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9日

[井贤]不眠

杨修贤的公寓窗前挂了串玻璃风铃,他自己烧的。样子不见得如何漂亮,甚至略显狰狞,凭肉眼很难认出是一串风铃,一件相当之后现代的艺术作品。好在声音并不受外貌影响,风一吹就丁零作响,很清脆。

杨修贤睡至半夜,耳边清脆风铃声断断续续,时停时歇,从梦里一直响到眼前。想是睡前没把窗子关好,风把玻璃风铃吹动了。

他皱了皱眉头,想起身去关窗子。刚睁开眼,发觉一双大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他看,把他吓了一跳。

杨修贤惊魂未定:“你有病?大半夜不睡觉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睡不着。”井然说,“吓着你了?”

“换你试试,”杨修贤说,“睡得好好的,一睁眼,一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你,你不害怕?”

井然说:“对不起。”

杨修贤没理他,自顾自下床关窗户去了。

关完窗赤着脚走回来,井然仍然盯着他看,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

“你何苦呢,”杨修贤居高临下地看他,“放着自己好好的高级公寓不睡,跑来和我挤一张破床。大半夜睡不着盯着我看,有意思吗?”

“不是床的缘故,”井然说,“我就是睡不着。”

杨修贤说:“我也没办法。”

井然笑了一下:“我不需要你有办法。你睡吧,我不看你就是了。”

杨修贤在床上躺下。井然很自觉地转过身去,背朝着他。睡衣柔软地覆着,衬出嶙峋的蝴蝶骨。

井然原本就瘦,不知什么时候起比从前更瘦。他又爱穿风衣,整个人装进宽大外套里晃晃悠悠,仙是挺仙的,就是不太像个人。

杨修贤叹口气,转过去,额头顶着他后背。

“你怎么样?”

“我?”井然说,“我没事。”

“真没事?”

“嗯。”井然说,“睡吧。”

“你别睁着眼睛,”杨修贤嘱咐,“怪吓人的。”

井然说:“我闭着呢。”

“那你转过来。”他说,“我检查检查。”

井然没有转身,而是问他:“你不困了?”

“检查又不耽误我睡觉。”杨修贤说,“赶紧的,转过来。”

井然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来。

“好了,我看见了,确实闭着,没骗我。”杨修贤检查完毕,拍拍他脑瓜顶,“睡吧。”

井然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这么搂着我睡?”

“不行吗?”

“这样你不舒服。”

“舒服。”杨修贤说,“挺好的。”

杨修贤的胳膊仍然环着他。杨修贤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欠:“听话。我睡了,不准瞪着眼睛看我。”

井然轻轻应了一声。杨修贤很满意,闭上眼睡着了。

井然偷偷看了他一眼,很快又闭上,把脸埋进他怀里。耳廓贴近对方胸膛,能听见内里心脏沉稳跳动。

井然是一位多年的失眠患者,距离上一次睡好觉,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了。

失眠的原因很多,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生理的,也有心理的,心事太沉,把梦压没了。梦很轻,像一朵云,载不动太重的负荷飞行。

当失眠成常态以后,他选择用夜晚工作,填补空隙立竿见影。指针嘀嗒作响,走过午夜凌晨。他伏在工作台上绘图,时间随笔尖墨水一道流泻出去。

到底不是铁打的人,日子久了以后,他很快沉默着消痩下去。最后他还是得回到床上,熬过漫长夜晚。

睡不着的时候,他总是想见杨修贤。夜晚常常能使他联想到对方,很奇怪的联想,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因为他们总在晚上见面。杨修贤吻他,唇间渡给他一口酒,月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落在那人瘦削的脊背上。

可又不止是这样。井然想见他,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能见到他,就很好。

这愿望突如其来,将他一颗心翻来覆去地熬。要怪只能怪失眠放大一切情绪,痛苦也好,焦虑也好,思念也好,人在黑夜面前总是更加坦诚。

杨修贤未必在家——他像位夜游神,总是在这个时候杳无踪迹。可井然还是爬起来驱车到他的公寓,犹豫到最后,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杨修贤打着哈欠来开门。

你来干吗?他说,今日歇业,恕不见客。

杨修贤出现的那一刻,他的心怦然落地,踏踏实实在地上打个滚儿,落进那人怀里去。

我不是客。

杨修贤要关门,他伸手进去扒住门板。

你不怕我关门夹你手?

井然摇摇头:我不怕。

杨修贤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神经病,终于还是松开手,由着他推门进来,没有再拦。

他知道杨修贤没有办法,他也不需要对方有办法。可他还是想见杨修贤。在同一张床上,睡在他身边。

夜仍然很长,但也没有那样难熬。井然闭着眼,黑暗和杨修贤一同沉沉拥抱他,载着他往天明去。

窗或许仍然没有关好,有风吹过,玻璃风铃轻轻作响。

丁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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