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谎言
罗非睁开眼睛,抬手砸向身旁的墙壁的时候,多想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又一场荒诞的梦境。
“嗷!痛痛痛。”
罗大探长呲牙咧嘴地甩着手,床柜上的怀表就在一旁静静地躺在阳光下,似是冷眼旁观他的蠢样。
门外传来罗浮生的脚步声,敲门声适时地在七点一刻响起。
“进来吧,我醒了。”
罗非看着端着碗进来的罗浮生,轻轻地松了口气。
这是他来岛上的第四天,每天罗浮生都会准时给他送来一碗安神药汤。
据罗浮生后来所说,他们一族掌握一种通灵的法术。可以让他们在触碰到人类的时候感知到这个人的一切,甚至包括心里想说的话和他的记忆等等。然而这法术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感知的人类对象必须是真心信任并且把自己完全托付于那位龙族才可以,也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的具象化。
罗非当然没有把真心向罗浮生打开,只不过他当时来岛上的时候晕过去了,所以意识毫无阻挡,就那么被抱着自己趁机占便宜的龙崽子无意中感知探查到了几分。
他的身子因为不规律的作息和嗑药,已经出现不容乐观的健康问题了。
罗浮生察觉到以后立马提出要给他用药调理的请求,就算他多次婉拒了某龙依然态度坚决。
嗯,这心意嘛,肯定是真挚的。但不得不说,他煮药的手艺真的是……惨不忍睹。
罗非愁眉苦脸地盯着手里漆黑一团的药汤,欲言又止。
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自己是神族所以不需要吃饭的缘故,罗浮生虽然精通世间一切知识,却完全搞不来柴米油盐酱醋茶等一切需要烹饪的东西。
当初他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才能一脸自信地拍着胸脯说没问题都交给他吧?
罗非握着碗边的手微微颤抖着,望着里面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罗浮生,眉角抽搐。
那天如果不是他闻到空气中的焦糊味,直接一步冲进了厨房,可能这条笨龙会炸了整个家。虽然罗非并不担心罗浮生一条真龙会蠢到给他熬错药的地步,可他实在是心疼那些药材。
无论哪一味单挑出来放到市面上卖都是极其昂贵的珍贵药材,让罗浮生熬坏了足足五个锅的量。
天知道看着那几个干裂的锅底,罗非的心里滴了多少血。一边嘴头上数落着罗浮生注意这注意那,一边不住地在心里念叨着罗浮生这败家孩子,往后要是一起过日子得费多少钱多少心。
“趁热喝?”罗浮生将双肘撑在桌面上,嘴抿成了一条线,双眼亮晶晶的,热切地注视着罗非。
“嗯。”罗非含糊应了一声,低头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老实说,他最怕他这个表情。每当他想要指责他什么,或是想出口阻止他继续祸害药材的时候。一见他那双眼睛,就直逼得他的理智节节败溃不得不让步。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真是见了鬼的难搞。
罗非心里嘀咕着,在罗浮生的注视下仰头把酸苦的药汤灌进嘴里。
好在起码罗浮生每次端给他的都是成功品,就从他明显得到改善的睡眠状态上来说,就证明了那些壮烈牺牲的药材其实死得很有价值。
“有什么想吃的吗?”罗浮生满意地看着罗非手中见光的碗底,出声问道。
罗非挑眉想着,随口讲道:“就包子吧。”
“好,那我在餐厅等你。”罗浮生站起身子,开开心心地收了碗走出了门。
望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罗非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
等到人洗漱穿戴好走下楼的时候,罗浮生已经坐在一楼的餐厅饭桌旁等候多时。而他的面前是一盘——堆成山的硕大包子。
老天爷,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养出如此……的龙?
望着那整座包子山散发出的热腾腾的气体,和被热气缭绕的罗浮生脸上那张期待表扬的笑脸,罗非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妙极,这盘包子光是喂猪都能养活起一个山头的猪了。
侦探忍下腹中强烈的吐槽欲望,故作面色淡然地走到桌子另一侧,动作优雅地拉开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筷子比划了半天,怎么想怎么觉得这种筷子压根就夹不住这么大的包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因为肚子饿而放弃了挣扎,选择将手中的筷子放下,身子前倾抬手伸直胳膊从包子顶上面够下一个大包子,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罗浮生眼底的光芒像是在摇曳着,一脸期待地问道。
“又不是你做的,我就算说好吃,那也是做包子的人手艺好吧?”罗非把嘴里的食物咽下,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包子挑了挑眉毛提醒道:“要是从人摊子上拿过来的,你记得给人放钱。”
“我才不拿别人的,是我自己根据我原来吃过的包子变得。”
“哦。”
“就……就算是凭……凭空变得!那也是我做的!”罗浮生眨了眨瞪圆的眼睛,不服输地嚷道。
“行行行,你做的你做的。”
头大的侦探摆了摆手果断放弃,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和这位龙族小朋友进行了如上的争论。像什么“即使是你变的那也是成品,没有参与制作的过称就不能算是制作人。”等诸如此类的对话也说了不下百次了。
他懒得再讲,反正对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有那争执的过程还不如多吃两口。
一个吃完,罗非下意识地伸手去取第二个包子,等抬手伸到一半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动作看上去傻的要命,纠结了半天,罗大侦探最后还是没能放下身为精英人士的修养,打算从最底下拿一个。
然而场面过于滑稽,即使大侦探再怎么想要保持优雅。他一边歪着头观察包子山的轻微晃动,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包子山脚下抽出一个包子的举动也还是过于好笑了些。
坐在对面认真观赏的罗浮生实在没忍住,憋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而罗非在听到他憋不住的笑声之后果然瞬间就炸毛了,手掌在桌面上猛地一拍,震得包子都滚了两个下来。
“还笑我!如果不是你个白痴变这么多!我至于吃个饭还跟拆地雷似的吗?”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怕你吃不饱吗。”
罗浮生一边冲着罗非赔笑赔不是,一边抬手利索地打了个响指。挡在二人中间的包子山瞬间消失了一大半,只留下最下面的十几个包子。
罗非眯起眼睛,盯着罗浮生脸上恶作剧得逞的笑,越发确定这个家伙是故意的了。
“趁热吃趁热吃。”罗浮生笑够了,也伸手直接取了一个,吃了起来。
……
“我吃饱了。”
吃饱喝足以后,罗非拿起桌子上团好的毛巾擦了擦嘴和手,抬眼看向罗浮生,等着人今天的安排。
“我今天不能在岛上陪你了,我需要回海里一趟。三个小时后就回来。”
罗浮生说着,眨巴着眼睛撅了撅嘴,显得很不情愿,因为他将有三个小时见不到罗非了。
“嗯?你不是也出不去岛吗?”罗非看着他,歪头疑惑地问了一句。
“结界的范围是以龙岛的最高峰为中心扩散,算上整座岛之后,还有周边十公里的海域。我出不去,但海族的人可以进来的。你之前跟我说村子里还有你的同伴,我就托它们去巡逻的同时看看他们的情况,今天就是来和我汇报情况的日子。你可以先在岛上四处转转,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罗浮生解释完,从桌边站起身子,将椅子推回了桌子下面。
“好,那你慢走。”罗非点了点头,然而等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发现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也就不过五秒的功夫,罗浮生就直接没影了。
足足两分钟过后罗非才回过神来,把手里的毛巾往桌子上一摔朝着空气喊了一声:“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神出鬼没的,老老实实走正门不行吗?”
一个小时以后
罗非踩着脚下的树叶在岛上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逛着,属实觉得有些无聊了。虽然来岛上的第二天罗浮生就拉着他在岛上四处转了一圈认路,但两个人看到的风景还是和一个人看到的有些区别。
要不回去继续看书吧,上次那本志怪小说写得还挺不错的。
罗非想着,站在岔路口疑惑地看着四周的环境,认真地回忆着接下来的路该朝左还是朝右。
而在遇到罗浮生之后他本就不平凡的人生仿佛变得更加惊喜不断,正当他想起了路在何方,准备继续前行的时候,前方的树丛里居然冷不丁地扑出来一个生物。
那身影突地出现,饶是罗非都被吓得一个激灵,直接本能地向后大跳了一步避让开来。可当他看清楚那个身影的时候,却当场愣在了原地。
“苏……苏苏?!”
令人心颤的哭嚎声瞬间响起,汪苏苏像是见到救星一样哇的一声就扑进了罗非的怀里,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罗非!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她哭得实在凄惨,罗非却觉得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站在原地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见人头发凌乱,甚至还沾了几片叶子,脸上身上全是泥土和伤痕,漂亮的旗袍也被划得破破烂烂的,活脱一个街边叫花子。眉头一皱,思绪也跟着转了起来。
侦探总是多疑的,尤其是身处非常态的环境中时,更是如此。
他不动声色地将对方微微推开,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然而汪苏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情绪十分激动,根本无法问话。罗非只得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干净的手帕,领着她去山中的溪河边清洗了伤口,又采了一些药草给她敷上,等做完这一切以后,她的情绪才算是稳定了下来。
罗非原本打算着,领她回小木屋里好好问清楚,顺便等罗浮生回来。可汪苏苏死死拉着他的胳膊,说什么都不要去那边。无奈之下,他只好跟着她再度顺着小路走向后山。
汪苏苏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很不好,也不知道在岛上转悠了几天。一边死死地拽着罗非的手,一边又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神经兮兮地不断看着周围。
“嘶..我说你……”罗非手心被她的指甲抓得生疼,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想要让她放手,对方却没搭理他,无奈之下,罗非只得又跟着人向前走出十几米,汪苏苏才终于停下来。她先是十分警惕地左右瞧了瞧,而后才压低了声音向罗非说道:“你没被那个怪物吃掉真是太好了。”
什么怪物?
罗非心下疑惑,看着汪苏苏的眼神却没变。眼瞅着汪苏苏眼眶通红又要抽噎起来,连忙开口说道:“先别哭,你先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
汪苏苏点了点头,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
原来那天送走罗非和秦小曼他们之后不久,她就回屋收拾好了行装。等帮她看公寓的朋友来了以后,就搭车出了门。而她的目的地,竟是和罗非一行人一模一样的荷花村。
同罗非一样,她也收到了来自远方表亲寄来的请柬,说是邀她来村子里参加婚宴。因为事先他们之前并没有互相讲过,所以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地其实是一样的。
说到这儿,汪苏苏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已经有些破损的纸张递给罗非,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我本来欢欢喜喜地进了村子,谁曾想婚礼上突然发生了爆炸。大家都四散跑开了,我也和我那个亲戚走散了。正当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天上突然响起好大的雷声,还刮起了狂风。我吓得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结果没想到被那阵妖风直接刮上了天。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可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岛上。”
罗非皱着眉头看着那张信纸,纸上的笔迹同给自己的那封是不一样的,但纸张却是和自己的那张一模一样,对着光便能看到那个妆奁纹样,汪苏苏口中所说的,也都与自己在村子里经历的完全相同。
你对我说谎了吗?
侦探垂下了眼眸,开始习惯性地在脑内审视起自己同罗浮生相处的点点滴滴,抽丝剥茧地在回忆中去寻找破绽。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那人站在阳光下,背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笑着朝自己伸出手的模样。
是他站在灶台前,顶着一脸的黑色烟灰,咳到双眼通红,笨手笨脚地想给他熬一碗汤药的模样。
是他沐在月光中,眼中荡漾如水般澄澈的柔光,同他一起观望天穹星汉灿烂的模样。
是他偷偷摸摸地给自己准备各式各样小惊喜的模样,是他痴痴望着自己傻笑的模样,是他总是为自己担心过头的模样。
罗非的十指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信纸,因为过于用力骨节都有些发白。
在那一天被自己婉拒了以后,罗浮生再没有亲口对他表达过爱意。在那一天被自己婉拒了以后,罗浮生无时无刻不在对他“说着”我爱你。
他将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当作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一样,用眼描摹着他的模样,用耳聆听着他的话语,用心记录着每时每刻。
……
罗非抬起眼睛,看着汪苏苏的眼神里浮现出了冷漠。而汪苏苏对此尚不自知,仍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神情并茂地说着:“当时我醒过来的时候,也很无助。但是我看到有个村民和我一样也被吹到了岛上,我觉得有救了,就跑过去求助。可他很惊慌的样子,不断跪在地上磕着头说着什么神明大人息怒神明大人息怒,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不想被当成祭品吃掉什么的。我觉得他是个疯子,害怕的掉头就跑掉了。可没等我跑出去多久,就听到身后一声惨叫。”
她将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神经质。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手臂,身体抖得宛若筛糠。像是回想起什么让她无比惊慌的场面一样,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
罗非眨了眨眼睛,歪头开口询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怪物。”
汪苏苏的眼睛没有看向罗非,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泪从眼眶中不断涌出滑落,哭着说道:“那个怪物,扑在村民身上啃咬,像野兽一样。不顾那个村民的哭喊,像吞吃一块儿肉一样扑在他身上撕咬着……”
说到一半,她不忍再想那副画面一样,抬手抓紧了自己的头发摇着头哭泣着。
罗非的表情看上去似是陷入了疑惑,跟着又转变成在认真回想着什么的模样,思索着说道:“可是这岛上连个走兽都没有,哪儿来的怪物呀?况且,我在这座岛上也走过不下一遍了,但我前两天怎么没有遇见你啊?”
“因为你就和怪物在一起!我怎么能出来见你呢!他会杀了我的!”汪苏苏突然情绪失控了一样,扭头朝罗非喊道。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竟震得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对,罗浮生他不是……”
“就是他!那天我躲在树丛里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就是那个吃人的怪物!是他杀了那个村民!他的嘴边,脸上,身上,到处都是那个村民的血!是他一口一口吃了那个村民!”汪苏苏摇着罗非的胳膊:“他也会杀了你的!快和我一起逃出去吧!”
胳膊上传来尖锐的,火辣辣的痛楚,像是她的指甲刺进了皮肉中一样。罗非一声不吭,看着明显不对劲的汪苏苏,眼里的光也跟着沉了下来。
见他不答话,汪苏苏跺了跺脚,气恼地说道:“你就是被他蛊惑了,以为他是对你好,其实他是把你当成存粮来养的!不信我带你去看!那个村民的尸骨就在前面不远处!”
说罢,汪苏苏不由分说地拉着罗非朝前走去。
许是她太过恐慌,手指的温度冰得不像是人类一般。而她的力气也出奇得大,罗非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人都被拉得踉踉跄跄的。
臭小子,还和我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岛上有结界妖族进不来,那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心下盘算着时间的罗非暗自叹了口气,觉得罗浮生给他的那块儿怀表在胸前的口袋里贴着他的心口,像是开始随着他的心跳频率一阵一阵发着烫。
不知走了多远,在汪苏苏扒开眼前的树叶以后,罗非看到了地上那一摊腐烂的肉泥和插在地里的白骨,而原本属于村民的衣服已经被撕成破烂的布条,滚在了泥土里。当着汪苏苏的面,他慢慢地走了过去蹲在尸骨面前,伸手从地上拔出一根白骨放在眼前认真观察着。
那是属于人类的一根肋骨,干涸的血迹和惨白的骨骼相衬。坚硬的骨头上遍布野兽粗暴啃咬的齿痕,触目惊心。
罗非盯着面前这具骸骨,嘴角竟上扬了起来。
汪苏苏不敢靠近,躲在远处发着抖,朝罗非不满地喊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见罗非将手中的骨头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子朝她走过来。汪苏苏连忙迎上去,拉着他的胳膊急切地说道:“我们快从岛上逃走吧,如果被怪物发现自己暴露了的话,我们……我们不就都交代在这儿了吗?!”
“罗浮生不是怪物。”
出乎她意料的,罗非依然是那一副面不改色的镇定模样,扬起头看着天空,像是在搜寻谁的身影一样。随后叹了口气,低下头重新看向她,而那眼睛里犀利的冷光仿佛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剑,刺得她心头一颤。
局势已然明了,可她仍不愿放弃。抓在他衣袖上的手指紧了紧,汪苏苏眨了眨眼睛,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为什么说谎?”
罗非皱眉看着汪苏苏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面色冷淡,歪着头从喉咙中发出一声笑,然而那笑声里分明不带任何感情,冷得汪苏苏都打了个颤。
她松开手,颤巍巍地往后退了两步,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盯着罗非:“我没有说谎……尸体你都看过了……”
“尸体我确实看过了,你的证词也完美无缺。”罗非点了点头,拍了拍被抓皱的衣服后将手揣进了口袋里。
“那为什么……”
“恰恰相反,你的证词,太过完美了。”
罗非眯了眯眼睛,打断了汪苏苏的话,冷眼上下扫视着眼前的女人开口说道:“据我对汪苏苏的认知,她虽然表面看上去是个较弱的女子,性子却也不是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或许你会说,自己终归是一名平凡又普通的女子。而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始终是有限的。”
说到这儿,罗非抬起右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可你知道吗,人类的大脑在极度恐慌和冲击性的事情面前,会选择自我保护从而封锁掉一些记忆片段。当然,这也因人而异,有些人反而会牢牢地记住。”
“我就是那种记得牢的人啊。”汪苏苏不服气地回道,朝罗非翻了个白眼。
“那么,汪苏苏小姐。您的那条爱犬,叫什么?”
罗非不再同她纠缠,低头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
汪苏苏闻言,脸色直接变了,眨了眨眼睛结结巴巴地回道:“乐……乐乐。”
“……是大汪。”
彻底戳穿谎言的侦探抬起头,向她扯了一个不知意味的微笑。身后的天际,适时地传来一声悠长的龙吟。
嗯,守时是个好习惯。
他合上手中的表盖,满意地点了点头。
Chapter 08 “突如其来”的变故
“太迟了,罗非。”
出乎罗非意料的,汪苏苏站在原地并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十分骇然。娇小的嘴唇像是被撕裂一样,弧度夸张扯在了耳根下,唇肉的颜色也变得鲜血一般殷红刺眼。怪异的笑声不断从她喉咙中溢出,那张姣好的面容变化得狰狞起来,雪一样惨白的皮肤下竟渗出了丝丝绿脉一样的纹路,十指的指甲疯长,很快就变成了两只利爪。
普通人见到这么个怪物,早就拔腿逃命了。可罗非没逃,甚至抬手握上了腰间的枪,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妖怪。
他做好了准备,她却没有扑上来。
罗非冷眼看着那个狞笑的怪物,直接拔枪上膛,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她的头部。
“你的同伴,叫秦小曼和本杰明对吧?”女妖的脖子突然伸得很长,像是植物一样顶着那颗头颅在空中舞动着。
“是又如何。”
“可惜,可惜了,本来无辜,却受你牵连。”
“你说什么?”
罗非一愣,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根银针狠狠地扎进了皮层里,疼的他身子一抖。那妖物见状笑得更欢,居然转身拔腿就跑。
实打实的陷阱,罗非却来不及细想,直接追了出去。
可惜他脑子再好也只是个凡人,眼瞅着妖怪越跑越远,罗非只能拼命咬牙加了力去追。他越跑越急,肺部像是要炸了一样。不祥的预感像根扯不断的铁链,牢牢地攀附上了他的脖颈,拽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因为心口蔓延开的疼痛发着黑,脚下也越来越使不上力,罗非却没有停下脚步。他双目通红的死死盯着前方的那个身影,满脑子都是秦小曼和本杰明的身影渐渐被自己的噩梦吞噬的景象。
一个小时前 海底
“殿下,村内尚无异动。”一只海星在水中像个飞盘一样飞旋着过来,姿态甚是酷炫。
一旁的比目鱼甩了甩尾巴,果断游的离他远了一些,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嫌弃:“你真的不会晕吗?”
“殿下面前能不能严肃点。”海星停止了旋转,语气里尽是不屑:“再说了这叫个性,懂不懂啊你,老土。”
“就你懂,你懂你怎么还修不出人形呢?”比目鱼翻了个白眼,朝它喷吐了一串泡泡。
罗浮生坐在海中的礁石上,心情颇好地看戏,不由得笑出了声,结果没笑两声就想到如果自己这样子被某位长老看去,可是又要再听一遍自己作为龙王此举是有失威仪的老话,于是立马清了清嗓子,坐正了身子,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一旁的带鱼看得真切,性子单纯的一语就戳穿了他的伪装:“殿下最近心情很好,是因为命定之人的到来吗?”
一旁叽叽喳喳吵架的海星和比目鱼闻言住了嘴,就在此时,一位身着深蓝色布衣的老人拄着一根蓝色的珊瑚在身旁鱼群的簇拥下从远处慢腾腾地漂游了过来。
“殿下,虽然我不想扫兴,可……”
罗浮生脸上的笑意顿时变得无奈起来,开口抢先讲道:“龟爷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如今错已铸成,我罗浮生一人做事一人当,您就不必再说出来了。”
见他脸上表情真挚,老者抚摸着下巴上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作声。
罗浮生扭头点了点面前聚集的鱼群,却没发现平日里在眼前晃来晃去的那抹红色的小身影,便眨了眨眼睛询问道:“嗯?小九呢?”
“哦殿下,她还在村落那边。”比目鱼甩了甩尾巴,恭恭敬敬地在水中头朝下游动了一下,算是作揖:“苏九说,总觉得村子不对劲。可是连鲨鱼大哥都从深海上去探查过,回来也说并没有异常。所以大家都当是苏九近日太累了,可它说什么都不肯回来,我们没办法,只好任由它去了。”
“不对劲?”罗浮生皱了皱眉,随后他拿起手边的海螺,朝着深海的居民们下了再度去探查的命令。放下海螺以后,心里却越发的不安起来。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软嫩的舌尖舔过后槽牙,眯了眯眼睛。
随性活泼的龙王沉下脸色,周身的气场开始变得凌冽起来,原本靠得极近的鱼群们大气都不敢出,集体往后退了退。
罗浮生回过神来,看了看比方才空旷的四周,立刻意识到是自己没能收敛住威压,无意间震慑到了海族,连忙放缓了语气,目光带着歉意地看着面前的鱼群:“我近来因为契约之时供给法阵的缘故,折损了一些元气。所以无法明确地探知到村落里的迹象,这七天就辛苦大家多帮我担待一些了。”
“殿下请不要说这种见外的话,能帮到你是我们的荣幸。”
见龙王面带愧疚,海星转了一圈率先开了口,其他鱼群也七嘴八舌的纷纷表示不介意。
罗浮生见状心头一暖,心头神经却突地一跳。
“殿下,此处无事了。”
几乎是同时,感应到什么的乌龟老者眉头一皱,敲了敲手中的珊瑚替他解了围。
“那我先行一步,各位保重。”
罗浮生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身躯化成一道金光从海底钻出直冲上云霄。
龙王离去,鱼群也互相道别,顺着水流回到了自己管辖的区域。唯有白发老者佝偻着身体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珊瑚连连摇头叹气。
……
“噗!咳……咳咳!”
罗非终于停下了脚步,弯下腰痛苦地喘息着。
钻心的疼痛不断地在他体内蔓延开来,胃部紧缩着,顶的他喉咙一翻,竟是令他呕出一口鲜血!
他喘着气,呆愣地看着地上那一滩鲜红,一时间有些回不过来神。胸口的疼痛不减反增,感觉鼻腔里一股热流紧跟着淌了出来。
……不会吧?
罗非一边心里极力否定着自己的判断一边抬手去摸,却又被残酷的现实又拍了一巴掌。
……就知道罗浮生那傻孩子熬的药不能随便吃。
侦探翻了个白眼,在心底不住地埋怨着某条龙的磨磨唧唧。而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是出现了两条藤蔓,像活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脚踝。
“我上辈子八成是造了什么孽吧?”
罗非本能地想逃开,却发觉自己的四肢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缠绕在脚上的藤蔓一紧一扯,骨头上立即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眼前跟着就是天旋地转。
“我说大姐,我都这么弱了,你就给我个痛快行不行?”
罗非被倒吊在半空中,大脑昏昏沉沉的,两眼直冒金星。可他还是强忍着不适,努力地眨着眼睛不想让自己昏过去,试图通过谈判来拖延些时间,然而对方根本不搭理他,头都没回抬手就是一藤蔓直接抽了过来。
“咳!”
疼痛从腰侧瞬间传到整个身子,蔓条上生长的倒刺毫不客气的勾进皮肉里,一挥就撕下一道口子。罗非疼得直发抖,可没等他喘匀了气,第二鞭便紧随其后地落了下来。
耳边风声一过,罗非咬紧了牙关,死命地将痛呼吞进了肚子里。
武力比不过妖怪,为人的尊严不能丢。
“倒要扒开你的皮,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女妖不屑地冷笑一声,背对着罗非坐在自己的藤蔓上翘起了二郎腿,怡然自得的打了个响指。一边听着身后藤蔓抽打在肉体上所发出的沉闷声响,和每一鞭下去,就会同时响起的罗非隐忍闷哼的声音,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次数。
十根手指头很快掰了个遍还轮了一圈,可罗非的生命迹象还没有消失。女妖这才感觉到有些惊讶,抬手停下了藤蔓回过头看了看。
倒吊在半空中的罗非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好肉,一边咳着血一边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着黑,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昏昏沉沉的大脑里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回忆。他开始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家中的老人也曾说过,当一个人的生命临终的时候,才能知道一辈子最珍视的是什么,
那么他所珍视的……是什么?是家人,是同事,是朋友?
……
“放开他!”
……
嗤……你可真狡猾啊,不过相识短短几日,就占据了我心里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吗?
罗非缓缓地睁开双眼,想要辨识出那人的模样,然而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支撑什么,只能朝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尽力扯了个很难看的笑容:“亲爱的……罗先生……你要是再不来……我走马灯都要……跑完了……”
话音刚落,他就彻底坠入了黑暗之中。
他没有看到,罗浮生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手心,鲜红的血液自他指缝间溢出。胸口剧烈起伏着,漆黑明亮的眼瞳被燃烧的火焰映化了金红色的竖瞳,身旁的火焰腾地升起旋转,将脚下土地烧的焦黑。
“龙神大人,您是否来得太迟了些?”女妖面对着龙王身上所溢出的滔天杀意依然不为所动,一脸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身后的藤蔓便举着罗非向后延伸,直将他提到了悬崖外边。做完这些,她才转头对着罗浮生抿起唇边,笑得妩媚妖娆:“看来那法阵确实耗掉了您不少的心力呀?”
“你敢。”
罗浮生见状,只觉体内气血更加上涌,抬脚向前迈了一步。而缠在罗非左脚上的藤蔓却从他身上渐渐抽离,只剩下最细的一根坠着他。
他当即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不动了。大脑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悬挂在崖边的那个身影。
鲜红的血液从遍布在他身上的伤口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直到从他惨白的脸上滚落。那双眼睛紧紧地闭上了,一向不饶人的嘴也说不出半个字了。明明早上还活蹦乱跳地跟他发着脾气的人,一转眼就变成了浑身鲜血淋漓的,被妖吊在那里,尚不知是死是活。
罗浮生眼前一阵阵发黑,理智不断地被翻涌的火焰灼烧着。自责化成了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身体,令他的心脏疼到几乎都要停止跳动,
是他害的,是他害了罗非。
罗浮生合上了双眼,踉跄着向后跌了一步。
在罗非上岛的时候,他曾察觉到一股微弱的妖气。后来他顺着妖气探查而去,发现源头不过是罗非衣服上不知道在哪里沾到的一片小小的,很不起眼的罂粟花瓣。
因为花瓣上的妖气十分薄弱,不过是只未化形的小妖,所以才能进了伏魔阵。周边地区那些成了形的都没几个对他够得成威胁,更何况是还没成形的?
所以心浮气盛的他自是没有放在眼里,顺手将她送进了风里。
她本应会随风飘向别处,或是落入海中。可她却留在了岛上,甚至成功地瞒过了他的感知,算准了他出行的日子挟持了罗非。
罗浮生深呼吸了一口气,稳神手腕一翻,一把泛着寒光的长柄环刀在手心里破空而出。
翘腿坐在那里的女妖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果断地抬腿向后一跃,见她方才坐着的树干粗的藤蔓竟是直接断成了数节,直接在空中灵活的翻了个后空翻,两袖生出数根藤蔓,挥舞着就朝罗浮生猛然打去。
藤蔓来势迅猛,罗浮生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闪开,只是抬眼冷冷地瞥了一眼女妖,脸色铁青,
数根碗口粗的藤蔓在离他头顶三米左右的地方就被弥漫在空气中的法力点燃,猛烈腾起的火焰像是具有生命一样攀附在藤蔓上,朝着女妖的面门迅猛烧去。
“切。”女妖口中嘲讽一声,抬手脱落了藤蔓。踩在虚空中手指飞速结印,罗浮生脚下的土地便瞬间开裂,从地中顶出的藤蔓锁成了牢笼将他包裹在内。细长的手指跟着一旋,牢笼内部瞬间生出无数道尖刺,急速向着中央缩小而去,被击飞的土块从空中重重砸下落在地上,一时间灰尘四扬,渐渐地重归于寂静。
女妖脚踏虚空,一步步飘然落下。空气中的温度渐渐下降,心里的警惕却不减反增。耳边诡异的寂静中,只余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我留着你,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把他藏哪儿了?”
满含嘲讽的轻笑在耳中响起,龙的炎息顷刻间在她体内爆燃开来。女妖瞳孔一缩,一口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眼前的虚空中探出银白色的刀刃,一只脚随裂口一步踏出,她的脖颈被猛然掐住,整个人被罗浮生单手提到了半空中。
“咕!咳唔!”
女妖的爪子死命地在罗浮生的手臂上抓过,却只是留下几道浅白色的划痕。体内的内脏被龙炎毁了大半,她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着。而罗浮生脚边的火焰不断翻腾蔓延开来,将二人身旁的虚假幻象燃烧殆尽。
原本在崖边悬吊着的罗非早已不知去向,女妖脖颈的骨头开始发出了脆弱的悲鸣。
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膛,体内翻滚的怒火灼烧着全身,罗浮生望着脸色青白的女妖怒极反笑,冷冷地说道:“没关系,结界还在。只要在岛上,我就会找到他的。”
“来不……及了……”女妖被掐得直翻白眼,嘴角却依然挂着讽刺的笑容:“你……来不及了。”
罗浮生本就不多的耐心至此彻底耗尽,见妖物已气绝便不再同她纠缠,随手直接将她从悬崖边丢了出去。毫无生气的躯体在空中自由下落,脖颈早已被暴怒的龙王直接扭断,而她脸上却依然保持着诡异的笑容,直至火焰破体而出,将她彻底焚烧成了灰。
他稳定着自己的心神,手中的刀刃消散在空中,驱使着法力将神识扩大,笼上了脚下的整片岛屿。纷杂的声音瞬间传进大脑,他皱眉缓神,微微昂首深呼吸了一口气,凝神将大自然中的一切声音尽数屏蔽,同时将神识彻底地融进了风中,越过茂密的森林,跨过陡峭的山体。扫过每一处礁石缝隙,直至没入大海。
偌大的龙岛很快被他探视过了一圈,一丁点罗非的气息都没有。心力渐渐不足,晕眩感裹上了大脑。体内的龙珠燥热起来,驱使着法力不断凝聚再扩散放大。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罗非的身影,就仿佛他从这人间蒸发了一样。可罗非作为他的命定之人,根本不可能出的了岛才对。
罗浮生的心头越发焦急,毫不气馁地开始一遍遍的在岛上不断探查着。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绷直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身侧攥紧的拳头渐渐变得无力。尚未恢复的身体状态在急速下降,向着更糟糕的境地去恶化了。
这一切必须立马停下,他心知肚明。可他却咬牙凝神,反而将自己的神识凝成了更加细微的金丝。
“咕,咳!”
罗浮生弯下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跟着一黑。
有些事,即使明白,可他还是想不通。
每过百年,存在于岛上的,守护着村子不被外界探知,抵挡着各方妖兽的法阵就会衰弱。镇守的龙王就需要祭出一半的法力供给于法阵,以换取下一个百年的安宁。千百年来代代传承从无差错,这一代的百年之期余有五十载。更何况自那一战过后妖族再无任何声息,本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果然还是……天命吗?
罗浮生嗤笑了一声,仰起头看着高不可及的云端。夺目的阳光刺得他本就昏沉的大脑更加晕眩,可他还是直直地看着天空。
就像是在验证着那荒唐的诅咒一样,就在罗非登岛的第二天,潜藏于岛内深处的法阵居然就毫无预料地,衰弱了。
「“殿下,龟甲所示……您的命定之人……”」
老者颤颤巍巍的将碎裂的龟甲捧在手心里,不敢再说下去。
混沌的大脑千绪百转,酸软的膝盖无力支撑,他还是直接摔跪在了地上。
“不是你的错。”
罗浮生喘着粗气,抬手擦掉嘴上的血沫,咬牙撑着一掌拍向地面。掌心的血迹渗入地面蔓延扩大,血印不断描绘着法纹。金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惨白的面色,他跪在法阵中心苦笑了一声,语气低落:“是我想见你啊。”
法阵落成,又是一轮疯子般的自我压榨。直到他的身子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四肢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眼前一阵阵发着黑,就连呼吸都变得疼痛起来。
终于,罗浮生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摔躺在了地上。这之后,他几番想要从地上再度爬起来,却都失败了,最后只得瘫在地上,双目都有些放了空。
“七天对于我们来说,不过呼吸之间。这么短的日子……都不打算给我吗?”
我只是……我只是想……想见他一面而已啊……
罗浮生揪紧胸前的衣领,侧躺着将身体缩成了一团,悲凉自嘲的笑声从喉咙中溢出。风声四起,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罗非的身影。望向自己的那双眼里满是无奈和嗔怪。他眨了眨眼睛,冲着那人露出一丝心虚的笑容,讨好似的说道:“我知道你又要说我傻了,我错了嘛……”
空中张开的无数金丝随风而散,周身金红色的光芒转瞬即逝,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近乎枯竭的龙珠留存了最后的法力,直接切断了供给,失去支撑的法阵瞬间崩裂,化成无数的碎片湮灭在空中。
嘀嗒嘀嗒……
微风中隐约传来细微的声音,闪烁分散的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呼唤,复而凝聚成一条飞鱼,向着山上某处笔直地飞了过去。
Chapter 09 龙陵
清凉的液体从天而降,一滴接着一滴不断地砸在脸上。
嗯?下雨了?
罗非抬起手擦了一把脸,皱眉睁开了眼睛。视野昏暗,周身寂静,这里并不是熟悉的房间。他咬牙挣扎着坐起了身子,抬手摸了摸额前的绷带,低头看着被人绑成木乃伊的身子,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裹在身上的绷带跟不要钱似的,一圈一圈的,恨不得从头到脚给他包个严严实实。四肢被紧紧地束缚起来,变得僵硬。胸口像压了一块儿巨石,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可见给他包扎那人,只一心想要护住他的伤,根本没考虑过他如何自如喘气的问题。
“这种毛毛躁躁的关心除了那个傻瓜也没别人了。”罗非嘀咕了一句,轻轻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为自己的命大松了一口气。
那女妖可能上辈子被他刨了十八代祖坟,下手毫不留情鞭鞭见血,抽的他是皮开肉绽。后来更是意图撕票,当着罗浮生的面二话不说就给他直接扔下了悬崖。当年唐僧取经路上要遇上这么一个手脚这么利索的,可能西游记早就完事儿了。
幸好他不是唐僧,而女妖的真实目的应该是罗浮生体内的那颗龙珠。既然他现在还活着,就证明应该是自家的那只猴儿赢了吧?
不过……这是哪儿啊?为什么不带他回家呢?
想到这儿,罗非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他之前还从没来过这里,罗浮生也没跟他提起过岛上还有这么个地方。
四周最先让他注意到的,是攀爬在石壁上的不明植物,枝节错横,一直蜿蜒向上。不知其中含有什么物质,居然通体能够发出蓝色的光芒,昏暗狭小的洞室内这才有了些微光供他观察。
房间里,除了他身下这张石床再无他物。右侧被一面冰冷石壁隔绝,左侧有一个一人高的洞口,连着一条不知长度的通道。通道里长着矮小的,犹如灌木丛一样的植物,同墙壁上的藤条一样发着光。感觉到有细微的风从左侧的洞口穿过幽深的走廊吹来,罗非由此判定这里应该不是个封闭的空间。
“罗浮生?你在吗?”
罗非探着脑袋,朝洞口的方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许久不闻回应,心下当即有些起了疑。这要放在平日里,罗浮生该是寸步不离地在他身边吵翻了天才正常。
莫非又是妖?
他想着,目光瞥到了被丢在一旁的破损衣物。堆成一团的衣服上满是暗沉的血褐色和脏兮兮的泥土,罗浮生给他的那块儿怀表就静静地躺在上面。即使之前随他经历了那种事,表身也依然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一见到那块儿表,罗非就总会惦记起两个人之间那层神神叨叨的关系,一惦记起那层神神叨叨的关系,他就总会想些有的没的。
比如他现在看到自己的衣物被扔在一旁,而自己身上除了绷带什么都没有,他就会意识到罗浮生在给他包扎的时候已经把他看了个精光。
虽然从理智的角度上来说,他们两个大男人之间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他身上长的对方身上也不缺。但感情上一想到是罗浮生看的,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味。
“……”
罗非决定抛开这个矫揉做作的问题,打算起身去找罗浮生。
结果还没等他付诸行动,下一秒,深邃的通道深处就传来了脚步声。罗非安下心来,提高了声音同人讲道:“我还想着你跑哪儿去了,正打算去找你,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给我绑成这个样子?”
“听你的语气,你与他的关系不错啊?”
怪异的音节仿佛一只骨瘦嶙峋的尖爪划过冰冷的石壁,嘶吼着向罗非攀爬过来。这诡异渗人的装腔做调成功激得罗非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似的立马抬手摸向腰后,手指却尴尬的抓了个空。来不及多想,他用手臂在床上一撑就势朝后滚去,重伤初愈的身子被他这番大动作一扯,撕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泛着令人牙酸的痛楚。罗非咬牙将身子蜷缩在石床旁的阴影中,猫着腰伸手在地上摸过配枪就果断上了膛。
“头脑灵敏性子果断,动作一气呵成,你确实有两下子,只是重伤初愈,还是注意点儿好。”那人不再胡闹,声音恢复了本来的苍老沉稳。
罗非吞咽了一口口水没有应声,只死死盯着石壁上映出来的身影。
老者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石床笑着摇了摇头,恭恭敬敬地拱手朝床作了一揖:“方才是老夫一时玩心大起,还望你能原谅。你之前被那女妖所伤扔下了悬崖,本应就此殒命。不曾想你福大命大,误打误撞的摔进了阵法里被传送于此。我见你身受重伤,便将你浸泡进了我的药池里治疗,你这才能捡回一条命。”
“好话谁都会说,我又怎么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罗非冷笑一声,警惕不减反增。
罗浮生从没和他提过岛上还有这么一位‘高人’,而他不久前才被一个伪装成熟人的女妖给直接扔下了悬崖。现在唯一能相信的罗浮生不在,眼前又冷不丁地蹦出来这么一位,鬼知道是敌是友。
老者对罗非的警戒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抬手捻着花白的胡须笑道:“那女妖是沾在你衣服上的罂粟花瓣,妖力太弱才没被龙崽子放在眼里。她是通过秘法,趁你晕过去之时,探查你的意识得知了你身边朋友的模样。借这岛上的浓厚灵气,得以成功化形。由此才能画皮骗人。”
他顿了顿,微微闭目抬手捻指,继续说道:“和你一行进村的两个同事,男的叫本杰明,女的是秦小曼。这两个人还在何府等你回去,不可能在岛上,她就选了你的那个房东汪苏苏。不过你不用担心,已经被龙崽子收拾掉了。”
等老者说完,罗非背后早已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意识到自己一个肉体凡胎在这这种“怪物”面前是占不到半点儿优势,索性破罐子破摔,将自己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靠坐在石床上长出了口气,自嘲地说道:“真是不公平,您对我的事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可我甚至都不知道您是谁。”
“老夫乃是龙族点化的一株树灵,担任守护这龙陵的职责。也是历代龙王的监护人,你可以唤我‘百老通’。”百老通闻言背手一笑,语气颇为自傲:“你天资聪慧,心思敏捷。我无所不知是神力投机取巧,你可是靠自己实打实的真本领来探寻真相。作为凡间人类,已是翘楚。”
“前辈过誉了,晚辈担不起。”罗非背对着老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把玩着手中的枪转了一圈:“既然您神通广大,那您一定知道我接下来要问什么?”
“自然是你的伙伴们情况如何。我跟你保证,只要他们待在村子里,就绝对不会受到什么妖邪的伤害。”百老通脸上笑意微敛,哼了一声:“想来那臭小子也不曾和你讲过这里。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瞒就能瞒得过去的。”
说罢,他挥袖抬手,驱使石壁上攀附的植物,那粗壮的植物松开石壁,挑着衣服朝罗非伸了过来。
“你的衣服都不能穿了,我就照原样给你变化了新的。”
“……”
身上的伤口在看到藤条动起来的时候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罗非下意识地朝后挪了挪身子。见藤条挂着衣服不动了,才敢抬手戳了戳。又看藤条毫无反应,才暗自松了口气取下上面的衣裤,礼貌地对着面前缩回去的藤条道了谢。
待罗非穿戴整齐,这才转过身子和百老通打了个照面。
老者一席青衣,束发成冠。五官端正,精神矍铄。背手而立,还真是一副武侠小说里隐世高人的清风道骨。
如果他并不知道我心里的问题,那么他所谓的无所不知的神力……还需要多了解一些才能下定论吗?
罗非看着百老通心中自打算盘,拇指不断摩挲着表盘上的花纹。
我明明是想问问罗浮生去哪儿了……算了,既然不会读心,那还好说一些。
想到这里,罗非立马对着百老通扯出一个笑容,抬手将怀表放入衬衣内兜,弯腰朝百老通行了个礼:“那就有劳您带路了。”
嘀嗒嘀嗒……
怀表紧贴着心口,散发出了柔和的光芒。
……
身上的绷带多多少少限制了他的行动幅度,洞里的路又十分奇怪,百老通口念法诀,站在游动的藤条上轻轻松松地就越过了重重阻碍。可苦了罗非一个伤残人士,跟在他身后一会儿爬高一会儿猫腰钻洞,痛得僵硬的身子骨被好一番折腾。
不知过了多久,百老通终于在一堵石壁面前停下了脚步。罗非才得以停下来,撑着快散架的身子靠坐在一旁大口喘着气:“到……到了?”
百老通扭头朝他笑了笑,指了指石壁上悬下来的一根藤条:“老夫先行一步。”说罢便扭头不再理会罗非,在石壁上轻踏几脚飞檐走壁,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罗非眨了眨眼睛,仰头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壁,又扭头看了看一旁碗口粗的藤条。开始认真的思索起来一件事——如果日后自己还能活着回到城市里,该去哪座庙里烧香火。
下一秒,他又被自己这想法惹得发笑,摇了摇头走到石壁面前伸手拽了拽藤蔓,搓了搓手心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鼓足了劲儿向上爬去。他没有看到,一条金红色的飞鱼穿过重重阻挡,最终游到了他的身边,摇摆着尾鳍钻进了他的后心。
“……嗯?”
正在认真攀岩的罗非感受到什么一样停下了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还没好吗?”百老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能听出语气中隐约有些不耐烦的感觉。
“站着说话不腰疼。”罗非轻声嘟囔了一句,抬头衡量着接下来的距离,叹了口气继续爬了上去。
等他终于爬到顶端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湿了绷带,黏黏糊糊地贴在躯体上,惹得他直皱眉。洞窟内阴暗狭小,长途跋涉又耗费体力,他弯腰缓了好久才终于把胸口压着的这口气喘匀。等恢复的差不多了,他才发觉此处的空气已经不似之前的稀薄了,眼前的光景也变得明亮了许多。而百老通站在一旁,正抬头向上看着。
罗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从破损的石顶上泄下来的天光尽数洒在平台上,照亮了这一方生机盎然的小小天地。脚下的青草长势茂盛,一路延伸到远处的壁垒。蝴蝶拍打着翅膀在花丛间飞舞着,最终停留在了花园深处的墓碑上。
罗非扬着头,呆愣地看着悬浮在墓碑上方的巨大骨架。
那不知几十米长的骨骼尾端缠绕在墓碑上,身躯部分腾飞而起,四爪攀附在石壁上,爪下延伸出巨大的金色花纹。罗非眯眼仔细瞧了瞧,才发现那些复杂的纹样其实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组成的,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整片墙壁。两根长长的骨架从伏在墓碑前方的头骨上延伸而出,彰显了骨架的身份。
“伏魔阵,龙骨为眼,龙血为力。千年不衰,镇压万魔。在这个阵的范围内,妖力越强束缚越深。能在镇内存活的,都是些道行低浅的小妖。此阵不破,结界便坚不可摧。”百老通得意地看着罗非,抬手指着那块儿无名的墓碑:
“那碑,就是初代命定之人长眠的居所。初代龙王殒身于此,骸骨化成了阵眼。法阵镇守着荷花村,也承载了历代的记忆。无论他们葬身于何处,记忆总会回到这个地方传承下去。”
温暖的阳光自天穹倾泻而下,龙王即使身死,刻在骨骼中的神威也依然存在。即使经历千年岁月,墓碑上的字样也没有遭受风沙磨损,仍旧清晰可辨。
外界纷扰被彻底隔断,人类的少女蜷缩在神的怀中做着香甜的梦。
百老通抬手拍了拍罗非的肩膀:“不必如此拘谨,去见见他们吧。”
罗非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我知道你并不是按照自己意愿来到岛上的。”百老通将手揣入袖子里,抬头看着空中的龙骨,眼中满是无奈:“龙崽子什么都不跟你说,并不代表那事实就不存在了。”
“趋利避害是人性的本能,他是上古神兽,我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罗非扭头看了看,见身后的道路漆黑一片,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同人说道:“他尊重我,我自然也不会去追究他那些难言之隐……可是。”
罗非顿了顿,冷眼瞥向百老通,扯着嘴角说道:“然而就算我再怎么想和他,和你们划清界限。你们也会一个接着一个找上门来。”
见百老通没有搭话,罗非看着人冷笑了一声,语气颇为不满:“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说完,他扭头抬腿顺着脚下的石子小路大踏步地朝墓碑走去。
百老通注视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罗浮生啊罗浮生,如果我今天真的被这个疯老头害了,做鬼我都要咬死你。
罗非停在墓碑前蹲下身子,只觉得自己的怨气已经快要凝成黑色的实体在头顶盘旋。打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个什么百老通没有好感,自说自话把他好一番折腾也就罢了,这番虚与委蛇的态度是怎样?
一睁开眼就是一箩筐的怪事儿照脸怼,所有遇到的不是人的玩意儿都不干人事不讲人话,逮着他跟岛上唯一一只羊一样可劲儿的薅。现在他被拐到这种地方插翅难飞,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趟浑水想避开都不行只能硬着头皮上。
罗非觉得自己跟这片土地犯冲,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他蹲在石碑面前,搜肠刮肚的把该骂的不该骂的统统痛痛快快地骂了个遍,这才觉得心口堵的那口气稍稍有所缓和。察觉到背后的目光仍在盯着他,罗非咬了咬牙,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抬手朝着墓碑摁了上去。
石壁上的伏魔阵迸发出了绚丽的金光,将洞窟内照得通亮。一股力量凝成一只手自光中伸出,握住他的手掌将他拉进了光晕中。
Chapter 10 罪人
“咯咯哒,咯咯哒……诶,你老婆下蛋了!”
罗非惊喜地喊道,握着手中的柳条,冲着从自己面前路过的大公鸡努力地晃了晃。眼瞅着就要被打到头冠,公鸡却不为所动,依然迈着步伐向前走去。
“……”
唉,我到底在干嘛啊。
被鸡群着围绕的罗非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柳条扔到地上,蹲在鸡圈里一脸愁苦。
不远处,蔚蓝无边的海水正翻涌着层层浪花向岸边涌来。
这里是海边的一座小小的村庄,茅草屋坐落在土路的两侧,从东头到西头不过百米的距离。因着土地贫瘠不宜种植,村民们都是靠着捕鱼为生。日子虽然穷苦清贫,却也还算过得去。
因着这一切不过是被法力留存在阵里的“过去影像”,作为“观众”的罗非无法和村民们进行交流,村民们也看不到他。所以他只能自己通过观察,从变化不大的地势上判断出这里正是荷花村,只是不知是哪个朝代。
无法交流,能得到的线索就少了一半。并不知道自己进来到底要做什么的罗非在村子里转了两圈走累了之后,索性走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数起鸡来。
毕竟根据这几天的经验来说,他敢肯定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麻烦肯定也会自己找上门来。与其这样,他还不如先提前保存好体力,也好见机行事。
这时,一个脸蛋胖乎乎的女孩子跑进了院子,拉起正准备喂鸡的姑娘的胳膊晃了晃。
“何花何花,俺娘给俺说了一门亲事,据说是隔壁村子的一个书生。”
原来你叫何花啊。
蹲在地上的罗非托着腮,抬眼看着站在一旁喂鸡的女孩子,默默地想到。
“哎呀,这是好事啊?”被称作何花的女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拉起那女孩子的手,真挚地说道。
那个姑娘闻言却皱了脸,表情苦巴巴地轻轻打了一下何花:“穷苦书生哪有什么出路啊,唉。”
“可我觉得书生挺好的呀,你想啊,那男人都跑去读书,那书里肯定是有好东西的嘛。可惜我是个女孩子,家里不让我去读书。不然,我也进京考取功名去,谋个官职回来。”何花撇了撇嘴,颇有怨词。
“你呀,脑袋瓜里就爱想些有的没的。”
何花被女孩子戳了戳脑门,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本就生得白净,五官俊俏,这一笑起来更是风姿绰约,教人挪不开目光。红润的嘴唇轻轻抿起,唇角挂着弯月,敛着光的眼眸躲在长长的睫毛后面,像是盛了蜜的琥珀。
罗非看得一愣,眼前浮现出另一张俊俏的面庞来,一时间,二人竟是有着重合般的相似。
「“罗先生,你这种行为叫做绑架,知道吗?”」
「“罗浮生!你就不能坐下来安静一会儿吗?”」
「“……您这是打算要把这房子烧了吗,我的龙神大人?”」
「“罗——浮——生!!!药有你这么煎的吗?!”」
熟悉的笑容,引得回忆转瞬涌上,将他的心头占得满满当当。
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在短暂相处的日子里,在每一个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片段里。
那个笨手笨脚,被忍无可忍的自己指责的罗浮生。虽然是在被自己追打,可他总会笑弯了眉眼,像是心底的蜜罐脱落了盖子,满溢的糖霜倾泻而出,撒的到处都是,不慎粘到就变得黏黏糊糊的。
没错,他的笑,就和他本人一样,甜腻腻的,黏黏糊糊的。
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目光。
……我怎么满脑子都是你?
罗非敛起脸上不禁扬起的笑容,将自己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一定是像龙崽子讲过的那样,因为自己属于太过于敏感的那类人,所以会更容易被神族的感情波动影响,变得神志不清醒。
对,一定是这样。
罗非心虚地眨着眼睛,不住地在心里说道,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根。而何花正拉着女孩子坐在一旁说着什么,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传来,打破了静谧祥和的画面。
“太阳掉下来啦!!!”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罗非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抬起头朝天空中望去,发现还真有一团直径巨大的,赤红色的大火球笔直地朝自己的方向砸了过来。
……虽然说自己待着确实很无聊,但确实也不必上来就这么刺激,真的。
罗非站在原地直视着天空,喉头上下滚动着,吞咽了一口口水。
在火球落下的短暂时间里,他在自己脑海里又过了一遍这几天的经历,再三确认过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才彻底安了心。
毕竟如果这么大的一个火球真要砸下来了,那么他们的年代的荷花村,也就不复存在了。
如他所料,那团火球并没有砸下来。
罗非清楚地听到它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呻吟,接着在空中用力地拐了个弯,像头动物在空中打了个滚,一头笔直地撞进了大海里。
原因,正是因为自己身后的何花。
四散奔逃的村民们乱作一团,也有些人当场被吓得晕倒,这其中,就包括了何花的好友。而为了保护她,何花选择紧紧地将她护在了身下。
那团火球是为了保护她们,才努力地更改了轨迹。她目睹了一切,由此也向海边追了过去。
命运的齿轮咔哒作响,人与神的轨迹就此交织在了一起。
罗非站在沙滩上喘着气,看着那个勇敢的姑娘踩着浪花,一头扎进了大海。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从水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来。
靠海为生的人类多识水性,这倒不出乎他的意料。但……只凭借人类之躯和海水的浮力就能将身负重伤的龙拖上了岸,是不是就有些过分了?!
罗非瞠目结舌地站在岸上,看着身高不过一米六左右的女孩子抱着身长是她数百倍的龙体从海里一步步爬回岸边。
这,换作让他来拖罗浮生,怕不是要直接卸掉这两条胳膊吧。
回想起第一次在崖边时,二者的体型差距,罗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胳膊,撇了撇嘴。跟着,他又想到罗浮生赖在他房间里洗澡的那次,自己“被迫”看到对方只裹着浴巾出来换衣服时上半身露出的精壮肌肉,莫名地生出一丝羞愧感来。
……嗯,别说龙体了,感觉人体也有点儿费力啊。
惨烈的对比之下,罗非开始深深地怀疑起了何花的人类身份。毕竟长得漂亮思想先进,体力还非人徒手能拖龙,难不成是天上的仙女失去记忆流落凡间误以为自己是个人了吧?
好在受伤的龙王咬牙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化成了人形才在何花的怀里晕了过去,这才不至于让小姑娘更加烦恼。
——身为后人,他将一切都看入眼底。
仿佛是民间流传的艳曲话本都会有的片段,养伤中的龙王爱上了悉心照料他的救命恩人,结为伴侣的二人在村落里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因为龙灵驻留在此处的缘故,这片原本贫瘠的土地开始变得肥沃起来,鱼群也渐渐汇聚了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口寻过来安家落户,村庄规模越来越大,这处原本穷苦落后的村庄最终变成了物资富饶的世外桃源。
可古往今来,至情至性之人的结局又有多少花好月圆?
神仙二族由天地所生,同自然万物相生相依。抛却七情六欲方能端坐于天,动了凡心背弃天地。同人相恋,简直是本末倒置。
万千天兵天将手持兵刃伫立在云端,狂风席卷起波澜,阵阵天雷像是要震碎整片天空一样。
天罚当前,村落变得岌岌可危,何花成了被不明真相的村民们千夫所指的罪人。为了不牵连他人,她拉着龙王登上了大海中的岛屿——那是她曾经偷摸划船出门游玩的时候,偶然找到的栖身之所。
龙岛的最顶端,也是在地面上的时候罗浮生唯一没有带他来过的地方。
罗非站在这里,感觉自己仿佛伸手就能触及到天。
他看着,奋力抗争的龙王终是不敌天道,被金锁穿骨强逼跪伏,海面上燃起的万丈金火瞬间散成漫天萤光。
万顷天雷在黑压压的阴云中翻滚怒吼着,将岛上的植物尽速烧毁。一道天雷迎面劈向奄奄一息的龙王,却在他面前偏了轨迹打在了地上,印出一道极深的黑印。
何花撑起双臂,像一堵坚实的壁垒,挡在了龙王面前。
天雷不断在她身边恐吓般的落下,将军抬手将羽箭搭上了弓弦对准了她的心脏。
他不明白,不过是个人类,不过是区区人类罢了。在高高在上的他们眼中不过蝼蚁一般渺小的人类,到底是为何不屈服于这天地?
直到狂风吹乱了她的衣襟,显露出了腹部滚圆的线条。
将军瞪圆了眼睛,云端后骤然议论四起。
何花对那些刺耳的议论充耳不闻,一双脚稳稳当当地立在焦黑的大地之上。目光坚定地抬手挡在虚弱的龙王身前,开口斥问:“天地孕育万灵,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为何不能相爱?我们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被轰鸣的雷声掩盖,却字字掷地有声。站在一旁的罗非也被感染了一样,心跳变得急速起来。
“何等狂妄的女子?竟妄图和神仙二族相提并论?万物万象,皆有所界。天条所指乃是世间不可逾越之理,他心生私欲已是大忌!你们贪图一己私欲,可曾想过被你们牵连的世间生灵?”
将军抬手指了指远方的荷花村,又指了指脚下波浪汹涌的大海:“人类终是自私自利,愚昧无知的种族!”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我们没有……!”何花心头一凛,紧咬着牙关,被雨打湿的眼眶通红,几乎是在哭喊着一样:“爱并没有错!”
望着她倔强不屈的模样,罗非的心头一震,无端想起了自己曾被罗浮生影响时,在幻觉里见过的那只搏击风暴的飞鸟。
百老通的话,再度在耳畔回响起来。
「“他不说,不代表事实就不存在。”」
什么事实?
……罗浮生,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罗非握紧双拳,心头隐约升起了一阵不安。
头顶的天雷隐于乌云之间,一个庄严沉闷的声音响彻了天地。
“既然如此执迷不悟,实在可悲。就念在龙王往日对天庭尽职尽忠的情分上……”
一声叹息,随风而逝。
“罚,剥去四海之王神职,逐出天庭。封印神力承受三日雷罚。子孙世代囚于荷花村,以命献于伏魔阵。”
银甲将军仰头长啸一声,龙王颤抖着身子咬紧了牙关,嘴角却带着决然的笑:“谢天帝恩意。”
滴血的指甲掐进了手心,他拼尽了全力施法将身前的何花传送进了山洞里。
一箭破空袭来,狠戾的扎进了心口。天雷紧随其后轰然而下,将龙王的身体炸得血肉模糊。
罗非不忍心再看,将头偏向了一旁。心脏疯狂地砸着沉闷的胸口,像是想冲破桎梏。
“我…以此心起誓…不悔。”
他听到龙王虚弱的声音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在狂暴的风声里飘摇而去。
等何花终于冲出禁锢,跑到悬崖上的时候,已是三天刑罚过后。龙王已经被天雷彻底打回原形,筋脉尽断大伤元气。金色的鳞片被烧得焦黑,鲜血染红了整片焦黑的大地。
何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嗓子嘶哑的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全力死死地抱紧龙首,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温暖金龙的身子。
龙微微睁开眼睛,金红色的瞳孔几乎涣散。
罗非就站在它面前,将它的垂死之相看得真切。刹那间,他感觉到自己心脏狠狠地被刺了一下,针扎般的疼痛自整片胸膛蔓延开来。双腿发了软,他跌跌撞撞地往后连退数步。一个可怕的念头就此钻进他的脑海。
“不会的,不应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
罗非艰难地喃喃自语着,抬手捂上自己发疼的心口,豆大的汗水自额角滚落。
眼前,龙王和何叶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场景化作了无数的光斑,砰的一声,如光雾般四散开来。
Chapter 11 命中劫难
罗非在山路上全力奔跑着,视线死死地盯着在云层间腾飞的龙影。他的身子穿过如影的幻象,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山顶。
龙吟响彻天地,铃声随风而来。
一个女孩气喘吁吁地停在罗非身边,脸上却毫无疲惫之意。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距离。随后朝着悬崖边笔直地冲了过去,在崖边一跃而起,轻盈的身体竟是被一阵清风托起。她在空中像只灵动的飞鸟一般,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龙首上。
“冒冒失失!我接不住你怎么办!”龙的身子被她吓得一抖,金绿色的龙瞳里满是宠溺。
像羊角一样弯曲的龙角上挂着的铃铛迎风飞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不住啊,那你就当寡夫咯。”女孩儿笑嘻嘻的说着,将手中的花环从龙的另一只角上套了进去。
“不得胡说!”
龙无奈地叹了口气,等女孩儿爬到身上坐好,就载着她朝天空飞去,二人的欢笑声很快就淹没在了天际。
伫立在崖边的罗非面色沉重,轻轻摇了摇头:“这条也不一样……”
眼前场景再度更换,已是不知第几代。
罗非回到无人的小木屋,随手掏出了胸口的怀表确认时间。虽然明知这里的斗转星移,对于外界不过须臾片刻,但罗浮生这么久都没找过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事实越来越向着自己脑海中不好的那个设想上靠拢而去,侦探苦笑了一声,看着表盘上的龙纹,陷入了沉思。
为了证实自己最初的那个推断,他在回顾过去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去观察着历代的龙王。
金、木、水、土、风……
龙族之间代代相传的精纯法力,却有着不一样的属性。
千百年来,明明有那么多的后代。他却再也没有见过,那簇曾傲然燎原,剑指苍天的璀璨星火。再也没见过那平静时温暖耀眼,发怒时顷刻燃尽一切。永远生于燃烧物本身,直至自身彻底燃烧殆尽,生来即是义无反顾的毁灭,自由肆意的火焰之灵。
只有那一个人。
如明媚的阳光般耀眼明亮的那个人。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到自己的心绪的那个人。
初代奄奄一息的身影再度浮现在眼前,罗非紧握着手中的怀表,抵上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闭上了眼睛。
浮生……你真的是他的转世吗?司掌火焰的你,会有和他一样的命运吗?
憋闷的胸膛发着疼,罗非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
他十分清楚,龙族与人族的血脉里,流淌着深重的罪孽。
天帝画地为牢,命定之人们因龙在村子里诞生,也随龙一同被囚禁于此。除了村子和龙岛以外,一生再无去处。即使日后由后代镇守法阵以后,可以出村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但当生命逝去的时候,灵魂也会被法阵牵引容纳 ,回到这个最初的地方。
看似获得了自由,实则依然镣铐缠身,浅滩囚龙。
有人哀怨过吗?有神悲叹过吗?
罗非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命不可违,万物终有别。
人类的生命,终究长不过神族,而龙族碍于天条无法出手干预生死轮回。于是代代龙族都不忍看自己的挚爱独自承受病痛折磨亦或是时光的侵蚀,在龙珠和挚爱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即使龙珠,是龙的第二颗心脏。
龙珠离体的龙,轻则动摇修为根基,重则法力散尽,元气大伤。可即使病痛缠身,也没有一条龙因此后悔过。
他们怀有的,是那样决绝,浓烈,深沉的爱。
……可是浮生,我不希望你也因为我变得那样虚弱……那太疼了啊。
回想起龙王们被病痛折磨至憔悴的样子,再想起那人活泼开朗的模样,罗非的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他皱起眉头,将自己的手掌摊开,看着怀表在阳光中泛出金属独有的冷冽光泽,衬得掌心一片冰凉。
眼前的幻象不再变化,悲欢离合看得多了难免让人跟着多愁善感起来,对于罗非来说这是难得的可以好好整理思绪的休憩时刻,可他现在居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太安静了,安静过头了。
罗浮生在的时候自己的身边从来不会像此时这般寂静,相反,热闹过头了。
不是在他泡澡的时候以为他晕在浴缸里面,然后一脚报废了门,愣头愣脑地冲进来。就是在他看书的时候打翻了咖啡壶,方糖盒,书架等等一切房间里可以碰倒的东西。
想着想着,罗非又想起来,就算每代留存在阵里的记忆都不是完整的一生。但至少在他看到的片段里,龙族历代的性格虽各有各的出彩之处,骨子里却有着共同的沉稳端庄。
……那怎么到我这儿就出了这么个精力旺盛的崽子?是因为属性吗?火大烧的吗?初代也不这样啊?
软嫩的舌尖点过贝齿,头大的侦探呲牙啧了一声。
不过给他做的那个小鸟倒是有趣的很,上了发条翅膀就可以动起来。还是罗浮生亲手刻出来的,就是不能真的飞起来。
……算了还是不想他了,先想想自己吧。
罗非跺了跺脚,抬眼看到了旁边的凳子,想都没多想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漂亮的跟头。
……唉,人生啊。
疲累的大侦探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满腹幽怨。后来一想反正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也不必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索性就躺在地板上不起来了。
然而生活真是一刻都不想放他消停,正当他想偷懒眯个觉的时候,就听到门外的台阶上有脚步声传来。虽说他与幻象互不干扰,但就这么躺在人面前怎么说他心理上也过不去。罗非只得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子,用一只手撑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等着。
把手发出“咔哒”一声,门开了,一个青年走进了屋子。
罗非看清进入屋内的人,蹭的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同人欣喜地说道:“罗浮生?你来找我了吗?”
可‘罗浮生’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面色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悦之情,跑到桌边拿起一根簪子,便转身从门口跑了出去。
罗非见状,痛苦地闭上了眼,十分憋屈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我刚觉得初代好歹是人形和罗浮生不一样,这就来了个一模一样的?!”
来不及再多思索,他就追了出去,可哪里还有龙王的身影。龙岛又这么大,他也懒得再找,只由着性子走到海边,一屁股坐在沙滩上边看风景边缓神。
自从那一日进了荷花村开始,他的运动量就突飞猛进。
不是从东头跑到西头,就是从山下跑到山上,每一次都累得跟条狗一样,要在床上躺半天才能恢复过来。
虽然没有不自量力的和龙族去对比身体素质,但是为什么命定之人也都个顶个的体力充足,无一不是健步如飞身姿矫健,一顿折腾下来大气都不喘的。
何花传下来的吗?那怎么到自己就这么累呢?因为他头脑聪慧过人?
不服气的罗大侦探歪着头,思索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关上一道门打开一扇窗理论。直到他的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缓慢地飞过,投下了一片硕大的阴影,才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罗非抬头看去,原是一只巨大的乌龟,从他头顶慢腾腾地游了过去。
原来早在他不知不觉间,幻境已然变化。
金色的阳光穿透海面,形成道道光柱,映亮了五彩斑斓的海底世界。
“这是成精了吧。”
罗非稳了稳神,抬腿跟了上去。在绕过重重珊瑚以后,他看到了坐在海底礁岩上的‘罗浮生’。
一身灰白色长袍,将他骨子里的温文儒雅显露无疑。头顶耸立的两根洁白的龙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条长长的白色的龙尾自长袍下伸出,搭在一旁。
整个人端坐在礁石上,如同一座无暇精致的白玉雕像一样。
“……怎么就没随他爹半分呢?”
罗非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龙王,又想起那位已经被自己定义为‘街头混混’的龙崽子,无奈的口气里混了几分宠溺的意味。
海龟慢悠悠地游到了龙王面前,银光一闪,老者俯身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拜。
“您可万万使不得!”龙王见状连忙起身止住了老者的拜礼,一言一行宛若润物的春雨,语调柔和沁人心脾。
“罗浮生是随娘了吧。”
在一旁围观的罗非果断的下了判断。
“勤耕啊。你和……是我看着长大的……”老者被龙王扶到礁石上坐好,望着面前年轻有为的龙王欣慰地点了点头。
罗非离得有些远,没听清楚这句话,便又朝前走了两步。正听到老者问道:“您唤我来,是为何事?”
被老者唤作勤耕的龙王面容略微羞涩,抿了抿嘴角,随后眼神温柔地抬头看向水面外的天空:“她终是选了我,我终于等到她了。”
听他这么说,老者也喜出望外,连连抬手拍着他的肩膀,高兴地说道:“好,好啊!那我挑个吉日,咱们好好大办一场!”
说罢,老者抬手将手中的珊瑚拐杖在水中一划,柔和的银光从蓝色的珊瑚中不断散出,在水中变出五块儿龟壳。罗非见那龟壳已有些年头,表面青苔斑斑,花痕也有些模糊了。
老人目光如炬,定心凝神双手结印。法阵落成,龟壳不断在阵前聚拢盘旋,直教人眼花缭乱的。罗非眨了眨眼睛觉得有些晕,于是干脆扭头看向了别处。
他注意到一条红色的鱼口中仿佛衔着什么一般,从远处朝他们游了过来。等鱼游过自己身边,罗非才看清,原来那鱼口中衔着的,正是刚才勤耕从桌上拿走的那根龙头钗。
钗子做工精细,钗体银白花纹繁丽,细如发丝的流苏在水中轻轻漂浮着,龙盘旋而上,口中的龙珠在海水中变得更加晶莹剔透,看来便是这代的信物了。
龙王勤耕接过钗子,用手指点了点小红鱼的脑袋,将钗子放到了耳边轻轻地晃了晃,像是在听什么一样。
罗非心生好奇,也偏头凑了过去。
“思君不见君,此物可托情?真的吗?勤耕你要是敢骗我的话,你看我理不理你,哼。”
“哎呀……这个能说多久啊?可以一直讲下去吗?我一个人蹲在海滩上对着一根钗子念念叨叨的,真的太傻了啊?啊,刚才吴老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走过去了。完了完了,回去又要挨娘一顿训了。”
“嘶我说你们祖宗订的什么破规矩啊?为什么这段时间不能见面啊?我们明明还没成亲啊?你不会是要丢下我吧?”
钗子中的声音刚落,罗非和龙王脸上就同时浮现出了无奈的神情。
这跳脱的性子是多么的如出一辙,一看就是亲生的。
听完这一席话,罗非顿时就对身边这位年轻的龙王心生同病相怜的感情,看他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亲近。而身旁的那位龙王却对此浑然不觉,原本隐约透露出来的那丝冷清的神性已是彻底被尘间的烟火气笼罩。
他连连摇着头,嘴角挂着宠溺的微笑,随后闭目虔诚地吻上了手中的信物,将心声镀进了钗子中:“莫要再胡思乱想,我不会丢下你的。很快,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等着我。”
小红鱼摆着尾巴将信物衔走了,而罗非在一旁也看明白了,合着这一手玩的是飞鱼传书。
没想到这玩意儿功能也挺多?
罗非低头从怀里掏出怀表,挑了挑眉,脑子里跟着闪过自己对着怀表讲话的画面。
……确实如他娘所说,绝对会被人当成神经病送进医院里去的。
不对,自己为什么要跟他传书啊!
罗非抬手将脑子中的画面打了出去,抿着嘴赌气似的将怀表放了回去。
再抬头时,四周已是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个略微矮小的房间,却很干净。充满了温馨的感觉,很舒服。床榻上的被褥整整齐齐的叠着,一个红色的襁褓吸引了罗非的注意力。他迈步靠近床边,弯腰仔细打量着那个粉嫩的孩子。
在之前的记忆里,他也曾看到过年幼的龙王。知道龙族本是卵生,同人族结合之后转成胎生由母亲诞下。三岁化龙,之后便能自如的在人形和龙形间变换。
想来,这便是年幼时的罗浮生了吧。
罗非瞧着人,嘴角浮出一抹温柔的笑。
襁褓中小浮生正在酣睡着,小嘴不停嘬巴着,两只肉嘟嘟的小手紧紧的攥在胸前,两道浅淡的眉头紧蹙到快要挨在一起,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罗非瞧着,心头一动。
罗浮生也有安静的时候,在他轻易看不到的角落里。
体型修长的人,看似慵懒地躺在客厅里长长的沙发上。都从外面回了家,脚上那双土黄色的长靴也不脱,就那样搭在扶手的位置上。头枕在另一端的扶手上,眼睛只盯着空中的某一点。一开始,罗非看到他整个人就那样放着空,便以为他不过是在发呆。可当他停下脚步,想着再多偷看两眼的时候,才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平日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即使被额前耷拉下的碎发遮挡,其中的光亮也会从发缝间钻出。可在那时,察觉到了什么,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查看罗浮生情况的他在推门而入时。只看到了罗浮生还没回过神,从沙发上坐起身子之前,那双漂亮眸子里黯淡的光。只看到了那两道好看的眉头在舒展前,分明正紧蹙在一起,凝成了一个川字。只看到了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他扬起前,抿着苦涩。喉头轻轻上下滚动,像硬生生地吞了什么下去。
安安静静是挺好,像冬日壁炉里燃烧的火焰,让人感到舒适和安心。
可罗非不喜欢这样的罗浮生。失落的,痛苦着的,总是自己忍着受着,加上罗浮生对他有着太多的隐瞒和他调查不明白的过往,他自然也就有心无力,只能选择将计就计的糊弄过去。所以每当他发现罗浮生又躲起来自己一个人难过的时候,就会连他也跟着愁苦起来。
可他其实是想再接近罗浮生一些,想再多了解他一些的。只是每一次,在自己稍微那么主动些的时候,反倒是看着大大咧咧的他先一步“撤”了回去。
脆弱敏感的孩子,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罗非收回心思长叹一声,看着愁苦的小浮生,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现在面对的其实是过去的幻象,下意识地就抬起手来抚向婴孩的眉心,结果等手伸出去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异世界的旅客,是碰不到对方的。
然而,他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小浮生却像是真的感受到了他一样,细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柔软的眼皮抬起,露出躲藏在其下,那对黑的透亮的,像打磨细致的宝石。
四目相对,罗非愣在了原地。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在那眼底闪烁着的小小光芒,清楚地映出了他的身影。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小浮生眯起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胸前紧握的双手朝罗非张开,啊啊的冲他讨要着怀抱。
不可能,不会吧?
罗非诧异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小浮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手慢慢地向那只小手伸了过去,不想有一双手先他一步抱起了襁褓。
“哎呀我的小奶团子一刻也离不开娘吗?”
原来是娘过来了啊,我就说嘛。
罗非将手收回,看着身旁的女人摇了摇头笑自己犯傻。扭过头发现浮生的娘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身着衣装竟不似村民。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抿嘴微笑着望着眼前的母子。肤白如雪唇若樱桃,一头如瀑的黑发高高束在脑后,在阳光照射下映出几分红。神色间带了些几分英姿飒爽,颇有古代巾帼英雄的风范。
罗非眯起了眼睛,觉得这个人无比的熟悉。但他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阿翎你看你看,他在看着你笑呢。这小屁孩,才多大点就对着美人目不转睛了嗯?娘亲不好看吗!”浮生娘抱着孩子,朝女子打趣道。
被她唤作阿翎的女子闻言也是一笑:“嫂子说笑了,奶团子这五官一看就是完美的继承了你们二人的模样,等将来长大了一定会是个帅小伙。只是我很好奇这孩子将来的命定之人,不知会是什么模样才能配得上他那般出尘之姿。”
“出尘,入尘差不多。成天爬山上树摘果子,滚的跟个泥猴子一样。”
罗非站在一旁听着,撇了撇嘴角说道。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也好奇起来了,不知道会是什么人呢?老实说,这村子里虽然也人才辈出的,可我觉得呀,都配不上他。”浮生娘撅起嘴,顽皮地朝阿翎眨了眨眼睛:“不如你和弟弟一同去村外给他物色个对象吧?”
“哎呦嫂子,这哪是我们说的算的啊。”阿翎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望向小浮生:“命定之人代代无一不是才貌双全,嫂子你就放心吧。倒是你们,还不准备给他起个像样的名字吗?”
“我父母呀,对这孩子喜爱得紧,一直希望他们来取孩子的名字,所以就在等父母想好。要我说,我就觉得你起的奶团子挺好听的。”浮生娘抬手刮了一下小浮生的小鼻子。
嗯,好名字。
罗非想了想罗浮生听到奶团子三个字一脸尴尬的模样,扑哧笑出了声。
“名字这事儿确实不能马虎,万一起难听了日后媳妇一听太难听了跑了怎么办?”阿翎笑着抬手戳了戳小浮生的小脑门,笑着说道:“你说是不是呀?”
“那不如到时候让他媳妇再给他取一个算了。”
浮生娘哼了一声,随即和阿翎相视而笑。
……?
一旁偷着乐的某人笑容僵在了脸上,终于明白了某龙当初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自己给他起名字,合着是这么回事啊。
这个龙崽子,瞒了自己一堆事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只是想跟他做朋友,明明又是定情信物又是这啊那啊的,分明是有备而来的嘛!
罗非眯了眯眼睛,心里盘算着等自己回去了要怎么“收拾”人才好。
眼前场景再度变换,浮生的爹娘正抱着他站在村口,同阿翎和另一位男人道别。
男人身姿挺拔,样貌也十分出众,站在本就出彩的阿翎身边竟是毫不逊色,只是他身上的那种气场,让罗非有些感到疑惑了。
“如日后有难,就折断此钗。我必定会竭力赶来相助。”
阿翎眼里满是不舍,将手中的一只红色凤尾钗轻柔地戴在浮生娘的头上。钗子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同浮生娘头上那只银白色的龙钗十分相称。
“好,你们二人在外也要多加注意自己,如果不方便书信,也不用过多注重那些繁文缛节。有你大哥在,村子里不会有事的。”浮生娘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满心不舍。
四人的身影渐渐被夕阳的余晖笼罩,眼前光景又是一闪。
罗非合上眼睛,感觉自己被晃得直犯恶心,一心想着等出去了就跟百老通关于这个幻境观感能否照顾一下凡人的承受能力而展开探讨。
耳边一声惊呼拉回了他的走神,罗非心头一紧,连忙睁眼朝一旁看去。
浮生的娘满头大汗,颤抖着缩在丈夫怀里,身侧的小浮生睡得也十分不安稳,屋内的烛光摇曳着,屋外竟是阴风大作。
被惊醒的龙王皱着眉头柔声安抚着浮生娘,温柔不减:“好了好了,没事了。那不过是梦,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奶团子也在这儿好好的,我刚才探查过了,爹娘也无恙。你还不相信我吗?”
浮生娘眼眶通红,连连摇头:“勤耕,自从许筠回来。这噩梦就越来越频繁了,我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啊。我不想你有事,我不能没有你……”
“好了好了,乖,不想了啊。”
二人额头相抵,在昏暗的屋内相偎取暖。
噩梦?难道……
意识到了什么的罗非呆愣在原地,心跳开始渐渐加速,连带着他的呼吸也开始不稳起来。
难以逃离的噩梦,窒息的困境。
命定之人因龙而生,自然是同龙的命格息息相关。
他梦中所见所唤的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是罗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