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地,爱着一个人。
他为我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傻子,为我哭泣的样子像个傻子。
虽然我口头上常常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嫌弃他。
可其实,我很喜欢他犯傻的样子。
喜欢他吵闹的样子,喜欢他难得安静时候的样子。
喜欢他笨手笨脚哄我开心的样子,喜欢他呆在我身边的样子。
可,傻子就是傻子。
即使被我伤到遍体鳞伤,痛到发了疯,也依然不愿意恨我一分。
到头来,我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傻的傻子。
我没有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我没有坦白自己爱他的心。
我没有与他并肩面对我们的命运。
……
……
我弄丢了他。
……
……
“我发誓,这一次,我不会再对那道貌岸然的天道,卑躬屈膝。”
Chapter 01 梦魇
【“杀了我。” 】
心口突得一痛,躺在床上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那股死死卡在喉咙处的力量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一片寂静,橘黄的暖光自头顶的窗户落入屋内,他平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思绪缓慢地从方才的梦境中缓缓抽离回到现实,沉睡过久导致的晕眩感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四肢也沉甸甸的,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罗非长出一口气,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平复身体的不适。
然而回到黑暗中,梦里那股浓重到极致的铁腥味就仿佛还残留在口鼻中一般,在他的口腔里泛着作呕的腥甜。这一瞬的感觉麻痹了尚不清醒的意识,自惨烈的梦境中延伸而出,同现实混淆在一起。饶是沉稳过人的罗非,也不由得空咽了一口回神,屏息确认着自己身体的各项机能是否真的正常。
还好,除开胸腹处传来的有些沉重的压迫感以外,并无什么异常。
罗非抬起睡得有些酸麻的右手揉着太阳穴,长舒了一口气,试图将心头浮起的不安抛之脑后。
“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的身份本就和普通民众不同,梦境又是人类潜意识具象的产物,至少对比他每天面对的命案现场,方才那些模糊的画面已经足够温柔了。
由于高压的工作状态,那些缺少的睡眠会给身体带来多大的负荷运作他是知道的,噩梦这种东西,多做几个也是常理罢了。
可罗非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自己。
——梦境不仅仅是在重复,更是在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底的恐惧在随着噩梦画面的逐渐清晰而逐步增大,令他不由得咬紧了牙关,不愿再去回想梦里的景象。可越不去想,反而越是调动了脑细胞去还原每一个细枝末节。
群妖乱舞的场面,如同话本小说一样荒诞无稽,那萦绕在周身令他骨头都发麻战栗的寒冷气息,却真实地令他感到了绝望。
——已经能够看的很清楚了。
那猩红的血液,挟裹着死亡的气息,在视野里大片漫开。属于男人的白皙手掌浸泡在其中,像是浮在血水上的凋零白花。他在向对方极力呐喊着什么,刺痛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近乎狂躁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胸膛里回响着。他挣扎着想挣脱桎梏,想用尽全身力气向倒在血泊中的那个人扑过去,却无能为力。
——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重压犹如一座山一般,死死地压在他的背上。
最后,他扯动脸部肌肉露出僵硬无比的笑,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同谁说道:
“杀了我。”
话语轻轻落入冰冷的空气,温热的泪水从眼眶滑落,落在地上失了温度。他醒来,在温暖的现实世界怅然若失。
弥漫在眼前的白雾逐渐散去,他已经能够看清折磨着自己的一切。唯一看不到的,就只有倒在血泊里,令他承受着撕心裂肺般痛苦,令他会绝望到选择追随着对方的脚步一同死去的那个人了。
他似乎认识对方,却又不是那样的熟悉。
作为一名侦探,罗非一直是个无神论者。可心底日渐增大的恐惧,还是动摇了他所坚信的真实。身边被他所看重的同事和朋友们都在他的无端揣摩中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他开始变得越来越警惕,越来越敏感。
可直觉告诉他,在自己梦境中死去的那个人并不在其中。
噩梦在逼疯,摧毁他的意志,并且已经有了成功的预兆。他不安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被梦魇握在手里反复蹂躏撕扯,直至逼得他开始像自杀狂一样吞下大把的安眠药物,方从它手中夺回了片刻的安宁。
如今可见,药物也失去了效用。
“……”
罗非摇了摇头,决定先不去管这噩梦,起床去为自己煮杯咖啡缓缓神。然而酸软的四肢沉甸甸的,腰部更是在发力的同时间受到了一股沉重外力的影响卸了力,直接就让他跌了回来。
……?
罗非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垫上,看着天花板皱起了眉头,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大脑浮出的判断。然而下一秒,他便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腰腹再度传来被人搂紧的感觉,有温热的气息从耳畔扫过,柔软真实的触感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别动……我想再睡会儿。”
低沉的声音带着睡意中的软糯从左耳传进大脑,音符滑过神经末端成功地撞在了大脑的那根弦上,激得罗非不禁打了个颤。
他机械地扭转脖子向枕边看去,一张由于极近的距离被放大的精致面孔就此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毛茸茸的头发柔顺的搭在前额,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棕红色来。白皙细腻的皮肤被夕阳酿成了蜜色,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薄的阴影,挺立有型的鼻梁仿佛青山的脊梁。
即使对方仍然闭着眼睛,这精致的五官这样摆在一起也确实是真的好看,愣是让罗非一时间看的有些呆了呆。
他注意到对方樱红的嘴角正抿起,脸上露出的是如孩童般满足的浅淡笑意。
罗非下意识轻轻地嗅了一下,对方身上那阵淡淡的甜腻味便钻了过来,闻久了居然还有点儿清爽的感觉,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牌子的香水。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眼光下移,看着对方正像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的紧紧扒在他身上,愣是磨着后槽牙将不是很清醒的理智给捡了回来。
再好看,也是个没规矩的登徒子。
值得庆幸的是二人的衣服一件不落的呆在了各自的身上,不然罗非可能就要往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态上去想了。
“唔……”
对方似是睡得有些冷,又搂紧了罗非的身子往他身边蹭了蹭。
“……啧。”
一不是他在做梦,二不是入室抢劫,三不是见色起意,四不是酒后乱性。
以上四点基本推断在两分钟内被全部推翻以后,罗非眼睛一眯想都没多想做出了决断,抬脚毫不留情的将对方从床上直接踹了下去。
下一秒,一声轻呼伴随着不小的闷响声一同从地上传来,阳光下飞舞的细小尘埃似乎都跟着震荡了一下。
“呜……你干什么?”
越界者的抗议接踵而至,罗非坐起身子整了整衣服,盘腿坐在床上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对方。
那人坐在地上,嘴唇略微撅起,一脸委屈的用手揉着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的后脑勺,感觉到罗非起身的动作,也跟着抬起头看了过来。
仿佛窗外照射进来的日光瞬间就被纳入那对琥珀之中,随着他向罗非那么一瞧就欢呼雀跃地扑了过来。说也奇怪,那瞬间他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那么一下,颤得发痒。
严谨的侦探眨了眨眼睛,将无用的感觉抛之脑后,从床边站起身子,双手叉腰盯着人,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我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你是谁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
“我……我是……”
“登徒子”闻言,眨了眨大大的漂亮眼睛,似是遇到了一个难题一样,话头卡在喉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见他为难,罗非不为所动,张口冷冷地说道:“如果你解释不了,我就要让警探带你去巡捕房了。先生,您这是非法入侵。”
“我觉得我说了你可能更会让警探带走我。”男人坐在地上,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用牙咬着下唇的软肉。罗非闻言,直接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迈腿从他身边直接走了过去。
与其和一个陌生人磨磨蹭蹭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开门叫对门的秦小曼给他铐到巡捕房审讯来得快。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同时,男人蹭地从地上站起了身子,抬腿一迈就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罗非见状冷笑一声,脚步向后一退同人拉开了距离,面色警惕地说道:“这位先生,看在你面相还算和善的份上,我可好心地提醒你一句,你如果对我出手造成了什么实质性的侵害,那之后的罪名保不齐可就要更重了。”
他顿了顿,看着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局促的男人笑了笑,话锋跟着一转:“当然,如果你能现在就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就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听他这么说,男人似乎也下定了决心,抬眼向他眼底看来,张口结结巴巴地,犹豫着说道:“我……我没有名字,如果可以的话,你……你能不能……给我起个名字?”
……?
莫名其妙。
罗非再度皱紧了眉头,接过男人话头不折不挠地问道:“那你总得先告诉我,你从哪儿来?是个什么人吧?”
“我……我不是人。”男人的眼光躲闪着,耳根处的皮肤也有些发红,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眨了眨眼睛,局促却十分坦诚地交代道:“我是条龙。”
……
……
……
空气中的尴尬迅速蔓延开来,屋内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他说他是个什么玩意儿?
也许是男人的样貌和言行反差过于巨大,饶是见多识广的罗非,都不由得被震惊了三分钟左右的漫长时间。
他再三确认过自己的耳朵和大脑没有问题以后,抬手一把推开了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到门边打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
“秦小曼!出来看疯子!”
十分钟后
罗非叉腰站在悬崖上,拧着眉头眯着眼,面色沉重。掠过海面的风夹杂着腥气,轻柔地拂过他的脸庞,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拨乱他的头发。而他嘴唇微抖,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听着那海鸥的鸣叫远远地从天边传来,海浪不断拍打在岩石上。
好一派宁静祥和的神奇大自然。
许久过后,罗非才终于艰难地拼凑好被现实击碎的理智,缓缓吐出五个字:
“这怎么可能?!”
Chapter 02 罗浮生
风度……风度。
罗非,你要保持绅士的风度。
“梦肯定还没醒,对,肯定还没醒。我在梦游,一定是在梦游。”
罗非嘴里絮絮叨叨的,果断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地想要将那持续不断传入耳中的海鸥声无视掉。
几分钟后,他放弃了。
罗非皱眉睁开眼睛,扭头看向身后,发现那位相貌出众的神经病正站在他前方五十米左右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悬挂在低空中的夕阳在对方的背后融化成橘黄色的金光,笼罩了眼底,刹那间,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身子一晃打了个趔趄,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切且粗重。脑袋沉甸甸的,一下就压弯了他的脖颈。
轰——!
一声惊雷轰然炸响,震得罗非打了一个激灵。他猛地抬起头,却发觉那个神经病已经不在了,而方才还好好的天气此时居然是风雨交加。
突如其来的环境变化,打了罗非一个措手不及,可作为一名侦探的他还是极快地反应了过来异常——明明下着大雨,自己身上的衣裳居然还是干的。
怎么回事?梦?幻觉?
他皱着眉头,抬起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目光不由得被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过去——那是在狂风骤雨中徒劳拍打着翅膀的孤鸟,在他头顶飞掠而去,向着海的彼岸奋不顾身的拍打着翅膀。
一时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一样,整个人都陷入到了一种无法自拔的,奇怪的精神状态里去。视野变得能看到千里之外,耳朵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那闷雷滚动的阵阵轰鸣声中所传来的微弱声音。
“不要走,求你了。”
“你不要我了,是吗?”
飞鸟悲鸣着,哭泣着,无助而绝望。
痛彻心扉的疼痛开始在他的胸腔内蔓延,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几乎让他窒息。
“不……我不是。”
罗非摇了摇自己痛到欲裂的头,艰难地说着。心脏催促着,令他来不及多想便拔腿朝飞鸟的身影跑去,却被陡峭的悬崖阻挡在了原地。看着山崖下咆哮翻腾的大海,没有法子的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云端落下的银雷生生地击碎了它的骨骼。
一声凄厉的鸣叫传来,似一把尖锐的刀准确地刺入他的心脏。他跟着张开了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混着骨渣的血沫刺进了它的心脏,呼啸的寒风不住地掠走它的体温,眼底的光亮被望不到头的阴云吞噬。细小的喉咙中发出的鸣叫声夹杂着不甘与愤懑。即使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折断的羽翼,也不过是垂死的徒劳挣扎。
它终是自高空坠落。
——死亡彻底擒住了那小小的,已然冰冷的身躯,冷漠地将其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
罗非呆呆地站在崖边,浑身竟克制不住地发着抖。
“呕!咳咳咳!”
心脏猛地颤了一下,一口气梗在了喉咙,激得愣在原地的人咳嗽着干呕起来。
罗非像是自深海浮出海面一般,呕出积压在肺里的死闷空气,同时大口大口地吸入新鲜的空气。身体里的不适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始慢慢缓解,等到他彻底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喘着气,眨了眨咳得泪花朦胧的眼睛向四周看去,天地间依然是那副平静祥和的模样。
没有狂风没有波涛,更没有陨落的飞鸟。时间仍旧在一分一秒的前进着,周身的一切都始终如一。
怎么可能?他又睡着了?可这次的噩梦不一样啊?
罗非暗自慌神,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着呆,即使身体恢复了正常却仍然觉得心有余悸。但拜这惊吓所赐,他开始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他无法回想起任何过往,严格来说,他现在无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大脑。
侦探皱紧了眉头,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的确如此,他的思路是混乱的,他无法去用大脑去“回忆”。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侵入了他的大脑操纵了他的思维,让他只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的这个男人身上。
在他意识到这点的同时,对面的男人发现了他的反常,不假思索地迈步朝他走来,关切地开口问道:“罗非?”
“等等……你给我等等!”
罗非抬起头,冲着人厉喝道。
这也太奇怪了,是被下了什么迷魂药吗?
“你给我站在那儿别动!”
想到这儿,罗非果断出声喝止了男人的下一步动作,投向对方的目光中满是疏离和警觉。
男人闻言,迈出的脚步停在了原地,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更添了几分寂寥。
罗非见状,一边想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开始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可无论他怎么尝试,他都没有办法将注意力从对方身上拉开,放到别的事情上去。
……既然我的注意力只能在你身上,那就让我仔仔细细地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么想着,罗非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男人。瞧了半天,却发现自己真的看不透对方。
要说他言语疯疯癫癫的吧,他反而眉目清明穿着得体不似疯傻。要再多看两眼想要观察的仔细些吧,捕捉到的却尽是他将痛苦无助和孤独隐忍在眼底的模样,刺得他心里直拧巴。
有没有搞错啊!我才是摸不清头脑的那一个吧!你还好意思委屈!?
罗非见状不禁翻着白眼在心里埋怨了一句,却也拿人没什么办法,毕竟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
想他罗非自认破案无数识人精准,没想到今儿个真是遇到了职业生涯中的滑铁卢。
“啧。”性子较真的侦探没了辙,又梗着脖子,本着自我保护的意识不愿同疑似绑架自己还给自己下药的“犯人”近距离接触。
问他是决不会去问的,那就自己费劲想吧。
好在见男人也算听话,说站那儿别动就真的一动不动了,罗非便懒得再把精力耗在他身上做无用功,抬起自己的手低头去瞧腕表,想着先确认一下时间,看能不能从当下倒推思路,好回想起自己究竟是经历了些什么才落到现在这个境地来。
然而这不瞧还好,一瞧罗非差点儿一口气背过去。
腕上的手表早就稳稳当当的停在了12点40分不再动弹,显然是已经坏掉了。玻璃制的表盘裂了很深一道口子,就连牛皮质地的表绳都被摩擦出了几道裂痕,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十分锋利的东西直接砍了几刀一样。
这可是他上回帮银行老板解决那桩密室盗窃案以后,那老板给他送的英国限量版!
居然连指针都弯折了?这种表都是要特定匠人制作的啊!
这种精致的工艺品他很喜欢的,坏了实在是太可惜。可他想不通到底是怎么才能做到戴在自己身上的表被损坏成这样,他人却完好无损的?
大脑罢工的侦探面上露出了诧异和心疼两种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神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无言地看着自己腕上壮烈牺牲的手表。
啊,那块儿表……是我下去接他的时候,掀起的那阵龙卷风给……
罪魁祸首见罗非面色沉重地盯着自己腕上的手表,好像要把那块儿手表盯穿一样,又见着罗非烦躁到愣是将自己原本整齐的头发揉成了个鸟窝,心里也是懊悔不已。
都怪他性子毛毛躁躁的,忘记了将自己激动兴奋的心情收敛收敛。罗非是个理智专注的人,却也是最容易因他的情绪波动而受到影响的人。
原本现在的这个事态就超脱了人类的认知,冷静的罗非还好说,现在被他的神力这么一干扰,更是一时没法解释了。
现如今,自己走开是最好的选择。至少没了神力的强行介入,罗非应该是可以自我调节冷静下来的。但他同时也担心着罗非再像刚才一样陷入到什么幻觉中去,从而遇到危险的情况发生。
……这该怎么办?
男人咬紧了嘴唇,感到左右为难。等他再抬起头向罗非的方向看过去时,却发觉他已经背对着自己,面朝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盘腿坐在了崖边。
夕阳的余晖将罗非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温柔的纱,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将头撑在手肘上,犹如崖边的一块儿望海石。微长的头发随着海风在空中飞扬着,坚实的肩膀和挺拔的脊梁将衬衣下的肌肉撑起完美的弧度。
男人望着他的背影,暗自吞咽了一口口水,眼中眸光潋滟。而后,他默默地抬起手,向前伸去,像是将五指轻柔地探进侦探浓密的发间。指肚擦过裸露在外曲线优美的脖颈,沿着脊骨的棱角抚过布料下火热的身躯,最终停在了腰间扣紧,两臂将那人牢牢地抱入了怀中。
不断吹拂的海风转眼就抽走了虚幻的温暖,男人眨了眨眼睛从自己的臆想中醒来,远远地看着罗非,眼里露出了怅然若失,却又十分满足的复杂神情。
他曾经无数次的在梦中注视着的模糊轮廓已然无比清晰,猜想过的声音和模样也都被揭开了面纱,耳边遥远的心跳声如今距离自己不过几米。
罗非,他就在这儿,在自己身边。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时辰,趁其不备的相拥而眠就足以安抚他在无数个黑夜里被命运拉扯、切割至伤痕累累的身心。只是还未等他再松口气,偶然瞥见的一抹黑色就如一把冰冷的漆黑墨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膛。
刺痛自伤口传开,温暖短暂的回忆转瞬被漆黑无边的漫长夜晚吞没。男人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回过神来抬头望去,却发觉夕阳的大半个身子早已都沉入了海底,远处的天际已同黑影交融成暗沉的紫。
黑夜,就要降临。
环绕在他身边的海风开始不安起来,他察觉到了海水的温度已经开始一点点的冷了下去。
开始了……
男人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眼里跟着露出了恐惧。
蔽体的围墙已然开始了崩裂的倒计时,当时光碾碎这虚妄之境,投机取暖的罪人将无处可藏。到那时,背负着罪孽的他,真的能够得到完满的结局吗?
紧张发僵的手指颤抖着攥紧了胸前的衣料,他徒劳的想要找到一点安定感,下意识地向着远方的那个身影开口轻声唤道:“罗非……”
【“你真的想好了要如此自私吗?就这样打破他平静的生活?只为了自己的一心私欲?”】
心底的声音掐断了他面上显露无遗的脆弱,细微的声音很快便被风挟裹着飘去了远方。
“……”
男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嘴角带着苦涩的笑意。
无论如何,这一步都已经迈出了。况且,大抵也是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了。
他想着。
若他愿,我便拼。若他不愿……至少也已经见过了。
见过,便无憾了。
想到这儿,他下定了决心,用尖锐的犬牙咬紧了下嘴唇。一丝血腥味在舌尖处传来,他闭上眼睛将一切汹涌的情绪都沉沉地压进了心底。再睁开眼时,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心脏短促地颤动了一下,拽的神经跟着一疼。罗非回过神,不在意地抬手揉了揉心口。
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想着或许静下心来不瞧着人,也就不会一个劲儿的在意对方。没想到这背过身子来沉下心,还确实是有点儿效果。借着这点儿空隙,他简单的梳理了一下当下,大致理清楚了来龙去脉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按下他想不起来到岛上之前的事儿不谈,这事儿光从他醒过来时讲就很有意思。先是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醒过来,发现旁边睡了个陌生男人。这没什么,陌生就陌生。他房间里常常有各路拜访请求他破案的委托人,来来往往天南海北的什么人都有。
问题是他一接触以后发现这人一不是委托人,二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至于三就更妙了,他在彻底走出房间以后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居然不是上海市法租界内的沙利文公寓,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岛。
本着站得高看得远的想法,他果断地选择顺着一条小路爬山,最后来到了这处崖边。
回首望去,半个小岛尽收眼底。嶙峋的怪石堆积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头匍匐在海面沉睡的兽的半边身子。他们是从依山而建的一座小木楼里出来的,那座小楼孤零零的悬挂在石壁之上,从地理位置推断,应该是在“兽”的怀抱正中央。
而在那靠近“兽首”的位置有一处瀑布,飞溅而下的水汇成一条河流,一直趟过整座岛直至汇入大海,看上去,像是从兽的心口处淌出的血迹一般。
罗非皱眉沉思着,用舌头顶了顶口腔内壁。
他到底是醒没醒?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是在睡着的?如果是睡着了,他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荒诞又真实的梦?
侦探垂下自己的头,开始思考起奥地利精神学家弗洛伊德的理论来,即梦的本质是潜意识愿望的曲折表达,是被压抑的潜意识欲望伪装的、象征性的满足的说法。
那么他的潜意识,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他已经开始迈步踏上了通往那个他无法阻止的,不想面对的未来的道路?
不……他绝不要妥协,他要离开这里。
毕竟他罗非,可不是生来任人随便摆布的人。
如果是梦中梦的话……想要醒来也不是那么复杂。
沉思中的侦探拧着眉,从地上站起身子,缓步走到了悬崖边,低头向下望去。脚边的石子从崖边滚落,打在下面纵横交错的树枝上,最后直至坠入海洋。
笼罩在山体阴影之下的海洋深不见底,仿佛一只匍匐在地的海之魔兽冷眼望着他,蛊惑着他让他一跃而下一般。
但,如果这一切,并不是梦呢?
……
“你干什么!?”
在耳边炸响的怒吼,惊得罗非一震。还来不及反应,他就被一股力量不由分说地拉离了崖边。手腕被捏得生疼,令他本能地想甩开,却发现这举动根本是徒劳。
罗非拧着眉回过神来,愣是被男人的手劲儿捏的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思议的上下打量着男人精瘦的身子,一边想要推开对方的手一边说道:“疼疼疼……嘶……看着和我体型差不多怎么力气这么大的?练家子?”
男人的两道浓密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快要凝成一个笔触苍劲的川字,脸色因为压抑不住的恐慌泛出病态般的白。罗非见对方手还是不愿意松开,便抬眼想要说人几句,没想到对方也有些愣神,这一抬头冷不丁地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满腹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
他清楚地看到,对方漆黑的眼底,似是有什么一闪而过。
……?
罗非默不作声地站直了身子,皱着眉极近距离地观察着眼前的男人。
他确实有一双好看极了的眼睛,无论多少次都会给人一种陷进去的错觉。可自己刚才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一些,不应该在人类身上出现的现象。
……火光?
见罗非又开始发起了呆,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走到暗中躲起来,好让罗非独处一会儿,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不管怎么说,让罗非恢复才是第一要紧的事儿。
而这边,不知男人心思的罗非仔细观察着,想要从对方身上再搜查出一些能够佐证自己那片刻捕捉到的荒诞事实的证据,好证明这一切不是一场梦。游离的目光扫过对方俊秀的面庞,最后定格在了男人的嘴唇上——他发现对方刚才还好好的嘴唇上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小口,伤口不浅,渗了不少血出来。残留的齿印清晰可见,一定是咬的狠了,才会这样深。
真是个疯子,对自己这么狠。
罗非暗自嘀咕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本想移开目光,却见那个伤口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缓慢愈合着。
“你……嘴……嘴巴怎么回事?!”
“我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你来说很难接受。”
二人同时出声,打算离开的男人听清楚了罗非的问话,愣在了原地。
“说的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我是问你嘴怎么了?”好不容易察觉到谜团突破口的侦探有些兴奋,主动抬手拽住了男人的胳膊:“你不解释清楚别想跑。”
……合着这脑子已经清楚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啊!
男人眼里的光开始明亮了起来,却还是试探地问道:“你……现在清醒些了?”
“什么清醒不清醒的,我一直很清醒。”罗非抬眼上下扫着男人,翻了个白眼:“你先说你伤口怎么回事,愈合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男子直勾勾地瞧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我刚才说了我不是人,还记得吗?”
“我……”罗非闻言一愣,眨了眨眼睛,一边回想着,一边有些犹豫着说道:“你说你是……龙来着?”
“对,你想起来了。”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看着罗非呆呆的模样甚是可爱,明亮的目光里也流露出怜爱来。
“既然你现在已经恢复理智了,我们就来认真谈谈。你要看事实,我便给你看。但,我原本的样子或许会吓到你,所以请你不要怕,我发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好,给我证明。”
罗非沉思着,向男人点了点头。看着对方一下子从一个泛着死气的精致木偶瞬间变得生动起来,衬得精致的面容都帅气了几分。站在原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整个人露出了一种属于二十岁左右大男孩身上所独有的那份,似是沾染了青草叶香的初升太阳所带着的朝气来。
胸腔里的心脏也像是被他身上所溢出的阳光所感染,愉悦地跳动着。他听着对方低沉的嗓音中挟裹了几分兴奋,像是悦耳的低音乐器一般:“那,要和我赌一赌吗?”
思路又开始有些“凝固”的侦探一愣,跟着乖乖接话:“赌什么?”
“就赌我之前对你说的无半点假话,如果我赢了,就给我一个名字作为奖赏吧。”
罗非看着那对澄澈的眼睛,再度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不自知的淡笑:“好啊。”
“一言为定!”
像是害怕他会再反悔似的,话音落地的瞬间,男人扭头就冲了出去,跑到崖边纵身一跃,几乎是在眨眼间,他就消失在罗非的面前了。
“喂!!”
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罗非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笑容僵在了脸上,一颗心更是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还来不及思索,就连忙朝着崖边冲了过去,想要查看情况。
不曾想他刚到山崖边缘伸头向下看去,一阵狂风就从崖底猛地升起。风来的猛烈,吹得人眼睛都无法睁开。罗非只能遵循本能抬起胳膊护着脸,踉跄着退后了两步。好在这风来得猛烈散得也迅速,未等他喘口气,崖底紧跟着炸响了一声长啸。
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罗非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要冲破禁锢跳脱身子一样,拉扯着血管疯一样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就连大脑里尚且混沌的意识都在刹那间恢复了清明,酸软的四肢也充满了力量。
长啸好似寒刃利落的劈开空间,突生的金光宛若一根金色的利箭一般直冲云霄。他的视线直接被牵引上了天空。只是那金红色的身躯仿佛要将整片昏暗的天空照亮,一时间光芒刺目的让人有些无法直视。罗非不得不将目光挪开低下头,避其锋芒。
世言常说:天才与疯子的距离只有一念之差,因为他们都不被常人所理解。
作为一名一心只想追寻真相的侦探,罗非也常常被人说是个极端聪明的疯子,为了疑问的答案,无论如何,他都会不顾一切的勇往直前。
自高空中落下两只巨爪,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侧,拍打在地面上扬起一阵沙土。混杂在沙子中的细小石子被气浪掀起,打在他的脸上有些磨砺的痛,罗非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硕大的龙首从云端垂下,搭在了崖边。两根长长的龙须在空中飘舞着,金色的龙角长而挺拔,笔直的伸向天空。它就这样乖巧的卧在崖边,看着眼前的人离自己越走越近,金红色的竖瞳里溢满了光彩。远处的尾巴在云里讨好似地晃来晃去,好像它并不是什么威猛英武的神兽,只是一只惹人怜爱的小动物罢了。
它按捺着心情,慢慢地等罗非走近了,又小心翼翼地屏了呼吸,怕鼻腔中喷涌的热息烫着他。
小小的人类伫立在巨物一般的神龙面前,不假思索地就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向着龙神靠近而来。
手掌贴合上它脸颊的一瞬间,龙暗自倒吸了一口气,细长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栗。它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身躯中正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着,因面前人类的不畏惧,因他的主动接近。
它曾在同妹妹定下计划的那一天,就开始期待着二人相见的这一幕会是怎样的光景。它想过无数次,却总是在想着,这一次坦诚相对,会不会是以对方落荒而逃,或者是自己被畏惧厌恶为结局。
它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美好。
感受着罗非轻柔地抚摸,一阵酸楚冲进了鼻腔,龙抿了抿嘴巴,金红色的竖瞳里泛出了粼粼的水光。
它想直接跃上天空飞舞欢呼,又不舍得从罗非的身边离去,只能忍了性子耐心地趴在那边。过了不久,便又开始懊恼着自己不会时间类的法术来,无法将罗非的时间停住,好让自己再多享受一会儿,最后只能在心里祈祷着这过程能够持续地再久一些。
……
手掌传来的触感和温度是真切的,紧密排列的金黄色鳞片下甚至能看到隐隐约约的火光纹路,好似人类的血管一样流淌全身。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亲密的触碰让面前的龙很是受用,更让它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啊。
罗非抬起头来,望向它的眼睛。在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下,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龙瞳中倒映出的,那渺小无比的身影。
如果换作别的什么人,被这样一头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巨兽热切地注视着,会感觉到畏惧吗?
望着这双瞳眸,罗非不由得想起它还是人形时候的目光。想着想着,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男子望向自己的眼中所含有的那份感情,一直都太过浓厚。仿佛他们二人从很久以前就认识……或者比那层关系还要更甚。
彻底清醒过来的侦探站在原地,开始顺着这个思路去回想起二人短暂相处间的点点滴滴:他在熟睡间对自己流露出的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在自己冷言嘲讽时努力想要掩盖的苦楚、发现自己可能会跳崖时的慌乱、还有二人对持时眼里浓烈的担忧情绪。
他感到自己已经抓到了什么重点,在二人之间并不算长的相处时间里,他对自己所流露出的一切,已经可以佐证这个大胆且疯狂的念头。
“有什么问题吗?”龙看着沉默许久的罗非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把优雅的折扇摆动着。它努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同时小心翼翼地仔细观察着罗非脸上的表情。
“不,没有。”罗非摇了摇头,选择先将脑子里这个太过于不正常的念头扔到了一旁。
清风阵阵,携来一缕熟悉的清香。严谨的侦探稳了稳神,将站立的身子俯低,脸颊凑近了扁长的龙嘴偏头轻嗅着。
夕阳的余晖将世界彻底燃烧成暧昧的颜色,就此涂抹出一幅信徒虔诚俯身向神明献上吻的世界名画。天地间刹那一片寂静,龙的身体一僵,感觉自己的心脏即刻顶破皮囊一跃而出。
【不不不冷静点!会吓着他的!】
坚硬的龙爪在土地上抠挖出几道不浅的痕迹,漂浮在半空中的身体软趴趴地掉进了大海中,激起一阵不小的浪花。龙晕乎乎地趴在岸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一样。
然而认真辨识气味的罗非并没有看到龙瞳里闪过的慌乱和欣喜,那人的气息因为体型的变换以后变得更加明显起来。清甜的香味接近了果香,嗅后又给人清爽的感觉。如同第一缕晨风一般沁人心脾,令人嗅之难忘。
如此,便已经可以下定论了。
罗非用手轻轻拍了拍龙嘴,抬头望着那只金红色的竖瞳温柔地笑了笑:“我确认完了,你可以变回来了。”
在一声听上去有些不情愿的龙吟过后,眼前的龙渐渐化成无数耀眼的细小火星在空中飞舞散开,围绕着罗非身体盘旋之后复又在地上汇聚起来。男人的身形在火中显现,头发被火风扬起,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罗非。远处的夕阳就要彻底没入海平面之中,最后的光芒尽数倾洒在海面上,如同燃起绵延万里的火光。
“我直到现在都搞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罗非笑着看向男子,眼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敌意:“但亲口答应过的事情,是一定要兑现的。”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可是,你当真打算让我给你起名字啊?”
男子听闻,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侦探见状,抬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低头沉思着:“要说这姓氏,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挑不出个所以然……不如痛快点儿,你就和我姓吧。”他说着,抬眼注视着天边的晚霞许久,开口喃喃地说道:“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罗非眼睛一亮,回头看向人说道:“就叫你罗浮生,你看怎么样?”
“罗浮生,嗯,也挺顺口的。”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抬眼望去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眼睛里居然蒙上了一层晶亮的水雾。
喂,倒也不至于难听哭了吧!?
自我感觉良好的罗非瞬间有些尴尬,他扯着嘴角看着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的罗浮生,口吻也带了几分哄孩子一样的温柔迁就:“不喜欢没关系!我这就再想一个,你别哭啊?”
“不是……”罗浮生撇了撇嘴角,水光在眼瞳中不住荡漾,仿佛随时要倾斜出来一般。他看着罗非,忍着哭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想过,你所赐予我的,竟是和你同样的姓氏。”
“赐予……?”罗非眨了眨眼睛,轻声念着从对方口中自然而然吐出的词语,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颤巍巍的泛出酸楚。一时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我……我……”
罗浮生站在原地,望着人一幅十分无措的样子,看上去,他甚至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了。
罗非见状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温柔地说道:“……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可以……我可以抱一下你吗?就一下……”
“……好。”
罗非看着对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就心软成了一滩。甚至主动抬起手来,向对方敞开了怀抱,同时鼓励似地点了点头。
一阵风擦过耳畔,正面接下了结实的撞击以后,那温暖的体温就沿着布料下的皮肤一路自胸腹蔓延开来。罗非嗅着鼻尖来自罗浮生身上的清香,嘴角不由得地扬起好看的弧度,用手安慰似地拍了拍对方的背部。
回忆开始不断地自脑海浮现,许是因为他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一切的缘故,他的大脑终于摆脱了那层奇怪的束缚,重新变得灵光起来。
与此同时,一些埋藏在他心底的,关于童年时期那不为人知的往事,也慢慢地浮上了脑海。
嗯,他确实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要问问面前的这条龙。
Chapter 03 神秘的委托信
两个星期前,巡捕房
沙威抿了一口杯中泡得刚好的毛尖,放下杯子对着面前的三个人说道:“事情呢,就是这样。委托信里写的明明白白,地图和支票也一同都在里面了。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本杰明和秦小曼同时举起了手。
站在中间的罗非眨了眨眼睛,扭头左右看了看异口同声的两个人,最终选择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信。
“说。”
沙威将信推给了罗非,示意两个人可以询问了。
“为什么要我跟着去?”二人异口同声地表达了疑问。
沙威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冲着罗非一脸意料之中地挑了挑眉毛。
——委托信,是从一座不知名的小村庄里寄出来的。
信中详细地说明了仅三个月内村子里总是有孩子无故失踪的事件。写信人由此怀疑是有人拐卖人口,于是报案,希望声名远扬的罗非大侦探能入村调查。信的最后,也提及了报酬的份额,心意是挺足。只是信中着重要求了一定要罗非本人亲自来,并没有提还有谁需要一同前去。
炎炎夏日,光是在租界内来回转悠一圈就够喝一壶。更不用说跑去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荒郊野岭,去找一个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村子。人家不想去,自然是情理之中的。
不过这两个人,明显是和罗非故意玩闹的成分更多些。
未等沙威接话,拿着手中的信在窗子前对光比划着的罗非,开口懒洋洋地答道:“因为这是所不知名的村庄,巡捕房人手不够,所以让你俩当我的保镖。”
“那有秦小曼一个人不就够了吗?要我干什么?”本杰明开口表示不理解,说自己这种出了远门就见光死甚至不能和人打交道的性格,为什么不能放他独自一人到天荒地老。
“因为我怀疑这不是单纯的人口贩卖,听都没听说过的村庄一般都地处偏远。不排除杀人夺取器官贩卖再抛尸的可能,如果找到了尸体,我需要你验尸。”罗非皱眉观察着信纸认真地回答道,跟着话锋一转:“另外,我觉得你再不出去晒晒太阳,就要变成长蘑菇的僵尸了。”
说罢,毒舌的侦探放下拿在眼前的信纸,一脸“关怀”地抬手拍了拍本杰明的肩膀。
“去你的。”没占到便宜的本杰明撇了撇嘴,抬手打了回去。一旁的秦小曼见状,也是笑得一脸无奈,看着沙威耸了耸肩。
“如果没什么别的要问的了,你们三个就回去准备准备吧。”沙威在一旁看够了戏,抬手敲了敲桌面上的日历提醒了一句:“可别误了事儿。”
“放心吧,绝不会给您老人家丢面子的哈。”罗非躲过本杰明的手,朝着沙威挤眉弄眼地笑着。
“哼,没个正型。”沙威笑骂了一句,心情颇好。
两个星期后,沙里文公寓
“罗非?醒醒,喂?”秦小曼皱着眉,不住地晃着床上被梦魇住的某位大探长,等罗非从梦中被自己暴力揪回来的时候,分针已经划过了一个小区块。
好家伙,光是叫人起床就叫了五分钟,这算上车程真能赶得上时间么?
秦小曼见罗非一脸茫然地从床上坐起身子,累的抬手扇了扇风,转身轻车熟路地走去客厅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我说罗非,这可不像你啊?平日里一有案子你就跟打了鸡血的野狗一样拉都拉不住的,怎么这次睡这么死,换我来叫你的啊?”
“嘶….啊…”罗非坐在床上皱着眉,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和脖子。深切怀疑如果自己下一秒再不醒,秦小曼是不是直接就能当场拆了他。
见他还在磨蹭,秦小曼放下杯子挽起袖子就要过来“帮忙”。见她那副架势怕不是自己再不下床就能直接被她从窗户外扔出去,罗非脑中警铃大响连忙抬手投降:“诶行行行,我知道了我会快一些的,你能不能出去?我要换衣服啊!”
秦小曼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那我在楼下等你,你赶紧的啊!”
“知道了知道了。”
……
在急性子的警探姑娘磨着牙盯着墙上的挂钟走了一轮又一轮,越来越按捺不住想要揍人的心时,罗非才终于拿着他那把从不离手的文明杖从台阶上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走吧,我看到本杰明的车在门口等着了。”
“你还说呢,他都等好久了。话说你不是一向挺守时的吗?今天被鬼上身了?”秦小曼说着,看着罗非不是很好的脸色,抬手就要去摸他的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罗非头一撇,抬手顺势拿着文明杖打开她的手:“行了行了,我不就是比平时晚起了那么一会儿吗,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你放心吧。”
“要是误了探长的事儿我看你怎么交代。”
秦小曼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转头就换了个笑嘻嘻的表情和一旁看热闹的苏苏姐打了个招呼,急吼吼地冲出了门。
罗非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摇了摇头颇感无力:“这以后哪个男人才能配得上她啊……”
一旁的汪苏苏闻言,扭着曼妙的身子走过来,抬手就用手中的扇子敲了他一下:“得了吧,人小曼这么优秀,可比你有市场多了。与其担心她能不能找个好人家,不如先从你那些案子中抽出些注意力给那些邻家姑娘们吧。”
“我不急。”罗非扯了扯嘴角,朝汪苏苏挥了挥就快步走出了公寓。
……
“我说大侦探,您真的认路吗?”
秦小曼抬手撑在车窗边看着路边的树木,慵懒地拉长了尾音,语气颇为“不友善”。
正值夏季中最热的日子,耳边的蝉声此起彼伏地唱得欢腾。越临近中午头顶的大火球就越精神,空气仿佛也被烧成了浆,淋在皮肤上黏黏糊糊的,浇的人从内到外都觉得燥得慌。
同样被热得不行的罗非被后视镜中所折射出的两道锐利的目光盯着心里直发虚,却也自认理亏,双手紧紧握着文明杖,眼神飘忽:“呃……其实也许你知道有位哲学家曾经说过……”
“得了吧大哲学家,您现在不就是给我演示了一下“南辕北辙”吗?”
“倒也不至于是整个走反了方向,我觉得我们只是还没有找到具体的方向,大方位应该是没错的……”
见罗非又要开始胡扯,秦小曼干脆前倾身子,抬起胳膊照着他的脖子来了个十字锁喉,坐在前座的人见势不妙连忙抬手招架着:“诶诶别别救命!救!嘶!呃!呕!”
“……”
驾驶座上的本杰明低头拿着地图专注地研究了半天。最后被身旁打闹的两个人彻底扰了思绪,抬头望向面前看不到尽头的山林叹了口气。
然古人说的好,祸不单行。
在继路程颠簸的折磨和迷路之后,坐在驾驶座上不断祈祷的本杰明还是清楚地听到车子的发动机发出了一声非常不妙的声音,脚底的油门跟着一松,车身在缓慢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车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闻枝头鸟雀啼鸣。
……
“罗非,我尽力了。”
站起身子的本杰明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向罗非,摇了摇头表达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比起解剖人体,他确实不擅长解剖铁皮,但车子的情况却古怪到着实令人费解——所有的零件都没有问题,也不是没有油了。好好的车子像是被鬼硬停下了一样,硬是一动不动。
若是往常在市内还好,如今碰上被扔到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再被大太阳晒着,再不想想办法他可能就要给车子当场磕三个响头驱驱邪了。
只是三人中脑子最为精明灵光的探长罗非在绕过车子一周以后,眉头也是皱得紧。本杰明不明白,他也不明白。这车子明明好端端的,怎么就抛了锚呢?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
秦小曼在车上实在是闷得窒息,跳下车给两位男士递了水,找着话题解闷:“说起来,为什么信中特地标注,要我们今天才能来村子呢?”
“荷花村,你以前听过这个名字吗?”罗非不答反问,朝二位伙伴摊了摊手。
本杰明仰头灌了一口水,嘟着嘴摇了摇头。秦小曼跟着摇了摇头,也是一脸懵。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们三个人怎么说也算是吃信息收集这碗饭的,却都没有听说过这边还有这么个村子。况且这座山我曾经来过,如果我没有搞错方向的话,这边应该确实是只有一片森林的。”
罗非说着,扭头看向眼前浓密的树林,眼神在林间不断扫视着,试图找到一条通往山脚下的坡道。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总不会被人耍了吧?!”
秦小曼瞪大了眼睛看着罗非,开始有点儿想抽那个不知名的委托人了。让他们仨大热天的白白跑这么远还面临着露宿野外的风险,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罗非喝了一大口水,朝人摇了摇头,随后将嘴里的水咽了下去继续说道:“不能这么肯定,说不定只是一个掩藏得比较深,不为外人所知的村子罢了。我问过送信的邮递员,他说自己确实是在这片地方拿到委托人的信件的,还是个小姑娘给他的。”
他摇晃着手中的水壶,朝秦小曼抬了抬下巴,接着她方才的问题讲道:“信中特地说,请务必于十六日中午十二点到达。而信件是在6号交到我手里的,你觉得为什么委托人要提前整整十天就拜托我?或者换个说法,一般什么事情会提前发信件通知你?”
“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秦小曼眨了眨眼睛迟疑地回答道,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什么。
罗非极为赞赏地点了点头,朝她点了一下手指:“没错,那其实算是一封邀请函。虽然信件中虽然没提,信纸却告诉我,今天这个村子,有喜事。”
“喜事?”
“对,喜事。那信纸正常看的话确实看不出来什么异样,但当我拿起它对着光的时候,纸上却显出了一个妆奁的图样。这就说明,这其实不单单是一封委托信,更像是一封喜帖。”
“妆奁?”
“就是古代女子出嫁的时候的嫁妆。”本杰明皱眉敲了敲车前盖接道。罗非点了点头,继续喝了一口水。
秦小曼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了:“那这和我们进村子调查有什么联系?”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这个村子之所以不为人知,有可能是村民们有意将其掩盖起来的,信息一封锁,外界的人无从得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所以我大胆地推测,我们要去的这个村庄,应该是属于一个或几个家族代代相传的那一种,村民之间都会沾亲带故的。因为只有更为紧密的血缘关系,才能做到保守一个共同的秘密到这么严密的程度。”罗非踱步思衬着,叹了口气:“但这种村子同样也不利于我们调查,因为家家户户之间都有关系相连的话,难保不会各自包庇。况且,如果我前面的推测是对的。那么你想想,我们三个外人贸然出现在村子里,除非是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不然这个泄露秘密的人,是不是很有可能会被村民报复?或者,压上背叛族人出卖村子的罪名?”
说罢,他抬头看向树林,眼里满是忧虑。
“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委托人发现了村子里的怪事,想要揭露但又不能明着让我们进去,所以他就特地挑了个办喜酒的日子,让我们假装是他的朋友来参加婚宴。这样我们就能光明正大进村子,同时也不会引起怀疑?”
一旁的秦小曼恍然大悟,两手一拍得出了结论。
“嗯,看样子带你出来果然还是对的,今天脑子就挺好使的嘛。”
罗非挑了挑眉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扭头换上一副欠打的笑容,抬手一脸欣慰地拍了拍秦小曼的肩膀。
“嘶嘿!”秦小曼两道柳眉倒竖,伸手利索地一掰就将罗非的胳膊扭到了背后,瞪着一双杏眼喝道:“又瞧不起我是吧?!”
“啊啊啊痛痛痛!!轻点儿!!!”
夸张的惨叫在空无一人的树林里回响着,惊起一群在林间枝头栖息的鸟儿。
Chapter 04 地图外的村庄
“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还能这么精力充沛的?”
蹲在地上的本杰明抬手掏了掏耳朵表示佩服,他现在已经是瘫到地上就撕不起来的程度了。
“我也很想知道某人到底是哪儿来这么大劲儿的?”罗非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侧身闪过秦小曼之后的追击。
本杰明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抬起手背擦了擦汗,独自对着车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禁感慨人生如此多舛,怎么就没有一个科学家发明出后悔药让人吃呢?
或者来个神仙也行,施个法术给他变回两个星期前。长蘑菇就长蘑菇,就是死了他也宁愿死在停尸房。
想到这儿,本杰明撇了撇嘴,打算再仔细看看车子,正要站起身时,却敏锐地发现了车尾后凭空多出了一个人影。
“笃——”
一根红木拐杖在他的视野里落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在他的耳膜中无限放大拉长,像是直接敲在了他的心里,震起层层涟漪。
本杰明眉头一皱,竟是感觉自己因天气过热而发昏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这人不对劲。
他立刻起了疑,正要扭头告知身后嬉闹的二人,就听到那人先开口讲道:
“年轻人,有活力也没什么不好。”
话音落地,人影也从车后走到车前,一步一拄,拐杖清脆的撞击声也在三人脑海里如钟一般久久回响。等到最后一声落下,竟是余音绕梁。
天地间一片寂静无声,白云浮动,头顶的金光似是越发得璀璨,直落下来令人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三人待在原地,六道目光齐齐地投向站在车前拄着拐的老妇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面对三人流露出的“敌意”,老妇人毫不在意,反而抬起手中的拐杖轻轻地敲了敲蹲在一旁的本杰明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小伙子,这么热的天蹲在这儿,可是会中暑的。”
“啊……谢谢。”本杰明愣了愣,从地上扶着车头站了起来,礼貌地问道:“请问老人家,您是从哪儿来?”
“自天地间来,在此等候新娘。”
这说的是啥?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接话。
罗非瞧着人眯了眯眼睛,暗自不住地打量着这位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老妇人。
妇人生得五官俊俏,眉宇间仍藏一股英气,只是鬓发银白,皱纹满面。身着灰袍身姿伛偻,手中还撑着一根红木拐杖。看上去,和一名普通的年迈老人并无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何,对方却始终给他一种违和感。
他沉默着,又将目光锁定在老人手中的拐杖上——那是根雕琢精美的拐杖,三只凤尾缠绕柱身,柱头上是只神采奕奕的凰,嘴中含着一颗夜明珠,栩栩如生仿佛真物一般。
是早年宫中的文物?亦或是民间大家的传家宝?无论如何……这老人家来头不简单。
罗非抬手摩挲着下巴,独自站在原地思索着。而一旁的秦小曼一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便放下了戒备同本杰明一道凑过去问路。
为了照顾老人可能耳背的毛病,秦小曼特意俯下了身子,离老人的耳朵近了些柔声问道:“老人家啊,请问您知道荷花村在哪儿吗?”
罗非见得老人家做出了一副十分配合她的模样,侧过耳朵听完,抬起手中的拐杖朝他们面前的树林一指说道:“看见那条小路了吗,一直跟着往下走就到啦。你们呐,可要快点儿,这吉时可要到啦。要是过了吉时还未入场,可不吉利呐。”
三人心生疑惑,扭头朝老人家指的地方一看,皆是心里一惊。
——原本茂盛浓密的森林不知何时分出一条蜿蜒曲折,直通往山下的小道来。
罗非皱紧了眉头,手指握紧了手中的文明杖。秦小曼也是不敢说话,只敢抬手朝着路指了指,疑惑地看看本杰明又看看罗非。本杰明一脸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冲着秦小曼摇了摇头。
诡异的沉默在三人中间蔓延开来,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讲话。
这么明显的一条路,一个人没找到就算了,三个人都没看到,就真的有点儿问题了。
“老人家啊,那请问这吉时是什么时候……”
秦小曼回过头,本来想再多问两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却在看到空地的时候彻底消了音。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空空荡荡的土地上,明晃晃的令人发慌。可再双目眺望,除了他们停下的车,哪里还有老人的身影?
虽说她无惧无畏,可她从小到大不怕活人不怕死人,偏偏怕鬼。
噤了声的秦小曼只觉得头顶的太阳光温度都低了下去,刺骨的寒意几乎瞬间就从她的尾椎一路凉到头顶,炸的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瞬间消失,她直接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喉咙中的声音都跟着有点儿打颤:“罗……罗非?”
一旁本杰明看上去比她的状况好一些,脸色却也不太好看。他拧着眉看向罗非,却发现罗非也是一脸为难的模样。
想来也是,饶是智商过人的罗非,可能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透。毕竟这老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无端消失,如果是人,究竟是怎么做得到的?
“……”
罗非用舌头顶了顶口腔,眼睛一瞥秦小曼有些颤抖的背影,转头给本杰明使了个眼色。本杰明见状立马意会,跟着开口打了个哈哈:“还真是没想到啊,明明拿着那么长的拐棍,怎么这扭个头的工夫就走没影了?”
“是啊……还挺快的……”秦小曼脸上露出尴尬的微笑,抬手搓了搓胳膊,扭头看向沉思中的罗非。
罗非背对着二人,拄着手中的文明杖,看着林间的小路陷入了沉思。
他才琢磨出那个老人身上给他的违和感究竟来自于哪里,结果还未等他开口询问,转眼间这个人就跟鬼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一天过得可真是够精彩的,先是没人听过的村子,再是他们的车子,现在又遇见个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引路人。怪事频出,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等着他们。
……看来自己这大老远的来一趟还真是没白跑。
罗非笑着,眼里隐隐藏着兴奋的光:“事情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诶……罗非,你等等我们。”
见人迈开步伐直接朝小路走去,本杰明和秦小曼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毕竟万一再遇到什么怪事,他们仨之中也只有作为侦探的罗非能够推测判断了。
三人各怀心思,静谧的森林间一时只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交错响起。
一阵微风拂过,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罗非感到自己的呼吸突地一凝。
他清楚地听到从自己身后的虚空中,有个俏皮灵动的女童声传来,拖着长调欢快的喊道:“新娘到——!”
“……”
罗非愣了愣神,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身后的空地。
“怎..怎么了?”跟在他秦小曼还有点儿惊魂未定的样子,见罗非反常的举止更是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生怕再凭空冲出来个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见她实在紧张,罗非心知在这种情况下再多问一句你听没听到什么声音可能会让她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于是他挑了挑眉毛按下了询问的想法,只当那个女童声是自己由于天气太过炎热,所以产生的幻听。
“秦小曼同学。”
罗非抬手拍了拍秦小曼的肩膀,故作一脸深沉地凑近她缓声说道:“学校里没教你我们要做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
“就跟你能知道那老人是个什么人。”秦小曼见罗非脸上表情十分欠打,嘟着嘴不满地切了一声,抬手打掉他的手,心下却明知罗非这么说一定是有答案了,恐慌登时就散了一些。
“我只能告诉你,她不是个老人。应该说,是个擅长易容的家伙。至于她能不能瞬间从我们眼前消失,虽然现在我不好解释,但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可行的。”
罗非见秦小曼脸上的表情有所缓和,低头轻笑了一声,转身向前继续走去。
秦小曼听着,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好奇心跟着被人勾了上来,连忙快步走到罗非身旁看着他问道:“诶?你怎么知道?那老人家是易容的?”
“很简单,从她的身姿看出来的。”
罗非一边走一边观望着脚下的路,朝秦小曼耸了耸肩膀,语气轻快的说道。
本杰明走在队伍最后面,认真的记着路。
“她的身姿?没什么问题呀,手里拿着的那根拐杖也很漂亮……看上去价格不菲的样子。”
“确实,那是一根做工精致,木质上等的拐杖,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但是那根拐杖,也是她的伪装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罗非说罢,轻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他还是有些疑点想不明白。
“不合理?”
“那拐杖太长了,和她身子的倾斜程度不太相符。”罗非耐着心,语气温柔地同人讲道。
起初,他一眼望过去就本能地察觉到了老人身上透出的那阵十分微妙的违和感。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留心地观察了许久。
“如果从人体学的角度来分析的话,她的身高和手中那根拐杖并不相符。就好比你一条腿短一条腿长,你走路肯定会受到极大影响。”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不是她的拐杖。那就可能是她老公,也可能是朋友的了?”秦小曼一边回忆着老人的身影,一边点头认可了罗非的话语。
“是的,她确实并不需要拐杖。你觉得一般靠着拐杖支撑的老人,能举起拐杖指路吗?在身边没有任何人搀扶的情况下?”
秦小曼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会摔倒。”
“对,这就是关键所在了。”
头顶有清脆的鸟鸣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罗非抬头看了看,却没有在枝头看到任何鸟的踪影。
“……”
罗非没有停下脚步,继续领着伙伴们向前。同时,他开始无端地想到自己做的那些噩梦,脑子里的神经再度开始隐隐作痛。
不需要拐杖,那就说明她的行动是可以自如的。说是易容,其实是因为老人的“刻意”。
他敢肯定那位老人和秦小曼的互动过程中,确实是一直在盯着自己的。那感觉就仿佛是她明白他的身份是个侦探,一边配合着秦小曼,一边让自己察觉到不对劲一样。
这就是他始终想不明白的疑点。
明明可以做到伪装的天衣无缝的,为什么要故意露出一些马脚呢?而她口中所讲的“如过吉时,可不吉利。”又是什么意思?凭空出现又再度消失,到底是什么原理才能做到这一切?
罗非沉默地思索着,习惯性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指针刚巧指向了12点的方向。
……良辰吉时,不一般都是和新人有关的么?为什么要特意和作为宾客的他们强调?莫非,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局?目的只是为了引他进来?可如今除了那位蹲在牢狱中的老对头,还有谁会如此大费周章的行事?
……
他认真地思索着,迈步穿梭在林间。从树枝间投下的斑驳光影笼在他的身上,像是将他分割一样。
噩梦……车子……吉时……新娘。
罗非皱着眉,将关键点逐个挑出排列,整理出了一条他虽百思不得其解,却或许是关联着的线。
……或许,只有身处局中,方可知晓全貌。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如此想着,他稳了稳神,看着出现在视野内的小路尽头,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走出了森林。不曾想,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呈现出的景象吓了一跳。
迎面拂过的清风,含着一种独特的腥臭味道。
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承载着自天穹洒落的金光,如同一面散播了金屑的镜子,倒映着整片广袤无垠的辽阔天空。而在大海与山林的中间,还真耸立着座座房屋。沿着道路与田地井然有序的排列着,组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
三人伫立在原地,瞠目结舌,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书本上曾读到过的《桃花源记》。
作为一名保持着严谨认真的态度,遵守科学真实为人生信条的侦探,罗非脸上的震惊比起身边的同伴来说,更为明显。
于他而言,他可以解释荷花村的不为人知。毕竟通过人为因素的影响和地理位置的偏颇,村民们确实能够对外界隐藏一座山脉中的村落,可他却无法说明自己接受这片海。
按照他所掌握的地理学识来说,这里根本就不可能会有海才对。
“罗非……我们还走吗?”秦小曼回过神来,抬手指了指村子,对着明显愣神的罗非提醒道:“现在已经十二点二十了,那封请柬上说的见面时间快到了。”
罗非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秦小曼和本杰明,不知为何,心底浮出一阵不安。脑海中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而他若是真的迈出了这一步,一切就无法回头了。
“……”
罗非皱紧了眉头,面色沉重。
噩梦的惨烈景象,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面对的。可村落中的那些孩子,同样是家里人的心上至宝。如果情况真是如信中所写的那样,那他必然不能因为自己的怯懦而选择逃避罪恶。
想到这儿,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恢复了平常,朝二人露出一个笑容,对着身后的村庄偏了一下脑袋,显得十分活泼:“走吧,看看我们会不会像陶渊明老爷子那样被盛情款待。”
听他这么说,秦小曼和本杰明脸上也露出了轻松,三人开始有说有笑的向着山脚下的村庄走去,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村口。
远远地,就能听到村子里的热闹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眼尖的罗非最先看到村子口站了一个人,在见到他们的时候,就朝他们跑了过来。
三人停下脚步,等近了才发现对方是个青年,穿着像个学生,面容清秀,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
青年跑得气喘吁吁的,对着最前方的罗非忙不迭地开口问道:“请问,您是罗探长吗?”
罗非点了点头:“你是写信的委托人?”
出乎三人意料的是,确认了答案的青年下一秒就给罗非当场跪了下去,急的连嗓音都变了调:“请您一定要救救我妹妹!”
罗非吓了一跳,下意识迅速抬手扶住了青年,皱着眉认真地教育道:“男儿跪父母是为养育之恩,可你我素味平生,这一下我受不起。”
青年闻言,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一样,居然哭的泪流满面:“为了让黄泉下的爹娘能安心,我只能求您帮帮我。”
“你别着急,从头到尾仔细慢慢讲,我来想办法。”
罗非使力将人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朝身后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口中低沉的声音平缓有力,听来让人十分安心。
青年点了点头,抬手胡乱擦着眼泪。
秦小曼掏出手帕递了过去,青年接过手帕俯身给她鞠了个躬道了谢,双眼通红朝村子里走去。
三人紧随其后,认真地听他开口讲道:“我叫何叶,我的妹妹叫何桃。我们二人自幼在村子里长大。也一直在村里的学堂读书,没有出过村子……”
四人一行入了村,外来的三人不约而同地观察起了四周,惊讶的发觉村子其实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村子里的建筑是同江南地区独有的建筑一样,青瓦灰墙,低矮小巧,屋檐连成一片,错落有致。身旁的村民们站在各自的家门前或热切的交谈,或是脚步匆匆地穿行在青苔小路上。
酒馆,医馆,学堂,基础设施一应俱全,与其说是个村落,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城市。而唯一和大城市的灯红酒绿不同的,就是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红灯笼和穿着仍然十分古朴的村民们了。
“后来我娘觉得,我和妹妹不该一直待在村子里故步自封,应当出门去闯荡,所以不顾族里一些老人的反对,执意要送我们出去读书念大学。可是……”何叶抿了抿嘴有些迟疑地说道:“我们村子里据说是有代代相传必须死守的秘密,如果不遵守可是会遭天谴的。长辈们之间不知道有什么墨守成规的方式,根本毫不担心那些搬走的村民们谁会说出去。可两个孩子出去求学身旁又没有监护人,他们怎么都不放心,就怕我们两个黄毛孩子连累全村。”
看着身旁眉头拧紧耐心听着的罗非,何叶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只因我们何家是村中的大家支柱,身为家主的爹和娘必须留在村子里,所以是不能和我们一起走的。好在现任村长的蓝家和我们家也是世交,说我们家族的亲戚们近年来也多多少少都搬出了村子,可以照顾监督我。村民们这才被说动,可我妹妹却被留在了村子里。”
听到这儿,罗非心下了然,抬手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这个村子确实如自己当初所料,事情确实变得棘手了。
这边,沉浸在回忆当中的何叶更是悲从心来,抽泣了一声:“为了回报家人,我努力求学,想着等日后有本事了出息了可以将一家子接出来。可是……可是……”
悲到至深,他几度无法说下去,似是沉浸在了巨大的悲痛中,低头将脸埋进了双手中,努力克制着颤抖的身子哽咽道:“可是我却接到了村子里传来的噩耗,我的爹娘……突患重症……撒手人寰了……我甚至……都没能来得及见他们二老最后一眼。”
他哭得悲切,就连秦小曼都被勾起了心底的思亲之情,红着眼眶走上去不断安慰着他。
罗非注意到头顶本来晴朗的天空慢慢的聚集起了阴云,焦热的空气也开始变得清凉起来,鼻尖尽是泥土的腥味。
“家父家母的事,请节哀顺变。”
面对这种事,一向不怎么会表达的罗非不知如何安慰是好,正思索着该如何接话,余光却注意到身边终于有村民发现了他们一行人,开始朝着他们指指点点起来。
一旁一直不做声的本杰明同时抬起胳膊肘碰了碰罗非,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
罗非顺着他的眼神望去,一座木质塔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高一座楼?!刚才在外面根本没看到啊?!
吃惊的侦探仰起头,嘴微微张开,面色茫然。看着塔楼半天,愣是一眼望不到顶。红木层层堆叠,通体庄严巍峨,看上去少说得有千百年的历史了。因为眼下天气变化起了雾,更是将那傲然伫立在天地间的塔身遮掩出了几分神秘感来。
心脏砰砰地在胸腔里直跳,说不出是激动还是震惊。
——不知何时,不知何处。
罗非猛地回过神,却感觉天地像是变得更加广阔无边,耳畔充斥着风声。自己的四肢确实没了实感,完全变得轻飘飘的。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却惊讶地在脚下看到了自己身体的头顶。
——他竟是如同灵魂脱离了躯壳一样向上漂浮而去。
面对这种超脱常规的现象,罗非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随着风向高空飞去。而等他懵懵懂懂漂浮到半空中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对臂弯将自己紧紧地拥进了怀中。
切实的温暖与力度,包裹着他几乎虚无的身体,耳畔落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啜泣声,无端引得他心口泛起一阵苦涩的酸楚。
——他在被人需要。
意识到这点的罗非沉默着合上了自己的眼睛,没有挣扎,同时抬手回应了对方的渴求。
天地间,他们彼此相拥。
——似梦非梦,五感通灵。
他能感觉到,那人出现的瞬间就仿佛宣誓什么所有权一般,一股看不到的力量霸道的将他们二人身边的一切都隔绝了开来。
风,阳光,赖以生存的万事万物皆可舍弃,我只想拥有你。
他听得到,对方心中无声的低诉。
奇怪的是,即使看不到对方,他也能在心底大致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仿佛对方是自己许久未见的一个故人。
不……或许……比那更亲密。
力度自腰上与肩膀传来,他伏在自己的颈窝处,毛茸茸的脑袋擦过脸颊,鼻间呼出的气息消散在风里。他们密不可分的紧贴在一起,交错的心跳声和混杂的呼吸声在彼此的耳畔回响。
十指交错,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勾得心湖阵阵悸动。
直到对方将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气息,自己的一切,切实地留存在了他的灵魂中,二人才再度分离开来。
【“我命定的,从未相见的爱人啊。以我所拥有的一切为礼,以我胸膛里跳动的这颗心脏为誓。我希望你可以以身相许,与我余生执手,白头到老好不好?”】
低沉的声音携着坚定与虔诚,自脑海中温柔的响起。罗非睁开眼睛,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虚空,迟疑着在脑海里回答道。
【我……】
“罗非?!”
友人的声音在耳边猛然响起,罗非只觉得身子瞬间一沉,手脚便有了实感。萦绕在身边的气息瞬间消散无踪,再也无迹可寻。心头无端地生出一丝懊恼,转眼间就被他的理智压了下去。
罗非清了清嗓子,掩盖了自己刚才的走神失态,转过头看向本杰明笑了笑,声音听上去有些轻飘飘的:“只是有些累了,没事。”
跟着,他拍了拍本杰明的肩膀,扭头看向正在安抚何叶的秦小曼朝他使了个眼色。
本杰明瞬间领会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作罢。
见友人不再怀疑,罗非也是偷摸地长出了一口气,作贼心虚地快速扫了一眼周围,手指撑在文明杖上轻轻敲打着,故作淡定。在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发现异样以后,他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鼓楼,舌尖舔着后槽牙,眯着眼睛咧了咧嘴角。
如此高大显眼的建筑通天而立,瞎子才看不见,可他们偏偏就好像鬼遮眼一样。不仅在山林里,甚至在村里转了大半天都没看见,这可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更奇特的是,本杰明还好说,他居然在见到这座塔楼以后像做白日梦一样,整个人陷入了虚幻。
……莫非这世界上,真的存在鬼神?不,不可能,应该还是太累了吧。说到底,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像自己那样将安神镇定的药物当饭吃的人类了吧,不然无论是谁都会精神失常的吧?
嘶……等回去以后要不要去找人看看……算了,打死都不要去找那个家伙。
回想起某个十分欠揍令他不快的家伙,罗非暗自咬了咬牙,果断地否定了这个猜想,将纷乱的思绪彻底地抛之脑后,收回心思朝本杰明十分牵强地解释道:
“高大的东西一般情况下大部分都会在人视野之外,你我心思不在,没发现也是正常的。”
Chapter 05 被“献祭”的新娘
“你父母,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何叶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对着罗非摇了摇头:“等我赶回来时,丧事已被村长办妥。只说我爹娘临终前把我和妹妹托付给了他,要好生关照。”
“可他却没有办妥你和你妹妹的事。”罗非冷眼瞥了一眼身旁屋檐下垂挂的鞭炮,复又开口说道:“家中丧期未过,全村就给你妹妹大办喜事,虽是有冲喜一说,但从道德层面上来说,终归是有些不太合适的吧。”
“诶?你怎么知道?新娘就是她妹妹的?”秦小曼回头用眼神询问着何叶,在得到何叶肯定的回答以后,好奇地看向罗非。
“这并不难猜,我之前说过那封信其实是个喜帖,这村中各家各户张灯结彩挂鞭炮的架势也证实了我的猜想是对的。可何叶刚见到我们就急于求我们救救他妹妹,又说自己的家族是村中支柱之一,那身份地位在村子里自然是不低的。这样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出了事,村民却都无动于衷。就说明他妹妹并不是遭遇了别的什么不测,只是被迫嫁人了吧。”
罗非一边说着一边挑眉朝何叶抬了抬下巴:“我想你口中那个位高权重的村长一定很受人尊敬,这门亲事是他亲口指定的无人反对。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本是佳话,只是你妹妹情不在这人吧?”
出乎他意料的,何叶闻言只是垂下了头,并未及时答话。见他两手不住地搓着衣角一脸为难,罗非扭头和本杰明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回头对着何叶歪了歪头:“我哪里说错了吗?”
“不,罗探长确实人如其盛名,短短时间内就将来龙去脉理对了大半,我是很佩服的。只是这……这事它……如果真是如罗探长所说那么简单就好了。”
何叶抬眼瞥了瞥广场上的村民,抬手将三人沿着小路引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胡同里,扭头左右不断环顾着,确定四下再无别人以外,才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儿怀表,递到了罗非面前,放轻了声音说道:“还望罗探长不要见怪,这村中人多口杂,我这也是应了那人的要求答应保密,这事儿不能再让除了你们之外的第四个人知道了。”
罗非心生疑惑,却也点头答应了,伸手将那表接了过来捧在手心里端详着,一旁本杰明和秦小曼好奇地凑了上来一同看着。
金属的外壳在阳光下十分夺目,怀表外壳的上方镌刻着层层叠叠的浮云,下方是波纹腾起的海洋。画面看似简单,纹路图案却繁丽复杂。罗非摁了一下侧面的纽扣,表盖应声打开,盘踞在白色表盘上的,由极细的金丝勾勒而成的卧龙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好漂亮。”秦小曼瞪大了眼睛,由衷地赞叹道。
握着表的罗非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卧龙的口中,还衔着一颗拇指盖大的珍珠。围绕在其周围的数字正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当罗非手微微倾斜,将表盘暴露在阳光的照射下时,那十二个阿拉伯数字竟尽数从黑色变成了红色,龙的纹样也星星点点的闪烁着,像是撒了什么金粉一类的东西。细长的三根表针自正中央的珍珠上伸出,嘀嗒嘀嗒地向前跑动着。
“这怀表的做工的确十分精细,应当是出自哪位大工匠人之手,只是……”罗非挑起眉,将表合上递了回去,对着何叶问道:“只是我不懂这和你妹妹的事有什么关系?还有你提到的那个人?”
何叶却摇了摇头没有接,稳了稳情绪以后抬头看着罗非一五一十的讲了起来:
“这还要从我们村子里人人发誓保守的那个秘密说起,但其实,它不过是个年轻人都不再相信的神话故事。传说在靠着荷花村的这片大海深处,有一座形如卧龙的龙岛。岛上盘踞着龙族,守护着伏魔阵法,使得村落不受妖族侵害。而这岛上的阵法百年一轮回,龙族献出法力维持运转,千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村子得以不受外界侵扰,与世隔绝,这片土地也会变得肥沃,海岸鱼虾成群。而龙族守护村子的条件就是,每到龙王的嫁娶之日,村民们需要献上村内的命定之人。”
“这层关系,我还真的确实没想到。”罗非自嘲地笑了一声,承认村子里的前卫风景确实有些混淆了他的思维。
见罗非表情纠结,何叶心下了然也跟着叹了口气:“我知道罗探长不理解,我也是一样的。我们村落虽然保守,却不落后。村中的学堂所教知识同外界也并无断层,大家平日里虽然烧香拜佛都有,却也不是认死理的那种封建迷信。更何况近年来,除了村子里的一些老人,一些年轻人也开始选择出村生活,这些老掉牙的封建迷信基本已经没人信了。然而掌握着大权的长辈们却唯独对这传说坚信不疑,我也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那你妹妹,就是那个什么命定之人?”罗非颠了颠手中的怀表,不住地把玩着。
“不,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妹妹她是顶位的。”
说到这里,何叶十分惆怅,清秀的一张脸都快被他皱成了个橘子皮,叹了口气说道:“本来吧,我觉得这传说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听听就罢了。可是从我能记事开始,村长和我爹,哦还有迎家的族长。虽然每次聚餐会友开始都会喜笑颜开的,但每每酒过三巡就不一样了,唉声叹气的,话头都会绕回一件事情上。从小到大就那一件事儿,磨的我耳根子都起茧了。”
“什么事儿啊?”罗非玩够了怀表,抱臂随意地靠在了墙上,兴致缺缺。而一旁的本杰明和秦小曼却是一脸认真的模样,对何叶口中的故事十分感兴趣。
“这代的命定之人,还未降生。”何叶挠了挠后脑勺,赌气似地一脚将鞋边的小石子踢开:“我爹说了,龙的婚嫁之日和契约中的百年之期是两个概念。在上一个百年轮回过去之后到下一个百年之间,命定之人一定会出现的。但是这左算右算,眼瞅着日子过了五十载了,这代的命定之人一直没有在村子里出现。”
“婚嫁之日又是什么啊?”秦小曼打断了何叶的话,疑惑不解地问道。
“哦,说的神神叨叨的,其实就是等人到了年龄找个吉日,那个日子就叫婚嫁之日。”许是这事儿过于玄幻,何叶也不由得抬手扶了一下额头,无奈的讲道:“本来,不在就不在。这才过五十年,或许人家后面五十年才出生呢?结果这几年,村内常有怪事发生。而村内有资历有地位的三家之二,迎家和我家又相继出了事……”
“怪事?是孩童无故失踪吗?”罗非一向对于这种没有根由的虚无缥缈的传说没什么兴趣,反倒是听到可能和案子相关联的地方立马来了精神。
“孩童失踪?我在村子里的时候没听说过啊?难道是我外出上学时候发生的?可我回来也没听说啊?”何叶思索半天,最后看向罗非摇了摇头。
“那信不是你写的?”罗非闻言干脆站直了身子,怀表的链子从手中垂下来,在空中轻轻地晃荡着。
“你说的信,应该是给我这块儿表的人写的。”何叶指了指罗非的手。
“哦……”罗非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你继续讲。”
“好。”何叶想了想,继续讲道:“我家的情况,刚才已经说过了,至于这迎家情况,也正是我想和罗探长请教的。”
罗非一听,从沉思中收回了思绪,露出一副认真的神情向他点了点头“你说。”
“迎家的状况,比我家要复杂,而且时间也比较早,所以我一直觉得要按迎猷后来的说法,这场婚礼一定要举办的理由其实是比较牵强的。”何叶拧紧了眉,同罗非三人仔细讲道:“迎家只有一个儿子,名叫迎猷,自幼多病。他娘是因他难产而死,村民们有人舌长,说他娘是被他克死的,迎家的族长心疼自己的儿子,怕外人闲言碎语伤了心,从来不带他出来见人,就让他待在家里,请人教书治病。只是他这病,从城内请进来的医生看过都说不好治,所以他从小到大几乎都是抱着药罐子睡觉的。而这迎家的族长啊,在迎猷成年之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所以迎猷自然而然就成了当家。起初,村中的人都说这迎家是要落没了,但没想到他挺有能力,这些年和外出经商的迎家亲戚们保持着书信往来,也是一直做的不错。蓝家的村长年龄大了,我和妹妹志不在村落,就一直把他当作继承人看待的。”
“迎猷该不会是和村长说,你们两家近些年都不好过,是和那什么龙神有关联,所以干脆在村子里办个喜事冲冲喜吧?”边听边思考的罗非将自己的推论说了出来,在得到何叶的肯定以后,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溢满了敬佩的瞳眸。
……这难道不是基本的推理吗?!他刚才话里都说了你倒是认真听讲啊!?
罗非看着秦小曼脸上惊讶喜悦的神情,也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站在一旁将二人互动尽收眼底的本杰明也是见惯不怪,低头一笑了之。而何叶看了看秦小曼又看了看罗非,最后看着本杰明笑着同他眨了眨眼睛,一副了然的样子:
“罗探长说的没错,我事后才得知,正是他和村长说,村内近年来风水败落人命频出是龙神的护持出了岔子,说虽不知龙的命定之人是如何评定的,但传闻中初代命定之人就出自我家,血脉相连肯定有联系。不如就将我妹献过去,也算在它面前先讨个巧,大不了以后等命定之人出现了,再给龙王大人送过去一个就是了。”
“身体自幼孱弱足不出户,这番谈吐倒是过于有趣。”罗非轻笑了一声:“这个迎猷,你见过面吗?”
“回来以后,在父母亲的灵堂面前见过一次。长相挺俊俏的,只是就连走路这种事都需要仆人搀扶着。他就比我大十岁,头发就已经全白了。他的过往……唉,反正我要是他肯定早就受不了,这么一想确实也是个可怜人。”何叶撇了撇嘴,话锋一转,也十分委屈:“但是我可怜他,谁来可怜我?推我妹下水这事儿我是真想好好跟他理论一番。但我要是冲进迎家揍他,怕不是还要给村子里落个我何家不识大体恃强凌弱的坏名声。”
“所以就有人来给你出谋划策了?他给了你这块儿怀表让你交给我,又写了那封真假不明的信引我进村破局?”罗非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已经琢磨出了个大概。
“老实说,我在这村子里长大,却没见过那个人。这种大热天的还裹一身黑斗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身份特殊一样。她跟我说这表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信物,等你来了以后交给你让你拿着就好,你来了,一切就会迎刃而解的。”何叶认真的点了点头,望着罗非仿佛看着救命稻草:“我听闻每一代的命定之人的信物都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那颗珍珠是一直在的。传说中说龙会在命定之人出生的时候就将信物放入襁褓之中以示其身份,按理说别人是不会拿到的。所以我就怀疑她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命定之人,结果她笑了我半天还说我误会了,走的时候还再三嘱咐我让我不要将事情闹大,安心等着你来就好。”
“来历不明的人说的话你也敢信,我今天要是没来怎么办。”罗非越听头越大,恨铁不成钢的接了一句。
秦小曼也不客气,抬手就给了他一下:“那可是他亲妹妹,他一个孩子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先说怎么救人吧。”说着,她眼睛一亮,两手一拍:“我看这吉时也差不多要到了,时间紧迫,不如我们直接抢亲吧!”
罗非揉着胳膊,直接吸了口冷气:“我说大姐,这村里一共多少人口,你知道吗?我们算上这孩子就四个人。再说了我们这次进村的初衷就是不引人注目,真要抢亲你这不是赶着要往戏台子上站吗?”
“那……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女子被害死吧。”秦小曼说着说着,突然又诶了一声,跟着抬手摸向身后的枪支,朝着三人说道:“我有办法了!不如你们躲起来,我一个女孩子可以混进闺房里,借机带她跑啊!”
“我妹不在我家。”何叶摇了摇头,苦笑着抬手指了指伫立在远处的塔楼:“她几日前就被带进了金桐鼓楼,就连我都进不去。”
胡同里一时间彻底陷入了寂静,同外面喧闹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还有一个问题。”一直不发言的本杰明此时却抬起了手,看着对面靠在墙上沉思的罗非眨了眨眼睛:“这个什么龙的信物,为什么要让罗非拿着?”
……
灰白的墙边处,鬼鬼祟祟地露出两颗头。四只眼睛滴溜溜地左转转右看看,见外面锣鼓喧天无人在意这个小角落,两个人才又慢慢缩了回去。
秦小曼回头看向正在检查配枪的罗非,一脸鄙夷:“我说罗非,你这法子跟我说的当众抢亲有什么区别?”
“人多人少的区别。”罗非抬手将手中的枪械插回腰后,认真地说道:“一会儿就按计划,你们俩混在人群里默不作声地去何府。何叶,你跟着我去鼓楼,到时候人群一乱,你拉着你妹能跑多快跑多快。”
他交代完,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长长地深呼吸了一口略有潮湿的空气,静了静神以后,朝其余三人点了点头,转身先行走出了胡同。而余下的三人,则各自相隔了一段时间,相继走了出去。
秦小曼和本杰明混在人群中,一边装作互不相识的模样,各自随着喧闹的人流往鼓楼方向走去,一边互相使眼色交流着。最终,二人在经过某一个岔道路口时,分别拐了进去。而罗非则沿路一直北行,在扭头看到本杰明和秦小曼拐进岔路口后,跟着加快了脚步。
那块儿做工精致的怀表被他放进了上衣的口袋,回想起刚才本杰明那个疑问,他也有些不解。听何叶的言语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对自己颇有信心,甚至都不给他多余的时间让他去安排个更合理的计划。如果他能再早来几天,也不至于这么被动。只是事已至此,埋怨也没用了。
罗非撇了撇嘴,只希望自己的计划别出什么差错。
“唔。”
左腿被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罗非被撞的一个身子不稳,差点儿摔倒。
“对!对不起!先生你没事吧?”
稚嫩的童声在前方响起,罗非低头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小孩子,温柔地笑了笑,弯下身子揉了揉他的头:“你没事就好,可是别再乱跑了。这儿人这么多,你跑这么快再摔着。”
“是,我知道了。谢谢叔叔。”小孩儿见罗非如此亲善,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后退两步,弯腰朝他鞠了一躬,一本正经地说道:“祝您余生平安。”
说完,没等罗非反应过来,小孩儿就一溜烟地跑了。
“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罗非被他逗得直发笑,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才想起手头的正事儿,连忙继续回身赶路。等他悄悄摸到鼓楼背面的时候,人群已经各自聚集在鼓楼面前的广场上。
好在是一路顺利,没人发现他。
罗非松了口气,如愿找到了何叶所说的将要燃放的烟花。等身后的喧闹声被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制止以后,偷摸地躲在了一块儿巨石后,抬手将枪上了膛。
唉,但愿这土炮仗易燃吧。
轰——!
鼓楼前年迈的老者刚要开口,就被身后突如其来传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广场上的人们都被吓了一大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有的男人反应快,拉着自己的妻儿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大喊:“都先保护好老人孩子!”村民们听他这么一喊,也都立马四散开来往回跑,场面顿时有些混乱,所幸的是村子小路宽阔,人群都能有序地散开而不至于乱作一团。
何桃盖着红盖头正发着懵,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抓紧。“快跑!”
“哥哥?!”听到熟悉声音的她喜出望外地一把掀开红盖头,而一脸紧张的何叶则是直接拉着她就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好!”何桃闻言,直接一把扔掉了手中的红盖头。一手提起碍事的裙摆,一手紧紧握着哥哥的手,兄妹俩一鼓作气地朝村口的方向逃命似的疯跑。
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站在原地没动,结果发现了二人的异常,立马开口叫喊着:“新娘子跑啦!”跟着拔腿就去追,其余一些人见了,也连忙跟着去追。
可怜的老村长刚被人顺过气来又见这乱景,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最后只得叹了口气。
罗非从大石头后面踉踉跄跄地爬起身子,望着面前炸的焦黑的土地皱眉忍受着耳鸣晕眩的不适,心里也开始有些后怕起来。
他实在没想过这乡村里自制的土炮仗居然能有如此威力。
……可千万别因为我再出什么踩踏事故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连忙跌跌撞撞地朝着鼓楼的右侧跑去,正好同从鼓楼左侧过来查看情况的村长一行人错开。
头顶传来闷雷阵阵,雨水开始迎风打在他的脸上。罗非暗自松了口气,没有助燃物的空地上火势不会蔓延开来,如果雨下得大了也不用麻烦人救火。
等他揣着心事跑到鼓楼前,才发现人群已经都快散完了。
还好,看样子是没人受伤,真是万幸啊。
罗非见状,暗自窃喜着,彻底卸下了心里的担子,抬步打算朝何叶家走去。
“站住,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你是干什么的?!”
天不遂人愿,偏偏就在罗非打算就这样故作镇定地走掉的时候。一声怒喝从背后传来,将他钉在了原地。
……最近可真是背运啊。
懊恼的侦探闭上眼睛,嘴里默默地骂了一句,认命地举起自己的双手,一边在心里编着理由,一边慢慢地转过身子。
村长带领着一帮人正站在他背后,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那个……我是,来参加婚宴的。”罗非讪讪笑着,两手摊开表示自己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除了刚才差点儿炸塌了一座年代久远的鼓楼和引起村民恐慌以外,嗯,应该没什么了。
“我们从来没见过你,你是谁家请来的?”一人拿着手中明晃晃的鱼叉,怒气冲冲地对着罗非吼道。
“呃……”
罗非暗自吐了吐舌头,这下他可有点儿犯难了。
何叶现在应该已经拉着何桃跑了,村子里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他们兄妹俩。而今天这事儿闹成这样他应该算同谋,不,是主谋。这个时候要主动坦白是何叶的朋友肯定没好果子吃,但现在让他说一个别人,他还说不上来。
“嘶……”罗非咧着嘴角,太阳穴的神经突突直跳。
早知道如此,他刚才就应该多问何叶两句,问问村子里还有谁是搬出去的,这样追究起来村民们也不好找人。现在好了,现编一个名字绝对会“死得更惨”。
跑可能会被追到,不跑更麻烦,怎么办?
罗非咬紧牙关,飞速转动着自己的大脑思考着。
见他迟迟不回答,几个人更觉得他可疑了,上来就要抓他。眼瞅着事到如今不跑不行了,罗非一边脸上陪着笑一边慢慢后退着,眼神不断地在四周打量着,盘算着路线。
正当他看准其中一个路口,准备冲刺的时候,头顶一声闷雷猛然炸开。
这一声炸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一片花白。罗非被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情况还算好的,眼前的十几个村民连带着村长都被吓趴在了地上。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他觉得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然而或许是他前半辈子的仕途太过刻板无趣了一些,以至于老天觉得他罗非的人生里需要一些调味剂。
他才刚转过身,就眼睁睁地看着一阵狂风在自己的脚边突生。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子一轻,失重的眩晕和不适瞬间控住了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眼的景象,居然是鼓楼的楼顶和急速远离视线,变得越来越小的村落。
宁拆七座庙不破一桩婚,有些时候老一辈的话你就不得不听一些。
像他这种又破婚礼又差点儿拆了人家一座古建筑的罪名可能更甚一些?可这现世报是不是太快了些啊?
“我都救了人一命就不能功过相抵一下吗?”
罗非嘴里埋怨着,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Chapter 06 千年契约
夕阳最终钻进了海平面之下,漆黑的夜空被星河点亮,月亮悬挂在西边,静静地观望着人间。
罗非踩着脚下银白色的细沙,迎着圆月的方向,沿着海边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他爬上一处礁石,直接在上面坐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罗浮生见状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罗非生得俊朗,五官挺立眉眼深邃,修剪得体的胡须更是为他增添了不少成熟男人的独特韵味。虽然平日里和熟悉的朋友或者善良的人在一起时,他总会露出温柔活泼,友好和善的一面。但在他独自一个人思考问题的时候,那股藏在骨子里的冷峻高傲就会由内而外地表露在外,给旁人一种疏离冷漠的感觉。
罗浮生却痴痴地望着人,揣着一颗悸动的心,独自将千言万语藏进了眼睛里。
夜里的大海如墨,相互嬉闹的浪花推着月光盛着群星摇摇晃晃的朝着他脚下的礁石涌过来。罗非就这么坐在礁石上沉默地望着这景象,颇有种要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波涛悠悠,荡得人的思绪也跟着漂浮不定。
罗非清楚,一位优秀侦探所该具备的职业素养,就是无论身处的世界再怎么荒诞无稽,都要保持绝对的清醒理智,做到在外人看来的不近人情,才能在复杂的人情世故中抛开杂念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他理应是这样的,本该是这样的。
「“我爱你。”」
脑海中,罗浮生坚定的声音再度响起,心头的悸动清楚地从左胸传来。罗非轻轻嗤笑了一声,眯起眼睛看着海面上沉浮的月影。
老实说,这答案他不是没想过。毕竟在身为侦探的自己面前,罗浮生不是个能隐藏自己心理的那类人。他再怎么装瞎子,敏锐的本能也会令他感受到他那炙热如炬的视线,和言行举止中对他个人的处处维护与关怀。只是之前事态太过摧毁自己的认知,他只能将这个推测扔到一旁。现在来龙去脉都清晰了,一切都如他所料,罗非却觉得心里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是,福尔摩斯是说过——“往往最不可能的答案就是真相”,可这个不可能,还是应该有个限度才对的吧?
他出色的推断能力令他找到了真相,他的感性却使他陷入了困惑中。
从自己记事起这二十多年来,头一次有人和他表白。表白就算了,还是个带把的。带把的就算了,他居然没觉得抗拒。
他所给出的反应,仅仅只是站在原地发愣。看着罗浮生咬紧下嘴唇,脸上写满了对自己唐突表白的懊恼。
落日将那张俊俏的小脸烧得更红,他就那样无措地站在那里,像小鹿一样明亮的眼睛只敢看着地面,额前的碎发因风飞舞,好似刚才卧在崖边的那条仪态威严的龙都是罗非产生的幻觉,他不过是个偷吃糖果被自己发现的孩子一样。
风渐渐地冷了,夹杂着海腥味迎面吹来。
罗非眨了眨眼睛,想起他将外套落在了屋内。身上单薄的马甲和衬衣被带着水汽的海风沾湿,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与此同时,贴心的罗浮生想到了罗非可能会冷,便下意识地张口,想唤他回家。然而这话到了嘴边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被他吞下。迟疑片刻后,他将自己的双手托起,驱使着法力催生了火红色的火焰。那团明亮的火在他的掌心中萦绕了两圈,最终化成了一只大蝴蝶,拍打着翅膀朝罗非飞了过去,那对明亮的火翼在夜空中拍打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慢慢地落在了罗非的肩头。
“为什么是我呢?”
罗非偏头看着火蝴蝶合拢了翅膀,散成星星点点的火光钻进了他的身子,血液中的温度渐渐上升,周身顿时温暖了不少。已经接受了这一切的他坐在礁石上轻笑一声,低头俯视着一旁的罗浮生,半开玩笑地问着:“你这么帅气,又是威风凛凛的龙族,追你的神仙姐姐应该很多啊?”
话一出口,就连罗非自己都有点想笑。明明眼前的问题那么多,可他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最在意的,居然还是这点。
或许是因为罗浮生口中说的那句,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爱你。
他十分清楚,在人用来表达的话语中,一个简单的词语,往往蕴藏着许多的信息。而根据语气的不同,表达的意思也会天差地别。
侦探是善于抓住细节的,而罗浮生的眼睛是诚实的——用情至深,深入骨髓。
那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是我?
侦探是固执的,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于是耳边的夜风停了,脚下的海浪也静了,心跳却在胸腔里不为人知地加快了律拍。
他想要为心头的悸动讨一个说法,他想为脑海中那个铭记于心的记忆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所以他明明可以用诸如你我同性的敷衍理由来随意搪塞对方的心意,也可以用轻佻的口吻将这件事儿绕开。
可他没有。
为了自己,为了对方那一刻倾诉的心意。
罗非看着罗浮生倒映着月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汪澄澈的湖水,耐心且忐忑地等着对方给自己一个答案。
而罗浮生,显然也没有想到罗非居然会选择直面他不慎流露在外的感情。
告白是突兀的,是情不自禁的,是原本不被容许,更不应该说出口的。
罗非同他问话的时候,头顶的皎月正明,表情虽然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罗浮生却知道罗非是笑着的。那身影的轮廓被银辉衬得朦胧柔和,明晃晃地印在他的心底,填满了原本的空白。
作为一个神明,他已经失格了。可罗浮生还是生了想赌一把的勇气,他想试试。
“我一直在等你啊。”
罗浮生眨了眨眼睛,迈步走了过去,仰头看着礁石上的罗非,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嘴角上扬,抬起手指轻轻一勾。察觉到什么的罗非一低头,就瞧见村子里何叶给他的那块儿怀表从自己口袋里钻了出来,向着罗浮生飞了过去。
“呵,本杰明当初一定也猜到了。”罗非望着那块儿怀表,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还真的是要给我的?”
低头看着怀表的罗浮生脸上满是温柔,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盖上的纹样,笑着说道:“关于命定之人和龙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嗯……嗯。大致清楚。”罗非闻言尴尬地咧了咧嘴,试图回想起何叶在村子里讲过的那一大段话。老实说,故事太过玄幻。作为一名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他当时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虽然他的大脑习惯性地记下了那些关键的说法,但如今回想起来,那其中并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在感情这种事上,过于直接的问法,会被人觉得不解风情。罗非灵机一动,清了清嗓子,巧妙地同人找了个话题:“不如和我讲讲你的故事?”
“很长,你要听么?”罗浮生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要讲下去。人类的身体需要睡觉,他是知道的。
“哦,没什么,我忙起来的时候常常通宵,况且我下午不也睡过了。”罗非随意地说道。
还是跟你一块儿睡的。
理智的弦嘣的一声提出警告,他连忙轻咳了两声,才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这句打趣咽回肚子里。
“你看到这颗珍珠了吗?”罗浮生摁开怀表托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指着表盘中央的那颗珍珠向罗非展示道。
“是直接嵌进表盘里的?”罗非点了点头,由衷赞赏道:“这块儿怀表的做工确实很精细,很漂亮。”
“嗯。但这其实不是珍珠,而是龙珠,是我们先祖送给你们人族的先祖的信物。”罗浮生望着罗非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充说道:“定情信物。”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面前的大海,目光深邃:“几千年前,我的先祖爱上了荷叶村的村长,就把自己的龙珠送给了对方,并约定世代护佑荷花村。”
“嚯,这族长,自己爱上了荷花村的人不说,还把自己的后代都拉上啊?”坐在大石头上的罗非摸了摸鼻梁,觉得祖先牵连后代的作法未免有些过于荒唐。
罗浮生听他这么说也不恼,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回头看向罗非继续说道:“龙珠,是每条龙生来俱有的,独一无二的法宝。送给心爱的人,是为了以示忠诚。人族吞下龙珠,永生。妖族吞下龙珠,法力大增可飞仙。”
“你们族长就这么把命根子送出去了?”罗非闻言挑眉一惊,顿时觉得罗浮生胸中的心意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重上万分。
罗浮生不知他所想,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解释道:“我们这一族,上一代龙仙逝之后,修为会传给下一代。原本龙为神族,人类的生命不过沧海一粟。可代代龙王几乎都与自己的命定之人同时殒命。你可知为何?”
罗非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因为龙族的龙珠不离体,离了体,这寿命与身体就同人类无异。他们会从神位之上落入凡尘,躯壳承受生老病死轮回之苦。”罗浮生低头望着手中的怀表笑了笑:“龙族和人族,彼此都是有选择的权利的。如果荷花村里没有命定之人,龙是不会出现在村子里的。它会在龙岛上一直遵守契约护佑着村落,直到命定之人出现,守着她(他)一辈子。初代将自己的龙珠做成饰品送给了自己的爱人,在消亡之际听从了那个女孩子的建议,在龙珠上留下最后的法力当做后代的信物。每一代都会亲手将先祖的信物制成礼物送给爱人,之后再传给自己的后代。所以每一代的定情信物因命定之人而定,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罗浮生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眼神中满是无尽的寂寥:“可即使祖先为后代留有了余地,我的祖辈,仍然代代无一例外都献出了自己的那颗龙珠,只是为了和相爱的人死同穴。”
他说的平静,好像这不过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罗非却听得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这块儿怀表于你我而言,其实也是誓言的见证。”
“呃……这个……是别人给我的……它……”
罗非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我知道,因为你不像其他代的命定之人出生于村落。你在更外面更大的世界里,我只能感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罗浮生顿了顿,继而扬起笑容看着罗非:“直觉告诉我怀表应该会跟你挺配的,如此看来我还是没错的对吧?虽然那个时候我觉得在我漫长的生命里,你我之间应该是毫无瓜葛了,所以我做好了以后就每天看着它一圈一圈的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最后实在是,实在是……”
罗浮生顿了顿,抿起了嘴角没有继续说下去,只低下头用右手指着沙地上轻轻一划,一道火焰就顺着他的指尖生出。手一抬,火焰就化为无数的火星从地上升起飘在空中,绕着罗非轻轻地打转,最后消散在了空中。
“我……我希望你能收下它,就当……就当做是一个朋友送给你的礼物,好吗?”罗浮生咧了咧嘴角,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手中的怀表向罗非递了过去。
“不不不,这么贵重有意义的礼物,我不能要的。”罗非连忙摆了摆手,下意识地拒绝了罗浮生。
这种千年传承的定情信物,分明承载的是历代的心意和情谊。他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对罗浮生的心思,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收下。
“那,就请当做是我弄坏你的表的歉礼吧。毕竟是我太过唐突,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擅自带来。”
像是很早就知道他会拒绝一样,罗浮生很快的做出了回应。罗非坐在礁石上,面色纠结地看着他,心里仍旧在做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见罗非不回话,罗浮生只觉得自己的心底像是泡进了酸涩的毒液池里一样,疼的他有些发抖。他当然不敢奢望罗非能对他一见钟情,所以哪怕他们只是朋友,他也心满意足了。
于是即使上扬的嘴角已经僵硬了,抬起的手却依然固执地将怀表举在半空中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罗非依然没有接过怀表,只盘着腿坐在礁石上,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感觉是很为难的样子。
也是,听完这故事以后,他便会明白这块儿怀表背后真正的意义。别说是罗非,换谁都会退缩的吧?嗤……果然对于我来说,是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吗?
罗浮生看着沉默不语的罗非自嘲地想着,眼神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下去,伸出去的手也低了一些。惨白的月光笼上他的身子,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罗非见状心头一紧,扯得他浑身发酸。未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那温热的掌心,将那块儿意义非凡的怀表取了回来。
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罗浮生一愣神,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罗非从他手里拿过了怀表。
“那,那就当做是朋友的礼物吧。”罗非用手指刮了刮自己的鼻梁,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故作镇定地掩饰道。
唉,堂堂龙族怎么跟个孩子一样,还要这么哄着的?我不就是想好好考虑一下,交往也要有个循序渐进嘛。
感到些许不自然的罗非偷偷用余光瞥到罗浮生黯淡的眼睛忽又明亮起来,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见罗浮生终于恢复了些活力,心里卸下担子的罗非也抬手伸了个懒腰。
他抬头看了看变得更深的夜色,心里打算着今天就先这么算了,刚从礁石上起身准备跳下,思绪一转,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干脆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看着罗浮生语气认真地开口问道:“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罗浮生欣喜地看着罗非,看上去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你是不是不能送我回去?”罗非眯了眯眼睛,端详着罗浮生的表情。
“……”
罗非看着笑容再度僵在脸上的罗浮生,感觉心里的另一个不想面对的问题被验证了。
“啊,那,那个,祖先契约规定,命定之人在婚嫁当天登岛就是同意了这桩婚事。所以你,要,要在岛上留够七天……才,才能离岛回去。”
罗浮生结结巴巴地说完,连忙心虚地低下了头,再不敢看罗非一眼。
罗非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将怀表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嗯,很好,这可真是太棒了。说好的彼此都有选择的权利,然而毫不知情的自己在昏迷状态下被这个傻子掳到岛上的也算是答应。看着这家伙长得纯良,上来就强抢民男,神仙就可以不遵纪守法了吗!?
罗非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莫生气,却还是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青筋凸起,以至于最后他实在是忍无可忍,抬起手指一边戳着罗浮生的脑门,一边恨铁不成钢的,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罗先生,你知道这种行为叫绑架吗?”
罗浮生被戳的满腹委屈,却也不敢反驳:“对不起,我见你真的出现在村子里了就太过于开心了。没,没,没经过你的同意真的对不起,但是我,我现在,我也出不去……”
“你们祖宗订这些破规矩是不是坑后代坑得特别开心?那些祖辈们就没有遇到过一个在这七天之内过不下去了闹着要离婚的吗?!”
罗非的嘴角越发上扬,眼里满是被眼前这个小傻子坑了的怨气。
“我也不知道啊,记忆传承里没觉得他们特别开心啊?不过离婚是真的没有,毕竟都是一起长大的,彼此知根打底的,要过不下去早在还没到岁数的时候就不会选龙族了……”
罗浮生捂着脑门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说到最后声音越发低,干脆听不清了。
“我……你。”罗非被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噎的半句指责都说不出,满腔怨火无处发泄,最后只得看着月亮长长地哀嚎了一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