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5日

[朱白]小猪王子

1

首先你得想象一头小猪。

简笔画的就行,不会很难,幼儿园老师握着你的手教你画的那种。

一个圆,这是脸。再加两个尖尖,猪耳朵也有了。

在中间画个插座,这是猪鼻子。

两个圆眼睛,涂黑,再在眼睛上头加两个右括号,这是长睫毛。可以的话,还得麻烦您在睫毛上头添两道短线,稍微粗点,这是眉毛。

再添上嘴巴,身体,四个小猪蹄,以及一个带卷卷的猪尾巴。

啊,还有最重要的,一顶王冠。

诚如您所见,这只小猪就是这颗B416星球的王子。

2

为什么一只小猪会是这颗星球的王子呢,也说不清楚。反正除了他,这颗星球也找不到别的王储了。所以说独生子女就是这点好,没有遗产纠纷。这颗星球有山丘,有海洋,有日升和日落,却再没有另一头小猪。

小猪的每天都过得很无聊,唯一的乐趣就是坐在山头看日落。当圆滚滚的太阳落下去,星星升起来的时候,猪尾巴也跟着摇摇。

直到这一天,小猪坐在山头看日落的时候,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3

劳驾!

小猪很迷茫:什么?

劳驾,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能麻烦您给我点水吗,我有点渴。

小猪转过身,发现地上有一小抹绿色。

是你在和我说话吗?

是我,那抹绿色说,挺不好意思的,第一次见面就要人帮忙。

小猪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起身走到湖边,用两个猪蹄掬了一小捧水,浇在那一小抹绿色上。

太谢谢了,那抹绿色停顿了一下,问他,怎么称呼啊?

我?小猪说,我叫朱一龙。

哦,龙哥!那抹绿色说,今天真谢谢你。

你是,

小猪试图组织语言,

额……?

我?那抹绿色说,我是颗白菜,叫白宇。

可你明明是绿色的。

白菜说,再长大点儿就白了嘛,我这会儿还是小白菜呢。

哦,小白菜。

小猪点点头。于是又坐回原本的位置,接着看日落。

龙哥?

白菜叫他。

嗯?

你这,有点高冷啊。白菜说,咱们俩刚认识,你怎么也不跟我说说话。

我比较无聊。小猪说。

是挺无聊的。白菜说,咱们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嗯。

那这样,白菜说,你要不试试种种我?

种?

对。白菜立马补充,我很好养的,真的!你每天给我点水就行,别的我自己争取。

小猪思考了一下。

就要水吗?他问,还需要别的吗?

别的?

白菜沉默一会:

……咱这有面吗?

小猪:?

没有也没事。白菜说,我这,陕西白菜,好这一口。

3

从这天起,小猪种了一颗白菜。

小猪戴好园丁帽,拿起水壶,给他的白菜浇了今天的水。

你需不需要别的东西啊?

小猪问他。

就比如,屏风啊,或者需要我帮你挪挪位置啊……什么的。

他刚跟隔壁星球的王子交流完一些种植经验。隔壁小王子种玫瑰花,他种白菜。隔壁小王说玫瑰都挺娇气的,还得给她整个屏风罩着,要不然吹了风容易着凉。小猪就想,是不是要给他的白菜也弄一个屏风。

小王子感慨玫瑰娇气,总有许多要求,实在不好养。小猪王子想,他的白菜倒是不娇气,什么要求也没有,反而让他没办法。

不用啊,白菜说,我这挺好的。

真的不需要?

不需要啊,白菜说,我品种好,啥也不要,在哪都能活。

4

那面呢?

面除外,白菜说,有了面我长得更好!

5

这几天太阳大。小猪怕他的白菜晒坏了,也给他戴了顶帽子。

这是什么帽子?

白菜问他。

渔夫帽。小猪说,我钓鱼的时候戴。

这样,白菜说,挺好看。

你喜欢吗?

白菜笑了两声。

那送给你。小猪说,以后太阳大的时候你就用这顶遮阳。

那多不好意思,白菜说,太阳大的时候你借我戴戴就行。

小猪点点头,又想了一会,说,还是送给你吧?

白菜问他咋了。

小猪说,我要出去旅行了,以后太阳大的时候,我没法给你戴帽子了。

白菜沉默了一会,说这样。

小猪已经种了白菜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们共同分享日升和日落。白菜也明显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水灵得多,是颗大白菜了。

那也挺好,大白菜说,留着给我做个纪念吧。

我会给你挖好水渠,小猪说,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取水了。

大白菜说嗯。

他的白菜总是快乐的,这天情绪却不像很高。小猪问他,你怎么了。

白菜说没有啊,我挺高兴的。

6

白菜问他,你打算去哪儿?

小猪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去远一点的地方,见见不一样的。

长长见识。

嗯,小猪说,长长见识。

风吹着白菜的叶片。

我该回去了。

小猪说。

再坐会儿吧,白菜说,咱们再看看日落。

圆滚滚的太阳又要落下去了。这个星球的日升和日落都很频繁,明明只有三个月,他们却拥有了比三个月要多得多的日与夜。

7

小猪王子踏上了旅途。

8

你好,小猪说。

那只狼狗没有理他。

你好?

别吵!

狼狗说,没看到我在等人吗?

抱歉。

小猪说。

他原本不想再打扰这只美丽的狼狗。但他毕竟是自己这颗星球上遇到的第一位生物。

于是小猪小声问他:

你在等谁?

狼狗望了他一眼,这倒好像是他所期待着的问题似的。于是他开了腔,用一种自豪的声线回答道:

一位侦探。

侦探?

一位大侦探。狼狗仍然用那种声线回答道,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你在等着他来接你回家吗?

狼狗奇怪地望了他一眼:

侦探怎么会接一头狼回家?

啊,对不起。小猪说,我以为你是……狗。

我的意思是,狼狗。小猪补充。

我是狼!

狼亮了亮他的獠牙。

抱歉。小猪说。

他确实非常美丽,但也确实是一匹狼。

狼又怎么了呢。

狼先生说,是狼就不能养了吗,我又不会咬他,我那么喜欢他。

小猪没有回答,因为他能看出来,狼先生并没有与他对话的意思,只是在自言自语——又或者,是对着并不在场的另一个人。

可能他没试过……

狼先生又望了他一眼,小猪闭上了嘴。

你接着说。

小猪犹豫了一会。

可能他……你的侦探先生,从前没试过养一匹狼。所以他当然会有点害怕。

他不会害怕,狼先生说,他很勇敢!他是我见过最智慧而勇敢的人。

这样吗。

小猪说,但再怎么样,人在面对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以前,总是会犹豫的。

狼先生叹了口气。

你们需要一点时间……小猪说,直到他接受你,你也接受他。

我会等他的,狼先生说,只要他愿意接受我,我会一直等他。

你的那位侦探先生一定非常……好。

小猪说。

那当然。狼先生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侦探!

9

侦探先生无意救下了一匹狼,狼却爱上了他。

他们会在一起吗,狼先生会等到侦探先生来接他的那一天吗?

一定会吧。小猪想。

聪明如侦探先生,一定会比他更早发现,看上去很凶的狼先生其实有多温柔和爱他。

10

你好。小猪说。

那个人没有理他。

你好?

夜风吹过仙人掌与沙丘,那个人慢慢睁开了眼。

你好。小猪说,你需要帮助吗?

劳驾……那个人艰难地发声,能给我点水吗?

这熟悉的开场白使小猪感到很亲切,甚至是怀念。

于是他环顾四周,却始终没有发现湖泊与河流。

抱歉,小猪说,这附近好像没有水源。

那个人笑了一声。

没关系,他说,等飞机修理好了,我再试着找找……不会太远了。

那个人从沙地上艰难地坐起来,冲小猪说话。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飞行员,也是个机长。

哦,机长先生。

你飞过吗?机长先生问他。

……没有。

有机会可以来找我,机长先生笑眯眯地说,很乐意搭乘您飞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小猪问。

啊,机长先生说,很不幸,我发生了一些飞行事故。

飞行事故?

我在寻找一口井。机长先生说,但很不幸,在重新找到以前,我滞留在了这儿。

我以为你在找的会是……绿洲。小猪说。

旅行者们都喜欢绿洲。

机长先生笑了。

你没说错,我从前确实一直在寻找绿洲。飞行员嘛,在这个绿洲歇歇脚,准备好了再去下一个,时刻准备着飞行……所以在遇到那口井的时候,我也很诧异,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想要留下来。

小猪试图在脑内具象化一口井,发觉有点难。

一定是一口更好的井。小猪说,不然你不会那么喜欢。

确实是很好的井,机长先生说,非常深邃,并且美丽……

你留下来了吗?小猪问。

机长先生笑了一下。

诚如您所见。

在离开以后……我反而想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意。可我却找不到那口井了。

很遗憾我没法帮助您……

小猪说。

毕竟我也只是一个旅行者

并不遗憾。

机长先生说,能有人愿意倾听我的故事,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得休息一会……机长先生说,等天亮以后,我再试着修理修理我的发动机。飞行员永远不会认输。

再见,小猪说,希望您早日找到您的井。

再见。

机长先生笑了。

希望我早日找到我的井。

11

机长先生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永远停泊的地方,却并不是想象中最美丽的绿洲,而是一口井。

这听上去很奇怪……但也不是不合理。

能让机长先生花心思去挖掘的井水……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把他留下来了。

12

你好。小猪说。

你好。

难得第一次打招呼就能听到回应。小猪非常感动。

我是B416星球的小猪,正在旅行。他说,你也是旅行者吗?

诚如您所见,

那个人说,我是一个种花人,这是我的玫瑰花。

小猪很惊喜:你也是王子吗?

种花人微笑道:

并不……但我的玫瑰确实是王子。

那朵玫瑰并没有开放。小猪在玫瑰身前蹲下来,试图观察:

原来沙漠也可以长出玫瑰花吗?

当然。种花人说,并且非常美丽。

小猪伸出猪蹄,想摸一摸那朵玫瑰,却被刺扎了一下。

真对不起,我该提醒您小心的。种花人说,他从小在很恶劣的环境里长大,不得不生出许多刺来保护自己……

是我的不对。小猪说。

他还没有开放,种花人望了一眼他的玫瑰,笑道:

我在等他开放。

什么时候会开呢?

小猪问。

我也不知道。

种花人说,也许明天,也许……

小猪明白了。

但我还是想陪着他。种花人说,我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浇灌了他,那还是在很远很远的我的故乡……

13

种花人从千里之外迁徙而来,为了他曾浇灌过的那朵玫瑰。

他们会重逢吗?

小猪想。

一定会的,他们会在花开的那一天重逢。

14

我也种过一颗白菜。

小猪想,他很可爱,很好养活,喜欢面,还有一顶渔夫帽,是我送给他的。

我们曾经在一起看过很多很多次的日升和日落……

15

旅程到底有多久呢,小猪想,他想回去了。

16

这正是沙漠的夜晚,群星在黑夜里安静地闪烁着。

沙漠是美的。

确实如此。他一直很喜欢沙漠。坐在一个沙丘上,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 但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默默地放着光芒……

使沙漠更加美丽的,就是在某个角落里,藏着一口井……

17

星星也是美丽的。

因为在漫天星空里的某一颗小小的,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星球上,藏着他的白菜。

一想到这,就会有一只小猪因此而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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