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天命难违
罗非最为畏惧的猜想成了真。
浮生的娘开始同自己一样,被频繁的梦魇所纠缠,更可怕的是,梦里的凶兆一桩桩的成了真。
他们的父母突然身患重病,短短几日就撒手人寰了。村民们情绪变得反常起来,浮生的娘和爹抱着孩子在一个阴云密布昏暗的深夜登上了龙岛,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了百老通之后,就回到了村子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造成的这一切?
罗非迫切地想要知道后面的情况,可幻境不再变化。他索性咬牙拔腿向村落的方向跑去。周身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画面逐渐破碎成块儿散落在黑暗中。
“该死的!”
罗非见状,开始加速朝前冲去。他朝着眼前唯一清晰的那个地点跑去,却无论如何都到不了那一处。最终,那一点也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四周万籁俱寂,像是天地间独存了他一人。
他只得停下脚步弯下腰大口地喘着气,大脑一团乱麻。
伏魔阵明明安然无恙,为何罗浮生的父母会一去不归?村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记忆为什么戛然而止了,难道他们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
疑问铺天盖地,旧的还没解决,就发现了更多新的问题。
罗非长舒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他必须冷静下来,才能知道百老通想要让他看到的事实是什么。
困扰着罗浮生的是什么?这一切问题的根源到底在哪里?
手指探向漆黑的地面,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罗非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冥想。
历代的记忆开始在他的脑子里像电影胶片一样的快速闪过。问题不断地被罗非整理筛出,关键的片段被他挑拣出来挂在他面前的虚空上。
天帝的旨意,千年的劫难。初代和罗浮生的龙形之间的相似,命定之人和龙族的渊源。
手指摩挲着下巴,罗非目光锐利,视线不断扫过这面证据墙。答案沉浮在脑海里几乎就要浮出水面,他感觉到快了,他就快找到答案了。
“啪嗒。”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传入罗非的耳中。
他抬眸朝身后望去,海中的那位老者俯下身子颤颤巍巍地从地上拾起碎片。身旁的罗浮生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绝望和慌乱。
“殿下……您的命定之人……”老者看着龟壳上深深的裂痕,不住地摇头:“命格相冲,卦象大凶啊。”
话音未落,罗非心脏一沉,猛地跳漏了一拍。
一直萦绕在脑海的问题牵成了网,而那残酷的答案像是从那缝隙中透出的光,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起来:
代代命定之人都出生在村落里,龙会一直陪伴在其身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命定之人自是不会心许他人。可他,是唯一一个生在城镇,长在城镇的命定之人。如果不是那份委托信将他相邀进村子里,或许他这一生都不会见到罗浮生,更不会知道这些渊源。
命定之人本应与龙相依为命,为什么唯独他不在罗浮生身边降生?
他的恶梦是从他接到信来到荷花村的前两个月开始的,越临近到荷花村的日子就越清晰。等到最后,他和罗浮生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已经真实清楚到快要变成他所经历过的一段现实了。
“命格……相冲?卦象……大凶?”罗非颤抖着嘴唇,不敢相信自己最害怕的猜测成了真:“我真的会……害死罗浮生?”
眼前的幻境中,在海底的罗浮生眨了眨通红的眼睛,兀自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情绪,最后还是痛苦地合上了双眼,生生将嘴唇咬出了血。许久过后,他才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里的怀表,嘴角扬起自嘲的笑:“也……也好……他在更好更大的天地里……即使身边没有我,也不会孤单。”
他扯着嘴角,却笑的比哭还难看,声音中的绝望像是砂石一样磨砺着罗非的心脏。
「“……虽然那个时候我觉得在我漫长的生命里,我们应该是毫无瓜葛了。所以我做好了以后就每天看着它一圈一圈的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最后实在是,实在是……”」
站在沙滩上的罗浮生手握着怀表轻轻笑着,将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实在是什么?睹物思人?”
罗非也笑了,笑声中满是荒凉,气管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样使他呼吸困难。
他站在罗浮生对面,抬手想要抚摸过罗浮生的脸庞。二人之间却像是有道无形的屏障一样,完全的隔断了。这一次,罗非终于被逼得发了火。他站在原地,狠狠地一拳砸上了分离二人的空气屏障,低声咆哮道: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啊!?我明明不能见你啊,我会害死你的啊!”
罗浮生垂着头,自是不会回他。
胸膛里的心脏被生扯似得发疼,罗非哽咽着失了声,慢慢地将头抵靠在了屏障上,看上去,像是他靠在了罗浮生的胸膛上。
傻小子……真傻啊……真傻啊。
他咬紧了牙,泪水却止不住的掉落。
“那是他的命,你不必过多自责。”百老通略带悲痛的声音传来,罗非回过头看着他,嗓子疼的发干:“你说什么?”
“日月轮回,万物消弭。神代生于天地也归于天地,天帝的惩罚历经上千多年,也已经到了尽头。”百老通叹气,抬头看向空中的龙骨:“龙崽子的命格,本就预示了他们一族的终焉。你降生在外面的世界,就是天意安排的证明。”
“所以……所以我……不能爱上罗浮生,对么?”
罗非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头盯着那块儿小小的无名碑,心头不断地弥漫出难以忍受的疼痛。他现在完全明白了,终于全都明白了。
他和罗浮生,原来早在上千年前就被注定了结局。原来罗浮生真的是敖离的转世,原来他真的有可能走上同样的结局。
——既是起始,亦是终焉。
原来天帝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罗浮生善终。他与自己的命定之人若是不见,便能各自安好的度过这一生。若是相遇……他的命定之人,便是终结他生命的那把利刃。
罗非跪在墓碑面前,大脑一片混乱,同罗浮生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化作沉甸甸的锁链,直拖着他向下坠去。
从他记事起,就一直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深深地扎根在脑海里。
——他在等,等谁来接他。
三岁那年,他不慎落水。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跳入河中将他救了起来,抱着他上了岸。他在女子怀中醒过来,不哭也不闹,第一件事居然是开口问她:“你是来接我的那个人吗?”
女人闻言有些惊讶,拨开他的头发在额前落下一吻:“不,不是。”
他便又问:“那,会有人来接我吗?”
女人沉默不语,他就又问了一遍。三岁的孩童,脸上显露出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他看着女人放开自己起身要走,抬手扯住了她的衣角。
指尖被灼烧感滚烫的刺了一下,本能地缩了回去。小罗非疑惑地看了看手指,再抬头时女子已不见踪影。
微风吹过脸颊,擦去他脸上的水珠。他听到自己的耳边,像是有谁低声轻语。
【会的。】
二十七年匆匆而过,时光抹去了女子的容貌,儿时的记忆也不再清晰。唯有那两个字落入了心海根深蒂固,罗非真的等了二十七年。
有时,在敏感的察觉到他在无意间对自己所流露出的包容和亲近时,罗浮生就会在他面前露出顽劣的本性,咧起嘴角眯着眼睛活像只野狐狸,一脸臭屁地看着他,得意洋洋地挑眉问道:“怎么,罗大探长该不会是真的爱上我了吧?”
“你想多了。”
有些时候罗非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性格别扭的要命,死要面子活受罪。不就是等了二十七年,说了又不会掉块儿肉。
一个借题发挥的试探,一个不动声色的回怼。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吵闹两句,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是啊,我早就爱上你了。
可我不能说与你听了。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罗飞讪笑着,瞥了一眼身旁的百老通。
难怪对方看向他的目光一开始就带了令他反感的怜悯。现在好了,他是不是还得谢谢对方让他知道了一切?
天道轮回,有始有终。
长久以来交错的两块轮盘咔哒一声,各自归了原位。
……
“如果我离开了,他是不是就安然无恙了?”
罗非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轻柔地贴合上身旁斑驳的龙角,不住地抚摸着。神罚的痕迹是罪人身上抹不去的纹章,即使这纹章没有烙印在罗浮生的身上,身为后人的他一定也是极痛的。
此时,罗非也跟着疼了起来,可他没有回避,而是直视着斑驳的骸骨,放任着疼痛蔓延。
只有自己痛了,才能知道错,才能不让他和罗浮生一起一错再错下去。
残酷的真相已然大白于眼前,纵使执鞭人尽数仙逝,残存的天道力量仍然不可撼动半分。
——他不能害了罗浮生,除了分开,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百老通看出他的想法,叹息着摇了摇头:“我相信你自会有答案,所以才将你带来这里。罗非,你是个聪明人。”跟着,他抬头看向破碎的石顶,羡慕地看着在云间穿梭而过的飞鸟,开口说道:“我因龙的神力在此处化生,守着此岛看遍云卷云舒。转眼,光阴竟已过五千年。可叹,可叹呐。”
百老通张开双臂,在夕阳的余晖中逐渐隐去了身形。洞窟内登时地动天摇,攀爬在石壁上的枝条向上齐齐一拥而去,彼此缠绕凝结生出翠绿的叶片。
罗非沉默不语,俯身跪在地上抱紧了怀中的龙骨支撑着自己的身子。
嘹亮的龙鸣破空响起,他直起身子,缓缓仰头望去。一道蜿蜒的金红色身影从橘红色的天空笔直而下,一如千年之前从遥不可及的云端跌落下人间的天光。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贪图一己私欲,可曾想过被你们牵连的世间生灵?”」
云端上的责问仿佛那根破空的羽箭,穿越漫长的时光狠狠地刺进了罗非的心脏。伤痕累累的冰冷骸骨沾染着泥土匍匐在脚边,不断敲打着他的神经。
何花说得对,爱没有错。
……可我不能错。
罗非做着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心情,嘴角的苦笑在金光落地的一瞬间消失无踪。他看着罗浮生踉踉跄跄地朝他跑了过来,本就白皙的皮肤此时更加毫无血色。杂乱的发间满是泥土,过了这么久都没能及时赶过来,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罗非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故作平静的同时,心里也默默地想到,或许命定之人,未必生来就是龙唯一的选择。
同祖祖辈辈不一样,他们两个本就没有过多的交集。或许自己再强硬些,就能让还年轻的小龙崽子彻底地心灰意冷,继而放弃他。
百年,千年,万年。
只要拖到头顶的那股力量也消散了,他总会有机会彻底离开这座牢笼,飞向更大的天地中去的。到时候,他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他本就该在苍茫的天地间腾飞,在喧哗的人间穿梭。身披星辰脚踏日月自由自在的活着,带着无忧无虑的洒脱,看遍这世间繁华。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粗壮的枝干撑起繁茂的树冠遮天蔽日,将他们二人的身影笼进了细碎的光影中。
跑到罗非面前停下的罗浮生喘着粗气,水汪汪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罗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朝他扬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有些心虚地说道:“你,你没事就好。我……我……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百老通爷爷这儿啊……他也不告诉我一声,真是的。那个我……我给你介绍一下……”
“不用了,我们认识了。”罗非朝旁边粗壮的树干点了点头:“都怪你不厚道,他都生气不想见你了。”
“哼,臭小子一贯如此,我习惯了。”
见头顶的枝丫晃了晃,罗非心里都能想到百老通摆着的那张黑脸,心知也许罗浮生躲不过这一顿教训,自己在这儿待着也不合适,索性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罗浮生的肩膀说道:“我还从来没来过这里,想去那边好好瞧瞧,你好好哄哄他吧。”
罗浮生还没来得及回答,罗非就已经同他擦肩而过,就连余光都不曾多在他身上停留一刻。想去拉住他衣袖的手就这么顿在了半空,强撑起的肩膀颤抖地垮了下来。
天知道他多么想现在就紧紧地抱上去,和人说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想说如果失去了你我该怎么办才好。想说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想说的太多太多,可每当他看着罗非脸上那副淡漠的神情,喉咙就会被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扼住,自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本该在第一次探知时就发现他在龙陵。】
百老通严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罗浮生的身子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他低下了头,一片翠绿的叶子静悄悄地停在鞋面上。
【对不起……我……是我没用。】
罗浮生吞咽了一口口水,自认无能。
这座龙陵和这面墙上的伏魔阵,被祖先留下的术式完全隐藏。若是平时自然难不住他,怎奈他如今乏力,愣是被骗了过去。如果不是罗非随身带着信物指引着他,他可能要花更久的时间才能找到四处变换的入口在哪儿。
【看看你这幅畏手畏脚的窝囊样子!哪里有半点龙族的威严?你当初把人带上岛的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势头去哪儿了?】
“……”
见罗浮生不再言语,百老通也不再逼问,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于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总是带着一种亦师亦父的严厉。错已铸成,再多责难都是无用功。好在罗非是个识大体的人类,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还剩三日,任性够了就把人完好地送回去,别再出岔子了。】
“是。”
罗浮生轻轻地应了一声,迈着发软的步子,朝着平台右侧的小路走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向头顶祖先的骸骨。
从生下来就遭到父母抛弃,独自守在这座浩瀚海洋中不起眼的孤岛上。像一叶无法靠岸的孤舟,不知飘向何处。直到百老通带他到伏魔阵接受传承,才终于解开了他心中的疑惑。然而得知一切的他又开始想自己生而为龙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父母因祸而死,而他却无法手刃仇人替父母报仇。世界这么大,他只能被无形的牢笼囚于小小的一角。满腔怨恨无从宣泄,堆积在心里化为烈火,令他在冰冷的床榻上辗转反侧。
不老不死有什么用?万妖臣服有什么用?驱使火焰如臂使指,人类提起自己口中满是敬畏之意又有什么用?
长夜漫漫,他心中的恶兽咆哮着要燃尽一切。尚且年幼的他只能独自咬紧牙关,依着百老通的指导施法剥离着自己同它的联系,将它牢牢地锁进心底。
不过是又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他已经习惯了。
少年赤足朝大海飞奔而去。金色的龙尾拍打着水花,钻进了海洋的怀抱。
“我也会有自己的命定之人吗,他真的会爱我吗?”
小龙将头探出水面仰望着天空,金红色的瞳孔盛着星河,闪闪发亮。
海水轻轻拍打着他的脊梁,像轻柔的安抚。
【会的。】
它听到大海这样回答道。
所以他开始坚信,坚信在自己漫长的生命中,会有一个,不顾他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会坚定不移爱他的人出现。
那段时光里,他终于变得开朗起来,开始做什么都十分有干劲。每一天都在认真的研习修行增进法力,也会忍不住地走神去想那个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当然,就连被百老通拿着戒尺追的时候也跑得更快了。
能感应到罗非第一声心跳的那天,已经不是小孩子的他还是没出息地哭了一鼻子。
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个人了,事情终于在往好的方向改变了。
……
命中注定的那个人,降生在他触摸不到的外界。
命格大凶,天意难违。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即使背负了罪行安分守己了千年的岁月。
即使祖辈们低下了头颅,匍匐在地只求同相爱的人厮守。
老天也还是不肯放过他们,不肯放过他。
……恨吗?
又有什么用呢?
Chapter 13 身不由己
罗浮生踉踉跄跄地一路向下,弯腰进了石洞。
他感觉自己的两只脚仿佛踩进了云端,根本使不上什么力气。身子一阵冷一阵热,大脑发着昏。嗓子疼得发干,眼皮也有些沉甸甸的。几乎下一秒,他就要再度陷入黑暗中去。
但他还是强撑着,一步步循着罗非残留的气息一路找了过去。
为了维持法阵的运行,他献了大半的法力出去。有龙珠在,不过几天就能恢复。可他为了找到罗非,几乎抽干了自己的身体。如今落到这般境地,是他咎由自取。
毛毛躁躁,性子轻浮。
爷爷说得对,他哪有半分龙族的神威?说到底,他作为龙族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其实他根本配不上那么优秀的罗非。
罗浮生靠在石壁上缓神,低头看着自己打着颤的腿,抽着气嗤笑了一声:“丫头,看样子,我还是辜负你的苦心了。”
那日,屋内阳光明媚,他得知村民要给他举办婚宴的消息,一脸茫然。
一旁瘫在地毯上的俊丽姑娘在阳光中打了个滚,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得,这又是哪家的媒婆闲得长毛了出的馊主意?”
“真不是你?”
罗浮生将信将疑地看向她,靠在桌子上等着她解释。
“我?要是我,我早就给你把罗非直接提溜过来了好吗!?”
凤九厥瞪大了眼睛,故作夸张地用手捂着心口,对自家哥哥的怀疑态度表示万分受伤。
罗浮生被她口中的名字狠狠地刺了一下,扭头就往屋外快步走去,语速极快地说道:“那我去跟村长说,我可不想平白毁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你真的不想见见他吗?”
身后传来凤九厥略显清冷的声音,罗浮生握在门把上的手停了下来。
凤九厥敛了夸张的动作,从地毯上站起身子盯着罗浮生的背影,冷静地说道:“自我上次替你去外面见他,已经过了二十七年,算来他已经三十岁了。哥,你心里很清楚,人类的寿命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也很清楚,他不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罗浮生回过头,盯着凤九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出了岔子,我就会害死他。”
“哥,你不是个懦夫啊?”凤九厥皱紧了眉,咬了咬后槽牙:“百老通爷爷说了,如今九天之上的那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早已魂归天地了啊。”
“我知道。”罗浮生撇开了目光,不再同她直视:“可我不能拿他的命去赌,我赌不起。”
凤九厥看着他这幅萎靡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的冲他喊道:“你就真的能忍下心里的不甘,等他在人世娶妻生子,看他和别人厮守一生?自欺欺人的想着只要他幸福你也会安心?”
“够了!”罗浮生低声吼道,双目通红,空气中的温度迅速上升,房梁发出了被火焰灼烧的噼啪声响。
听到那声细微的烧木柴一样的声音,凤九厥抬头瞥了一眼。
好想打一架,啊好想打一架。
她真的好想好想现在给他那个脑壳敲飞!
不不不,这房子是古董,是古董了啊。他个大傻子咱不跟他一般见识,不跟他一般见识。
凤九厥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抬手轻轻拍打着因激动有些发烫的脸。
嗯,现在感觉好多了。
她平复好了心情,望着自己不开窍的哥哥生挤出一副普度众生的慈悲为怀模样,苦口婆心地说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在命定之人登岛的那刻起,这座岛,会被祖先留下的结界彻底与外界隔绝七日?”
罗浮生一愣,终于有些开了窍的迹象:“记得,就算天帝来了都无权干涉。好像……是因为当初先祖还是将军的时候舍命救了天帝,这才换来天帝的网开一面。”
“村民们的一片好意拿来利用有点儿不忍心,唉,我无垢的良心又要承受苛责了啊。”凤九厥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一贯的不着调。看向罗浮生的脸上大大的扯了一个欣慰的笑容。随后她向屋外走去,拍了拍罗浮生的肩膀:“那我去办了。”
罗浮生眼里又露出了光彩,还没等扬起嘴角就僵在了脸上:
“我听到你在心里说我朽木可雕了,死丫头你是不是找打?”
……
七天,那残存的力量无法撼动结界,自然也就给了他们宝贵的相处时间,可他却总是惹罗非生气,让人生了厌烦。
看过阵中记忆的你,是不是也在想着,为什么偏偏是我?偏偏是我这样不稳重的龙,偏偏是我这样没用的龙?
……若是这代的龙王不是我的话,兴许能够将你保护的更好。如果是像先祖他们那样的龙王,也更有资格与你般配。
昏暗的甬道内,强撑着的罗浮生一边嗤笑着自己的无能,一边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哪边?罗非去了哪边?
他喘着气,闭上了眼睛,皱眉凝神捕捉着罗非的心跳声。
还好,至少聆听命定之人的心跳声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所谓天赋,也不需要法力,只要想听,就能听到的。
罗浮生咬牙撑着石壁,一步步地挪进了石室。
然而石道内阴冷潮湿,他才刚一脚迈进去就打了个滑。身子发软根本来不及支撑,看来这是要给罗非行个大礼的节奏了。
……算了,反正在你眼里,我也不差这一回的冒失。
疲惫不堪的罗浮生闭上眼睛,放弃了站稳身子,认命的朝前摔了过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倒是冷得发颤的身子开始回了温。罗浮生靠在人的肩头,慢慢地半睁开了眼睛。
“罗浮生?你哪里不舒服吗?”
感觉到怀中的身子烫得厉害,罗非有些疑惑,用手轻轻地拍了拍罗浮生的背部,关切地问道。罗浮生却没有回答,沉默地伏在自己的肩膀上,伸手环过他的腰侧,将自己往怀里搂了搂。
罗浮生抱着人,只觉得从自己鼻尖喷出的气息越发得滚烫,虚弱的身子像是做了那燃火的炭,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逐渐湮灭成灰。
大自然中,总有些生物会被一些特定的气味刺激。像猫对木天蓼,狼对血液。还有,龙对自己的命定之人。
那是他们降生时就存在的体香,各有不同。就像他的罗非,是雪原中挺立的松木香气,清冷幽香,同罗非十分相衬。
命定之人不一定会意识到自己身上携带异香,但龙就不一样了。
看来,就连最聪明的罗非都不知道这件事,毕竟看他现在这种毫无防备对自己露出脖子的模样就明白了。
好香……真的,好香啊。
……
龙王忍不住偏头,将脸埋进怀中人的颈窝嗅着,终是情不自禁地张开唇瓣吻上了那处娇嫩的皮肤。怀中的身子一僵,唇下的脉搏变快了。
下一刻,他就被推开了。
罗非耳垂绯红,眨着眼睛皱眉盯着罗浮生,开口问道:“你身子好烫,没事吧?”
出乎他意料的,罗浮生嘴角扬起了一抹令他感觉到有些陌生的笑容,看着他的目光也开始变得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狼盯着一块儿肉一样,嗓子里的声音沙哑低沉:
“你问我有没有事?我可是龙啊,能有什么事?这句话难道不应该我问你吗?”
坏了。
罗非见罗浮生这般神志不清的模样,心下一惊。
他在回忆之境里不是没见过这种状态的龙,它们本就出身于妖族,骨子里野蛮的嗜血性是天生的。虽然龙体内的龙珠可以压制兽性,但极度劳累的时候再被刺激一下可就不一定了。
自己被那妖害成那种模样,又被她当着罗浮生的面扔下了悬崖。放在心尖上的人足足几个小时生死不明,换条水属性的龙都得被逼得掀起巨浪滔天引来暴雨连绵,更别提本来就容易爆发难以控制的火。
他不敢想依罗浮生的性子,为了找他会做出什么傻事。但看他现在这样,一定累得不轻。
“我……我?我当然,当然好得很啊?百老通的药池甭提多舒服了,我就跟泡温泉一样。你看,我现在已经全好了!”罗非故作轻松地打着哈哈,一边伸胳膊抬腿给罗浮生展示着自己没事,一边慢慢后退着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嘶,要命了,罗浮生堵着出口了。
见势不妙的罗非干笑着,只得继续在原地蹦跶了两下:“你看,我完全没事啊!”
“哦,泡温泉。”罗浮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念叨着。
“对啊!泡温泉!”罗非一边应和着,一边扭头用目光不住地搜寻着是否有其他出路。
“可药池是凉的啊,你怎么泡的?”
罗浮生歪头看着罗非,似笑非笑。
“……那个……凉的,也能泡。”罗非眨了眨眼睛,神情尴尬:“不管是凉的热的,我都统称为泡温泉。”
“……”
站在原地的罗浮生喉咙中溢出一声轻哼,双目通红,看上去像是从梦中癔醒了一样。他皱着眉盯了石穴中的罗非好一会儿,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一样,低喘着将身子靠在石壁上支撑,低着头对人说道:“罗非,你先回去吧。我……我有点累了,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罗非闻言皱起了眉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你一个人,我……我不太放心。”
此话一出,罗浮生愣了愣,看着罗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扬起嘴角笑了笑,跟着闭目养神了起来。
善良的罗非是对朋友有担当,他也不用多想什么。他现在只需要压制好“野兽”,快点儿带罗非回房间里休息才是。
……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是个什么正人君子吧?龙王大人?】
【……闭嘴。】
罗浮生的身体微不可见的颤抖着,背后渗出了层层冷汗。没了龙珠的压制,匍匐在牢笼中的野兽正蠢蠢欲动,已经开始蚕食他的理智,随时都有可能夺去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而野兽说的也没有错,他居然生了想要彻底占有罗非的念头。
满心满思,都是想要征服他,将他彻底变成自己的所有物,牢牢的将他锁在自己身边的欲望。
可那时,推开他的罗非眼睛里那片刻露出的惊慌扯痛了他的心脏,迫使他压抑着此刻血管中激荡的那股冲动。
【罗浮生,你不是个懦夫啊?】
内心的凶兽显露了爪牙,匍匐在黑暗中狞笑着。罗浮生闻言,也跟着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若是在这世上,连他都会厌我,怕我的话,我会死得更快。】
……
“罗浮生……你要不要来石床上躺一会儿?”
罗非皱眉看着面如白纸的罗浮生靠在墙壁上虚弱地冲他摇了摇头,牙关都快急得咬碎了。只恨自己的脑子不能再灵光点儿,想个办法帮帮忙。
或者……如果他不知道那些过往该多好,如果他和罗浮生没有被诅咒该有多好。
他是罗浮生的命定之人,是可以帮到他的,是可以让他不用这么难受的。他知道罗浮生现在就像是人类生病发烧了一样,需要他的照顾。
就跟医生看病对症下药一样,安抚龙这事儿也就看看属性。比如像水木温和一些,这种时候让爱人亲亲抱抱顺顺毛就能安抚下来。风呢,就拉出去溜一圈。雷和冰的麻烦一些,上述的做法可能都得做一遍,然后看哪个管用用哪个。
——它们只需要伴侣的爱,可他偏偏无法给罗浮生爱。
也许,自己先避开,对他们二人都好。
“罗浮生……”
罗非轻声唤着他的小龙,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讲。
“我在,你说。”
靠在墙上的罗浮生闭着眼睛,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昏过去,却也敏感的捕捉到了罗非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要不我先回……”
罗非抬起眼,正对上那边一双湿漉漉的,水雾朦胧的眸子。心头狠狠地颤了颤,直接将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这阴暗逼仄的地方待久了,有些缺氧头昏了,一时间双腿有些发软,身子跟着晃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站直了身子,但要命的是,罗浮生偏偏会在关于他的事情上变得更加的敏感细腻。
“抱歉……我没有听清楚?”
果不其然,罗非看着罗浮生当即就皱起了眉头,利用墙壁撑起了自己的身子,挪着步子就朝着他走了过来:“你怎么了?是还有哪里难受吗?”
“没有。我就是,就是有点儿累了。”罗非摇着头,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石床上,仰头看着走近的罗浮生笑了笑:“……你要不要也来坐一会儿?”
出乎他意料的,罗浮生并没有回话,只是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跟着就弯下了腰,向他凑了过来。
罗非见罗浮生俯身凑近,下意识向后躲去。可罗浮生将手撑在石床边缘,将他圈在了原地,且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
眼瞅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没遇过这种阵仗的罗非更是脑子一抽,一心只想着他得和罗浮生保持距离。当即用手撑着石床往后挪去,打算从床的另一边抽身出去。
罗浮生见状眼神一暗,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里像是扎进一根刺一样,疼得他有些无法思考。
他只是在罗非叫他的时候,听出来对方的心跳频率有些不对劲,这才想着和人凑近些再仔细确认一下。毕竟罗非受了那么重的伤,百老通爷爷的药池也只是一个愈合生肌的作用,万一那个花妖还对罗非做了什么手脚,而爷爷没有看出来呢?
可他没想到自己根本还没做什么,罗非就露出了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就好像他是吃人的一样。
罗浮生只觉得体内气血一阵翻涌,还没来得及多想,他的手就已经伸了出去。人族和龙族的力气本就悬殊,跟着罗非上了床的他压根就没用多少力,只扯着罗非的裤带往回一带,轻轻松松的就把罗非小鸡仔一样的给提了回来。只是没想到罗非被拉回来一次还想着要跑,罗浮生索性用手抓了人的左腿,弯下腰撑在人的身上,声音比平日里的还要沉了几分:“为什么要躲?是你怕我吗?”
这崽子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的?!
躺在石床上的罗非用牙咬着下唇,脸憋得通红,愣是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拜身下这张表面光滑的石床所赐,他在被罗浮生一把抓住拉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躺在了泥鳅身上一样,屁股好巧不巧的正撞在罗浮生的胯上。本来打算将身子再往上躺躺,谁知道龙王脑子烧得糊涂,动作倒是不拖泥带水,愣是抓着他的左腿又给他扯了回来。
来回折腾了两次,一次比一次过分,浑身燥热的罗非直接认了输,躺在床上乖乖的不再动弹了。可二人依然保持着下身紧贴在一起,犹如交媾一样的姿势,罗浮生却没有觉得不妥,还笑得一脸得意,向着罗非挑了挑眉。
这是想要了吗?
会错意的罗非满脑子都是不可言说的东西,羞得直接用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水汪汪的盛着少年郎的影。他瞧着,本就帅气的龙王烧昏了头,却也因祸得福,能够暂时忘却了那些痛苦的过往,抛却了积压在心头上的苦楚,彻底地做回了如历代们一般,洒脱不羁、纵横四海意气风发的龙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就这样吧,陪他不顾一切地爱一场。到时候一道天雷劈下来,能和他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圆满。
“……”
罗浮生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身下的罗非。见对方的眼神明显是有些痴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人的脸颊,像个孩子一样语气不满地问道:“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罗非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澄澈的,不染一尘的眼底,嘴角扬起宠溺的笑容:“当然没有,我为什么要怕你?”
傻小子,我怎么可能怕你,我怎么会怕你?
罗浮生身子轻微地颤了一下,像个孩子一样挑眉追问了一遍:“真的?”
罗非点了点头:“真的。”
“那你……和我成亲,好不好?”
罗浮生垂下头,像只小兽一样呢喃着,用鼻尖不住地蹭着罗非的手,语气里满是恳求:“非非,我真的好喜欢你,留下来吧。”
“留下来,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
罗非听着,眼里流露出哀伤的神情,没有应话。
他唯独给不了他这个。
罗浮生还在像只小动物一样不住地蹭着他,而罗非也被他周身渗出的龙息逼出了一层薄汗。他像是躺在了一团烈火的怀里,同他肌肤相触的地方热的发烫,他喷在自己脸上的气息也发着热。
他是真的累坏了吧,所以才会如此迫切的需要自己的抚慰。
罗非沉默着,脸上满是心疼,伸手抚上了罗浮生的额头试探着温度。从掌心的传来的温度无异于火中取炭,可他还是忍住了人体本能的条件反射,用手指轻轻拨开了罗浮生眼前的发丝,将手掌贴上了他的脸庞。
“浮生,乖。”
“呜。”
罗浮生的喉咙中发出一声动物似的咕噜声,偏头蹭了蹭罗非的手心。罗非的体温对他来说温度刚刚好,手贴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舒适。而他体内的龙珠也开始缓慢的充盈着法力不断输送到身体各处,唤回了他的清醒。
……
……这是哪儿?他对罗非做了什么?这是个什么唐突的姿势?!
“我……对不起!!!”
瞧着躺在自己身下衣衫不整的罗非,眼神朦胧脸色绯红,吓得罗浮生打了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坐好,迅速退了两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罗非叹了口气,坐起身子抬手揉着腰。身下的石床冰冷坚硬,躺了那么久咯的他是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
他知道罗浮生还没有彻底恢复,烧起来的烈火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灭掉。可罗浮生还是醒了,说明对于他来说,只要轻轻一个抚摸就足够了。
不敢索求更多,不敢奢望更多,一直如此。
可他原本是可以给他的。
罗非仰头望着头顶漆黑一片的顶端,牙关紧咬,像是透过低矮的石壁恶狠狠地瞪着那高高在上的,触不可及的天空,心底满是怨愤。
好一个天道,好一个不可违。
罗非扭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心虚的等着挨训的小龙,发觉自己就连扯起嘴角对人假笑的力气都尽了。
“回去吧。”
他们是可以反抗,可赢的筹码是罗浮生的命,他赌不起。
Chapter 14 牵绊
“你真的不吃东西吗?”罗浮生跟在罗非身后进了房间,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一饮而尽。
“这是你问我的第八十八次,最快纪录是一分钟内提了十次。罗浮生,你不累吗?”罗非放下手中的杯子,抬手戳了一下罗浮生的额头:“我的身体你已经检查过了,就安心回去吧。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们都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说罢,还没等罗浮生回答,他就一把将他推出了房门。
砰的一声,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罗非背靠着门,脱力地跌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房间,听着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的沉重脚步声同他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到了为止,这才将脸埋进了臂弯中去。
不过十几阶的台阶,罗浮生像是喝醉了一般,走的晃晃悠悠的,愣是走出了过独木桥的感觉。好在他的身体还算是争点儿气,愣是让他保持着清醒,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房间里,一头栽进了床垫中去。
清凉的夜风吹起窗边轻纱,露出屋外月光黯淡,阴云掩盖了星空的夜景。床上的人儿嘬巴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拧着眉唤出几句梦呓。
如今罗非平安归来,法阵那边也算是有惊无险。经过接连几番折腾,事件总算是告了一段落,极度空虚的身体终于落着个短暂歇息的空档。可他睡得实在是太不安稳,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火系的法力总是不安分的,如同永远驯服不了的野马。现下缰绳松了劲,便撒了欢似的在主人体内四处流窜着,叫嚷着想要大闹一场的欲望。沉睡状态下的罗浮生不得不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全都压在了控制龙珠抑制法力上,偶尔从梦中惊醒片刻,身子竟是比入睡前还要乏力。
几番努力过后,精力旺盛的法力终于算是同他妥协,重新回到了气海,安分守己地聚拢到龙珠周围。只有少部分从他体内溢出,与周围的空气擦出点点星火。
罗浮生拧着眉头长吟一声,再度从短暂的浅眠状态中醒来。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草草地扫了一眼屋内。见房间仍然好端端的,并没有被自己一时失控烧成个废墟,这才终于安下心来,两眼一闭沉沉地睡了过去。
星火闪烁,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如果罗非在这里,一定会感到惊讶。
悬挂在崖壁上的小木楼共有四层,墙外架有悬空的木阶作为人类的行走通道。而屋内的空间则是由历代龙王和命定之人自由发挥,依着喜好自行设计的。千百年来,这栋建筑物里通常是只有一间卧房的。只是罗浮生从一开始就对得到罗非的爱这件事没抱着什么期望,两间卧房直接占了两层,正剩下一层客厅和厨房,最底下的一层当做库房弃之不用。
罗非的那层是罗浮生依着凤九厥的视野,原原本本的还原了沙利文公寓的房间结构,而他自己的这层则是基于一点私心特地变幻成了同样的房间。
每当罗非要休息,将聒噪不已的罗浮生推出自己房门的时候。他不会知道独自一人回到自己房间里的罗浮生,会一边慢慢地抚摸过相同的家具,一边想着罗非在外面世界的生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
这一点可怜的私心,总是能给他带来一点慰藉。仿佛他同罗非就像一对恩爱的伴侣,就像曾经的历代一样,可以在这个小屋里厮守到白头。
罗非的床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于是罗浮生总是会躺在靠近门的那侧,蜷缩着身体望着空荡荡的另半边床,妄想着罗非就躺在他的身边。
这样想着睡去,梦境也会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罗浮生最喜欢的梦,是他们二人一起在外面的世界游历人间的时光。等夜晚来临,再一同回到温暖的家中。就这样过着吵吵闹闹的,茶米油盐的日子,携手走向尽头。
可梦总是要醒的,越美满的梦,醒来的时候越会让人感到怅然若失。
这厢,罗非意料之中的失眠了。他咬牙切齿地抬手捶着无辜的枕头,好像这么做就能彻底发泄胸中的怨气一般。结果胡乱锤了一通,憋闷的胸口仍不觉舒畅。他索性将身子直接摔进柔软的床垫,拉过被子盖住了头,逼迫自己睡觉。
然而大脑完全不听话,甚至还分裂出了两个小人,一黑一白,一左一右的坐在罗非耳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讲相声。
左耳的白白拍着罗非的脸颊说道:“你应该去看看罗浮生,他需要你。”
右耳的黑黑啧了一声,一脸的嫌弃:“你别听他瞎讲,你们只能是朋友!”
左边的白白闻言,不服气的嘟着脸颊,气鼓鼓的一叉腰:“朋友间也是可以互相关照互相照顾的呀!”
右边的黑黑则是拿起手中的叉子,指了指罗非的脖子威胁道:“那就朋友都别做!不要给罗浮生留下一点儿念想!”
白白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我的天,怎么说着说着朋友都不让做了!”
黑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到时候这家伙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罗浮生会怎么样?如果他没见过罗非还好,见过了以后他只会越来越想着这些日子,到时候患上了什么相思病可怎么办。与其让他余生都痛苦,不如干脆就做个恶人一刀两断,这叫长痛不如短痛你懂不懂啊!”
它说的十分在理,白白被噎了一口,半晌没有出声。最后他低下小小的头颅,扯着自己的衣服下摆,闷声闷气的说道:“那至少……还剩三天……总该……谢谢他的照顾吧。”
被子被猛地掀开,两个小人一起飞了出去消失在空中。罗非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身子,不住地大口喘着气。
看来跟笨蛋呆久了真的会变成笨蛋的,他居然差点儿给自己闷死。
等气喘匀,罗非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重新躺了回去,却依然有些难以入睡。好在床垫很大,留有充足的空间供他折腾。
等发泄似的左右滚了两圈之后,罗非才侧身夹着被子,直接滚进了里侧,闭上眼睛开始属羊:“一只……二只……三只。”
“咚。”
几乎是他声音刚落的同时,侧边的床垫猛地一沉发出一声闷响,吓得罗非瞬间就弹坐了起来,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床上“多出来”的人。
不知是依着仙界什么的原理,总之,沉睡中的罗浮生从虚空中突然冒出来的光圈中掉了出来,正正好好的砸在了他身边。
罗非抬手摁着胸口喘着粗气,一脸的惊魂未定。而害他差点儿被吓晕的罪魁祸首则睡得正香,脏兮兮的一张脸埋进他方才枕过的枕头里嗅了嗅,立马扬起了满足的傻笑。
自己都快愁秃了头,某人居然还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的做着乐出声的美梦。
望着眼前乐开花的大傻子,罗非快把牙齿都咬碎了,决定等这次回去以后,他要和沙威提三个月的休假。不,最好是一年。
“罗浮生,醒醒。罗浮生!”
罗非顶着一头被自己抓乱的头发,没好气地推着罗浮生。
“唔!?什么?!怎么了!?火灾?!有妖气?!”
罗浮生从梦中惊醒,猛地从床垫上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扭头看向卧室外,漆黑一片的房间依然保持着原样。
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我幻听了吗……”罗浮生疑惑地嘟囔着,身子一倒又躺回了床垫里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皱起鼻子嗅了嗅。
咦?罗非的味道怎么会这么浓?
罗浮生疑惑地睁开眼睛,正对上罗非幽怨的一张大脸。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罗浮生直接被吓的滚下了床。
罗非拧开床头的台灯,盘腿坐在床上好笑地看着滚下地的罗浮生挑眉问道:“罗先生,原来你们龙族还有梦游的习惯?”
罗浮生仍旧穿着那身脏兮兮的衣服,跌坐在地上双腿并拢蜷成了一团。罗非见他用手揉着后脑勺,那双大眼睛眨巴了半天就是不敢抬头看自己,摆明了是有鬼。可结果还没等他开口问,回过神来的罗浮生就结结巴巴的开口快速说道:“对..对不起。我,我这就回去。”
话刚说完,罗浮生便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飞出去的时候还顺带关上了房门。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甚至不出十秒,惊得罗非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长得有这么可怕吗?
罗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扯了扯身上的睡衣,心底竟生出了一阵挫败感。
这厢,罗浮生一鼓作气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猛地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喘着气。
这世上还有比正独自一人做着春梦,结果一睁眼春梦主人就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更吓人的事吗?
他红着耳根,低头看着自己身下支起的帐篷。察觉到内裤已经被染湿了,黏糊糊的贴在腿间。只好抬手解开裤带,一件一件的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扔到地上,赤足走向了浴室。
自己累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昏睡了过去,衣服上满是沙土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更别提还出了一身的汗。
罗非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一定会嫌他脏的吧。
罗浮生打开喷头,坐进浴缸里努力搓洗着身子。不断抬手将水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浑身的肌肉都发着酸痛,四肢也还是轻飘飘的使不上力。好在法力也恢复了不少,他现在不会再烧糊涂了。
只是脑海里的那些片段挥之不去,小腹中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鼻腔里残留的气息萦绕着,不断地刺激着他。罗浮生抿着嘴,将手慢慢地伸到了腿间。压抑的喘息声从口中不断溢出,被水汽浸湿的双眼逐渐朦胧起来。温水包裹着他赤裸的身体,说不出的舒服。他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彻底松懈下来。
就这一刻,抛下一切,什么都不用想了。
罗非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端着咖啡回到了卧室,一时间,房间内香气扑鼻。
还有什么比洗过澡之后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更美妙的事情吗?
侦探从容地坐进柔软的床垫里,轻轻地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感受着咖啡的醇香在口齿间漫开,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咚!”
“噗!”
屁股下的床垫猛地一沉,紧接着一弹,颠的罗非差点儿连人带杯子一起飞出去,口中刚喝进去的咖啡也尽数都喷了出去。
“……”
好不容易坐稳的罗非看着自己睡衣和地毯上的咖啡渍,刚刚才能放空一会儿的大脑再度嗡嗡作响。
“罗,浮,生!”
忍无可忍的侦探扭过头,正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出生的小狗崽子。
“咚”的一声清脆入耳,敲得罗浮生心里直发虚。他看着罗非咬牙切齿的将手中撒了一半的咖啡杯放到床头柜上,扭头望过来的眼神都像是带着刀子。
“十五个字以内给我解释清楚你在搞什么名堂。”罗非眯了眯眼睛,磨着后槽牙,一副要将眼前的人直接生吞了的表情。
“……我说我梦游你信吗。”罗浮生跪在床上眨了眨眼睛,朝罗非扬起一个心虚的笑容,跟着从床的另一侧动作迅速的爬了下去赤脚站在地上,抬起自己的右手朝人发誓道:“我保证不会有第三次了。”
罗非还未来得及张口,就看罗浮生打了个响指马不停蹄地溜了。
“……鬼才信你的狗屁保证。”
罗非翻了个白眼,回头看着桌子上的杯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咖啡是喝不成了,书也没心思看。无事可做的他只好关掉灯躺进床里,将手枕在后脑勺上,盯着空气好一会儿,出神地自言自语道:“还有三天,也不知道本杰明和秦小曼两个人怎么样了。”
云雾渐渐散了,大海静静地流淌着,无声地守护着夜色。
躺在自己床上的罗浮生将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抓紧了枕套,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没想通自己到底是怎么去的罗非的房间。
第一次是在昏睡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掉到了罗非房间里。第二次相比第一次睡得浅一些,意识在身子下坠的一瞬间就恢复了清醒,却还是晚了一步。
龙珠状态良好,法力在恢复了,身体也慢慢地恢复了力气,照理说也不能是我失控了……总不能我真的梦游吧?
“嘶……”罗浮生抱着被子,顶着一头蓬松的鸡窝翻了个身,皱眉看着天花板。
他清楚百老通不会做这种事,光是当初得知自己和凤九厥趁他闭关的时候偷偷把罗非带到岛上这件事,就让他发了好大一顿火,怎么可能还施法让自己去和罗非在一起。
回想起百老通发怒的样子,罗浮生至今还感到有些心有余悸。凤九厥倒是脑子灵光,把罗非坑骗到村子里的那一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岛都没回直接撒丫子跑了。
说什么永远和我一条心,结果大难临头飞的比鬼还快,现在指不定正在哪个城市的梧桐树上呼呼大睡呢吧。
想到这儿,罗浮生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去想那个靠不住的死丫头,自己噘着嘴随口嘟囔了一句:“莫不是岛上还潜藏着别的妖?”
此话一出,他眉头一皱。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先前那只花妖的来历他还没搞清楚,难说它没有其他的同伙。况且现在正是他被结界所困,无法监视周边地区的空档时间。若是真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确实很棘手。
可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方向不对。毕竟他三番两次派出去巡游的海族回来汇报都说过村子里没有异常。而岛上的伏魔阵在自己祭出法力重新运转起来以后也没有再出意外。说到底,若真是有妖不怀好意,那跟他平白无故掉到罗非的房间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特地来成全他俩的月老红线仙。
神经末端突突直跳,罗浮生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并没有罗非那样聪明的脑子,也不擅长弯弯绕的推理思考,更别提他现在还发着烧,本来就不够用的脑子更是没了精力去支撑。
“……”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那阵晕晕乎乎的感觉便十分配合。罗浮生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发沉的眼皮也渐渐地耷拉了下去:“再怎么说,我也不至于让区区妖族随意摆布……”
脑海里的意识逐渐模糊抽离,他沉沉地跌入了梦乡。而那自朦胧的混沌中所传来的心跳声再度开始变得清晰,牵引着他胸腔中跃动的心脏,逐渐开始合拍。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夜不能寐的侦探正坐在自己床的里侧,目不转睛的盯着床铺,仿佛要把床垫盯穿一样。许久过后,他低头借着昏暗的月色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
距离罗浮生跑回自己房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
罗非抿着嘴,盘腿坐在床上,搭在臂弯间的手指轻轻敲打着。
当初自己看中这张床,无非就是因为床垫很舒服还很有弹性,可以好好的让他放松奔波劳累的身子和高度运转的大脑。除此之外,压根就没想过别的。可现在他觉得,这么大的一张床,躺两个人倒是也挺合适。
为了防止自己在睡梦中被罗浮生砸死,他决定先搞清楚罗浮生为什么会“掉”到自己的床上,并且试图让罗浮生再过来一次。如果能成功,也能省得他一整晚都要提心吊胆,想着他会不会再掉下来,掉下来的话若是没有落到床上而是摔在地上摔坏了该怎么办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对于自己会被阵法送到他的房间里这件事,罗浮生也是不清楚的。毕竟是向来就不会撒谎。往往心里有什么事情都会摆在脸上的人。
“第一次是十分钟,第二次再过来却是一个小时三十五分,期间抛去我们洗澡的时间,该是他睡在床上的时间。”罗非用手指摩挲着下巴,脑海里回想着方才的情景,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规律。
第一次落下,罗浮生睡得很死。第二次他却醒着,这说明什么?
如果他一直醒着,就会知道答案。可他不知道,说明他第二次也睡着了。
罗非眼珠一转,下了推断——异象的发生与罗浮生的睡眠深浅的程度无关。
由此,便可彻底排除掉罗浮生为异象主导者的可能。
不是罗浮生,还会是谁?这座岛上,天上,没有“人”会同意他们两个在一起。抛去这些“外力”,只剩他们两个人。那么排除掉罗浮生以后……
罗非眉头一挑,看着空荡荡的床铺眨了眨眼睛,有些发愣。
“我?”
……那个时候,他又在干什么?亦或是,在想什么?
侦探总是勤于实践的。
罗非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合上了自己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拍了拍床,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我明白自己不能再接近他,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见他的心。
我想知道他的烧有没有退,想知道他有没有恢复,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但我不要他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用更温柔的方式见到他。
……请带他来见我。
话音刚落,柔软的心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像是牵动了某条他看不到的线,将振动传到了遥远的另一端去。
——如蝶翼拍打,掀起一阵小小的气流。
夜风拂过,罗非睁开双眸,眼波潋滟,如柔和月色。他的嘴边挂着浅浅的笑,将手撑在床垫上,慢慢俯下身子靠近了对方,仔细瞧着。
天边的月亮从阴云中钻出身影,将银光洒进屋内,照亮心上人安详的睡颜,一如初见。
那长长的睫毛轻轻翁动着,照旧在他的眼睑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好闻的清新香气萦绕在蓬松柔软的发丝间,嗅来令人心安。
原来还真的是我。
罗非无奈地笑了笑,抬手轻轻地搭在了罗浮生的脖颈处。指下的脉搏频率正常,温度却异常烫人。他叹了口气,抽出身下的被子盖在了罗浮生身上。
“唔……非非……”
罗浮生皱起了眉头,嘟着嘴软糯地叫着。双手蜷在胸前,睡得像母胎里的婴儿。这没有安全感的睡姿,跟小时候如出一辙。罗非被他唤的心里一颤,不由自主地抱了上去,用手抚摸着人的背部,温柔地安慰道:“我在这儿,安心睡吧。”
低沉的轻语拉回了飘忽的神识,罗浮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熟悉的清冷气息近在咫尺,似清冽的泉水浇熄了心头的邪火,将他空虚的身子填得满满当当。
真是好一个温柔梦境,罗非居然会抱着他哄他入睡。
罗浮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伸手搂紧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翻了个身子。罗非就这样被他搂着,从他身上跌进了床垫里。
“唔。”
柔软的舌尖畅通无阻地钻进口腔,带着对方独特的气息霸道的略过每一寸空间。他的龙崽子强势的要命,气息交换几次都不曾让他占得半点儿上风。娇嫩的唇肉被犬牙磨的发痛,罗非吃痛地皱起了眉,赌着气用手揉乱了罗浮生的头发。
【你就不能轻点吗,小狼崽子。】
“我是龙,不是狼。”
罗浮生砸吧着嘴嘟囔了一声。他仿佛确实变回了幼年时期的脆弱小兽,哼哼唧唧的蹭着罗非,同人索要着更多的爱。不安分的手掌探进对方宽大的睡衣下摆,胳膊跟着一使力,就带着人往自己怀里靠过来。
“嗤,这会儿倒是听得到我心里想什么了?”
罗非轻笑了一声,任凭罗浮生那只手掌揽过自己的腰侧,顺势躺进了对方的怀里。
感受到罗非的回应,罗浮生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半睁开了眸子。那对漂亮的金红色竖瞳透过朦胧的水汽,清楚地映出了罗非的面庞。
“浮生,现在你不需要清醒。”罗非见状,温柔地笑了笑,吻上了那双眼睛。挺立的鼻尖蹭过柔软的脸颊,似羽毛骚弄心脏,挠得人直痒。懵懂的龙听话地闭上了双眼,任由睡意蔓延。
不知何时自桌面上飞起悬浮在空中的金色怀表,开始通体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分出无数细小的光屑,开始从空中缓缓飘落,如雪一般。
见‘雪花’落在罗浮生身上就隐没了进去,而他的表情也渐渐舒缓下来,罗非试探性地松开手,想要从罗浮生的怀中抽离。
不曾想他这一松手,某条龙立马不依了,双臂一揽将他搂的更紧,眉头一皱嘴巴一撇,看着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罗非只得连忙缩回手,继续拍打着罗浮生的背。无奈地唉声叹气了半天,还是用头轻轻地撞了一下罗浮生的额头,语气嗔怪地说了一句:“你呀。”
睡梦中的罗浮生不服气地嘟了嘟嘴巴,又往他的怀里拱了拱,罗非合上有些酸涩的眼睛,将搭在人腰侧的胳膊紧了紧。
浮在空中的怀表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响声,夜更深了。
待到雪停,怀表自动合上了盖子,拖着长长的链子,像一颗金色的流星一样划过房间,稳稳当当的落回了客厅的书桌上。
罗非躺在罗浮生怀里,细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人的心口,眼里满是眷恋。
他一直耐心地等到他们二人体内合拍的心跳声交错分离,又仔细确认过罗浮生确实彻彻底底地睡了过去,才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撤出身子,坐了起来。
夜色寂寥,惨白的月光冷极了。
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的人静静地坐着,像一座伫立在神明身边的,沉默无言的雕像。
一颗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的坠入神明的手心。
都说神会回应人类的祈愿,那你也能回应我的愿望吗?
罗非抬手擦掉泪痕,起身换好衣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浮生,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