。
罗浮生撇了撇嘴,一头栽进了床里彻底卸了气,跟个被霜打的蔫茄子一样。
“在你眼中,我到底是如同你嘴上说的那般不堪,还是…那并非你真心所想。”
罗浮生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抬手取过枕头上的衣物。
如果不是唤神术,那就是罗非真的冒着风雨找到了自己并将自己带了回来。百老通爷爷还在闭关不会擅出龙陵,除了罗非岛上没有第二个人会在乎自己。
而这两种可能,无论哪个,恰恰都证明了罗非在意他。
罗浮生光脚站在地上,脱掉了身上的睡衣。指尖火焰升腾掠过全身,将尘埃灰烬烧的干干净净。他将衣服重新穿好,抬手理了理柔顺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罗浮生走到桌子旁拿起毛巾,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扬起嘴角淡淡笑了笑。
其实,真相如何已经无所谓了。毕竟罗非已经明确地告诉他是他感知错了,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自作多情。如今,只不过是他固执地去抓着这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幻想着罗非心里其实不是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幻想罗非对他说的那些都是气话。
他不怕死,只是在心里偷偷抱着这点慰籍,至少还能在彻底消散前少些痛苦不是吗?
……该做好同人离别的准备了。
罗浮生仰起头,看着天空中漂浮着的朵朵白云,沉默伫立良久。
半晌后,他才整理好情绪,抬手打了个响指直接将自己传送到了二楼的餐厅。等他睁开眼,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罗非抬手解开系在腰上的,不知从哪个箱子里找到的粉红围裙,一脸十分嫌弃又无可奈何的一把甩到了一边。
锅台上火烧的正旺,锅里熬着的粥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几本书散乱的扔在窗台上,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正是几本教人做菜做饭的书。
“……既然肚子饿了,叫我给你变不就是了,我又不会给你下毒。”
他这突然一出声,直接吓得罗非打了个激灵。背部的肌肉绷紧了片刻才慢慢松了下去,肩部的线条却还不自然的僵着,想来是还在尴尬。
罗浮生见状,抬手摸了摸鼻子,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看着罗非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将手中的勺子放在嘴边尝了尝,接着满意地挑了挑眉,一脸做饭这事儿完全难不倒自己的表情,不由得觉得有些可爱。
罗非抬手盛了慢慢一碗,双手捧着转过身来,直接放在了他面前:“尝尝吧。”
罗浮生盯着眼前的白粥,默不作声。
“怎么,难道你怕我下毒吗?”罗非拉开罗浮生对面的椅子,抬手揉了揉头发,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之前对你说太重话的赔罪。”
罗浮生闻言,抬手仰头将白粥直接灌进嘴里。随后把空碗推回罗非面前,垂着眼眸抿了抿嘴,跟着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没有做声。
“……”
这孩子生起气来的时候,好凶哦。
罗非被罗浮生这么盯着,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乖乖地转身去给人重新盛了一碗。然而还没等他屁股挨着凳子,罗浮生手指一动,空碗就又被推在了他面前。
“……”
三碗光速下肚,罗非干脆直接把灶台上的粥锅没好气的放在了罗浮生面前:“自己盛!”
罗浮生一声不吭,只是抬起眼皮盯着他。
一秒…两秒…五秒钟。
自觉理亏的罗非低头默默地拿起锅勺,给罗浮生盛好了粥,恭恭敬敬地推到他面前:“喏。”
罗浮生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握在勺把上的手指因为用力都发了白。
“你…”
“你…”
二人同时出声,罗浮生愣了愣,抬起头看着人,表情也舒缓了下来:“你先说。”
罗非见状,心里一松,跟着干咳了一声,思索着问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实现过别人的愿望?”
罗浮生闻言心一沉,皱眉看着罗非嗯了一声,算是应答。罗非则来了兴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都帮人实现过什么心愿?”
“也没什么,村里的人生活富足没有什么特别过分的需求。老人祈求儿孙绕膝,父母祈求孩子平安,孩子祈求糖果………仅此而已。”罗浮生平静地说完,抬起眼睛冲罗非淡淡地笑了笑:“怎么,罗大侦探也想和我祈愿吗?”
见罗非陷入了思考,罗浮生身子朝后一靠冷冷地说道:“抱歉,就算你跟我祈愿想要离开这里,我也做不……”
“我想,你向我许个愿。”罗非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扬起了嘴角。
罗浮生手中的勺子落到桌子上,发出了当啷的一声。
“什…什么?”他眼睛微微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来都是人类向你许愿,所以我也想听听作为神明的你会有什么愿望。向我许个愿吧,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替你实现。”罗非和善的笑着,朝罗浮生眨了眨眼睛:“不然麻烦了你这么多天,我也不好意思干吃白饭啊。”
原来,还是为了互不相欠才说这种话啊。
罗浮生低头冷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抬手揉了揉酸涩的鼻子:“要这么说的话,我确实有一个愿望。”
他顿了顿,抬眼瞥向窗外:
“陪我去看落日吧。”
Chapter 17 缺失的拼图
“落…落日?”罗非愣了一下,下意识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罗浮生抬眼看去,看着那条金色的表链从罗非的心口处延伸出来,明晃晃的发着光。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托在金黄色的表壳上,衬得那只手更加的肤白。手背上青筋微凸,虎口内侧似乎有几处细微的伤口。
罗浮生眉头一皱,凝神仔细地探视了一下,发现罗非手掌遍布了大大小小的擦伤。
怎么会受伤的?是我走了以后又遇到什么东西了吗?
可见罗非又没什么大碍的样子,罗浮生推翻了这个想法。他沉默地想着,暗自舔了舔后槽牙。
“现在才中午十二点,想看落日至少得再过好几个小时吧?”罗非将怀表放进怀里,抬头正对上罗浮生那炙热的目光,不由得心里一虚,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受伤了?”罗浮生摊开手掌,朝罗非动了动手指示意着。
罗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随后朝罗浮生露出一个笑容:“哦,这不第一次下厨,难免磕磕碰碰吧。”
“你一没动刀,二没劈柴。如果有伤只会是烫伤。”罗浮生搭在桌子上的手指轻轻地点了两下,桌下的长腿一蹬,从凳子上站起了身子,语气冷淡:“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毕竟我也不是你的谁,不应该过多干涉你。”
跟着,他随手解开几颗纽扣,迈腿向门外走去:“看落日之前,先陪我出去转转吧。”
罗非看着罗浮生先行出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欣赏:“你要是能当个侦探,估计都没人敢犯罪了。”
光凭在平日里随便看一眼就能测出他手指的粗细程度,继而做出大小适合的戒指。虽然这种观察力罗非自认还是可以跟他比一比,但罗浮生还能透过手背看到手掌的伤。透视他肯定不会,更别提心神侵入对方大脑窥视对方想什么了。
……还是不想了吧。
罗非摇了摇头,手脚麻利地将锅台收拾好,转身出了门。
罗浮生正趴在栏杆扶手上闭目养神,微风拂过他微长的头发,阳光透过白色的衬衣将消瘦的身影映了出来。罗非暗叹一声,心里满是愧疚之情。细细想来登岛这短短五日,尽是一波三折的意外。如今风平浪静,晴天暖阳,竟是难得的静谧时光。
胸口蔓延开的痛楚将罗非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他抬手揉了揉心口苦笑着,暗自腹诽自己究竟还能不能赶上给罗浮生实现一个愿望。
反正我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这场闹剧就由我来结束好了。
想到这儿,罗非打消了告诉罗浮生自己的身体状况的念头。故意加大了关门的力度,装作刚刚匆忙出门的模样:“我收拾好了,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山路上,一路无言。
走在前面的罗浮生故意控制了脚下速度和二人之间的距离,罗非则是一眼就看穿了他打的算盘。
风尘泥泞可以被水洗去,可他身上摔出来的淤青却不会像罗浮生那样转眼恢复。趁着罗浮生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时候,罗非快速的蹲下身子,抬起脚后跟将皮鞋半脱,随后龇牙咧嘴的揉着抽筋的小腿肚子。
罗浮生从拐角处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看到罗非扶着山壁将鞋提在脚上穿好。
“鞋滑掉了。”罗非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罗浮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走吧?”
罗浮生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扭过头大步朝前走去。罗非在后面看着他明显梗着的脖子和鼓鼓的脸颊,摇摇头笑了。
原来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真的会彼此潜移默化,逐渐融进对方的习惯。
罗浮生开始想方设法的探查他是否受伤了,继而验证自己的一些猜想。
这才对嘛,小脑瓜明明挺好使的。
罗非赞赏地看着罗浮生的背影,由衷地想着这转变也是好事。罗浮生本就聪明,只是性子使然才一直不喜欢拐弯抹角的方式,加上法力高强几乎没什么事可以难到他。
世事难料,直接杀上来的敌人可以拳脚解决。心怀叵测的小人呢?他该怎么分辨?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总要学会怀疑别人,保护自己吧。
罗非出神地想着,没有留意到前方的罗浮生停下了脚步,脚下一时没收住,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背。
“……嘶。”
罗非捂着酸痛的鼻子,踉踉跄跄的向后推了两步,辣的眼泪都出来了。
不好意思,多虑了,你们龙族是真的牛逼。
“你到底吃些什么东西长大的…”罗非一边擦掉眼角涌出来的泪花一边嘟囔着。
“吃人。”
罗浮生看着罗非没好气的说道,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碌一翻,俨然一副闹脾气的孩子模样。跟着,他转过身子走到悬崖边上,朝罗非摊开双手问道:“记得这里吗?”
“记得啊,怎么了?”罗非歪了歪头,不太理解为什么罗浮生带自己来这里。
罗浮生转过身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两条腿交叠着垂在崖边:“这是我们初次坦诚相见的地方,也是你给我名字的地方…”他语气一顿,抬手指向天海相接的地方:“那儿,就是荷花村。”
罗非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视线跟着罗浮生的手指望去,表情有些漫不经心:“哦,是吗。”
“现在在这个方向,一会儿可能就到了另一边。这是因为龙岛的位置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你也可以理解这座岛是漂浮在这片海上的一艘船,只是没有前进的方向。”罗浮生放下手,直直地看着前方。
“为了抵御外敌吗?”罗非晃动着双脚,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嗯。”
“那还挺隐蔽?”
“如你所说,不过是个会移动的笼子罢了。”
“……”
罗非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默默地问道:“你有对家人的记忆吗?”
“你去过龙陵。”罗浮生答非所问,将手向后一撑,仰头感受着湿润的海风。
“是,可我还是想听你说。”罗非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有必要吗?”罗浮生干脆整个人朝后躺了下去,双手交叉着枕在脑后:“还是说,刨根问底是罗大探长的职业习惯?”
“你也可以保持沉默?”罗非逗趣道,回头去看罗浮生。
罗浮生闻言睁开眼睛,侧头看着罗非:“没什么好讲的,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不过用来打发时间也不错。”他抽出一只手在罗非面前晃了晃:“其实在百老通爷爷带我去龙陵之前,我也是有一些记忆的。”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将手搭在自己身上。也不管罗非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龙族和人族不同,尚在襁褓之时就可以吸纳理解很多知识,所以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父亲就拉着我的手,和我共享了他脑内储存的知识,让我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文明。”
“所以你在去龙陵之前,就已经拥有知性了吗?”罗非见罗浮生闭着眼睛,挽起裤脚轻轻揉着脚踝上的肿包。
“去龙陵不过是为了了解我们这一族的渊源,我的老师还是我爹。虽然夹带了不少私货,比如关于我娘,足足占了一半。”罗浮生鄙夷的嗤了一声,随即翻了个身子。罗非打了个激灵,慌忙将裤脚放下。
“啊,是吗。那还真是…”罗非心虚地打着哈哈,余光却瞥见罗浮生依然闭着眼睛。
呼,吓死我了。
罗非偷偷松了口气,抱着膝盖望着大海发呆。
“一半世界,一半她。”罗浮生侧过身子的同时,悄悄地往罗非的位置挪了挪,见人没有意识到才开口说道:“爹刻意算着日子,在我娘五岁的时候出岛跑到村子里化为同龄人和她一同生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嗤,表面上看着老实巴交,其实颇有心机。”
你还不如你爹呢,表面看着老实,肚子里也没几个弯弯绕。
罗非抿了抿嘴,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后来村里一个叫许筠的男人,同样喜欢上了我娘。我爹虽然不忍,却还是将选择权交到了我娘手里。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同样没有告诉我娘她是命定之人的事实,只为了我娘幸福。”罗浮生将眼睛睁开,见罗非认真地听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自己,便偷摸地抬起手指,慢慢地点在罗非的腰间。
腰,膝盖,背,还有脚踝,几乎到处都是淤青。
罗浮生心里一惊,差点直接坐起身子。
“这舍己为人的性子倒是让你承了个全。”对罗浮生的小动作完全不知情的罗非伸了个懒腰,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罗浮生慌忙缩回手,无措地眨了眨眼睛:“嗯…嗯啊,还好吧。”
罗非突然想到什么事,扭过身子将手撑在地上看着罗浮生:“对了。你知不知道你爹娘之后……”
话说到一半,罗非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对啊。浮生也是被送到岛上的,应该也不知道爹娘是出什么事了吧。况且,幻象里的这段记忆后半段也很奇怪。
罗非垂眸思索着,却不曾想罗浮生抬手半撑起身子凑近了他:“我知道。他们是被害死的。”
罗浮生的气息喷洒在罗非脸上,很快就染红了罗非的耳畔。罗非眨了眨眼睛,不自然的将身子正了回去:“你是怎么知道的?百老通告诉你的吗?”
罗浮生抬手放到罗非肩膀上,借力坐直了身子。罗非却有些局促,觉得二人靠的太近了。
罗浮生收回抚在罗非肩膀上的手,友好的朝他笑了笑表示感谢。却趁罗非不在意,暗自揉了揉肿胀起来的手腕。
龙不能干涉人类的生老病死,这种小伤他还是有资格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反正淤青在自己身上很快就消散而去,就算罗非问起来也没证据。仗着这点,罗浮生放了心:“不是。是丫头的娘告诉我的。”
“告诉我。”罗非认真地看着他:“细枝末节,越多越好。”
见他这样,罗浮生反而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上心?因为是侦探吗?”
罗非目光闪烁,朝罗浮生点了点头:“嗯,侦探的通病。”
意料之中的回答,罗浮生挑了挑眉继续讲了下去:“或许命运有些时候就是注定的,即使不知道其中缘由,我娘最后还是选择了我爹。我爹喜出望外,老老实实地将一切和盘托出。后来他们搬到村子里,安下了家。”
他讲着讲着,整个人明显陷入了那段回忆当中,脸上露出了很温柔的表情。
罗非回想起幻境里见到的温暖场景,也扬起了微笑:“嗯,他们是很恩爱的一对夫妻。”
“这之后的事情,你应该也看到了。”罗浮生语气一顿,无奈的笑了笑:“我在黑暗的岛上,瑟瑟发抖地等了整整一晚上,却没能等回来我的父母。自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能独自待在黑暗中了。”
原来这就是你怕黑的缘由吗。
罗非没有接话,耐心地听着。
“后来,凤九厥的父母来到了岛上找到了我,他们告诉我,我爹同妖族厮杀了整整三日,妖族节节败退,如果不是许筠挟持我娘,可能事情就不会走到现在这样。”听出罗浮生声音有些颤抖,罗非犹豫着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方明显是蓄谋已久,村寨周边的妖族被龙族镇压许久,心中怨恨自然非一日之寒。我爹被拖了三日腹背受敌,村庄里血流成河。战局僵持之时,许筠趁乱挟持了我娘,逼我爹交出龙珠。我娘性子刚烈,不想继续拖累我爹。就……自尽了。”罗浮生低下头,双手紧紧地交握着,一双眼睛通红:“被逼入绝境的爹见娘就是死也要护着他,一时悲痛欲绝,干脆亲手毁了自己的龙珠……等到凤九厥的父母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们击退了妖族,杀了发狂的许筠。抹去了村民们的记忆,又将我爹娘合葬。”
听到这里,罗非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下巴,连连摇头:“不对。”
罗浮生望着他,眼睛里水光潋滟:“哪里不对?”
罗非伸出三根手指,比在罗浮生眼前晃了晃:“第一点,龙族骁勇善战,村庄周围的妖族多是修为不深的杂碎小兵,村落内设有伏魔阵更是再次削去了他们的法力,或许你爹数量上吃亏,可也不至于被他们逼入死境。”
罗浮生闻言,也是一脸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罗非收回一根手指头:“这是其一,其二,你娘是你爹最重视的存在,按理说应该是被你爹重点保护起来的,为何能趁乱被区区一个人类挟持,这有些说不通。”
“是啊,爹的实力,我也是知道的。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将娘置于险境的。”罗浮生咬了咬下嘴唇,笃定的说道。
“至于第三点,也是我最不明白的一点。”罗非说完,抬起手拍了拍罗浮生的肩膀:“你口中所说的那对夫妇,我应该在回忆之境里见过。或许他们和你父母是真心的亲密关系,但他们似乎没有对你说实话,比如为什么要抹去村民们的记忆?亦或者说,他们隐瞒了什么。”
罗浮生抬起头,一脸急切的凑近了罗非,语气快速地说道:“没错,我也一直觉得这里面似乎缺了些什么。丫头的父母对我说许筠已经死了,叫我不用再怀着仇恨活下去了。可我总是隐隐约约的觉得,还有什么是我不清楚的,伏魔阵中的记忆明显被人为的修改过。然而无论我怎么询问爷爷,他都执意说是因为受到了那场大战的影响。”
说到最后,罗浮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再怎么怀疑又能怎么样呢,我身陷囚笼,又背负着守护村子的使命。我不能任性,也不能放下肩上的担子。只能一个劲儿的安慰自己说仇人已死,不必抱着这种执念再继续的无端猜测下去。”
说完,他抱膝将自己团成了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巴巴地望着海面,看上去跟只被大雨浇湿的狗狗一样,让瞧见他这般模样的罗非忍不住心生怜爱。
恰逢一阵海风吹过,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见罗浮生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罗非不着痕迹地缩回了靠近对方的身子,再度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好险,差点儿就忘记我们俩之间还有这茬了。
Chapter 18 归零的倒计时
罗浮生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泪花,望着面前的大海长舒了一口气,扭头向着身旁的人说道:“我的故事讲完了,罗大探长,该你了。”
“我?”罗非没想到罗浮生来了这么一出,愣了愣神。
“是啊,一直都是我在说也不公平吧。更何况您可是大名鼎鼎的侦探啊,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所经历的事肯定比我的精彩多了吧?”
罗浮生说着,狡黠的冲罗非眨了下左眼,刚才停留在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吧,既然时间还早,我就随便讲讲吧。”罗非沉吟了一声,盯着天空中漂浮的白云慢慢地讲述了起来。
他语速不紧不慢,声音像低沉的西洋乐器。一桩桩案子铺开,阅历众生相。
罗浮生听的入了迷,跟个孩子一样时不时地提出种种疑问。偶尔罗非也会故意将一桩案子里的几个嫌疑人列出和他玩猜谜游戏,而罗浮生的直觉简直堪称一绝。
时间很快就在二人的畅谈中流逝,不知不觉间太阳就已经转过了半个天空。罗非正讲在了兴头上,跟罗浮生谈起了自己的宿敌,名为Captain的恶人。
罗非低头从口袋里取出一条项链,递给罗浮生,示意他打开挂在上面的那枚精致小巧的项链吊坠。
罗浮生听话照做,发现里面居然存放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俊俏的佳人冲着镜头笑的眉眼弯弯,圆圆的脸蛋上有着两个醉人的小酒窝,看上去,感觉与罗非有几分相似。
他握着项链屏息凝神,足下迈步一踏,一步踩在了上海街头的青砖路上。
「“哥!哥!”」
空中飘落的雪花纷纷扬扬的如风中的柳絮,街上行人不多。女孩儿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更添了几分喜人的灵动。她正一脸兴奋地站在服装店门口,朝着不远处的罗非挥着手。
罗浮生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瞧着那人正站在一辆洋车面前。身着一袭黑色皮毛大衣,足踏一双油光锃亮的长靴,头戴一顶男士礼帽,下巴上的胡须修整的刚刚好,看上去帅气逼人。嘴中还正叼着一根雪茄,朦胧的烟气中眼睛微眯,望着女孩的身影眼里满是宠溺。
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心动不已。
心脏砰砰地在胸腔中激跳着,罗浮生慌忙抬手摁住心口,生怕胸腔中的那头小鹿跳脱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白雪皑皑的视野被漆黑的浓烟彻底遮盖,那家服装店残破的碎片散落在雪地中。罗浮生身子一颤,猛的回了神,低头将喉咙中被噎住的空气咳出,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的妹妹,沦为了我同Captain较量中的牺牲品。”罗非从罗浮生手中抽回了项链,一贯平静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被人察觉的落寞。
“我…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罗浮生有些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我知道,你能同寄托人思念的物品产生共鸣。”罗非抬手拍了拍罗浮生的肩膀,冲他温柔地笑了笑:“是我特地想让你见见她的。”
“那…你…后来有抓到Captain吗?”罗浮生观察着罗非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抓到了。可我却觉得他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我。”罗非用手指慢慢的摩挲着项链:“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停下脚步。”他顿了顿,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罗浮生话锋一转:“更何况我还有亲近的人陪着,每天热热闹闹的也不算孤单,就是这次不告而别,等我回去,估计又要和我嚷半天了。”
罗浮生看着罗非将项链收了回去,嘴角挂着无奈的笑,呼吸跟着一顿,却只能强装着镇定,歪头朝罗非好奇地询问道:“谁呀?”
“嗯…她叫秦小曼,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罗非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空中的明阳敛起了刺目的光芒,进入了下沉的轨迹。一点一点的,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心脏一同落入底端。
罗浮生近距离地坐在罗非身边,将他眉眼中的光看得真切。
他想起那个女孩子,在村子里,在罗非身边的女孩子。
罗非开始喋喋不休的和他讲起那个女孩子,那个住在他对门,风风火火闯进他生活的女孩子。讲她有着一头干脆利落的短发,总是习惯一身男人的着装风格。眉宇间凝着一股不服输的英气,做起事来直来直去的颇令人头疼。心中怀着正义感,眼睛里总是流淌着光。
关于那个女孩子的点点滴滴,罗非谈起来如数家珍。
他还记得他们二人初次见面时闹的乌龙,面对危机的并肩作战。在日日夜夜的陪伴中渐渐磨合出来的默契程度越来越高,和他们心中同样所怀有的,追求正义的信仰。他开心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是她,帮了他不少的忙。
罗浮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又在罗非抬眼瞧过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将嘴角扯起。
“她上次被安排去相亲,难得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然而她对面那男人明显满嘴胡话还看不出来,要不是我在场,她还被蒙在鼓里呢…”
“你喜欢她。”罗浮生难得出声打断了罗非的话,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罗非窘迫地咧了咧嘴,撇开头慌慌张张地躲闪着罗浮生的目光:“怎…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眼睛里的喜欢都是藏不住的。”罗浮生抬手戳了戳罗非的心口:“更何况你压根没打算藏。”
“嘶…好啊你个臭小子!又套我话是吧?”罗非一脸恍然大悟,抬手作势就要打。罗浮生却没有闪躲,双手撑在崖边,嘴角噙着淡笑轻声说道:“你看,是落日。”
罗非回头去看,橘红色的太阳正半挂在天边,海水托着日影轻轻地晃动。遥远的天际偶尔传来一两声鸥鸣,听在耳中勾了几分寂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山体的阴影遮盖了一半的视野,罗非从崖边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扭头冲罗浮生有些遗憾的说道:“看来今天这边的视野不如之前的好啊。”
罗浮生眨了眨眼睛,跟着站起身子走到他身边,挑眉问道:“你想飞吗?”
“?”罗非抬眼上下审视着罗浮生,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不好吧。”
“罗大探长,你可是答应过我的。”罗浮生眯了眯眼睛,慢慢逼近了罗非:“耍赖你也跑不掉了。”
“不…等…等等…你等我做个心理准备!!”
罗非拔腿就跑,可他忘了罗浮生是什么人物。
低沉的龙吟在身后响起,一阵狂风吹过,熟悉的失重感迅速传遍全身。
“罗浮生!你啊啊啊啊!!!呕。”
耳边风声呼啸,急速的上升终于停了下来,罗非紧紧抱着罗浮生,晕的昏天黑地。
“哎呀大探长,抱歉抱歉,我这一时激动没收住,您没事儿吧?”
罗浮生幸灾乐祸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施法在二人周围撑起了保护罩。回过神的罗非撑着发软的手臂颤颤巍巍地坐直了身子,朝着身下的小龙轻轻呸了一声。
亏得他一天没吃东西,不然这会儿怕不是要吐罗浮生一身。
罗非咬牙忍着全身的酸痛,眼里满是爱惜,用手慢慢抚摸着罗浮生的龙鳞。胃部开始抽搐着蜷缩,一阵阵的反着酸水,心脏缓慢沉重地鼓动着,逐渐缺氧的肺部催促着呼吸摄取氧气,他的身体状况已经越来越糟糕了。
罗浮生转移走了他身上各处的摔伤,他知道。
因为自己勒令过他不许再随意探视自己的身体,所以罗浮生肯定会选择小心翼翼的避开自己的注意力,只来得及浅浅地检查体表。
身体内部的衰弱是从他将罗浮生从山顶背回来以后开始加速的,毒素缓慢地蚕食着身体,最终啃掉了他半边身子的知觉。
远处的落日潜藏在地平线上点燃了半边天空的晚霞,流云随着风在脚下轻轻移动着。大海映照着夕阳的光辉披上了金红色的纱,整座龙岛看上去像是被镀了层金边一样。
“罗非?”
罗浮生长长的龙须在空中飞舞着,想要转头去看人,结果因为罗非就坐在他的头上而放弃。可他许久没听到罗非的动静,实在是有些心慌,只能开口问道。
按照往常这么胡来的折腾他,自己早就应该被一顿说教了啊?
“别说话,看夕阳。”
罗非极力稳住了自己的声音,轻轻将身子依靠在了龙角上。
他想了很久,毒素是从何而来的。
一开始他推断是花妖藤蔓上的植物毒素,她想置他于死地。昨天下毒今天发作,看似合情合理,可是完全说不通。因为他遇见了百老通,被泡进了药池。浑身的伤势被治愈完全,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既然如此,身体里的毒也应该被解掉才对。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心脏所发出的警告早在登岛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他却一直都没有在意,作为一名侦探,属实是不该。
“……”
“罗非,我们回去吗?”
罗浮生犹豫地打破了这片寂静,凝神偷偷听着罗非的心跳声。
“浮生,百老通待你如何?”
罗非抬起右手抚摸着龙角的根部,轻声问道。
罗浮生被他口中亲昵的唤法激得心里一软,结结巴巴地开口:“爷…爷爷待…待我如家人一样。”听人没有接话,罗浮生甩了甩尾巴,继续委屈巴巴地说道:“就是对我很严厉,总是说我这里不对哪里不对,搞得我很多时候都不敢放开手脚……”
罗非抬起手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肺部一阵刺痛。鼻腔里一股热流涌出,摊开的手掌一片殷红。
啧,看来老天是半分都等不及了。
罗非望着视野内渐渐融化的夕阳,将口中的鲜血吞咽了回去,冷笑了一声。
这下天道之流也算是随了愿,总能放过罗浮生了吧?
“你是不是感冒了?我带你回去吧?”罗浮生听着罗非的咳嗽声,跟着就向山谷缓慢飞去,却不敢加速,怕再刺激到罗非。
罗非低头看着脚下的流云,和波光粼粼的大海。用尽最后的力气拍了拍罗浮生的头顶,侧身倒了下去。
【浮生,万事要小心。】
罗非的心声传进罗浮生脑海中,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飞鸟一般直直的从天际坠落。
“罗非!!!”
Chapter 19 龙神的祈愿
潮汐起伏,海浪的声音抚慰着躁动的心脏。罗非皱了皱眉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万千璀璨繁星,像谁失手打翻的钻石宝箱。
我还……活着?
罗非眨了眨眼睛,真实的感觉自己是从鬼门关里绕了一圈回来。重点是这一遭回来他居然还毫发无伤,除了之前失去知觉的半边身子现如今……彻底麻了。
“嘶…浮生,浮生!醒醒,醒醒!”
罗非费力地从罗浮生身下抽出自己的胳膊,针扎似的麻痹感噼里啪啦地窜过神经。他却顾不上半麻的身子,忙不迭地俯下身子去探查罗浮生的情况。
四周一片昏暗,他们二人正躺在一处狭小的石缝间,不断涌上来的海水打湿了双腿。罗非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是急速坠落的失重感和逐渐在视野中模糊的龙影。
该死,该不会这小子又为了他胡来了吧?!
见罗浮生一动不动,罗非心急如焚。又是将手指伸到人鼻下试探着鼻息,又是趴在他胸口上确认着心跳。明明呼吸心跳一切正常,可罗浮生无论怎么叫都不见醒。
这下他彻底没了办法,此处不知是岛上的哪块儿地方。既然他没有带自己回小屋,那就一定有反常。
人类的急救知识会对龙族起作用吗?
想了又想,罗非最后还是决定给罗浮生做人工呼吸。
嘴唇刚触碰到的瞬间,唇上冰凉的温度让罗非心跳直接漏了一拍。如果不是罗浮生忍不住的偷笑声传入耳朵,他差点儿就选择扭头直接跳海殉情了。
“你干什么?!”罗非急得心慌,气得抬手打了一下罗浮生。
“嘶…对你的救命恩人就这么狠啊?”罗浮生眯着一只眼睛,从地上坐起身子。漆黑的四周被他身上溢出的火星擦亮,星星点点的像飞舞的萤火虫。
“……”罗非被说的哑口无言,还是冲着罗浮生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的不满:“那你也不能吓我啊?”
“开个玩笑嘛。”罗浮生脸上陪着笑,下一秒就收起了轻浮,认认真真的看着罗非:“你感觉怎么样了?”
罗非闻言,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身体检查着,随后抬头看向罗浮生老老实实地说道:“嗯,不疼了。”
罗浮生长长地松了口气,露出眼里的疲惫。罗非皱着眉头看着他,跟着问道:“你呢?你怎么样啊?”
“我?”罗浮生抿了抿嘴唇笑着看向罗非:“我可是龙啊。”
“那不也是会疼的吗。”罗非没好气地抬手戳了戳罗浮生的脑门说道:“虽然没和你说我的身体状况是我不对,但我也不希望你再因为我受伤了。”
“那,罗大探长是不是应该报答我一下?”罗浮生眨了眨眼睛,一脸纯良。
“……说吧。”
罗非眯了眯眼睛,果然不得寸进尺就不是罗浮生了。
“抱抱我。”罗浮生朝他张开了双臂,嘟了嘟嘴。
“……”
海风从高耸的山体间吹过,发出呜——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深影响了视力,还是罗非产生的错觉,他竟是觉得罗浮生的身子在不住地发着颤。当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抱了上去。
这一抱,罗非心头的疑惑变得更浓了。因为本身是龙,又是火属性的原因,罗浮生的体温一向都是保持在一个较高的区间。现在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衬衣,按理说掌心感受到的温度不应该这么低才对。
罗非皱起了眉,想要进一步确认一下:“浮生,你…”
“罗非,我舍不得你走。”
罗浮生打断了罗非的话,收紧了自己的臂膀。逼仄的空间里没有多少躲避的余地,二人的身体紧紧的贴合在了一起。这一下,腹中的绞痛终于安稳下来,他将脸埋进罗非的颈间,内心满是眷恋。
“浮生,你想说的我都知道。”罗非迟疑了一下,还是用手轻轻拍着罗浮生的后背,温柔地说道:“我们可以先回去再说,好吗?”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距离日出还剩三个小时。”
罗浮生的声音近距离地传入他耳朵,搂在他腰侧的手却无力的垂了下去,像是彻底用尽了自己的力气,气息也比平时更轻一些:“等到天亮,我们就要分别了。”
“什,什么?”罗非瞪大了双眼,声调骤然拔高。
他居然昏了整整两天?!那这两天罗浮生他……
“嘘——”罗浮生枕在罗非肩膀上,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海里的生物会被吵醒的哦。”
“罗浮生,你到底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好不好?”罗非满心焦虑,却也听话地将声音直接降到了最低,双手无意识地使了力,抱紧了怀里的罗浮生。
“你身中奇毒,我却一直没发现。如果不是海族的子民奉上了草药,只怕你已经…”罗浮生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抱歉,我这么没用,还一直想着将你留在我身边。”
“浮生……别这么说自己。”罗非皱起眉,看着从自己怀里起身退开的罗浮生,眼里满是心疼:“这些天都是你保护了我啊。”
“只不过是我应该做的。”罗浮生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当初是我不由分说把你带上岛,如今让你健康平安的回去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你不必放在心上。”
罗非闻言一愣,随后点了点头,口中嗤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你说得对。”
“况且,真要说谢谢,应该是我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和我讲关于你的事情。让我明白你所见过的天地,是比我所见的还要辽阔,且丰富多彩的风景。让我知道你的身边有伙伴,有同事,有各色各样的人,还有……”罗浮生喉头滚动了一下,将身子倚靠在冰冷的山壁上,挣扎着往里侧挪动了几分,像是想同罗非保持开距离,最后还是因为力竭打消了念头,只得喘着气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抬头向人继续说道:“还有她。”
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了释怀的笑:“你这么好,我舍不得放手。但这一句你就当……就当是朋友发烧说的胡话,等回去以后,风一吹,就忘了吧。”
罗浮生抬起自己的手,颤抖地伸到罗非的面前,却没有再碰到对方。
“你说过,想听听神明的愿望。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回去可以袒露自己的心意,和那个你爱的女孩在一起。”
罗非呼吸一窒,几乎忘记了该怎么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罗浮生。
他看着罗浮生眼里破碎的光凝成了泪水,顺着脸庞潸然滑落,像夜色中坠落而下的星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生生被挤出酸涩的苦汁,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就灼烧出一个个再也无法愈合的洞口。
罗浮生将手收回搭在自己的腹部,明明整个人都透出了疲惫,满是倦意的脸上却依然保持着笑容:“抱歉,我实在有些累了,等天亮的时候再叫醒我吧。”
不等罗非回答,他就靠在山壁上头一歪,直接昏睡了过去。可他却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身子在狭小的空间里缩成一团,纷飞的火光也映出了他额头上的冷汗。
罗非从衣服中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脸上的汗水和泪痕。
这一去,恐怕往后余生便真的不再有所交集。
他俯身前倾,将吻轻轻地印在了罗浮生的唇上。动作轻柔如蜻蜓点水,点到即止。随后他靠在罗浮生身边坐下,将他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三个小时不知不觉间转眼而过,天光划破天空。太阳一点点钻出地平线。朝雾弥漫开来,万物在其中隐去了身形。
罗非抬头仰望着头顶的一线天,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时间可以过去这么快。
那么等他离开了罗浮生,孤寂的余生也会这样眨眼而过吗?
身侧传来了轻微的动静,是罗浮生醒了过来。未等他开口,罗非先行抬手盖在了他的额头上,探着人的温度,难得对人严肃地说道:“罗浮生,我只问你一句话。”
罗浮生喉头上下一滚,闭上眼睛感受着来自罗非最后的关心:“你说。”
“你的体温为什么这么低?”罗非观察着罗浮生的表情,心头的不安始终消散不去:“你到底又为了我做了什么?”
“……那灵药需要我的心血做引,所以我取了给你一些。只是有些心血不足,龙珠恢复需要时间,不要紧。”罗浮生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罗非脸上满是疑惑之情,对罗浮生的话半信半疑。他果断抬手制止了罗浮生想要起身的动作,伸手解开了他衬衣最下面的几颗扣子。
“……”
“罗大探长您这是……?”罗浮生抬起头,冲罗非投去不解的目光。
罗非没有应话,只是望着罗浮生体内的那团光芒抿了抿嘴,又伸手过去盖在了人的肚子上。在认真地感受过掌心下传来的温度以后,才抬手给人一颗一颗的将扣子重新扣了回去,又替他整理好了衣服。
等做完这一切以后,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拍了拍罗浮生的肩膀,冲对方扬起一个微笑:“侦探的通病,眼见为实。”
太阳升上了天空,雾渐渐的散去,海水早已退了潮,金黄的细沙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些刺眼。罗非起身从一人宽的山口处挪了出去,转身朝里面的罗浮生伸出了手:“今天天气不错,出来晒晒太阳吧。”
“……”
罗浮生停下了起身的动作,半跪在地上仰头懵懂地看着罗非,恨不得掰碎了时光,将终会到来的离别时刻扔到目不所及的天涯海角。
可他并不爱他。
罗浮生垂下头,合上了眼睛缓了缓。再睁开眼时,却发现罗非依然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等着自己,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站在阳光中的身影是那么的耀眼明亮,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他眷恋地看着站在眼前的罗非,心底里不断冒出酸涩的苦水。
这短暂的七日,能够留存在你往后漫长不可计数的余生当中吗?在你仰望头顶湛蓝的天空时,你会想起这片同样蔚蓝澄澈的,隔绝尘世的神隐之海吗?
他伸出手,被罗非紧紧地一把握住,从阴暗的石缝间被拉了出去。
你还会,想起我吗?
罗浮生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默不作声地吞下涌上喉咙的腥甜。
“罗探长,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不许回头,直到你彻底踏上村庄的土地。”罗浮生伸手将罗非的身子转向后方,拍了拍他的背:“我会告诉你路怎么走,放心。”
“呃…好。”罗非听得一头雾水,可还是老老实实地照着罗浮生的话去做了。
罗非这般听话,让罗浮生有些惊讶。放在平时,罗非肯定有一箩筐的问题要问他。这下提前想好的说辞全都派不上用场了,倒也省事。
感受到一阵接一阵磨人的绞痛再度开始在腹中肆虐,罗浮生咬牙将闷哼声生硬吞下,弯下腰抬手摁进了腹部,极力保持着自己声音的平稳,朝身前的人说道:“走吧。”
然而事实上罗非确实有一箩筐的疑问,只不过碍于罗浮生才憋着没说。
为什么不能回头?又是祖先定下的莫名其妙的规矩?幻境里没提啊?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和龙在一起的人类吗?真的不能回头吗?罗浮生是不是在骗我?
罗非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边走边想,导致他脚下迈出去的步伐还有些僵硬,双腿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样摇摇晃晃的。
罗浮生的笑声适时地从身后传来,听来甚是愉悦:“怎么了大探长,在海边住太久了路都不会走了吗?”
罗非闻言额头神经一跳,下意识地开口怼了回去:“我这是被你压麻了!”结果话刚说出口又立马感到后悔,怕罗浮生多想连忙跟了一句:“好吧,是在那个石缝里睡太久了不习惯。”
罗浮生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罗非又是伸胳膊又是踢腿的。那副刻意的模样十分滑稽,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笑笑,就知道笑。”罗非翻了个白眼,行走的速度却越发磨蹭了起来。
“咳咳…”
即使罗浮生极力克制着,还是从口中溢出了几声咳嗽。
“咳嗽别忍着,会憋坏的。”罗非没好气地说道,双手插进了裤兜里。
“…好。”
罗非踢着脚下的细沙,斟酌着用词:“以后别总是什么话都窝在心里,疼了也不会说。”
你走了我说给谁听。
罗浮生翻了个白眼:“哎哟瞧您这话说的,自己喜欢的姑娘多久了都没表白还惦记着我,我就不劳大探长您费心了。”
“就你话多。”
“彼此彼此。”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之间再度陷入了寂静,一时间只听得到鞋底同沙子摩擦的声音。罗浮生捂着肚子,慢吞吞地跟在罗非身后,尽力让自己的脚步听上去不那么杂乱,咬紧牙关不断逼迫着自己再坚持一下,后背却早已经被冷汗浸湿。
罗非是个侦探,还是个名不虚传的侦探,有着敏锐的洞察能力和出色的推断能力。就算自己成功说服了他并且用幻象将他蒙骗了过去,却还是没能彻底打消他的疑虑。
神探,果然好可怕。
罗浮生额头上流下了一滴冷汗,心虚地扯了扯嘴角。
Chapter 20 归途
咚!
哗啦!
平静无波的海洋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激起冲天的水花,水流推搡着外来者的身子,雪白的泡沫则携裹着人向更深处沉去。
【不,等等,不要!】
恢复人身的罗浮生慌乱的划动着双臂,竟一时忘记了怎么游泳。他绝望地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罗非的身子沉了下去。
【帮帮我,帮帮我,求你了。】
罗浮生呜咽着,心急如焚,僵硬的四肢却怎么都不听使唤。从深邃的海底深处传来了空灵的低吟,海水轻柔地将罗非推到了罗浮生面前。他忙不迭地抱紧罗非已经开始冰冷的身子,泣不成声。
心肌被彻底侵蚀,全身器官衰竭。血液凝固在血管里,就连骨骼都布满了黑斑。
他没发现,他没发现!
【浮生,万事小心。】
罗非的叮嘱浮上心头,罗浮生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龙珠在腹内发出耀眼的光芒,迅速压制了处在失控边缘的法力,拉回了罗浮生摇摇欲坠的理智。海水荡起阵阵波纹,闻声赶来的海族子民不敢聚拢靠近,只得远远地观望。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眼泪混进海水中,淌进嘴里涩得发苦。罗浮生颤抖着擦去罗非脸上的血迹,往事种种涌上脑海。梦中禁锢他的天锁、云端的责问、动荡的法阵、刺杀罗非的花妖。自责和悔恨不断撕扯着他的心脏,他连连摇着头,泪水尽数融进了海中:“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几乎没有犹豫的时间,他便下定了决心,抬手扶着罗非的后脑勺,闭目虔诚地吻了上去。
夕阳的光芒将澄澈的海水酿成了金色的琥珀,包裹着相拥的二人。
散发着柔光的龙珠被推进罗非的口中,失去了平衡的法力开始四处冲撞着身躯,像是要将他彻底撕碎。可罗浮生心底却十分平静,好像这具逐渐衰弱下去的身体不是他的一样。
他只是专注的,深情地吻着罗非。朝思暮想的唇如同想象中一般柔软,舌尖眷恋的舔舐过每一寸。他抱着罗非大胆地索取着他渴求已久的亲吻,将这片刻深深的印在了心里。
骨骼上的黑斑渐渐消退散去,腐烂的心肌愈合了伤口,发出了有力的响动。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奔涌,龙珠静静地留在了罗非的体内,催生着复苏。
“呃……”
罗浮生抱紧罗非,痛苦地喘息着,身子止不住地发着颤。悠扬空灵的声音再度传来,温暖的海水将二人的身子推走,直至将他们推上岸边。
【谢谢。】
罗浮生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强撑着对身后的海洋表达了感激。海浪不断拍打在他们腿上,像是回应。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着罗非爬进了山缝间,终是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浮生。”
前方的呼唤打断了回忆,罗浮生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罗非的背影出声询问:“怎么了?”
“到了。”罗非看着眼前的木舟,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腿长就是不好,走这么慢都能到。
“……”
“浮生?”罗非想要回头,却被罗浮生摁住了肩膀。
“忘了我刚才嘱咐你的了?”罗浮生站在罗非身后,语气平静。
“这个是哪儿来的?”罗非抬手指了指,岔开了话题。
“是我备的,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罗浮生手指一勾,罗非口袋中的怀表就飞了出来。只见它悠悠地向木舟飞了过去,最后稳稳地挂在了弯曲的舟头上。
“它会带着你回到村里,不用担心在海上迷路。”罗浮生拍了拍罗非的肩膀:“去吧。”
见罗非站在原地没有动,罗浮生故作轻松地同他开着玩笑:“怎么,罗大探长该不会还晕船吧?需要我给你施点儿什么法术治一治吗?”
“你不随我一起回去?”
“……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罗非挑了挑眉毛,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二人此时好像互换了性子一样,罗浮生变得冷静淡漠,而自己心里却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已经好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毫无防备地被仓促推上这场闹剧的舞台,稀里糊涂的开场,不明不白的收尾。或许,一声再见就是最好的结束语了吧。
罗非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在耳边挥了挥:“那我们就此别过啦。”
说罢,他迈开腿朝木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真的是一步一步的,脚踏实地的,慢动作一样的,跟个提线木偶似的,朝木舟走了过去。
说啊…说啊…再不说我就真走了啊!
罗非一边保持着乌龟的速度,一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祈祷着什么。
“罗探长。”
罗浮生的声音随风而来,罗非立马停下了脚步:“什么。”
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在自己身后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罗非微微侧头听着,罗浮生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几步就可以喘成这样吗?
罗非舔了舔后槽牙,还是偏过头去想要给罗浮生好好地检查一番:“罗浮生,你真的没……”
话都还没来得及讲完,身子就被人向后一拽。罗非整个人跌进了罗浮生的怀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都说了不许回头,怎么这么不听话呢?”罗浮生将头抵在罗非肩膀上,埋怨地说道:“万一我这一耍赖直接给你扣下了怎么办?你那个宝贝女朋友不得跨海过来揍我?”
“……不会的。”罗非垂下头,看着搂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用着人听不到的声音轻轻说道:“我并没有女朋友。”
而罗浮生将自己的身子紧紧地贴在罗非的后背上,凝神从罗非体内的龙珠中抽取着能够支撑身体的力量,也是没能听到这一句真心话。
“…非非,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你,也是最后一次。”
听到罗非的心跳声明显加快了,罗浮生低低地笑了一声,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随后他放开了手,抬手轻轻推了一把罗非:“再见,罗非。”
木舟开始缓慢地在沙子上移动了起来,像是催促罗非一般。
“……嗯,再见。”
罗非见状连跑几步,迈腿跳上了舟头。
一阵风吹来,推着木舟飞进了海中。罗非打了个趔趄,身子失去平衡,直接撞开了小门滚进了船舱。无形的力量唤起海水,一阵阵的浪花翻涌,很快的就将木舟推走了。
“罗浮生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罗非骂了一声,却没忍住鼻酸。他从船舱中爬起身子冲到舟头,急切地向身后望去。
不知何时突起的浓雾掩盖了视野,将偌大的龙岛彻底遮掩隐没。罗非一拳砸在船舱的小木门上,眼泪无声地划过脸庞。
浓雾的另一边,罗浮生站在沙滩上,早已是泪流满面。失去龙珠牵引的法力彻底没了方向,不断冲撞着虚弱的身子。他疼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摔了下去。全身的血液像是翻滚的岩浆一样,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灼烧着全身。
如果是温顺的木系或者水系的会好些吧。
罗浮生苦笑着,将冰冷的双手死死地摁进腹部,口中溢出痛苦的呻吟,一双漂亮的眸子蒙着水雾,因疼痛而变得迷离,却依然固执地盯着那个方向。
朵朵浪花朝他奔来,温暖的海水不住地扑在他的身上,海风阵阵,是大海声声对他的呼唤。
罗浮生咬牙强行撑起了身子。神识一凝,罗非的心跳声清晰的回响在脑海中。就像是他仍然在自己身边一样,鼓励着他撑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在心跳的共鸣声中,罗浮生开始艰难地向前爬去,直至终于彻底躺进了海水中。
海浪翻涌,将脱力昏厥的龙王轻柔包裹,一同回到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