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6日

[井贤井] 傲慢与偏紧

写在前面的阅读指南

CP是井然X杨修贤X井然 因为作者还没有想明白这段关系里到底谁比较攻,就先无差吧。我们且写且看😂 有拆逆的注意避雷

城市架空。 本文出现所有城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OOC预警。 杨修贤于作者是只存在于gif和cut里面的人物,没有看骗爱天团,只能从片段里面估计他的性格,加上剧情需要的变动,所以极有可能与原作里面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井然在作者这里是一个群体的理型代表,估计和剧里也不完全一样

这个沙雕的标题。还是要解释两句的。原来它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傲慢与偏见,但是,作者手滑打错而且过了很久很久才发现…………

既然大宇宙意志都表态了……那就……这样吧😂

暂时只想到这么多啦,祝大家阅读愉快。

全完完结,正文6个chapter,加上同设定的番外

      厨房   夜归 关于购物节 & 关于购物癖

      大厦物业是傻逼系列 鹊桥仙 空调

      To the very very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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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间富贵花

    杨修贤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三分惊讶的神色。

    “打扰了,我姓井,住在隔壁。”新邻居在搬来大半年之后第一次来敲他的门,“请问您家有没有电?”

    他啪嗒按了两下电灯,看了看屋里的空调,又去浴室里用了一下电风吹。井然看他毫无防备大敞着门跑来跑去的样子,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有电的。”杨修贤回答他。“是电器坏了么?外面热你进来坐。”杨修贤掉头走进屋里:“我拿个工具帮你看看……”

    圣天使桥修缮项目的投标因为意大利悄然浓厚的右翼氛围折戟后,他开始认真考虑事业发展的方向。花了一点时间结束了上海的杂事,井然正式接受国内一个知名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邀请,暂时性的放下罗马的工作室,把工作重心移到望都。

    望都是北方文脉贵气汇聚的国之重镇,望都人不分贵庶都天生一副与祖国一心同体的骄矜神气,仗义豪任。可搬来这个城市半年多,他不但无法习惯这里与他人生前三十年截然不同的气质,甚至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文化冲击。

     “不麻烦您了。”井然慌忙打断他。杨修贤看过去,他还站在门外,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越过他心里的内外之别。“我联络物业就好了。”

    他并不愿意麻烦不认识的邻居,对自己的生活和私人空间严防死守,跟这座大都市里的任何人没有情感的纽带,也不愿意和这座城市建立深入的链接。像他这种人,杨修贤上下眼皮一搭就能把他里里外外探个囫囵。规矩礼貌和都市事无巨细的服务网络是他的仰赖,不需要倚靠人情亲疏也能生活。不,是生存,不是生活。通过把自己的物质存在嵌入城市生态里,作一颗上下衔接自有机制的齿轮,来换取精神世界的自由——这就是摩登大都市打磨出来的最好杰作,杨修贤想,玻璃器一样的金贵克制。

    真是白费了给你留了这么大扇门。杨修贤在心里对他的死板不屑一顾,转瞬竟又觉得这真是迂腐的可爱。

    “我们加个微信,我把你拉进业主群。下次有事你就直接微信找他们,比去办公室快。来,你扫我。”他懒懒散散地倚在门上,歪歪斜斜地看人,却把手伸得又直又长。也就杨修贤有信心能把这个好似智障的动作做出万种风情来。“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找我,老话说的好呢,远亲不如近邻,你说是吧。”

    井然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他的二维码。

    “我叫杨修贤,是个画家,你呢。”微信通过好友申请的提示迅速地弹出来,还有他的名字。

    “井然。”

    井然以己度人猜测他大概先把备注改成“井然 邻居”,关掉朋友圈权限,再分个组。然后杨修贤的聊天界面里跳出来“杨修贤邀请你加入群聊,你和群里其他人都不是朋友关系,请注意隐私安全。”

    “好了。”杨修贤还冲他笑,一口白牙压在樱桃色的下唇上,笑出了九曲十八弯的韵味深长,好像完全不在意答话里有意为之的信息不对等。他忽然探身过来,蜷曲的刘海下面藏着黏黏糊糊的眼神。

    井然愣了一个呼吸,忽然不知道是他天生多情还是自己自作多情。

    “你电卡里还有钱么?应该是电表没电了。”杨修贤指着他身后闪着红灯的电箱说道。

    井然折腾了两天才给电卡充值成功。小区物业总是在他上班之后上班,下班之前下班,并且充值不能通过其他方式完成。这让他十分疑惑——毕竟十几年前虽然没有支付宝缴电费还是可以通过银行账号直接划账的——究竟为什么要浪费人力物力给电卡充值再插卡取电没钱断电,让时代倒退二十年?

    六月的望都渐渐热起来了。井然没多犹豫,收拾了几件衣服住进事务所边上的酒店享受中央空调和客房服务。

    没什么能影响他画图的进度。

    所以杨修贤又过了好几天才又一次看见邻居。

    井然一手提着画册电脑,登机箱靠在脚边,电箱里的红灯终于不闪了。杨修贤下楼买烟回来,正遇上井然被两个派出所的大姐堵在门口。

    他藏在消防通道边上的小露台,抖出一根烟来叼着,把玩着打火机没点。

    “我们是流管所的,做一下登记。您的房子是租的么?是一个人住?”大多数的问题,井然都用点头摇头或是近乎气音的是否来回答。“您是东江人?在望都有六个月社保么?”

    井然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比刚才还要平缓一下,眉心抽搐这种细微的变化在场的四个人里大概只有他留意到。“是的。我刚刚回国大概一个月。”他说。

    他在这个画幅里近乎格格不入,杨修贤有一瞬间的冲动去做救美的英雄。“您需要去派出所办一下居住登记……您的电话。”

    他压低了声音说了自己的号码。

    算了,这样也挺好的。杨修贤想着,点上烟猛吸了两口,把火机盖玩得咔咔乱响,烟味先一步到达,他压着问询的尾音走进楼道里。

    “这么巧呀。”杨修贤打了招呼,就张姐长李姐短的和派出所大姐聊开了。画家是个居家职业,杨修贤嘴甜有眼色,长得又好,小区这一亩三地和在上面来往的男男女女早和他混了个眼熟。井然恐怕想不到,他有多得小区里阿姨妈妈们的喜欢。

    望都人萍水相逢座谈家事,仿佛我与你祖上有亲的架势,也许是天赋。他习惯于保持克制的社交距离,倒不是觉得尴尬或是失礼,只是莫名其妙对主导对话的杨修贤生出些不忿来。

    杨修贤对场面的控制力令人赞叹。聊了几分钟,就亲切友好自然而然地结束了对话,派出所大姐兴尽而去,而杨修贤又聊起了他:“过两天我会办个小沙龙,你来玩吧。惊讶么?我个艺术家,这才是我的本职工作范围好吗。井然啊,”他说的非常自然:“你办居住登记找张姐就行,派出所就在小区出门右转,走两分钟就到。要准备……诶你有纸笔么,我写给你……”

    “杨先生,谢谢您,我已经记下了。”这样结束谈话实在有些生硬,可井然一方面恼怒于杨修贤和他所惊异的其他望都人一样,明快到冒进,却也羞窘自己由无遮无拦的派出所大姐迁怒了杨修贤。他更放软了声调,“谢谢你呀。”

    他本应喜爱和习惯于这样的大都市摩登居民你敬一尺我退一丈,西装革履衣裳鬓影,面具之后的魂灵如何无人在意追寻不得——克制和秩序,公私亲疏,界限分明——这让他感到安全和放松。但是望都这座大都市第一次挑战了他所有的舒适区。

    防火门常闭,灯也暗掉了,楼道里的空气凝滞起来。

    杨修贤近乎直觉的感受到区别。

    不过几天,井然很快地适应了使用望都的惯用语句、并且通过模仿发声方法和位置来做掩护,虽然因为滥用稍显的生疏古怪,但他确实在悄无声息地改变。他一度以为井然厌恶这个城市,固执地固守他的认同,却没想到高岭之花的摩登法则自有其生存智慧。

    不是抗争也拒绝融入——学习它的口音,模仿它的气质,为了为一些特定的对象保留下“自己”,倒不如说是隐于市井的伪装。圆起来的声腔是他色厉内荏的盔甲,最后突然展现的吴侬软语,像一只警惕的猫咪突然躺倒露出柔软肚腹的一角。

    井然是一个标准的南方美人,而他是个称职的艺术人,于是这位美人在他脑子里有无数优美的通感。一百支的埃及棉染成薄荷绿,穿过水帘摸到光滑如璧的巨岩,春雨缠绵温香软玉……他想起来第一次看见对方——那是在停电之前的一个夜晚,他去无人的野外观赏超级月亮,回来已是半夜,偶然一抬眼见到这位邻居——像嵌在礼拜堂里的花窗,又或许美人画扇比较贴切。邻居脱了T恤丢进洗衣机里,他没有开灯,可月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甚至能看见汗水滑下乳突肌锁骨和胸膛,像奶皮子一样的白。

    那个夜晚的月光是有侵略性的。井然以为他藏身在黑暗里,然而,真正藏起来的人是他。

    晦暗的楼道里,火星在杨修贤指尖明明灭灭。烟烧得只剩一个屁股,井然才反应过来他抽的是女士烟,一股奶油甜香从他鼻尖擦过。

    “麻烦借过。”

    灯又亮了。

02 短生旅长世*

后来井然把衣服换下来送洗的时候还隐约能闻到那股奶油味。

烦恼衣服上的烟味,只要送到洗衣店就能解决,说邀请他去沙龙却杳无音讯的邻居才是真的令他困扰。是不是他的语气太过生硬令人难堪,以至于邻居只想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井然不由得寻找起自己错处来。井然天性易感,这大概是他艺术家的父亲和浪漫主义母亲共同孕育的天赋。即便成为了社会人,学会用社交性的克制和绝对自信支持的冷淡来保护自己脆弱的情绪,心里总还是忍不住想想自己有没有伤害了对方。

好在我们井设总有画不完的图,开不完的会,助理甚至已经把行事历排到了两个月后,井然的24小时里并没有太多的空闲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偶尔想起来昏暗楼道里一闪而过的奶油甜香,他也只归因于自己恼人的天性。等接手了新项目真忙得不可开交了,这几息的神游天外竟然变成了一种难得的放松,他也就随便杨修贤支离破碎的影像去放肆了。

这个宁浦镇改造项目是他进入新事务所主理的第一个案子。宁浦古镇离望都半天车程,承江面海,在河港淤塞之前是望都周边最重要的港口,当时所有海船都会在这里卸货,转由陆路或是内河向内陆输送。港口淤塞之后,宁浦肉眼可见的衰败了。一个世纪前的大规模出洋是村人的最后一搏,却无心插柳种出北方难得一见的金山村**。宁浦人活了,但是这个村落却再不复往日光荣,直到省里想把宁浦变成一个新的景点。

古镇游不算什么困难的设计,尤其在甲方游客都随随便便能用仿古建筑糊弄的当下——事务所用一套中规中矩的文化度假设计中标,没等签下合同,因为重要会议之后出台了新的文保规划,宁浦原先的设计标准全部不合规,项目重新招标。于是,事务所里唯一有过文保修复项目未成功经历的井设临危受命,带队要保下这个项目。

宁浦古建筑群的保存情况特别糟糕,还有大比例的自建现代民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真正的文保理念、政府和项目公司看中的拆迁和预算里找平衡并不容易,何况,这里还算是寸土寸金的望都。事务所的人一半在称赞上司的挖来井然的远见,暗自冷眼旁观,还剩一半就直接等着看国际著名井大设计师的笑话,好叫他知晓这在中国的土地上,不能任由洋人规矩的拥趸放肆。

虽然没有拿下圣天使桥,井然好歹曾经主持过罗马响当当的设计工作室,一朝龙游浅滩,这样的境遇实在令人沮丧。他倒是一直很冷静,没有很愤怒也没有想不开,井然想,我在三环上绕几圈就好了。他毫无预兆地在从发改委回公司的途中故意迷路,没想到身体记忆证明他放不下工作,还是拐上去宁浦的高速。

公路片触发对人生的思考,电影最爱这样演。

艺术总是来源于生活的。没有团队抓紧一切时间讨论工作的声音,或是熬了一通宵之后在路上疲惫地睡去,望都被他抛着脑后。虽然仅仅能享受一段奔向工作的短暂逃亡,车子里空气都是静谧而悠闲的。井然不可抑制的思念托斯卡纳的阳光,翻涌的麦浪,又破又窄的乡间小路,远景里的谷仓或是庄园,他开着车从一个教堂到另一个修道院做田野调查。

他不能违心的说意大利留给他的记忆都是美好的——孤身一人海外求学怎么能不苦呢?听不懂的语言摸不透的文化,没有全A就岌岌可危的奖学金,他不吃辣,老干妈也并不能慰藉他的乡愁。他花了很多精力学会如何在那里生活,如何能达到能和一个普通意大利人竞争的水平。

即便当他昔年那样热烈的思念着家人和故乡的时候,他仍舍不得罗马。那是一个让他自由生长畅快呼吸的城市。井然当然如每一个凡人一样渴望着一个大团圆结局。他怎么都想不到,当他终于有能力实现罗马和家人两全的时候,现实告诉他这是死路一条。母亲的抑郁是不是因为他出国骤然失去生活的重心,所谓的物质保证和“尽可能多回国”并没有什么意义,最后让妈妈移民的所谓两全,是不是从头到尾自以为是的孝顺只满足了自己。

自父亲丧后,母亲的幸福就转而成为他的责任,自责懊恼愧疚的像山一样压住他。他无法承受母亲眼泪的重量。

井然别无选择,带着殉道一般的决心回国了。

车子拐下高速,还有十几公里的省道就到宁浦了。他一路心不在焉,没注意到油表指针已经停在警戒线下面很久了。

井设从办公室消失半天,助理的未接电话已经在来电里排了通红一页。下拉菜单里夹了一条他妈的微信,“儿子,下班回家了么?在干嘛?”

车子抛锚在路边,目力所及之处尚有一个食杂店,门口闹哄哄围了群年轻人。

半年前井然从罗马回到望都成为事务所的新合伙人。在出海关之前他去洗手间把脑后的小揪揪散开,带上帽子压住乱翘的发梢——从出机舱开始如芒刺在背的目光突然一下消失了。

井然觉得窒息。

他仿佛在下沉,水压慢慢挤走肺里的空气。也许他很快会成为一具干尸,自如地生活在海底,再不记得有阳光和香气的过去。

井然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他妈的微信界面,脑子木登登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反锁车门按下座椅,不堪重负地仰了下去。

算了,无所谓了。

注:

* “短生旅长世,恒觉白日欹。”  谢灵运 《豫章行》

**金山村:清末民初粤人出洋淘金务工经商,因为称美国加拿大为金山。这是一个特指(旧金山),也是一个对所有华埠的泛指。所以出洋者又名金山客,他们留在家乡的妻子为金山婆。

03 尔不是照,华烛何为?*

“井先生!”

他也许是昏睡了过去,直到拍打车窗的声音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竟然是他的邻居——一时间人物和空间的错乱感让井然以为自己确实仍在梦中。

“井先生好巧呀,在小卖铺看这个车牌像是你的,就过来看看。你怎么也来宁浦了?你说我们在这里都能遇到,可太有缘分了。”井然按下车窗,杨修贤的喋喋不休和潮湿炎热的空气一起冲得他眼前发黑。

井然也不知道在车里呆了多久,把自己闷得脸色惨白气若游丝,杨修贤只当作没看见。“你车怎么在这儿停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大热的天,省油也不能不开空调啊,来来来哥哥请你喝汽水。”他替人大事化小,不动声色地开了门锁,想把井然从车里拉出来。

“谁大还说不定呢。”以杨修贤对井然的臆想来解读,这句话可能跟叫他闭嘴也没什么区别。不管是因为任何原因的疲惫还是上次不欢而散之后破罐子破摔,他甚至有些惊喜于这种直接的情感表露——虽然这不是普遍意义上的直接。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来哥哥,我们下车呗。”杨修贤再接再厉,井然从善如流。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小卖铺。小店只提供一种汽水,乡镇企业的不知名品牌,橘子味,两块五一瓶,玻璃樽搭配柜台上拴着的开瓶器。在他忙着跟助理发短信的时候,杨修贤已经买好汽水打开瓶盖,摆到他面前了,井然接过玻璃瓶握在手心,并不急着喝。“杨先生,你知道去宁浦镇怎么走么?”

“巧了。我带学生在宁浦采风,外面那群小兔崽子都是一起的。我们今天早上出来写生,现在正要回镇上,你就跟着我们走吧。公车应该很快就来了。对了,叫我杨修贤就好。”不待井然细问,杨修贤就把他在宁浦做什么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一娓娓道来。师兄在母校做助教,临时要跟着导师出国开会顾不上带本科部的学生们出来,他这回帮忙看孩子只算是江湖救急。

杨修贤很健谈——正由内而外觉得倦怠的井然从没有哪一个时刻觉得这是一个如此之优秀的特质和品格——他始终把谈话的步调控制在一个令人舒适的速度和频率,以便同伴随时想要深入地参加交流,反之,则自然地过渡到下一个话题。大部分情况下井然只要“哦是么怎么说您说的对”加上得体的表情,就能推动谈话的进展。没过一会儿,当杨修贤正讲到他带着学生们做了几件好事,如何得到十里八乡的喜爱,每天晚上不同的乡亲请他们吃饭各有什么宁浦名菜,公交车到了。

杨修贤赶忙去做他的牧羊犬,井然也慢悠悠地起身,离开前不忘请店家收走未动过的汽水。

杨修贤最后一个上车,很自然地选择了井然边上的空座位,可惜后者带着耳机假寐,完全没有想继续刚才谈话的暗示。井然很快像是真的睡着了,他醒着的时候就没有太多的表情,多亏一双眼睛能让人读到他的喜怒哀乐,现在这扇窗闭上了,杨修贤想着他美学意义上毫无瑕疵的脸庞和五官,大概就像个云石雕像一样吧。

杨修贤侧过身光明正大地偷看邻居——对方坐直身体,不想靠在窗上,也拒绝倒向邻座的肩膀,井然在半梦半醒中仍记得调整自己的姿势,所幸北方平原公路笔直,他只是随着车辆的前进微微摇晃。

这是一个很不舒适的姿势。可能他剩下所有的意识都用在防止超出标准范围的摆动,以至于面部表情第一次毫无防备地公之于杨修贤——半湿的刘海软软地垂落,眉头眼梢无力地松散开,不再有用心营造的精力充沛和专业威严的弧度——井然仍然美丽无匹,虽然无力、苍白、疲惫这种气质稀罕地出现在这副身体上,竟比他清醒时更像一个凡人了。

如果我碰碰他,他会碎掉么?杨修贤像是犯了烟瘾,下意识地搓搓手指。那美丽的眼睛会流下泪来么?

可能男人心里都有欺弱的劣根,也可能多亏望都人天生一口豪气让他免于做这镜花水月的俘虏。杨修贤伸了个懒腰,顺手把空调风口给打上去了。

其实井然并没有睡得很熟,他像是回到年少时悠长的夏日,高中时候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老师喋喋不休,学生昏昏欲睡,拼尽全力睁开眼在书本上一通鬼画,直到下课铃前一刻将将好清醒过来——总不会错过最重要的部分。

于是他听到杨修贤跟人说,“大妈,你弄错啦,这是我的朋友。”

“小杨啊,大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跟大妈说实话。”杨修贤刚才说四里八乡如何爱他可能真没有撒谎,“你看这眼睛鼻子不都和电视上长得一样吗?”

“人家小辫儿扎着多神气,你再看他蔫巴巴的样子,还跟我们一起挤公交车,怎么可能是国际知名设计师。话说回来了,大妈你找他干嘛啊?”

“嘿那不是大家都说以后宁浦变成什么样都要看他了么。”大妈声若洪钟,引得前排的学生们频频回头,杨修贤怕美术生真注意到他们的前辈,把井然闹醒了,大美人可又是那副无聊的玉像样子,便赶紧带歪了话题,“诶大妈你担心什么,到时候你家两套房子,一套给大儿子,一套给小儿子,女儿还接你去美国享福……”

井然睁开眼,车载电视上果不其然在放他们公司的精心制作精准投放在宁浦的小广告。为了给井然和公司拿下宁浦项目造势,也不知道哪个狗腿出的馊主意,拿他在国际大赛上意气风发和在之前两次惨遭诬陷的视频资料妙手生花,来骗大姑娘小嫂子一滴眼泪。这些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视频资料差点让他以为现在还在爱与家掌握之中。

当然,最不可或缺的道具还是井然的帅脸,杨修贤不无戏谑地想。

他一偏头想再看一眼现在雨打海棠般的美人,登时不乐了:“井先生,你醒啦。”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我只管设计不管动迁的。”井然突然小声说到,“他们家能分几套房子我可不知道。”

杨修贤忍俊不禁:“知道知道,井大设计师。”

“我看着还是像!”没想到这笑声又惹了麻烦,大妈隔着三丈远冲他们喊话:“小杨,那你朋友是干嘛的呀?”

“他呀,是室内设计师。像村委会李叔一样能打家具。”打个家具而已,大妈瞬间没了好奇心,兴趣缺缺地放他们清净了。

“要说得无聊一点,这大妈才会不感兴趣。”杨修贤郑重其事地跟井然道歉,他像逗猫一样逗着井然,偏要逗得猫儿挠他一下再抱过来揉揉哄哄,要他全部注意力都停在自己身上。既然人家都承认了偷听偷看,他理直气壮要得寸进尺:“井然,你别生我气。”

“我懂得的。谢谢你。”

杨修贤可没想到自己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对方仍然八风不动。

他也许确实是个惜花人,很容易就为井然身上坚固和脆弱混合的气质所动,但他并不能,或者说还不曾了解是什么造就了这种痛苦——人间的感情并不是所有都能共情的,如果要井然说,他倒是很能看得开——杨修贤现在多少仍以为对方美则美矣,不过是个木头人尔。他自诩活得洒脱自在,人情世故一点就透——这是杨修贤的骄傲——于是就擅自给尘世中挣扎的人贴上目下无尘不解风情的标签。若说觉得井然矫情、自苦、抓紧一点不知所谓的都市人骄傲,杨修贤未尝没有,这与其他批判井然的人相比,唯一一点细微的区别只不过在于感情最终的落点是爱是恶。

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至少不能让井然再带着耳机拒绝和他说话。“你在听什么,我也想听听。”

井然分给他一只airpod,之前他确实没放音乐,所以才能听到杨修贤和大妈的对话,这下为了掩饰随意点开了播放列表,播放的是之前一次讲座的录音。

专家大声疾呼:“你们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城市,如何能够治理好它?”**

这短短二十个字在井然脑袋里振聋发聩。一时间气质精巧的故乡,以文艺复兴和矫饰主义点缀的罗马,他并不了解且无法理解的望都,存在于画册、地图和资料里的宁浦、不知名的橘子汽水和柜台上的启瓶器的画面像失控的DVD机一样反复闪现,剪辑、扭曲。

“宁浦变成什么样子都要看他了——”

井然情绪上的变化好像都顺着airpod左右耳之间的无线电讯号传导到了杨修贤的心里,困惑和烦闷在暴雨般倾泻的打字声非常直观地表现出来。

他余光看见井然在一个聊天窗口里奋笔疾书。来,你跟我说一说。杨修贤期待着。

但是那噼里啪啦的打字声突然停下来了。

“建筑师是非常理性的人,第一懂得用精神和智慧去判断事务,第二懂得在实践时候整理各种材料和方法。”*** 井然低声说了什么。

杨修贤诧异地听到他一字一顿地删掉了长长的文字,然后咔的一声按熄了手机。

注:

* “尔不是居,帷帐焉施。尔不是照,华烛何为。”  《玉台新咏》

**出自我们一个合作伙伴的老板,匿名。

***出自阿尔伯蒂《论建筑》序章,我没找到意大利语,大家就当看见的是意大利语好了

04 不由人心热如火*

快到镇上的时候,井然收到了杨修贤的微信。

“你想逛逛宁浦么?”

信息很短,预览里面一概而全。井然再去看邻居,杨修贤故意不看他,笑嘻嘻地,也不说话,只是看他半天不回复,又加了一句:“日头还长着呢。”

杨修贤这个人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写着“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骤然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着实有点儿奇怪。

答应呗。键盘音响了三声。杨修贤还挂着井然的airpod,他想井然总不会说出“滚”这样残忍的话,定睛一看,果然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

到镇上学生呼啦啦地都下车了,没剩下几个人,安安静静的,他们俩一起听完了一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车子就到终点了。

宁浦老港在木樨河入海处,最兴旺时可以入泊五千石海船,浦口码头绵延两岸十数里,要转过一个河湾才到镇上。犀角的小山包上起了定海石塔和庙宇道观,有传说名仕登仙亦有附会宫妃香逝者,都不算什么名刹,数来数去还是山脚的娘娘庙香火最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多信奉广济灵惠天后,旧时宁浦有天下的商客往来,是以从祖庙分灵而建娘娘庙,庇佑宁浦河海平靖。

“娘娘庙的来历你肯定都知道啦。今天你来得巧,我先带你去看个有趣的,然后我们再去娘娘庙。”娘娘庙边上有一条叫安涌的小水沟穿镇而过,连着镇上的水泊池塘,最后汇入木樨河。这些东西井然在资料上读过不知道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安涌上有断桥,三孔存二,水中的残墩上修建宁相公祠,以为水神庙。

“起龙可是一年才能看见一次的大事儿。”说得稀奇,也只有十几个老少摇着扇看热闹。杨修贤拉着他,不费吹灰之力抢到水边的最佳看台:“我们来的刚好。”宁浦的龙舟公是个矍铄富态的老者,他自己并不下水,只蹲在桥头发号施令,桥下的青年人们应和一声,口音杂驳。泥滘里的丁壮已经挖了大半个下午,龙舟基本从船坳显露,大家借着涨潮浪涌,齐力把长舟浮上龙架,抬上岸来清洗、上油填彩。岸边的小童还喝彩几声,老人家已经看得很平常了。

井然是南方人,看惯了端午水边的习俗,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冷静的起龙,有种极富实用性的奇怪现代感。

杨修贤伏在他身边,小小声说龙舟公的八卦。他说龙舟公早年出洋,一生辛苦赚得家财万贯,如今满堂子孙都在南洋,只他和老妻回来宁浦居住。他指着远处一座碉楼一样的民房,喏你看电梯厨师菲佣一应俱全,老夫妻住在顶层,下面一层一层分封给儿女。

杨修贤的声音特别适合来讲这些故事,井然想,漫不经心嬉笑怒骂别有一种市井生气。

“那这些人不都是本地人吧。”井然道。

“他们说,镇上年轻人出洋的出洋进城的进城,宁浦已经很多年没有赛龙舟了。”

“龙舟公回国以后,捐钱重塑宁相公金身,清了河道,造了新船,镇上却没人能划。他只要看游龙竞渡的热闹,便重金在全国招募好水手,无所谓乡亲,不介乎男女。现在船队年年都要南下赛船,听说成绩很好。不过因为龙舟公出手大方,慢慢也有些打零工的年轻人愿意在这个时节留在镇上了。”

井然心里有些触动。

“走吧。既然来了宁浦,我们就去娘娘庙拜一拜。”

“我又不出海……”娘娘庙作为宁浦的重点文保单位,井然来考察了好几次,案头上测绘资料都叠着厚厚的八九册。井然没吃午饭,折腾了一下午,早就精疲力竭只想去镇上开个房躺一躺,实在不想在这时候再花时间去走一趟了。

“商海不也是海嘛。我请娘娘保佑你顺利出图,不要再烦心啦。”他忽的心里一软,便不再说什么了,竟也忍了对方揽着他的肩,连推带拉把他拱进娘娘庙。

杨修贤很认真地焚香祝祷,该跪跪该拜拜,不管他是不是逢庙便进见像就拜的功利主义信徒,总之显得边上简单双手合十完只会给功德箱塞钱的井然茫然又无措。庙祝喜笑颜开要送他一次解签,便一指还在喃喃低语的杨修贤先逃了出来。

娘娘庙依山势而起,主殿前的小广场一片开阔,正对着木樨河转弯入海处。虽然现在已经不可见当年千帆竞发的盛况,山门外的“利涉大川”大幡旗倒是重新竖起来了,不知道其中是不是也有龙舟公的一份力。他发了一会儿呆,杨修贤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山门外去了,正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要带他去镇上吃饭。

他在田野调查时走过数不清的庙宇教堂,可从来没以香客或朝圣者的身份来观察这些对象。他看神像、看雕梁斗拱,看柱式和穹顶,每一次都只为建筑和它营造出庄严神秘的空间而战栗。

井然也许是个无神论者,又或许他信仰的宗教叫做美。

井然那天晚上连夜回的望都,杨修贤还带着学生,好几天之后才在小区里看见他叼着烟T恤短裤人字拖,手上还提溜着豆浆油条,哈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随着投标日期将近,整个项目团队开始日复一日的加班熬夜,井然前一天晚上赶图赶到今天六点,勉强睡了两小时就要起床去开会,黑眼圈挂在他白净的脸上,分外显得憔悴。

杨修贤生怕他危险驾驶危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硬是夺了井然的车钥匙送他去公司。果然,车子还没开出小区一百米,他就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井然的办公室离得不算远,杨修贤估计着他到办公室还能有十分钟空余,趁着红灯给他叫了星巴克的外卖——他吃了一口自己的油条,反正咱们井设也吃不惯路边摊,给你浪费。

到了CBD的停车场,井然被杨修贤推醒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让杨修贤把车开回去,两人再一番客套,精明的杨修贤从来有去有回,于是花了半小时加上几十块的早餐钱——又赚到了一次做护花使者接井然下班的机会。

杨修贤想,他真应该感谢宁浦,大概是一个人看过他狼狈也同他共笑过,井然潜意识里仿佛不能够再像当初那样神经紧绷地对待杨修贤了。

其实并不完全是如此的。

井然在办公室里喝着杨修贤给他点的咖啡,一时心乱如麻。

因为刚才他梦见杨修贤了。

梦从他在娘娘庙的正殿前发呆开始。杨修贤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山门外去了,正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要带他去镇上吃饭。他慢悠悠地往外走,并不舍得离开——他在这样纯粹自然和建筑美的环境里舒展自己的魂灵,感觉有一些重压被木樨河的流波和海风烟火带走。

也许娘娘庙真是是香火灵验吧。

他走到石牌坊边,杨修贤帅气地翻身上车,紧身牛仔裤勒出又细又直的腿部线条,不想跨坐在一辆泥迹斑驳的菜农摩托上,画面很是荒诞。井然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修贤也愣住了,望着他的眼神火一样炽烈,水似的缠绵。他如是壁画,早被刮下一层,让杨修贤抱回家收藏。

这并不是梦。

杨修贤的目光在现实里停了一秒,梦里长长久久地驻留在他身上。直到梦境之主发令,杨修贤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学生们给我们占好座位了,快走吧。”

井然拉着身后的把手摇摇晃晃,把核心力量用到极致,所幸路程不长,杨修贤开得也不快。

杨修可能更习惯于拉风的机车,骑着庙祝的90年代纪念款菜农摩托也浑身不得劲,一时耸肩挺胸,一时摆头拧腰。他本来就瘦,夏天又穿着轻薄,脊柱的纵线深深的凹陷下去,两边的肩胛像蝴蝶一样扇动。

井然忽然想抱抱他。

井然其实很喜欢和亲密的人亲密地接触,疲惫和焦虑的时候尤甚,他很少直言自己痛苦,只沉默着期待和寻求拥抱、抚摸、轻柔的吻,甚至胜过做爱。从前的情人因此总笑话他痴缠。

他拒绝他的心理医生把这个称为皮肤饥渴,因为他心底里知道自己从人类的肌肤肉体触碰中渴求的是来自这段关系的爱和支撑,远比语言和行动要诚实且更富有预见性。

相亲相爱这个词对他来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谜题,他既不允许非亲密关系内的触碰,也无法接受不能从这个“someone”的肌肤相亲里获得无限新生的力量。

那个情人啊,哦,井然慢慢不再能从情人的拥抱里感知到爱,后来他们就分开了。

为什么是杨修贤呢,他心里有一点不甘和恼羞成怒。

梦里坐在摩托后座上的是在望都早高峰里睡着的井然,他心里想着一些那时候的自己还不曾想到的东西。

注:

*“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思凡》

05  五陵少年金市东

在二环的另一边,正巧杨修贤也在想着井然。

发小来找他,先看到他手掌里翻动的得意洋洋的钥匙圈:“哟换车了啊,最近混得不错啊,画又卖出去几幅了?”

杨修贤从小在小资产阶级的顺风顺水里自由嬉戏,唯一的烦恼可能就是文化课不太好,只能逮住艺术特长使劲拉扯才给拉扯进大学。大一处于毕业就是失业的恐慌下,他倒是曾经信誓旦旦要好好学习苦练画技,成为中国新一代艺术大师,达摩克里斯之剑很是高悬了一段时间。杨修贤对待艺术热烈又专注,理所当然成了美院所有老师的心头宝。结果临了赶上望都城市大发展,硬是给时代扒拉成一个拆二代,身价千万。于是他又故态复萌,晃晃荡荡地毕了业,开了画室,有一搭没一搭地卖画,反正他既没有多少消费大需求,也没什么人生大追求,每个月的利息租金都够他衣食无忧。

杨修贤没可能没由来的勤奋,更没可能突然从宝马转投奥迪:“奥迪,行啊老杨,品味不错嘛。”发小笑得揶揄,那不是有新欢,就是被包养了——虽然对杨修贤来说,可能从享乐的本质上并没有高低之分和本质的区别。

“滚蛋滚蛋。”杨修贤粗暴把最后一节油条塞进发小嘴里——他知道发小说的是车子也是人。虽然他对这个发言深以为然,还是有必要形式主义地表达一下抗议,不能让他太过嚣张。“我看吃的堵不堵地住你的嘴。”

发小说的没错。井然确实不是他一般会遇到的那种人。

井然生活在日光下,年纪轻轻事业有成,名利双收,规整、严肃,轻易就能够感受到他对于生活和工作的认真。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个非常积极向上的新时代青年楷模。

而杨修贤,一般来说,他在夜场收获猎艳对象,或者想要猎艳他的人。在这样的场合里,大家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放肆和挥霍,金钱、时间、官能冲动,甚至是情感都是不值一提的筹码。可是杨修贤呀,最了解他的发小评论说,他像每一分钟都在恋爱——真挚地赞美每一位情人,你的头发,你的皮肤,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唇。

于是杨修贤天生地养的烂漫成了他最强力的武器——谁不想被他缠绵又热烈的眼神瞧上一回。只一眼就好了。

他不是在做戏或是撒谎。不管吸引着他的是对方的皮相还是执着沉迷的眼神,当杨修贤看着他的情人的时候,他确实是发自内心在爱的。发小想,所以在欢场里他才是无往不利的。

可杨修贤同时也是漫不经心的游戏者——他不求财,也不寂寞,更没想过在这里能找到心灵伴侣下半生的同路人,他只借这些男男女女来赞美一回人间。与其说他陷落于情人的声色空相,不如说杨修贤沉迷于自己的“热烈又专注”——这是他利用这些扑火飞蛾给自己的造梦。

梦长梦短,总归是要醒来的。

他醒来就回到舒适顺遂的凡人生活,毋需多念,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你要是遇到一副好画,会在意是在画廊看见的,还是美院学生的期末作业么?”杨修贤反问发小。

“管他那么多,先弄到手再说啊。”发小毫不犹豫。

“那不就得了。”杨修贤耸耸肩。这是一样的道理。

那个晚上惊鸿一瞥的井然美得近乎有侵略性,令他无法简简单单抛之脑后。不拢在手心把玩过瘾再好好夸赞,实在对不起他做人的原则。

杨修贤下意识地去靠近井然,去对他好——那些手段套路他得心应手,加上即使一分也罢的真心,使出来无疑是浑然天成的真挚。

帮他选择星巴克不是路边摊,在宁浦请灶头烧一壶热水给他烫烫碗筷。他看出井然竭力体面又总委屈自己以优待别人的善意,那就分享耳机、摩托车后座,用心祝祷,规规矩矩一脚踩进他的生活圈里,做一些绝不客客气气的事情教他无法拒绝。

他敏锐地感知到井然在木樨河上的海风烟波里舒展开他的花瓣,叫他能窥见一点内里的风情。

既不像在望京里的紧绷防备,也不同于在省道上捡到他时的疲惫无助,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懒得动脑子,看起来慵懒平和。

总是有办法的,叫他心动。

那天是镇上的大祠堂上梁的黄道吉日,摆上流水席三十六桌,这一桌都是美院的学生,活泼靓丽,加上由最招人喜欢的杨老师带队,镇民一拨拨来敬酒,杨老师排兵布阵,领着学生痛饮黄酒一盅又盅。                              

井然向学生借了顶帽子来遮住他惹祸的帅脸,闷声不响地躲在角落,谁来都和他没关系,不说话,不喝酒,埋头吃海鲜,姿态优雅而速度飞快。他光用唇舌牙齿就能吮出贝肉,甚至剥出完整的虾肉——杨修贤揣度这灵巧的技艺极可能是因为怕脏才培养出来的——他大部分时候连壳也不去费心了,文文雅雅地小口咀嚼吞下,很快果碟里就整齐地码了一溜虾头和空贝壳。                           

杨修贤存心不想让他一个人好好呆着。每送走一拨酒客,就正正经经地坐到井然身边,看着他停下筷子再凑上去,恨不得把来者何人和何人家祖宗十八代的故事都说给他听。

吃着吃着井然像是饱足了,含着一点些微的笑意,目光柔柔软软的落在人群里,看上去是在感叹这人间烟火,其实脑子里大概什么也没有。

呆的可爱,杨修贤想。

“你醉了,杨先生。”井然柔柔软软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我送你回酒店。”

“我没醉。是杨修贤。”他强调。

“好,杨修贤,你没醉。那我们回酒店。”井然更加笃定自己面对一个醉鬼。好在他一点也不闹,晃晃悠悠地跟在井然后面走,只是话多,依旧絮絮叨叨,他说村委会的李叔好不容易挨到要卸任,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做木匠了,儿女要接他移民,以后冬天住在湾区,夏天搬到纽约。李叔担心以后找不到好木材做家具,愁得不行,人都显老了。他说今天我们喝的汽水,no brand no name,但是别的牌子在宁浦就是卖不过他。你知道么,今天我们遇到的大妈就是它的老板。

大祠堂和杨修贤住的地方不过两百米,他将将说完两个故事,井然已送他进房间。杨修贤刚在楼下点了烟,井然怕出危险,没收了他的打火机,坐在一边等他抽完。

助理来接井然的车已经等在楼下,这就要告别了。

杨修贤烂泥似的瘫在床上,烟也不抽了,就夹在指尖慢慢地烧,房间里氤氤氲氲又是那股奶油香气。

杨修贤最是精明,但是井然也不是傻子——他耍赖皮耍得这么名目张党,怎么可能看不出,只看在醉鬼的份上不同他较真罢了。

井然赶着回市里,可没空让他继续赖皮,息灯夺烟,走之前哄他躺躺好算是很仁至义尽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杨修贤突然在黑暗中对他说话,又像只是梦中喃喃而已。他说:“你改变不了什么,也不是你该为他们的未来负责。”

长夜、醉话和自言自语。

这三者一向都是现代都市青年软弱彷徨时的最佳搭档,氛围和情绪下,真假虚实也就不太重要了。

杨修贤是可以相信的么?

井然脚步顿了一下,轻声关上门离开了。

06 折旋笑得君王

“老杨你不是说要弄个沙龙玩玩,这都说了几个月了,操办起来了么?”发小翻他最近的作品一边问到。靠在墙角一堆画筒一个个拆开又卷上,可惜没一幅入了他的眼。杨修贤的发小在文艺界颇有些人脉,无论是品性还是专业上都知他甚深,虽然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肯屈尊做他的经纪人,但从来不肯给他的作品留情面。

“还是人物啊……”他看过一圈,目光最后留在画架上还没开始上色的草稿:“啧,真是浪费你这么好的技巧了。”

可能见过的夸过的美人多了,对于创造美这件事情就有了直觉一般的敏锐。

如果论技术,杨修贤一点儿问题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工巧——构图富有流动性,用色大胆奔放但总能达到平衡——他的抽象曾经卖得不错,直到这两年现代艺术的泡沫破了,才少人问津起来。

杨修贤也画风景和人物,但都没成气候。发小说了:“三流画作配上一流经济还能跻身二流画廊,顶尖展览的策划和观众一个个都是人精儿,一眼就明白,说也没用。你的人像木的还不如土偶过家家似的,我可拉不下脸给你瞎吹。”

他也不是没出过精彩的画作,这两年大概是日子过得太舒坦,画出来的人物总是懒洋洋的,千篇一律。

“你还是认命画风景吧,多画两幅,这个月我好给你开张啊。”

发小向来点到为止。他们不再说新画的事情,转而讨论起杨艺术家的沙龙来,请什么人,买什么酒,再叫上几个长腿靓女,这便是齐活了。

说起来一句话的事情,等杨修贤拖拖拉拉置办妥当,沙龙开张也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井然老早收到他的邀请——杨修贤可能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写了沙龙的时间孜孜不倦地往他家门缝里塞。杨修贤做这些事情很随意,有的是白信封烫金纸还有火漆封,有的时候就真的只是一笔狗爬一样的字加上银行信封再利用。有一回他几天没回家,一开门门廊里攒了一沓杨修贤的小广告。他放了包,就蹲在那儿一封一封地读了,突然真有种在拆账单发现自己欠了名叫杨修贤的银行三个亿不去就丧尽天良的错觉。

到了正日子,井然犹犹豫豫拖拖拉拉不小心加了个班,踩着月色终于踏进杨修贤家门的时候,沙龙变派对——也许这就是他原来的计划——一群年轻人围着吧台热热闹闹不知道在干什么。

杨修贤把几个房间打通成一个大客厅,同时也是他的画室,除了靠墙的大酒柜和房间中心的岛台,没有什么别的布置。装修很简洁,色调偏冷,大落地窗四面通透保证了画室的采光,有一些工业风的元素可能是唯一体现他爱好而非功能性的装饰。井然条件反射地先从专业的角度进行点评,突然反应过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画室各处的画架和墙边零散摆着杨修贤的作品,三三两两有人在翻看。发小可能看见井然西装革履,直接划进潜在买主的行列,很快过来殷勤招待,杨修贤这个主人倒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这样反而自在起来。

“您一起来喝两杯?”发小邀请他,“我们这位可是望都数得上号的酒保。”

“明天还要工作,一杯香槟就好。”井然随他走到岛台边上,才看见人群里聚光灯下的杨修贤。他在同人斗酒,三巡已过,杨修贤依然酒不逢对手,傲视群雄。

桌上深水炸弹摆了长长一溜,在男男女女的哄闹中砸进洛克杯里。杨修贤的目光在人群里巡视一圈,施施然将酒全饮尽了,炫耀似地挑了挑眉。

井然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忙在黑暗里藏得更深了点。

“杨修贤这个败家子儿,老子的好酒就给我这么牛饮,看我一会儿不锤死他。”发小看了眼吧台里的空酒瓶,痛心疾首。

“他的酒量这么好?”井然问。

“嘿这小子没什么长处,一是千杯不醉,二是会画画。”他还不忘记再捎带夸一夸杨修贤,全心希望井然能鬼迷心窍给他这个月开张。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井然笑着摇摇头,举起香槟杯同杨修贤的经纪人轻轻碰了碰。

什么醉鬼,宁浦那二两黄酒对杨修贤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杨先生技艺精湛,一定会有大成就的。”井然一边觉得这个小表演十分的杨修贤,一边又为自己被写成这部一年上演十好几百次的情景剧里的主要人物而不爽。话里话外生着杨修贤和自己的气,但恐怕也只有当事人能读懂。“那幅呢?”他随手一指角落里盖着布的画架。

“那个还没完成呢。”发小先看了一眼确定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才大大方方掀了布展示给井然——就是上次来时候杨修贤正在画的人像——画面近景右下角有一点火星,光线微弱的轨迹引着观众的视线落在中景,一个年轻人依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撑着头,一手放在膝盖上,半蜷半握,不知是不是睡着了。这个人物是画面唯一的聚焦,浮在深色的天鹅绒质感的背景上。颇有一点卡拉瓦乔式的戏剧性。

杨修贤画得快,作品大部分都已经完成了,只剩下男主角的脸还是线稿没有填上油彩。

井然凑近去看,首先注意到他微蹙的眉,抿起的唇,和紧绷的咬肌——他的西装下不知是有多少伤口正缓慢地透支他的体力——像是场间休憩的角斗士,偷来一刻的时光里终于毫无防备地展现自己的疲惫和伤痛。

那个年轻男人有着美学意义上完美无缺的脸,匀称平衡,眼睑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少见。”连发小都不由赞了一句。

他的评价的确中肯。杨修贤的画大多漫不经心,风景画浮于表面,虽然沦于二流,但还勉强能蒙一蒙门外汉。这个问题放在人物画上尤其致命。他似乎懒得赋予画中人太多情感,当这样的人物置于特定的语境和情景里,画面难以建立向外表达的,与观众连接的通道。即使技艺再精巧,作品也只能是一张三流的拙劣模仿。

“他为什么而痛苦,杨修贤会知道么?”

“什么?”井然的低语淹没在吧台突然爆发的喧闹里,大家在欢呼杨修贤的名字,也许他最终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杨修贤活得潇洒肆意,悠哉又坦率。井然看他早年的画册,那些剧烈冲击的抽象和现代作品毫不掩饰地表现他的自由和无忧无虑。也许他并不太能体味人世间诸多的无奈,也许他无心为这些凡俗驻步——能得他一眼已是万中无一的幸运。

“没事。”井然忽然释然。他订下这幅画,当场签了支票。“杨先生知道怎么联络我。”

于是宾主尽欢,各自尽兴而归。

井然关上门,在黑暗里平缓自己的心跳。香槟不过十度,一杯下去,他竟有些上头,熏熏然如浴温泉。

那个画稿上的人,不是自己又是谁呢。

井然有澎湃的情感,但比起表达,他更早学到的是约束和克制。即使他再迷恋圣特蕾莎的狂喜,也学不会贝尼尼对于情感和内心毫不掩饰,充满感染力的表达,只能近乎嫉妒地仰望艺术史上那些被爱与美之神亲吻过的天选之子,羡慕他们的才能和秉赋。

杨修贤正有这样的天才——描绘痛苦、描绘疲惫和伤痛,井然作为被刻画的那个人,都不可幸免地感受到冲击。他甚至觉得杨修贤笔下的“井然”是美丽的,是得到他赞美的对象。

那种温柔和抚慰的笔触几乎令他落泪。

艺术品是不会撒谎的。对于创作者来说,但凡能使人共情的作品,它的创作过程都是告解和心灵的剖白。

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样更直接的诱惑呢?

隔壁陆陆续续传来开关门送客的声音,沙龙结束的比他想象的要早,可能即使放肆如杨修贤也要屈服于望都大爷大妈的威力。

与此同时,井然也停下手上的工作,洗漱更衣准备休息——一杯香槟和美丽的夜晚,他有预感,也许今天能挣脱工作的压力睡一个好觉。

忽然有人敲门。

杨修贤叼着烟,歪歪扭扭地倚着门,微卷的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乳突肌和脊柱的弧线流下来,弄湿了他的白T恤。

“井然,我家的水表没水了,可以跟你借一下浴室么?”杨修贤问他。这个问法太过客气,客气地都不像杨修贤了——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真的醉了,而这就是他醉酒的表现。

井然想了想,探身抽走他唇间的烟,和上次没收的打火机一起整整齐齐地排在玄关的储物柜上。“我家禁烟。”他说着,让开门廊,引杨修贤进来。

两个小时前,井然是兴奋和不安的。

他为这样的巧合和命运狂喜,但杨修贤身上无法忽视的不稳定性令他胆战心惊。杨修贤喜爱的是不是只是美丽的皮囊——他的漫不经心实在不能不让人有这样的担心——井然曾以为找到了心灵伴侣,最后发现爱情只存在于互相的想象里。

他会再一次成为被抛下的那个人么?

可是现在,他在杨修贤专注而热烈的眼神里奇异地平息了那股战栗。

井然人生的前三分之一都在践行规则,希冀以合规、克制和审视来确保体验和收获的真实。可如果认知、想象和不确定共同组成他所以为的“真实”呢*?最终的真相,在坍缩的那一刻之前都不会揭露。

“杨修贤。”井然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这可能不会是一个美丽的故事,井然想,会有很多的悲伤、不安和绝望。但是只要你想知道,我愿意把我的故事通通讲给你听。

“你是想和我约会么,或者,只是做爱?”

在认识井然两个月之后,杨修贤终于被他所以为的木头美人狠狠吓了一跳。

注:

*引自 雷安德罗·埃利希为展览《太虚之境》做的发言。

……perception and imagination are themselves an integral part of what we call “real”.

THE END

写在后面的话:

这个contribution在上周或者是上上周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奈何我一直毒奶我自己,计划全篇三章完结,但是出于对背景板的热爱和罗里吧嗦的老毛病,写了两倍那么长。

傲慢与偏紧的故事以井然敲响杨修贤家的门为开始,结束于杨修贤第一次走进井然的家门。这个结局基本是随着开头的诞生就已经定下来的。

井然和杨修贤有意无意都愿意在自己人生的轨道上停一停,看看对面那个路口的风景。偏紧的故事到此完结,他们的故事也许从此开始。

再一次感谢所有读到这里的老师。

以上

于2019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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