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2日

[井贤井] 巴普洛夫实验

6:00 AM
井然在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醒过来。
杨修贤还在睡,睡得四仰八叉,一手搂着他的腰,整个人翻过来,长腿都骑到他的胯骨上,像一只树熊挂住他的桉树。井然按掉闹钟,从他怀里退出来,换衣服去晨跑。临出门前他把窗帘拉开一个小缝——七点钟的时候,阳光会穿过这条窄窄的线落进杨修贤的怀里,他也许会起来,迷迷瞪瞪地煮一杯咖啡,也许会用被子盖住头,睡到他回来叫醒。

8:00AM
他们该出门了。
平时井然会先送杨修贤去学校,再开车去公司。今天有些特殊,杨修贤的导师带着几个学生去采风,说一会儿就到家里来接他。杨修贤的导师是井然的同门师兄。井然的研究生导师带完他就去常青藤执教,这位师兄是那之后的学生,前几年这位师兄从美国搬到意大利,他们通过老师的关系才结识,关系并不深入。
杨修贤比井然知道的还要迟。他不愿意井然再受非议,从不在老师和同学面前提起自己有个男朋友,反正研究生没剩多久就要毕业,瞒一瞒就过去了。
井然没有什么表示,收拾了公文包,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但杨修贤就是知道他哪里有些不开心,一步蹦上去,抢了他的车钥匙他装出一副痴态,抱住井然不肯撒手
。至于井然究竟在气什么,他也不知道。他一直是个克制内敛的人,但两个人处得久了,也慢慢能够从一个挑眉一个抿唇品出些言外之意。随着年纪渐长,杨修贤长出第一根白发的时候,井然的眼角已经有些细密密的皱纹了。他向来在意自己的仪态,保持健身习惯,每个月固定时间去发廊修面染发,绝不叫人发现岁月给人生添上的狼狈。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老了,不能再熬夜画图还能靠黑咖啡撑过第二天,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抱着杨修贤上二楼,甚至悄悄配了一副眼镜藏在抽屉里,来补救他过早劳损的眼睛。
而这时,杨修贤正在走向他人生最璀璨的岁月。
即使像井然这样事业有成的俊美中年,也逃不过生活琐碎中的危机感。杨修贤想,井然的美学世界建立在对称的基点上,杨修贤之于井然就好像凡尔赛花园或是摄政时代的宫殿里面拔地而起的圣母院和哥特高塔,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者的并存,谁都不知道什么东西会让这种平衡破碎。
这时的杨修贤竟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优越感和怜惜来。
他贴着井然的脖子蹭了蹭,亲亲他的眼角和眉心,井然像是害羞一样闭起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上唇他的心尖。

1:00PM
吃午饭的时候,井然收到杨修贤的短信,他说他们到了罗马的乡下,刚考察完一栋18世纪乡间别墅的装饰壁画和浮雕,现在去写生,吃完晚饭就能回来。
井然回了个好,叮嘱他注意安全。他又想了想,在短信最后加了一个拥抱的emoji。

9:00PM
今天井然去看了一下以前的房东老奶奶,房东奶奶70多岁,一个人住着一栋大公寓,就一年一年地把房子租给罗马的年轻学生们,井然念书的时候在她家里住了四年多。老奶奶虽然没有孩子,也像意大利所有普通的老祖母一样,有些胖有些蹒跚,穿着花裙子,calzone和肉酱意粉的肉酱是不传之秘。
东方人大多比西方人显得年轻,井然上学的时候,脸还有些肉圆圆的少年模样,在公寓的一众住客里看起来仿佛未成年一样。老奶奶最喜欢他,每天都笑眯眯地上楼叫他吃饭:”我的Calzone一定是全罗马最好吃的!“
因为杨修贤不在,井然吃完饭才回家,没想到回到家还是一片黑蒙蒙。他换了衣服窝在沙发上扳着手指总结一天的收获:早上杨修贤抱着他睡着了,算是一个,出门的时候抱得结结实实,得算两个。
井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了一篇文章说人一天最少要有四个拥抱。他一瞬间便做了这个学说的信徒,每天都要数一数,今天赚了几个拥抱,是不是足够他撑过24个小时的分秒,是不是survive another day。
最难的时候是他刚刚搬到城市另一头,住在工作室的边上,每天睁眼画架闭眼电脑,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他一向好强,总是勉强自己,并不愿意同现实的困难认输。偶尔遇到一些心动的男男女女,无论恋爱或是等待一两个月的时间把荷尔蒙冲动洗刷干净,他总忍不住从一个拥紧的怀抱开始幻想。
有一次他偶然路过曾经住了多年的公寓,老奶奶还是像以前那样搬了把小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到井然,快乐地叫他的名字:”哦我的孩子,你专门来看我么!“她抓着井然的手不肯放开,”我的孩子,你怎么像冬天的花儿一样枯萎了呢?“
房东奶奶的老眼昏花不能损害她的睿智。
后来井然时不时去看她,带一束花,一盒巧克力或者一个蛋糕。他按门铃的时候老奶奶站在二楼的小阳台上朝他招手,摇摇晃晃地下来给他开门,一把搂住井然:”哦我的孩子,你怎么又瘦了。今晚你必须留在我这里吃饭。“老奶奶年纪大了,一年一年的骨头就有些缩水,后来一把搂不住她的孩子,只能在孩子的肩膀上靠一靠。
井然要半蹲着,才能让老奶奶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bisou bisou。
老奶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帮助维持他的人生不崩塌。后来,他更加成长,逐渐熟练地掌握伪装和自我欺瞒,把那些渴求藏到心里更深处,压在一层一层的工作和进步之下,直到在另一个人身上被唤醒了渴望。
杨修贤也很有趣。
他第一次抱住井然的时候,十分不虔诚,毫无爱人之缠绵真心,盖因被美色糊住了心眼,随便就在酒吧里勾搭成奸。
杨修贤给井然口了一回,扶着井然的腿爬起来,晃晃悠悠就栽在他身上了:”我有点低血糖,你让我靠一会儿就好。“他两手软绵绵地挂在井然脖子上,伏在他耳边喘气。井然被喘得心都要蹦出来了,比刚才两人狼狈为奸的时候要狼狈多了。
”那我请你吃点东西吧,可乐薯条可以么,酒吧里只有这个了。“井然听见自己说。
虽然杨修贤现在是他长期稳定的银行,但也会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井然需要仔细计算收入,可怜兮兮地把emoji都算成半个,还达不到survive的标准。
好在井然已经不是很多年前那个会因为得不到足够拥抱而枯萎的少年了,至少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迫切和渴望。
正想着,杨修贤就开门进来。他在井然的逼视下,记住要先洗手换衣服,才往他身边凑。
他看着杨修贤跳到沙发上,微微抬手,对方自然而然地就靠到了他的怀里。
井然从来没有和杨修贤说过这些东西——狡猾的成年人总爱隐藏一些真实,来维持自己漂亮的体面和自欺欺人的独善其身,不过他应该成功培养出另一些条件反射和习惯来,井然想。他想驯服杨修贤以他的需求提供爱,却也竭力避免自己被这种稳定舒适的供求驯服。
他用一种脆弱的表象来保护另一种更深入的软弱。因为即使这个脆弱的表象被击碎,井然也不会破碎,但他始终对于另一种软肋保持着深刻的恐惧和警惕。
这是一种怯懦的自我保护。
需要但是从来讳莫如深的是真正的欲望,只有在暗房里才能被满足。

The End

于202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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