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万宁县的冬季鲜少下雪,今年的冬天却破天荒地落了几分钟雪花,转瞬即逝,随后又化成雨水飘在空中。
水珠不算大,一点一点落在马哲身上,在外面时间待久了,那些水珠的份量不容忽视,马哲那皮衣上湿哒哒地撺着水迹,他今天出门没带伞,因此一头茂密的黑发淋雨后变得潮湿不堪,几缕发丝松散地荡在额前。
“到了到了,在门口,马上进来。”
马哲尽量循着墙根走,或窄或宽的屋檐能勉强为他挡下一些雨滴,警局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时,电话响了,是局长打来的。
来之前他只是听了个大概,电话里说新民路那家老人报案,“孩子”丢了,找不到了。
这“孩子”和普通孩子不一样,是县里出名的疯子,成年人的外表,实际智商还停在八岁,马哲并不知晓他的父母都去了哪,或许早就离开人世,或许分道扬镳各自另谋新的生活,但听说疯子是那家老人收养的“孩子”,县城的人偶尔也会假惺惺地同情他几分,大多时候仅是当热闹看,真遇到事时反而默不作声。
地面上开始积起一些小小的水洼,马哲快速迈着步子跑出去,三步并作两步终于跑进警局的大门。
在万宁县的大地上,警局的作用似乎是万能的,东西丢了找警局,人丢了也要找警局。
马哲一进门就撞见小谢,小谢是刚进警局的新人,人长得莽,工作起来也莽,而且话多,总是跟在马哲后面一口一个师父,叫得马哲耳朵生茧,马哲也不搭理他,大多数时候对方都是自娱自乐。
“师父,师父!局长他们已经到了。”
马哲看了他一眼,小谢识趣地递来一支烟,是马哲常抽的那个牌子,烟草点燃后闪着几点零碎的火光,然后变成白茫茫的烟雾。
马哲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乒乒乓乓地响着动静,前些日子局长找人拉来一台乒乓球桌放到办公室,马哲这个队长自然少不了和局长切磋,这不还没进门,局长便吆喝着马哲快过来,屋里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也就只有马哲能跟他打两个来回。
马哲叼起烟笑了一下,感情着急叫他来是为了打球,不是办案。
“马哲,快!外套什么的赶紧脱了,省得影响你发挥。”
局长已经蓄势待发,就等着马哲上场。马哲迅速挽起袖子,一手提了提裤子调整姿势,他今天出门仍旧穿着那双皮鞋,同样的皮鞋他的家里有三双,马哲从来都是三双交替着穿,来的路上踩过水坑,皮鞋表面落了些干涸的泥点。
“嘭”的一声,马哲发出第一个球,局长眼疾手快地接下对方的攻击,已经激战几轮的局长面色红润,额头冒出汗珠,乒乓球每打在球拍上都要从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人丢了,我们就尽力去找,万宁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个活生生的人,能跑到哪去?”局长气喘吁吁地发表指示,乒乓球的声音在他和马哲之间回荡着,“到他经常去的那些地方多找找,总是能找到的。”
“赢了!”
局长一记绝杀扣球,打得马哲措不及防,甘拜下风,马哲放下球拍后,接过小谢递来的一条毛巾,一场比拼下来,马哲的香烟已快燃尽,烟灰默默落在水泥地上。
马哲穿好外套,将最后一口烟吞进肺里,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警察们的烟头,小谢二话不说跟在马哲身后,出门去找人了。
今天出门前总是觉得不对劲,马哲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他宁愿相信是连夜来的疲惫造成的神经紧张。
“师父,我们现在先去哪儿?”
小谢发动起车子,警局配备的这辆车跟了马哲快十年,从马哲刚成为警察那年直到现在。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苍老,马哲调整好椅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副驾驶位:“先去老太太家里。”
马哲的右眼皮一阵跳一阵不跳,小谢一上车就打开车里的收音机,这么一小段距离他都要放首动听的歌,马哲难以理解小谢为什么总有用不完的精力。
果不其然,车子走到一半猛地停了下来,熄火了。
马哲感到头痛,今日不宜出门,也不宜办案。
他下车掀开车前盖细细检查了一番,却没看出任何门道,好在这会已经不再下雨,马哲的头发由潮湿变得干燥,乱七八糟地飘在风中。
“下来。”马哲几乎是以命令的语气打开左侧的车门,对着徒弟扭头示意,“去后面推车。”
小谢虽有些不情愿,呆呆地小声叫了两下师父,还是乖乖解开安全带下车了。
这次换马哲坐在车上,小谢努力往前推,马哲尝试再次发动车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年老的汽车终于喘息起来。
马哲沉默着开往新民路,最后停在幺四婆婆家门前。
院里的鸭子不知去向,这个时间点,或许老人家该去河边了。
尽管如此,马哲该有的流程一样不少,他从窗外向屋里张望,尽管窗帘将屋内挡得严严实实,马哲依旧试图从微小缝隙里探寻真相。
他伸手敲敲门,敲了三遍确认屋内没人,于是转身离开。
啪嗒一声,泥土的气味从天空中陨落,飞落的花盆摊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中间那朵枯萎的花也随着坠落再次死去。
马哲有惊无险,若是再向前迈一步,自己便会被砸个头破血流。
他颇为愤怒地抬起头,一眼对上楼上那人错愕的目光,是那个外乡来的年轻人。
杨修贤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他来到窗前,猛地瞥见楼下那人嗔怒的双目,心里一惊。
他没料到这花盆如此不堪一击,甚至在他毫无知觉时自己掉了下去,也许在开窗的一刹那,花盆自顾自朝它向往的天地飞奔而去,不过盆内那株风干到脆弱的玫瑰早该换了,只是杨修贤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对不起,你没事吧?”杨修贤总归有些后怕,诚恳又小心地说,“我不是有意的。”
前一日的酒气未散,杨修贤身着一件单薄的睡衣,此时窗户开着灌入冷风害得他打了个冷颤。
这个外乡来的青年人在万宁县待了将近五年,杨修贤几乎想不起当初到这的目的,只是随便找的这处房子现在竟成了安身的地方,万宁县的人知道他是外乡人,经过五年的相处后便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不过大多数不知道杨修贤本名的人仍旧唤他外乡人。
马哲本来憋着火气,抬头一看是他,过去马哲只听说过杨修贤这个人,却从没见过,令他意外的是杨修贤居然住在老人家楼上。
“我没事。”马哲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喊道:“你今天见过楼下的老人家吗?”
“我今天刚睡醒。”杨修贤无奈地摊开手,冷风一阵接一阵吹进屋内,杨修贤缩了下身子,“喂,你们有什么问题上来问吧,我不想被冻感冒。”
说完,那扇窗户从里面吱呀一声关上了。
小谢的目光在马哲侧脸上流转:“师父,上去吗?”
马哲抬起脚朝小谢的屁股踢了一脚,用眼神瞪他,明知故问,这下不用马哲说他也知道该干什么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走到门口时杨修贤已经在睡衣外套了一件宽大的毛衫。
马哲推开门迎接他的是酒瓶跌倒翻滚的声音,空气中同样混杂着浓烈的酒精味,他不大能理解年轻人不规律的私生活,想起自己到此的目的,马哲清清嗓子,亮出证件后开始了他的工作。
“老人家有个孩子,你见过吗?”
杨修贤坐在沙发上,用手撑着脑袋,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马哲?这个名字,他见过,前两年县广场贴过他的表彰文件,好像是说他去云南出差,立了一记三等功之类的。
他有一头柔软蓬松的卷发,马哲在他对面正襟危坐,职业习惯让他的眼神里充满打探,下意识想将对方的一切挖掘出来。
“见过。”杨修贤有气无力地应答,“不过那真的是个孩子吗?”
小谢在马哲斜后方站着,拿起笔和小本子认真记录二人的对话。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吧,只是心智还和小孩一样。”
“嗯。”马哲点点头,“我们接到报案,这个孩子走丢了。”
听到这,杨修贤忽然笑了,似乎带着嘲讽的意味,又或者是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马哲不解,对他的态度略微不满道:“你笑什么?”
“说实话,其实我有几天没听到过楼下的动静了。”杨修贤叹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目光停在对面两个人之间打量一番后,话锋一转,“所以,你们来问我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比起在杨修贤这里问来问去,不如直接出动找人来得容易,杨修贤的确没有说谎,他的作息和常人有些不同,时常昼夜颠倒,即使住在上下楼,白天也很难碰面。
对于杨修贤来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规律并不适合套在他身上,他更像只昼伏夜出的猫头鹰,夜晚混迹在县上唯一一家舞厅,白日和被窝难舍难分才是他的生活方式。
对于杨修贤的不配合,马哲面色微愠,锋利的双目直直对上杨修贤吊儿郎当的神态,这个刑警队长的身份带给他极大的便利,对方心里有没有鬼一般一眼就能识破,然而杨修贤神态自若,全程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基本断定此事和他无关。
2
师徒二人一无所获,灰溜溜地走回车上,他们离开前应杨修贤的要求,顺带把昨夜的酒瓶带走,门也要顺手关上。
“师父,我看这就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小谢把满满一兜空酒瓶甩到垃圾桶里,马哲已经走出去了三米开外,他信誓旦旦地追上去,“说不定,等明天,老人和那孩子自己就回来了。”
马哲没说话,刑警队长的直觉告诉他这大概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
车子行驶在马路上,街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车里循环着动听的老歌,小谢的眼睛敏锐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婷!小婷!”
他将车开到小婷身后按下两声喇叭,随后摇下车窗,探着脑袋出去看小婷。
马哲想送小谢两个拳头,他撇撇嘴,心里编排小谢没出息。林小婷是户籍室的女警,比小谢大两岁,她的眼睛亮而有神,长有两颗俏皮的小虎牙,小谢从进警队第一天就把脑子给了小婷,只不过林小婷的理想型并不是小谢这种类型。
“师父,我……”小谢疯狂给马哲抛眼神,看看窗外的女孩再看看自己师父,“我想下去!”
“去去去,去吧去吧。”
马哲烟不离手,现在是下班时间,他也没理由再压着人不放,小谢征得同意后迅速爬出驾驶位,离开时马哲的皮鞋忍不住在小谢屁股上留下一只脚印。
路灯彻底亮了,天彻底黑了,他呢?他也是个单身汉,回去有些无趣,干脆也找个热闹地方坐一坐。
金夜舞厅的大门永远为杨修贤敞开,这是他的舒适圈,一个靠酒精滋养的男人没法和烈酒割舍,火辣的烈酒穿过喉咙进入腹中,杨修贤已经不满足于几杯酒的刺激,他更喜欢多种洋酒混着喝。
喝到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倚靠着墙壁和皮质沙发艰难地前行。
舞厅里的迪斯科音乐越来越响,杨修贤甩头跟着节奏摇摆起来,其实他的舞跳得不算好,不过是毫无章法地将四肢甩来甩去,但杨修贤喜欢这种感觉,所有的压力和疼痛似乎全部随着动作抛开,可以让他轻松一些。
直到头晕目眩,随之而来的是胃里翻江倒海的苦楚。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洗手间,脚底都在发软,似踩在棉花上,然后在男厕门口一头撞到路人身上。
这次碰撞的力度不轻,杨修贤因着胃里难受,眼前蒙上一片泪花,他先在那人身上闻到很重的烟草味,情急之下一脚踩在了对方不算干净的鞋面上,落得一个灰扑扑的脚印,随后杨修贤来不及思考,紧急冲进洗手间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喂,你没事吧?”马哲敲敲厕所隔间的门板,里面的人没有回应,“杨修贤?”
马哲试图第二次敲响门板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他看清了杨修贤身上皱巴巴的里衣,外面套着一件性感的棕色皮质外套,也许他来时打扮得精致整齐,可到现在醉醺醺的人已变得凌乱不堪。
“你是……马警官?“
杨修贤大着舌头和马哲打招呼,在看到马哲的那一刻他有些恍惚,以为是自己花了眼,马哲的长相让他想起一个朋友,他到万宁县之前的生活,一切都和那个人息息相关。
“马警官未免太敬业了,你们警察都不休息吗?”
马哲嗅到满身的酒味不免皱起眉,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还有,我不是来办案的。”
“那你是……哦,我懂了。”杨修贤眯起眼睛看他,半张的双唇有些发干,两片唇瓣又红又艳,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冲着马哲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马哲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循规蹈矩地活着,所以在这里遇到杨修贤这个醉鬼算他运气不好,偏偏今晚突发奇想跑到这种地方,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推开杨修贤的纠缠,扭头向外走去,可他走了一半,又良心发现觉得过意不去,折返回去找到醉鬼。
只见杨修贤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乱蓬蓬的头发垂顺在膝盖上,他将整张脸埋了起来,白天瞧着那么高的一个人,这时候蜷缩起来又显得小小一团,马哲伸手去捏住他的胳膊,竟没想到那人瘦到一只手就被自己提了起来。
由于重心不稳,杨修贤神志不清地向旁边倒去,马哲立刻将人拽了回来,他虽不耐烦,但依旧把人塞进了车里。
汽车离舞厅越走越远,拐入夜深人静的居民区,杨修贤埋在副驾的座椅中沉沉睡去,马哲好人做到底,怕他受凉,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杨修贤身上,醉鬼闻到外套上的烟草味皱皱眉,随后又心安理得地睡去。
已经沾染一身酒味的人还怕这一点烟味?马哲无奈地摇头,他真像一个默默无闻的老好人一样将杨修贤安全送回了家,随后才背着黑夜回到警局,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过去。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侵入马哲的梦境,马哲的眼皮还在挣扎,大脑却先一步清醒过来,他从沙发上弹起,立刻穿好外套起身打开门,是小谢。
“怎么了?”
心底的不安比坏消息来得更快,果然,小谢喘匀了气后说:“师父,后山有尸体,警局的兄弟过去看了,是那个老人的。”
马哲脊背一凉,想都没想连忙带着人赶往现场。
这片地方一直都很太平,几乎不常出这种命案要案,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桩案件,马哲或许有些棘手,但也有些兴奋。
后山的位置在离万宁县区十几公里的地方,实际上这座山应该属于下辖的南杨庄内,昨天的雨水滋润过泥土,上山的路不好走,车子开到一半便只能下车徒步爬上去。
越是靠近案发现场,空气里泥土的清香就变得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怪异的恶臭,饶是马哲这样老练的刑警也忍不住捂紧鼻子。
小谢一直默默跟在身后,平常话多到一定程度的人在这时候乖乖闭嘴,实际上还是因为空气里的恶臭征服了他。
“尸体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下午三点之后,具体时间还需要带回队里进一步确认。”法医看到马哲,用极快的语速阐述了现场情况,最后又补充,“对了,尸体少了一只右手。”
少了一只右手?
马哲盯着尸体沉思,也就是说,昨天下午他们找人的时候就幺四婆婆已经遇害了,依据警察的直觉,在他心里已经敏锐地将疯子列为头号嫌疑人了,但警察办案不能只靠怀疑,要讲证据。
现在的情况是幺四婆婆遇害,疯子不知所踪,是一桩一时之间令人毫无头绪的案件。
“先找找这附近有没有丢掉的那只手。”马哲下了命令,一行人开始进行地毯式地搜寻。
一个女声凑近:“马队,这是从距离案发现场两百米左右发现的包。”
马哲接过那包东西看了看,这是一个棕色的女士皮包,里面装着常见的雪花膏,还有一只口红,再往里翻翻,是一只更小的钱夹,钱夹里没有钱,但是掏出一张风景照。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马哲将东西收好:“好好保存,一会带回队里提取一下指纹,让技术科好好查查。”
“是。”
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马哲抬起头一看,这不是户籍室的林小婷吗,怎么她也来了?
看出马哲的疑惑,林小婷主动解释道:“哦,侯局长说人手不够,让我来帮帮忙,不过也是,发生这么大的案子,我肯定也要出一份力。”
“我查过了,死者叫王凤霞,认识的人都叫她幺四婆婆,她没有亲人,孩子也没有,丈夫在几年前得了癌症,去世了。”
女警翻阅着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资料,接着说:“她收养的那个孩子没有名字,也没有户口,是自己跑到万宁来的,后来就一直跟着幺四婆婆。”
马哲点点头礼貌地表达感谢,他特意扭头去看小谢,果然这孩子的眼睛长在小婷身上了,尽管他还佯装镇定不敢正常呼吸,唯恐吸入现场的尸臭味。
小婷最后递上一份文件,里面是疯子和幺四婆婆的户籍资料。
3
马哲决定再回到他们的住处看看。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杨修贤,不知道这个醉鬼清醒了没有。
无数次在舞厅一觉昏迷到天亮的杨修贤,这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完好无损地躺在家里,甚至脱掉了累赘的外套,被子整齐地盖在身上。
他本以为这次又要露宿街头,或者被舞厅的工作人员叫醒后被告知要打烊了,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努力记起昨晚遇到的人和事,是马哲,是他把自己送回来的吗,他不记得了。
然后杨修贤听到楼下有人在大声说话,他还是打开窗,马哲又一次站在楼下。
这是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了?
杨修贤披了件外套从楼上跑下去,马哲在等他。
马哲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酒醒了没有?”
看来昨晚的确是马哲把自己送回来的,酒醒后倒是让杨修贤颇有些不好意思了。
“马警官,这是?”杨修贤指着幺四婆婆家的门口,里面进进出出到处都是穿警服的人,院外不乏有看热闹的人驻足停留,只是被警戒线拦在门外,什么都看不到。
看杨修贤的样子也不像是还醉着,马哲没再多说,然后以通知的语气告知杨修贤:“出于安全考虑,这个房子你暂时不要住了。”
的确,马哲清醒地认识到,如果凶手是疯子,疯子之所以是疯子,是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即使凶手另有其人,杨修贤也极有可能受到伤害。
这对杨修贤来说一时难以接受,让他消化这样一个消息有些困难,杨修贤张嘴还想再争取些什么,却已经被马哲像昨晚一样一手提进了车里。
马哲关上车门前叮嘱:“你先在车里待着,待会可能还需要你回局里一趟,我到时候再慢慢向你解释。”
马哲俯身投下一片阴影,英气的眉宇间都是不容拒绝的意味,说完后他重重关上车门重新投入到现场了。
杨修贤从来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五年前是如此,现在依旧如此,好在他对马哲有种莫名的信任,也许就因为他是一个警察,马哲应该会管他,但要离开住了这么久的地方,杨修贤当然有些不舍。
杨修贤想起夏天时候,天气热得窗外的蝉一直在吱吱叫,每到傍晚天空抹上一层橙色的云时,幺四婆婆便打开笼子,用一根长长的竹鞭哦呀噢呀地叫着,将那群挺着脖子的鸭子通通赶到河边。
疯子就跟在幺四婆婆身后流口水,幺四婆婆给他用手巾擦掉,没过一会那孩子又去河里抓青蛙,幺四婆婆看见了就会用竹鞭拍掉,嘴上招呼着疯子回家了。
街坊们知道,这对看似像母子的一老一小实则毫无血缘关系,杨修贤能听到周围人的议论,议论幺四婆婆死去的丈夫,也议论他们在房间里搞出的动静。
幺四婆婆时常会破口大骂,骂疯子不知感恩,疯子就是疯子,这时他会对幺四婆婆反击,街坊们只是看热闹,但谁也没真正的去劝阻。
有几次杨修贤听不下去了,下楼敲门叫喊着婆婆,可幺四婆婆过了一会打开门却说没事。
如今到了冬天,幺四婆婆不在了,疯子也不见了,这院里变得既阴森又荒凉,连院角的樱桃树也只剩枯老的树干,他也要离开了。
杨修贤感到一阵惋惜,尽管他和他们打不了几个照面,但人多多少少都会对陨落的生命产生怜爱,更何况是和他虽不算亲近但在这里唯一熟悉的人。
他的眼里落了几滴雨,随后这阵难过因为马哲的到来又咽了下去。
杨修贤理了理自己的情绪,张口问道:“你忙完了?”
马哲坐回车里,警察将幺四婆婆家里翻了又翻,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至于丢失的那只手,他们地毯式地搜寻了现场方圆五公里以内的地方最终一无所获。
“你先跟我们回趟局里吧,好吗?”
杨修贤觉得可笑,人都已经坐进车里了,还有问他的必要吗。
他抬了抬眼皮望向后视镜,马哲的嘴里叼着烟还未点燃,连续的忙碌让他来不及刮胡子,下巴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显得异常成熟老练。
小谢主动申请做收尾工作,这样一来他就有理由和林小婷坐同一辆车回警队,因此现在车里只有马哲和杨修贤两个人。
狭小的空间静得吓人,马哲也算明白为什么他那个徒弟每次都要打开音乐了,音乐划破这份尴尬,马哲也是想让杨修贤放轻松点。
他率先打破这份沉默:“小杨,多大了?”
“二十七了。”
“哦,你来这里好几年了吧?”
“快五年了。”
“头一次碰上这种事吧,别紧张,就是带你回去做个笔录。”
“嗯。”
“你原本是哪里人?”
“海城。”
“海城是大城市啊,我记得那个地方离万宁挺远的吧。”
“没有,小城市而已,只是比县里大些。”
“那里是不是离海很近,我还没有见过海呢,等将来要找机会去看看。”
“是,有一片蓝色的海洋,海浪的声音会让人的心静下来。”杨修贤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若有所思,“我也很久没见过了,是挺怀念的。”
杨修贤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说半句废话。
“那你是为什么来这呢?”
问到这个问题时杨修贤没那么快回答,他拉下车窗,呼啸而过的冷风穿了进来,车子路过一条老街区,这里有好几家老字号的米粉店,街边的树堪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便往后移走了。
“马队长,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马哲一直叼着的那根烟终于是没点,他伸手将烟别到耳后,讪讪地笑了笑:“没事,不想说就不说,我怕你太闷,跟你聊聊天。”
万宁县的警局地方不大,公安大楼的玻璃反着蓝光,杨修贤跟在马哲身后一步一步走进去,他们上了楼梯,走到办公区。
“坐吧。”
马哲的桌布下压着好几片裁剪好的报纸,杨修贤想仔细看看上面的内容,马哲却端上一杯水横在中间。
接下来就是无聊的问询过程,无非是将之前的问题再问一遍做个官方的记录,杨修贤有些犯困,一边回答一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翻出一些泪花。
“你住在楼上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们平时有什么仇人,或者有没有听到什么异样?”
杨修贤摇头:“在我的印象里,幺四婆婆待人一直很好,不过她经常和疯子吵架,有时候吵急了会动手,疯子不会说话,于是我经常听到疯子的喊叫。”
马哲点点头,他心里的第一怀疑对象还是倾向于疯子,作为一个多年的老刑警,他迅速在心里建立起一个大致的侦查方向。
该问的问题都差不多问完了,按照正常流程来说,杨修贤签个字就可以走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杨修贤无处可去了。
马哲意识到这个尴尬的问题,用半分钟的时间迅速想到对策。
“要不你先……”
他的话说了一半,局长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内:“马哲!哟,忙着呢?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
见来人是局长,马哲赶紧站起来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香烟,重新弹出一根烟递过去,等局长放进嘴里他再顺势用打火机点上。
马哲扭头安抚杨修贤,低声说:“你先去车里等我一下吧。”
杨修贤起身向刚刚到来的局长点了点头,随后听马哲的话去车里等他了。
“上头刚刚给我打电话,说很重视这个案子啊。”局长一屁股坐在马哲刚刚坐过的椅子上,他是个老油条,说话时的音量抑扬顿挫,节奏有张有弛,不紧不慢地给马哲带来一个好消息,“马哲,好好干,这次结案后有机会让你调到市里!”
听到这个消息后马哲是有些开心的,前些年他立了功,原本那时候就计划让他去市局报道,但因为种种原因,阴差阳错,最终这事就黄了,市刑警队他也没去成。
如今又来了一个机会,他只能成功,他不想失败。
马哲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他向局长推过去一杯新茶:“多谢局长,到时候结案了,我一定请您好好吃顿饭。”
他上扬的尾音无比轻快,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显眼,这案子还没着落呢,他只能尽快破案,越快越好,马哲的眼睛落在办公桌油布下的一片报纸,日子太长,油布的颜色也从透明变得朦胧,他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口说:“对了,局长,还有一个问题……”
“现在警队的办公条件实在是有些拥挤,您也知道,这个案子很棘手。”
马哲想到的事侯局长早就计划好了,他摆摆手:“县里那个电影院办不下去了,现在都没人看电影了!我申请了,就先给你们做办公室用,怎么样?这地方够大吧!”
“回头有什么需要,你们尽管吱声。”局长站起身,走之前拍了拍马哲的肩膀,“马哲,这次一定不要出错啊,能不能去市局,这个案子很关键。”
局长的声音越走越远,直到走出拐角,走下楼梯,马哲盯着局长的背影眼神明亮。
马哲今年三十三岁,他要为自己谋一个好出路,一步一步走向璀璨的未来。
4
杨修贤不知道局长和马哲说了什么,马队长回来后的背影轻快又愉悦。
马哲坐回车里系好安全带,车门一开一关灌进来一些冷风,杨修贤缩缩脖子把鼻尖埋进厚重的围巾。
在车里的这段时间,杨修贤已经想好了去处,也许那里才是最适合他的。
“你送我去舞厅吧,那里有我的朋友。”
他的声音从围巾里飘出来显得有些沉闷,杨修贤的人际发展只停留在舞厅里的小酒保,之后便断了线,他确实找不出其他相熟的人。
马哲侧目,疑问从他的语气中飘出:“去舞厅干嘛?”
“我的家回不去啦,难道我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马队长哑口无言,杨修贤不是责怪他,比起回不了家,杨修贤更害怕居无定所带来的孤独感,这样无措的日子他体会过,经历过,并且不想再重新上演一遍。
他思来想去,舞厅那个叫谢春生的小酒保,他们大概算好朋友吧,总之在过去,几乎每一个杨修贤宿醉后的早晨,都是谢春生来叫醒他的。
很多个神志不清的夜里,谢春生大发慈悲地扶他坐进角落的沙发,然后让他安心入睡,再没有人会打扰。
“马队长,就这样吧,送我去舞厅。”
杨修贤可以在舞厅谋求一份工作,然后结束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谢春生曾向他抛出过橄榄枝,那里缺一个主管,如果他去了,谢春生自然而然可以顶上主管的位子。
马队长似乎拗不过,他叹了口气,拧转钥匙开始发动车子,这辆老车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
杨修贤打了个哈欠,颠簸的车辆叫人昏昏欲睡,此时精神上的疲惫已经战胜过意志,他将头靠在略微冰凉的车窗上,缓缓闭上眼。
车辆远离警局,远离市井小巷,向城镇中心的北边走去。
马哲脚踩油门,却依旧没法避开路面的凹凸不平,轮胎和破裂的水泥路亲密接触,过后碾过一块石头,车身便经历了一个上下的起伏,颠得陷入睡梦中的杨修贤不小心撞在车窗处,最后惊醒。
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然而事实的时间只划过不到十五分钟,杨修贤瞧着陌生的街道,忍不住发问。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我家。”马哲说。
杨修贤眉头一皱,抬眼望向认真开车的马哲,眼神里尽是疑问。
“哈,去你家?”
“我让你无家可归了,总得想办法弥补一下。”马哲对自己的想法颇为满意,“我那个房子,我平时不住,有些小,你别介意啊。”
擅作主张的马警官没有送他去舞厅,而是替他抉择好另一处住处,杨修贤失笑:“我又没说要赖着你,马队长,我会另寻住处的。”
“你就先住下吧,回头我再带你去那边把东西拿过来。”马哲一边说,车子已经拐进楼下,“直到你找到新的房子为止,如果实在找不到,你一直住我这里也没问题。”
拐进家属楼,一楼有几个妇女支起锅在做饭,嘴上也没落下扯别家的八卦,看见警车稳稳地停在前面,她们的眼神又默契地汇聚在警车内部,企图透过车窗探出一些新的乐趣。
“哦,是马队长啊!”其中一个妇女看见马哲后热情地打起招呼。
“马哲,带朋友回来了啊。”另一位妇女接茬,“吃晚饭了没有,饭马上好了,来家里一起吃呀。”
杨修贤跟在马哲身后,踩过小小的水坑,听马哲一边摆手一边回应:“不了不了,你们吃,晚上还忙呢!”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上了三楼,马哲从一串钥匙里找到属于家里的那一颗,打开门后顺手将那颗钥匙卸下,放进杨修贤手里。
这个屋子的使用权暂时归杨修贤所有。
杨修贤好奇:“你把房子给我,那你住哪?”
马哲说:“没事,我有地方住。”
“难不成你还有别的房子?”杨修贤继续追问,打趣道,“你们做警察的工资这么高吗?”
“我一般睡警局,那里有一张小床,够我一个人睡了。”
马哲这么做都是为了方便工作。
真是个怪人,杨修贤在心里悄悄评价,警察可真是一份辛苦的差事,为了服务大众吗,他做不到的无私,马哲却能做到,他承认,至少马哲在他心里,是个好警察。
“来不及了,我要先回警局一趟。”马哲看看手表,警队有一堆事还没做,还有一份局长一直在催着的材料没有写完。
他匆匆地来又风尘仆仆地离开,留杨修贤一个人开始适应新生活。
既来之,则安之。
杨修贤从来不是挑剔的人,他这个人一向好养活,有什么要什么,适应力极强。
马哲告诉他这房子有些小,但比起之前的住所,这房子有厨房,有客厅,有一间卧房,有单独的浴室,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尽管马哲很少回来住,屋里的家具陈设却是干净利落的。
杨修贤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幺四婆婆的突发事件带给他一些精神上的冲击,他需要好好睡一觉,可他一闭眼,大脑内便站满了穿警服的人,在他眼前不断地游走,游走。
他总想到幺四婆婆和疯子对他笑,脊背有些发凉,将头不管不顾地蒙进被子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再后来,海城雾蒙蒙的天出现,五年前的那天卷土重来,也是这些穿警服的人,问他的父母是不是叫陈淑英和杨新华,他双手发麻,眼前的一切变得虚无缥缈起来,杨修贤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说是,喉咙里却像哽着一根刺,就连呼吸都染上一阵疼痛。
“死人啦!死人啦!”
恐慌宛如一片黑云笼罩在万宁县的上空,几个孩童奔走在大街上,他们的声音尖锐并刺耳,天空中有几只鸟听到动静后受了惊吓,扑腾着翅膀飞到别处去,孩子们手上紧握玩具手枪,在玩警察抓坏人的游戏。
有一只断掉的手漂浮在河面,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孩子发现的。
那孩子镇定自若,他是哥哥,他想表现出自己作为一个大孩子的冷静和威风,他对跟在身后的弟弟妹妹们说:“你们等我一会,我去找人。”
于是他跑到街上观察了一会,选定了一个貌似靠谱的大人,他迅速摆动双腿跑到大人身边:“叔叔,你能跟我过来一下吗?”
男人听到声音环顾四周,然后才低头看到声音的来源,他说:“你有什么事?”
孩子指了指小河的方向,天空翻起深蓝色,南边的河流静谧又沉默,他说:“那边有一只被砍断的手。”
原本神色平静的男人脸色一变,一把推开那孩子的肩膀:“去去去!胡说八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说完,靠谱的大人自顾自地离开了,他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像是跑起来,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不被信任的感觉让那孩子感到一阵落寞,心底的不服慢慢占据上风,于是他只身来到警局,那孩子挺着胸膛昂着头走进警局的大门:“警察叔叔,我要报案!”
夜里七点,天已经黑了,警队的人带上手电筒围在河边开始破案。
这只手大概率是幺四婆婆丢掉的那只。
现场所有的痕迹都被李严拍照留存,快门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乱哄哄的脚步踩在草丛堆里,河边的野草东倒西歪,被人一次又一次践踏过。
马哲走着走着,脚下踩到一块柔软的活物,那东西发出声音,他低头,是一只鸭子,手电筒的光照在鸭子身上,鸭子的毛发上沾满泥垢,又脏又乱。
马哲向前走,鸭子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开来,幺四婆婆在的时候鸭子们不愁吃食,如今只能各奔东西。
他折返回去,手电筒发出的光亮铺在河面形成银色的波纹。
“你们还记得看到断手的时候是几点吗?”马哲蹲下来问那孩子。
“警察先生,他还小,他说的话估计不准的。”
这是孩子的父亲在说话。
父亲大手一挥,把孩子推到一边,孩子一个踉跄变得摇摇晃晃。
马哲蹲在地上,锋利的眼神却如刀一般割在孩子父亲脸上:“我在问他。”
孩子摇摇头说:“我不记得了。”
马哲又换一种方式问:“那你们看见手的时候天是黑的,还是白的?”
他抬头望向天观察一圈,斩钉截铁地说:“是蓝黑色。”
刑警队长马哲点点头,他用宽厚的手掌在孩子头上抚摸几下:“行,叔叔知道了。”
然后他站起身,拍着父亲的肩膀:“不早了,快点带孩子回去吧,以后尽量少来河边玩。”
父亲攥住孩子的手,身体在他说话时已经歪向一边:“哎,好,马队长,谢谢您了。”
离开前,孩子挣脱父亲的手折返回来,他一把抓住马哲的裤边:“警察叔叔,你们抓到坏人,记得给我看看!”
孩童是天真的,稚嫩的,马哲心知肚明这种案子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孩参与,但他看向孩童清澈的双眼,最终不忍戳破现实,他选择撒一个善意的谎言,让那孩子先回去。
马哲的手电筒打在断手的横截面,在水里泡了许久的人手已然变得膨胀,表层的皮肤组织生出数不尽的褶皱,指缝间充满了河流的泥沙,黑夜里借手电筒的光源看得马哲心里发毛。
现场一片混乱,警员们踩进河流开始打捞,试图从中打捞出另外一桩更大的案件,若什么都捞不出更好,这会让破案的时间不那么漫长。
从来到现场后,小谢半天不见人影,他接了个电话,然后便急匆匆地跑回马哲身边。
“师父,那边请你先回警局一趟,后山那女包您还记得吗?”小谢喘了口气,夸张地说:“刚刚有人来认领了!”
5
“我错了……对不起,你们抓我吧……”
细嫩的女声自顾自地阐述起自己的罪行,她用哭腔哽咽地说着。
马哲坐在审讯室里一头雾水,一旁的林小婷和小谢也面面相觑,他们正在河边的现场破案时,谢春苗胆战心惊地走进公安局,下定决心来自首了。
“你是说,你杀了人?”
马哲终于开口,沉思时他的眉毛拧在一起,杀人这种事不是可以乱开玩笑的。
“我……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她的哭声愈发强烈,双手的手指死死地缠绕在一起,她在努力缓解自己的紧张,可是空气似乎成为奢侈品,她的呼吸渐渐有些困难,需要大口喘息来缓解神经的麻木。
林小婷尽量安抚她的情绪,用柔和的语气哄着她,引导她说出真相:“你为什么这么说呢?难道你那天去了后山?”
提到“后山”这两个字的时候,谢春苗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随后她躁动地抓起头发。
连夜来的恐慌让她焦躁,几乎一想起那个下午,谢春苗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慌了起来,直到换成深色的黑夜后,这样的症状依旧无法缓解。
如今坐在审讯室,她却觉得松了一口气。
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处,谢春苗泪眼摩挲地说:“对,那天,我去了后山,我把他约出来,我杀了他!求求你们不要告诉我的家人,哥哥知道了肯定会伤心。”
她总是在乞求,这是一个胆怯的女人,马哲开始不耐烦了,她说了许久却没说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而是一直在展现她的无奈与可怜。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说自己是迫不得已。
“你是用什么杀的她?”
“我……”
谢春苗刚要回答,又被马哲生硬地打断。
“凶器在哪里?”
“你为什么要杀她?”
“你和她之间是什么关系?”
马哲一连串的逼问直击人心,她近乎崩溃地惊叫,大喊着:“周玉良他该死!周玉良就是混蛋!”
周玉良又是谁?
马哲叹了口气,他明白了,谢春苗所说的杀人,和他们口中的王凤霞并不是同一个。
杨修贤住进马哲家里后,为家中添置了不少物品,他现在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他在闲暇时会替万宁县的补习班老师上一两节课,教的都是基础的小学数学或者英语,靠这种方式偶尔赚一些外快,尽管他最喜欢和最擅长的是美术,但来到万宁后他几乎没怎么再碰过画笔。
毕竟贫瘠的思想无法孕育张狂的想象,在这里他日复一日的生活永远翻不出新鲜的浪花,没有灵感也是一件必然的事。
杨修贤看着补习班里的孩子们突然想起自己的童年。
他有一对很忙碌的父母,每到周六日的时候全权将他丢进补习班,不管他是不是热爱学习,都定时定点将他困在那里。
他一向不太合群,也不理解补习班的孩子们为什么一个个那么开朗,哪怕是被迫写那些不必要的试卷也依旧精力旺盛。
小小的杨修贤经常闯祸,在学校时常无法按时完成作业,在补习班时又时常没法按时参加,往往到上课时候还不见人影。
老师们对他的印象除了调皮还是调皮,为此他的父母——陈淑英女士和杨新华先生接到一通又一通学校打来的电话,原本希望和父母好好谈谈的老师们,都被这对忙着做大生意的父母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往往这时候,杨修贤都躲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那里有一把长椅,杨修贤喜欢蹲在旁边玩树叶,看来来往往的路人散步,玩累了他就翻身躺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天,看着片片树叶间隙偷偷洒出来的太阳光。
他伸手去数天上的叶子有几片,数到最后沐浴着太阳光昏昏欲睡,一个下午三节课的时间也就很快过去了。
直到傍晚时分,公园巡逻的保安把他叫醒,大叔好心地问他家在哪,他要送他回去,杨修贤捏着书包带一言不发,从长椅上跳下来自己跑回家了。
再长大一些后,杨修贤学会了通过绘画展示自己的内心,这是他的年少生活里唯一的乐趣,他有天分,他少年时不算成熟的画技依旧能够在海城市的茫茫青少年里获一个优秀绘画奖,这对他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
直到二十七岁的杨修贤踩着上课铃声从走廊踏进教室,看到讲台下这些孩童总是一阵感慨。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其中两个孩子用手指比做手枪的姿势在互相瞄准射击,他们跑得太快,一步后退直直撞在了杨修贤身上。
他们扭头看到撞到的人是老师,脸上的笑立马收敛了,杨修贤并不生气,平静地对他们说:“快回座位,我们要上课了。”
他本就是代替张老师来简单上一节课,所以课上的内容并不深奥,只是杨修贤在讲台上说着,台下那两个孩子也在小声交谈。
“咳咳。”
杨修贤故意清清嗓子以警示他们,那孩子也没什么反应,他们的交谈太入迷,老师站在身旁也毫无察觉。
“说什么呢这么入迷?”
杨修贤的痞气放在一个老师身上完全是格格不入,他低头盯着那孩子,对老师天生畏惧的学生识趣地闭上嘴。
杨修贤继续追问:“你可以说出来和我们分享一下。”
那孩子转而像受到鼓舞,诚实地说:“我那天在河边,看到了死人的手。”
教室一阵安静,然后爆发出孩童尖锐的笑声。
“你在吹牛!”有个学生指向这孩子的背影大声说。
“老师,他是我们班胆子最小的,肯定要被吓哭了。”
那孩子立刻出口反驳道:“我没骗人!我去了警局,我一个人报了案,我还……”
“行了行了,打住了。”杨修贤没耐心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他把那孩子按回座位,“都低头,后半节课自己看书。”
管好这群年纪不大的娃娃真是件费心的事,杨修贤时常被搞得头都大了,解决掉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好在他这个老师也只是一张临时体验卡,总不必时时刻刻体会那些加速衰老的情绪。
光明电影院门头的几个大字早已锈迹斑斑,小谢带着李严和其他几个警员把那些老物件一个个拆下。
马哲歪着脑袋夹住电话,一边腾出手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叠资料,电话里是侯局长的声音。
“马哲,你的那个先进事迹报告,到底写没写完啊,上头一直催我,问我要这东西。”
身后拆卸门头的声音太大,几乎掩盖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马哲从胸腔里喊出一声:“唉,局长,我这不是这几天正忙着案子,快了快了,就缺几个材料了!”
“行行行,你快点吧,别到时候……”
“嘭”的一声,后面几个警员一个没抓稳,生锈大字轰隆隆地掉在地上发出一阵巨响,侯局长后面的几个字被吞没了,马哲没有听清。
他皱起眉回头:“干嘛呢你们!动作能不能小点!”
局长的电话已经挂断,他将手机放回包里,仍在翻找那张标有三等功奖彰的报告,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页纸就像凭空消失一般,马哲记不清是落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还是家里的某个角落,等有空了还是得赶紧找回来,否则局长每天一通电话像催债一般。
专案组的办案场地从今天起便设在老光明电影院,马哲接完电话回去后众人正打扫卫生。
许久未用的影院落下一层灰,一伙人忙前忙后,将表面一整圈简单清扫后给地面泼了些水,防止灰尘飞溅。
小谢看见师父进来,殷勤地跑过去告诉马哲,二楼有个仓库,专门留给马哲做办公室。
马哲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踩着楼梯来到所谓的办公室,这里堆叠着满屋子的东西,马哲打着手电筒一个个看过去,里面有些东西能用,比如那个有些旧的老式放映机,这个到时候可以投放现场照片。
还有角落的录音机,平日也可以放放磁带,马哲走过去,拨开其余乱七八糟的杂物,似乎暂时没什么能用上的物件,他的手指蹭上一层黑色的尘土。
马哲搓搓手,然后搬过一张椅子坐下,他再次从堆积的杂物里找出一盏台灯,一张简易的办公桌就形成了,这地方虽然乱,倒是什么东西都不缺。
他把皮包放在桌上,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颤抖的火苗在暗处忽明忽灭,马哲用力吸进一口香烟,再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上的疲惫随着烟草的燃烧一起被消灭。
马哲把脑袋倚在身后的柜子上,做警察许多年,在黑暗的环境里让他的大脑习惯性回忆,如走马灯一般回忆他经手的一个又一个案子。
如今是新的人和事飘在大脑深处,王凤霞,疯子,周玉良,还有谢春苗……麻烦就像过山车,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接踵而至,马哲闭上眼,原本只打算抽支烟放松一下的时刻,他太累了,身体在他有倚靠后自然地弥补上强烈的困意。
因此等他重新睁开眼后已经过去一个小时,陌生的环境让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捏捏眉心,终于想起以后这里就是专案组的办公地。
他起身折返回楼下。
此时外面的天空不再明亮,而是抹上一层厚重的灰,马哲从楼上下来后这里已经没几个人了,但能听到楼下一阵似有若无的说话声。
“你吃这个,这是我妈亲手腌的,你尝尝。”
是小谢和林小婷,马哲放轻脚步走下楼,小谢撑着脑袋侧身坐在林小婷旁,桌上摆的饭盒不止一样,小谢拽着一盒腌好的腊肉拖到林小婷跟前。
林小婷对他微微笑着,两颗梨涡又甜又美,看得小谢心花怒放。
“婷,你知道你和星星的区别是什么吗?”
林小婷被他逗得直捂嘴笑:“什么?”
小谢一本正经地向天上指了指,再朝自己心口指指:“星星在天上,你在我这里。”
马哲和林小婷一样,噗嗤一下笑出声,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两人跟前,吓人一大跳。
小谢像是活见鬼一般,屁股立刻从凳子上挪开,尴尬地说:“师父,你还没走啊……”
马哲清清嗓子,将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若无其事地说:“没事,你们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