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19日

【朱白】星与穗 番外 竹岭夏收

(一)

毕业那个暑假,即将成为朱老师的朱师兄,和即将成为白博士的白师弟一起又乘上开往徽南的高铁。正赶上夏收,家中的瓜果蔬菜辣椒花生都熟了,今年还种了麦,特地等他回来收。

年初时通到竹岭乡山脚下的公路修好,下了火车后就有汽车直达,不用再赶着时间寻找电动三轮车。朱师兄照旧一手牵着白师弟,两人这回都没提行李,一人背了个书包装些换洗衣物,空出两手轻装走山路。

夏日的天光很长,朱一龙踩着脚下石阶,忽地意识到,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在天还大亮着时上山。科学院没有暑假,五一十一也都泡在实验室中度过,每次过年匆匆回家几天,都是天已黑了才赶到山脚下。

而少年回忆里挥汗如雨充实仓廪的夏收,他也错过七八年了。大一暑假在青岛实习,大二在大别山生态考察,大三又为了毕设接连面试实验室……竹岭山上金灿灿的油菜花,梯田头上风吹低头的冬小麦,还有那些怎么也收不完的豆子花生辣椒瓠瓜……有时他在科学岛的实验田里,看着田间物候,就会想着家里的番茄是不是红了,那棵李子树今年的李子是不是保持了一贯的高甜水准……

他家那棵李子是最好吃的晚熟品种,每年七八月份红透,今年奶奶已给孙子报了信:向阳一面开红了,甜掉牙,你俩再不回来呀,果子都要掉地下了。

“哥哥,渴不渴?” 白宇递过矿泉水瓶。他哥咕咚咕咚喝两口,瓶子递回去,他弟就着那瓶口接着喝。石阶路是劈开竹海而建,两侧翠竹千竿,比山下凉爽许多,只是山中水汽饱和,走得久了容易出汗。白宇来徽州三年,总算适应了这边高温高湿的夏季和阴冷多雨的冬季,此刻扯扯汗透的前襟,再看他哥气定神闲,连鬓角都没怎么湿,不禁感叹这人跟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爬满植物的小院竹门打开,奶奶忙不迭地把两个孩子看了又看,直说小宇又瘦了,小龙瞧着倒像是壮了点,头发也短了,咱小宇越来越俊了,小龙你再不捯饬就更要比下去喽……白宇把给奶奶挑的衣服和保养品从背包里拿出来,朱一龙环顾院中,那株漂亮的大李树已红了半边,几畦菜地都长势喜人,外头地里的麦也正当收割。

两人上次回来是冬天,白宇印象中光秃秃的土地此刻每一寸都溢满生命。他哥指给他看过的那些黄瓜架啊,葫芦藤啊,现在都嫩绿绿地长满叶结着果,他新鲜得不得了,跟着他哥挨个看。

嫩黄瓜掐下来蘸酱吃正好,结满籽的老黄瓜留着做汤,扁豆奶奶刚收过一茬,喷香地正在锅里炖着排骨。朱一龙翻翻那几株西红柿,靠地面的又有几颗红的,他给摘下来,拿衣角擦擦,递给白宇一个。

“又沙又甜,尝尝。”

两个人像小孩一样蹲在地头吃西红柿。他哥说,我上初中那会,每天放学了就来地里摸一圈,红一个摘一个,奶奶气得追我,我说您拿香椿炒蛋呗,柿子我不摘明天就给喜鹊叼,还不如让我吃。

“喜鹊?”

“对啊,喜鹊什么都吃,而且专门糟蹋东西,每个果子上啄一口。”

白宇听了乐,想不到他哥那时候还挺叛逆。不过要是有这么好吃的西红柿,他也肯定天天偷。他吃得满手汁,仰着头直舔手指头。和买的西红柿完全不一样,自家地里种的这才叫西红柿,酸甜鲜美了不知多少倍。不是童年回忆里的东西格外好吃,而是那时候的东西,确实稀罕好吃。

砂锅里的排骨炖好了,香气直飘到院里。哥俩拎了半框西红柿黄瓜茄子跑进厨房,奶奶正拿手巾垫了砂锅往餐桌上端,白宇忙去盛饭盛汤,朱一龙迅速拌了个黄瓜,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蛋是自家鸡下的,蛋黄黄澄澄地,炒出来挂上西红柿的汤汁,只看着那颜色就让人胃口大开。白宇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饭,拌西红柿炒蛋的汤,拌扁豆炖排骨的汤,碗底吃干净,再盛一碗鲫鱼豆腐汤,洒上白胡椒面慢慢喝,夏日里出透一身汗,从头舒爽到脚。

吃过晚饭洗过了澡,天彻底黑下来,山中夜晚的凉气漫上来。白宇穿着他哥的睡衣睡裤,为了精简行装,他只带了两件外衣,剩下的就穿他哥的。他哥的上衣一般比他买大一号的,但睡衣无所谓,照着XL买回来,两人经常穿着穿着就弄混了。他哥打开柜子,说,有凉被有毛巾毯,你想盖哪个?

他俩在宿舍是凉席加一床毛巾被。山里冷一些,朱一龙想了想把两样都拿出来,他弟喜欢毛巾毯,夜里冷了的话,上面再叠一层凉被。

“这就要睡吗?才不到十点。”

朱一龙就笑了:“我也睡不着。” 他靠着白宇坐下,手机叮地一声,是文献中心的每日推送。朱博士瞄了一眼标题就迅速划开:

“诶,FAST那个脉冲星的项目,快看,Nature Astronomy封面!” 他拿胳膊肘直捅白宇。

“又一篇?” 他弟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他哥订阅的不只有自己领域的每日播报,还订了天体物理和高能物理的,看到有意思的就跟他十万个为什么。白宇手指划着屏幕往下翻:“厉害呀,这批主要都是暗弱脉冲星,以前望远镜分辨率发现不了的……毫秒脉冲星、模式变化星、消零脉冲星、脉冲双星……好家伙,这回交响乐团都凑齐了。”

“那你再编一首?”

这事还得追溯到等待ZB933喷发时,导师塞给他的那个脉冲星课题。

跟陆老院士讨论之后,白宇把师兄做到死胡同里的模型翻来覆去地重新推导了十几次。他想到了几种修正方式,可是每个都需要新数据支持。现有的大质量毫秒脉冲星资料太少,有限的数据实在难为无米之炊。

后来,ZB933的喷发让他整个扑到了激动人心的黑洞项目上。等文章投稿接收了,课题组庆祝完毕,他从自助烧烤和满满一桌啤酒瓶的宿醉中醒过来,他哥在宿舍里煮酸梅汤,说是能醒酒。他上Skype一看,全组放假一天,特批给他三天。导师特地发邮件说小白啊这几天不来也行,好好休息一下,再整理整理下一步研究思路。

距离他毕业还有不到一年。黑洞喷流模型的拓展工作还有不少内容值得探索。正好四川海子山的高海拔宇宙观测站LHAASO第一批机组即将投入运行,天眼FAST也跟他们建立了长期合作,下一步观测计划他早就想好了。

只是目前没有什么需要他本人做的。于是,搁置了几个月的脉冲星项目又被拾起。有了黑洞喷流模型的突破,这项目做不做对他毕业压根已没什么影响。但白宇天生对别人解决不了的难题有种好奇和韧劲,这难题激起了他的兴趣,即便没有外力推着,他也要想法把它做下去。

于是,一壶酸梅汤喝完,他哥拎着食堂打包的晚饭打开宿舍门时,他正在跟FAST驻站时认识的老师通电话。

“对,就是3毫秒以内周期的数据太少了,辐射波段在X射线范围的就更稀少……”

“我们最近正在处理的那批数据,总共40几颗脉冲星,目前看来有五六颗可能符合你说的范围。数据处理还得两星期,一会我把负责这块的研究生微信发给你。”

“太好了老师,数据共享跟合作的事我这两天就跟老板说……”

事实证明,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头脑。FAST再次成为白宇的幸运神,最新探测到的杜鹃座球状星团中的毫秒脉冲星,给他一筹莫展的课题提供了最为需要的破局数据。

几周之后,白师弟抱着笔电哼着歌,格子衫大短裤,踩着洞洞鞋例行赖在他师兄实验室等候吃面。朱一龙正在剪western blot的膜,说等一下,马上好。

白师弟就往旁边空台子那一站,笔电打开,边看那组脉冲星数据边继续哼歌。

朱师兄说,你走调了。

哪有。

走了。朱师兄抬头瞄了瞄师弟屏幕上一条条脉冲星光变周期曲线:你是照着这个噪声图唱的吗?

噪声早过滤掉了,这叫宇宙的心跳。

朱师兄就露出标志性傻笑,回头把western blot的盒子坐进冰盆里,打好的碎冰哗啦啦倒进去堆成小山,一百伏恒压调好,盒子里的溶液轻快地冒起了串串小气泡。

“我买的热干面寄到了,走,煮两包尝尝好不好吃。”

热干面要配汤,朱师兄从百宝箱似的柜子里又掏出一袋胡辣汤调料,打个蛋花送进微波炉。一旁的白师弟却不知怎地唱歌唱上头,一会呜啦啦地模仿极地大风,一会滋滋滋地跟微波炉比音高。他师哥嫌弃地拿膝盖蹭蹭那两条晃来晃去打节拍的毛腿:“宇宙废品回收站开音乐会呢。吃面了。”

哥俩一人捧着一盒热干面,他哥已跟他学会了西北人吃面的豪爽,一筷子挑起一半,呼噜呼噜吃掉,中途不带停顿。

就是……挺噎的。被缺少灵魂的速食热干面噎到的朱师兄可怜巴巴地眨眼睛,端起胡辣汤连喝了好几口。

白宇把自己那碗汤也往他那边推推:朱大虎,你吃个面怎么也这么虎。

后来那款热干面是再也没有买过,不过白师弟的歌哼出了点名堂。他写了个小程序,把十几颗脉冲星的光变曲线转成声波信号,播出来还挺有意思,有的是频率准确的咚咚鼓点,有的像弦乐器扫弦的高频振动,他最喜欢的一颗叫NGC 416-J0408,翻译过来,很像风吹麦浪的沙沙响声。

这段合成音频他给传到脉冲星项目组的群里,FAST的老师听了,说你这必须得投稿啊!全院正在征集明年给国科大本科生的录取通知创意,你快送过去,给咱们天文口的争争光。

这两年各大高校争相以录取通知书表达吾校泱泱历史,有漂亮的立体折纸二校门,有精心制作的大师手记,还有装着莲花种子的紫荷包……科学院决定也搞一个。全院一百多个所贡献创意,白同学就代表天体物理所和FAST所属的国家天文台,把这段宇宙交响乐正式编曲,递交上去。

过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他已经快把这事忘了,有天突然接到院里电话,说他们所的创意最终入选,请他确定配图和文案。

深蓝礼盒上印着烫金校徽,打开盒盖,一张黑胶唱片镶在宇宙深空之中,旁边一枚小小的金色U盘,仿佛人类探索浩瀚星空的一把钥匙。

最终成品在白宇写毕业论文时寄到他手上一份。那枚U盘他给他哥挂在钥匙扣上,说,白宇WHITE宇宙的钥匙,保管好了哟。

白宇趴在他哥旁边翻完了那篇Nature Astronomy,拿手机给FAST的老师发了封邮件恭喜。两个人都没有睡意,他哥从衣柜里拿了两件外套,说,去外面走走?

竹岭夏日的夜晚,寂静中仿佛涌动着海潮音。天上有云,看不见星,朱一龙拉着白宇走过石板路,走到熟成的麦田边,两人在田埂上坐下。

海潮声就涌动在头顶。有风很轻地流过,无数麦穗都在歌舞。院墙四周,远山之间,竹海也在歌舞。

白宇打开手机,点开一段当时没有剪到唱片里的,NGC 416-J0408的solo音频。

呼——呼——,遥远天体的歌声在地球上响起,和这个星球上分布最广的禾本科植物的频率渐渐重叠,一时间只有天地的声音在响,让人想不起自己。

每在这种时刻,白宇总会跟朱一龙心有灵犀。

从极光满天的海岸,到星空回响的山巅。

以及现在。他哥悄悄往他那边倾斜,厚实的肩膀贴上来,主动给眯眼犯困的小孩靠着。也不催他回去,等他真困了,就给小猫顺顺毛,再牵起来走。

“明早想不想吃豆花面?”

“想……”

“我去把豆泡上。”

“嗯。”

小猫困了就特别乖,塞进被子里,摆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朱一龙把凉被一罩,今晚山中云气很满,半夜估计会冷。

正好明天晚一点起,等露水干了再去割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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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ST自落成至2021年5月,已发现201颗新的脉冲星,包括40颗毫秒脉冲星、16颗脉冲双星以及若干其他类型的特殊脉冲星。这一发现2021.5.20作为封面文章发表于《天文和天体物理学研究》期刊。

许多深空天体的名称都以NGC开头。NGC是星云和星团新总表(New General Catalogue)的缩写,这份目录至少已编号到7000多。其中,NGC 416恰好就是杜鹃座球状星团。我国FAST发现的毫秒脉冲星,就位于杜鹃座47球状星团。

给国科大本科生的录取通知书有现实参考,它的诞生过程完全是我瞎写。

(二)

白宇醒来时,柔软的天光正蒙蒙地照进卧室。他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他把胳膊腿伸进那边被子里滚成个卷,又使劲伸个懒腰,吸吸鼻子。

好香。

吃面人闻到爆炒浇头的香气和盖不住的面香,顿时神清气爽起来,五分钟洗漱穿衣完毕,直奔厨房。

“咋没叫我呢,我一个人睡懒觉,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你多睡会,今天一天有的忙呢。”

白嫩嫩的豆花捞进盛好面的大碗里,朱一龙把大铁锅里的浇头再翻炒两下,油汪汪地带着噼啪香气浇在豆花面上。一碗不辣,另外两碗各舀了一大勺辣酱压在顶上。奶奶把蒸屉里的馍拣出来晾着,说一会给你们带上,又装上咸鸭蛋塞进挎包里,说小龙啊别让小宇累着,庄稼活哪是来了就能做的,能收到哪收到哪,下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奶奶。”

白宇往嘴里扒着面。陕北人早餐很少吃面,然而这碗豆花面拯救了他早起吃不下饭的毛病,柔滑豆花和鲜嫩的蘑菇茄丁酱以最体贴的方式唤醒胃口。他努力干掉一大碗,他哥把水壶跟挎包给他拿着,自己背了筐,里边装着五花八门的农具和两顶草帽。

两人迎着晨光出门,踩着昨晚走过的石板路。夏日清早有种好闻的气味,梯田间已有人在劳作,收音机放着徽州号子,悠长嘹亮。

麦穗尖上披着金亮亮一层光,竹筐放在地头,他哥教他弟怎样使镰刀,贴着地皮把麦子割下来,割满一小捆,再怎样用麦秆拧成绳子捆起来。

“不用着急,就这么几块田,我自己也弄得完。从这头开始慢慢收,手疼的话筐里有手套。”

这些年乡里搞非遗产业脱贫,各家各户早已不再靠着种地微薄的收成过日子。梯田无法使用农机,只能靠人工一点点地播种、照料、收割。以前是冬小麦和夏玉米轮作,现在大多就种一季油菜,自家收了榨菜籽油吃,有劳力的再种一茬玉米或红薯。今年朱一龙家的地两分种了冬小麦,另外两分种的花生大豆,其余几个阶梯的油菜五月已经收了,现在就空着。若不是他回家,奶奶本要雇人收成,说你们还回来受这个累干什么,还不带小宇出去玩玩。

结果小宇表示,他就想回他龙哥老家玩。朱一龙也表示,所里的实验田我也天天种,别以为我农活落下了,累不着。

两人从最上面一阶梯田开始收,弯着腰一把把割下熟成的麦子。这活看着简单,实际做起来很不容易。白宇学着他哥挑青麦杆拧绳,弄了半天,不是散了就是断掉。他哥手上飞快拧出一根,把他那捆用力掐腰捆了,落地的散穗顺手捡起插进麦捆,再拉过竹筐,把胖墩墩的麦子捆们扔进筐里。太阳的角度很快就照得人晃眼,两人戴上草帽,他弟仔细将两条细绳在他哥下巴上系好:好了,师兄也给我系上。

朱一龙笑出两排白牙,说你哪个所的啊,就叫我师兄。

怎么啊,叫了还得给你家当媳妇啊?

朱一龙笑得脸上泛了粉。可不就是给我家当媳妇么。这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抿着嘴给他弟把草帽绳别好。

竹筐没一会就冒尖地满了,他哥把筐背在背上,踩着田埂走上去,将筐里的麦捆倒进平板车。他擦着汗往下望,金黄的蛋糕已被切下好大一角,估摸着今明两天就能收完。天气预报一周没雨,赶着晴天晒场,收完麦再收辣椒跟花生,摊在自家院里晾。剩下的蔬菜随吃随收,萝卜切些晒干,对,还有那一树李子,要分批打下来,自家吃个够,剩下的拿去卖。

白宇直起身,撑着腰,割了一溜他已经累得腰酸背疼,站在那朝他哥挥手。

“你以前,每年农忙的时候都这么干?”

朱一龙顺着田埂跳下来,说,以前学校会放农忙假的,那时候种的麦比现在多,家家都在赶着收,就怕下雨,碰上下雨麦子就要在穗上发芽了。每天中午我就盼着卖冰棍的来,就那种糖水冻的冰棍,买一根坐在路边吃,特别解渴……

太阳晒下来,白宇忍不住摘掉草帽扇风。那草帽热乎乎地箍在头顶,汗水顺着脸一直往下淌。他哥拧开凉水壶,说,场里还有那种冰棍卖,等下午咱俩过去买。

白宇接过水壶灌了一气凉白开,说哥哥诶,你种实验田的时候我没帮过手,哪知道种地这么累。

“昂,就还好,后边的活就有脱粒机了。” 朱一龙拉他坐下歇歇,说,实验田也没那么累,每样种不多少,我的项目也不用管产量。农现所的同学就比较惨,他们的地有从这到那儿那么大,朱一龙指着山坡比划着,听说播种机旋耕机收割机都得会开,要不然课题做不了。

科研人的星辰大海,其实都始自脚下泥土。他哥从包里摸出两个西红柿,白宇接过就啃。两人对面笑开,有风吹过,山坡上是橘黄灿金到深绿浅绿的盛夏颜色,脚边是敦实的麦捆,白宇站起来,把那捆往筐里一丢,说,哥哥咱们比赛啊。

“比什么?”

他弟指着另一块田里蹲着收麦的几个人说:“比蹲下。”

老式收麦还真是蹲着割。这个姿势更需要技巧,熟练之后,比站着更省劲。朱一龙之所以不习惯这姿势,是因为他不会亚洲蹲。脚跟总要翘起来一丢丢,根本发挥不出省力效果。

他弟却已经在地头蹲好:哥哥教我呀。

哥哥教你。哥哥踮脚跟也能收得比你快。

不过熟手跟新手比赛还是太过流氓。朱一龙拿了捆麦子往梯田中间一放:我从这头割到那头,你到那捆麦子那,谁先割完谁赢。

好嘞。白宇来了劲,左手三下两下敛起麦子,右手镰刀贴地一割,一米八几的个子团在地上灵巧得很,很快熟悉了鸭子步往前挪的动作要领。

他哥一边扎麦捆,一边偷偷瞄他弟,还挺快。

他弟一边拧草绳,一边捉急地看他哥,不捆了,反正说的是谁先割完算谁赢。

两个幼稚鬼。

白同学率先举起镰刀,龙哥我赢了!

朱同学面前还有最后半米,回头看那小孩身后一路松垮的麦子堆,无奈地也挥挥镰刀:你这不算。

反正我赢了。白三岁才不管,蹦起来活动活动蹲酸了的两条长腿,说PK输了朱老师,来段新疆舞。

朱老师走过来抱起他弟在麦田里转三圈,往地上一放:你自己跳。

“那不行,你先欠着我的。”

让朱老师在地头跳舞那是打死也不可能跳的。至于后来到了北京的教工宿舍里,他当真扭着脖子来了一段“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并且身体力行地加倍还上欠着他弟的,那是后话了。

晌午两人寻了树下的荫凉处一坐,包里的馍馍、咸蛋和嫩黄瓜拿出来。白宇靠在那香樟树干上,他哥剥好半个咸蛋,他就歪头一口叼进嘴里。自己家做的咸蛋橘红的心儿流油,馍馍劲道又好吃,更别提顶上带着花儿的脆生生的小黄瓜,简直幸福得让人想直接躺在地头上。白宇把草帽往脸上一盖,突然说:哥,你说要是咱俩从小没上学,就在这山里头长大,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就这么种地、养鸭,这样过一辈子……

朱一龙想,或许自己的人生有过这样的岔路口。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那样我就不会认识你了。

“会。谁说不会了。说不定就有那么一个平行世界,我生在窑洞里,你在大山里……”

“然后呢?脱贫攻坚修通山路,你就嫁到我们村来了?”

噗哈哈哈哈……白宇笑得滚作一团,说哥哥诶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你这想象力可真够那什么的……哈哈哈哈哈……

哎。朱老师把掉地的草帽给他扣回去:我说真的呢,明年这条山路就要修公路了,修到那边桐岭乡,下次咱俩回来,可能就是在镇上直接坐车了。

他弟一听他哥少年时代走到今的山路要告别历史舞台,倒生出些惆怅来。

脚下的大山千百年来静默地与人共生,一切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他想,可能是有平行宇宙,代表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在他们所能体会的沧海一粟之外,还有无数个天地。小时候奶奶讲,这地上的故事是天上神仙做梦写的。既然还有神仙在写,那他们可能还有很多想像不到的故事。

两阶梯田经过一下午的奋战,在太阳往山那边斜时,已经被收了个七八成。朱一龙把最后一篓麦捆倒上车,蹬着车斗在那座小山里扒拉,硬是给扒拉出来一条缝隙。

“来,上来。”

他一把拉住他弟,把人拽上车。白师弟薄薄一片,前后靠着麦墩,太阳的余温和麦穗子香把人一并裹住。

“坐稳了啊。” 车子启动,颠过石板路,他哥回手将草帽一抛,他给接住。鬼使神差地,他把他哥这顶汗湿的草帽戴在了自己头上。

场里的脱粒机只有一台,按照先来后到各家轮着用。朱一龙把车上的麦子卸下来堆好,跟他弟扯了塑料布给盖上。机器过几天才能排上队,麦子露天怕受潮。朱一龙说,早年没有这台机器的时候,村里都是自己碾场的,我小时候看过,可壮观了。后来我再来的时候,就有机器了。喏,那个是压菜籽油的,小的那个是花生摘果用的,过两天咱们来,一块把花生也收了。

当年五分钱一根的冰棍现在卖两毛,实惠程度令白宇乍舌。两个大小孩一人手拿一根冰棍,跟化掉糖水滴在手上的速度争分夺秒地吮。

爬满绿藤的院门敞开,奶奶早就做好晚饭。劳累一天闻到饭香,两人挤在水龙头底下把手一冲,就揭开砂锅盖端了碗碟上饭桌。笋干烧肉里是春天晒的笋干,虎皮青椒是院子里新摘的青椒,煎成两面金黄的豆腐,是早上的豆花压的,皮脆里嫩豆香浓郁。白宇边夸边往嘴里塞,奶奶往他碗里夹肉,小孩却更爱笋干,悄悄把瘦肉的部分咬掉,剩下的给他哥。

“明儿还早起去?”

“嗯,明天一上午差不多就收完了。下午我俩回来打李子。”

那株李子树却因为小主人回来雀跃不已。晚间哥俩坐树底下,不知哪里卷来一阵风,卷着李子噼里啪啦地往下一阵掉。朱一龙摸摸头,他弟早就追着砸了他哥的李子跑出几步远,回来时两片红润的嘴唇一张,中间衔着一颗李子核。

“好甜唔,不会是砸中喝学家的你子……” 他“啵”地一声把李子核吐出老远,从他哥手上抢过一颗还要吃。

“没洗。”

“就吃一个。”

白三岁满足地咬着李子,仰头就是银河星海。他突然没来由地问他哥,你第一次看海是在哪?

昂?第一次看海……大一暑假,在青岛,我们系海洋生物学实习。

这么巧?我高考完暑假就去的青岛,跟哥们去玩,你们哪时候住哪儿?

……海军疗养院,香港西路那。

不是吧?我从旅馆出门斜对面就是海军疗养院!咱俩是不是那时候就见过啊,你去没去旁边栈桥游泳……

“差着一年呢。” 他哥拉着有点遗憾的小孩,夜凉起来,大海和青岛实习的事,两人回屋倒在枕头上,还没聊到看见海,就都困倦得睁不开眼。

“海疗后面那家大排档的蛏子好吃……”

“花蛤比较好吃……”

“你吃鲅鱼饺子了吗……”

“什么饺子……明早打卤面行不行。”

“……行啊。”

(三)

第二天两人照样背着竹筐拎着草帽出门。昨天麦已收了大半,今天哥俩一个上午就解决了战斗。主要都是他哥收的,他弟一早起来胳膊腿都酸痛得好似不是自己的,他哥在被窝里捞着那两条细瘦小腿捏了半天,捏完又去揉他那截软乎的细腰,小孩呲牙咧嘴,说哥哥哎你能不能轻点我要散架了。

“散架了就歇着,没剩多少活,我自己去吧。”

“胜利果实在望了你不让我去你几个意思啊。”

他哥没办法,带了个坐垫,他弟蹲着割麦蹲不住了,就坐在那边薅花生。花生秧子连着地底硕果一大串拔起来,在地上敲掉土坷垃,就往垄上一扔,放在那晒上几天,等水分蒸发掉再拿去摘果。

他哥收完麦,见他弟已经薅完了整整两行花生。今年临夏收时老天作美,雨水不多,花生连根拔起不粘不断,肥鼓鼓的果荚十分可喜。朱一龙走下去也薅了几把,接着把人从地上薅起来:行了,剩下的过两天再来薅。晒场的地方要轮流用,活要看着时间安排着干。

白师弟从善如流,站起来准备跟他哥收工回家。他指着花生旁边那块地里不一样的叶子:那几垄种的是啥?

“大豆。现在刚结果,摘下来是毛豆,等九月末熟透了就是大豆。” 朱一龙翻开叶子底下,枝上已经结出了一簇簇饱满青绿的豆荚。 “咱们摘点毛豆回家煮着吃。” 朱师兄说着就把竹筐拖过来。白宇闻言去摘豆荚,朱一龙却豪迈得很,直接拿镰刀把植株整株砍倒,砍完一捆往筐里一塞,说,花生也来点,一块煮。

白同学默默拾起刚被连根拔起横陈垄上的花生,他师哥一手掰开一个泥屋子:“你刚才尝了没?甜的。”

白宇摘掉泥手套又在裤腿上擦擦手,接过他师哥手心里粉白粉白的白胖子。

和他往常吃过的花生米完全不同,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花生是湿润的,外面那层薄皮花瓣似的软,带了丝苦味,整颗花生豆咬开,就是满嘴清香的甜脆水润。

“鲜花生原来是这个味儿。” 白同学又长了知识。他没好意思说,大豆的前身是毛豆,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车上的麦子送进场里,哥俩背着毛豆花生回了家。朱师兄拿来塑料盆,把那些泥屋子青帐子统统撸下来,水龙头底下淘几遍。院中小火炉上正炖着中午的白菜豆腐锅,砂锅煮好端上桌,不锈钢大锅坐上去,八角花椒草果盐巴往里一丢,白师弟端着盆子,朱师兄把豆子花生哗啦啦赶进锅。

吃完饭正是一天里日头最烈的时候,下地的人要歇午,在家的人要小睡。师兄弟俩哪有午睡的习惯,硬睡也睡不着。炉上的毛豆花生咕嘟嘟地冒起香气,朱师兄索性搬来两把躺椅,在荫凉地里一放,跟他弟并排躺着说话。

白宇摇着个大蒲扇,凑过来看他哥手机里的照片。浮桥上他哥的一头短毛给海风吹得狂乱,身后一艘印着“鲁胶南渔02133”的蓝绿色渔船。是手机翻拍的相纸照片,渔船的桅杆那片反着光。

“你们实习还带出海打渔的?”

“哪能让我们打渔。夏天是休渔期,就借的他们的船用。” 他弟往后翻,有他哥头戴草帽蹲在礁石上的,有举着一人高的海带比树杈的,还有一片雪白海滩,十几个人仰面朝天在那摊大字。

“这啥?海滩行为艺术?”

“昂,就刚在岛子上下来,大家都晕船了。”

“呃……” 白宇一个个人放大了看,他哥说,别找了,照片是我照的,我没晕。

那沙滩纯白胜雪,后边有张贴近照的,全是碎贝壳跟海胆壳,白花花直铺到海水里。海胆的刺早给海浪冲掉,剩下一个圆溜溜的小壳。白宇想起来,海边有卖这种小圆壳风铃的,他还买过一个。

“鱼没打,但是有水母,特别大。” 他哥指着某张奇怪的特写,一坨半透明状物体小桌似地赫然堆在甲板上。 “就这个,回去时候没有浪,我们以为海里有白色污染,然后就拿棍子捞,结果捞上来发现不是塑料袋,是个水母。”

……就,实在太大只了。有关水母体型的认知彻底被刷新的白同学想,能把这么沉的东西当塑料袋捞上来,也没谁了。

“后来那个水母在船上一直化水,让我们给扔回去了。这东西要是在海边看见一定得躲开,好些都蜇人。”

“我知道,有毒软体动物,就没想到有这么大个的……”

“腔肠动物。” 朱同学纠正。白同学接着翻:“这都煮的啥?”

“礁石上带壳的,全是海蛎螺跟青口。” 他哥瞅瞅照片里反光的小铁锅:“当时让带队老师骂了一顿。每个队给配了一个便携燃气灶和锅,本来是让我们煮标本用的。我们队里有个大连的同学,从小跟家人赶海,就这么在海边支个锅煮着吃,然后我们就去那边礁石上挖,挖了就往锅里放,还有冲上来的海带……”

“巨型海带你拣的?” 他弟拿着那张比树杈的在他哥眼前晃。

“嗯。这么大的一般是从浮子上掉下来的。你看后边的海水颜色深那块,密密麻麻的都是养殖海带的浮子。”

“你别说,我那哥们儿就烟台长大的,说小时候海边什么都能捡着,生蚝不要钱。他还非说他拣着过野生养殖的海参。”

“噗……”

哈哈哈哈哈……他弟也想到了一块。两人在躺椅上笑得乱颤,白宇笑得把他哥的手机掉了地,他哥笑着去打他,小孩缩成一团挥舞螳螂拳。

他俩想起的是啥事呢,是今年开春最贵的一碗面。

老板要把神经损伤修复的工作发扬光大,接连让学生表达了好几个生长因子,摊子从皮肤损伤修复铺到肠道组织修复。师妹的肠道组织修复工作初见曙光,准备上动物模型。什么动物模型适合做这个?海参啊。

海参遭遇外界刺激会主动排出肠子等体内器官,迷惑敌人,随后还会再生出一副新肠。而生长因子会让这个再生过程加速,效果十分显著。

两个月后,从海洋大学客座回来的师妹带了一大泡沫箱的样本,除了做实验喂过药的海参,还有一大堆没喂药的海参。

“这些都是对照组,天天养在过滤的海水里,肠道取完样就没有用了,扔了多可惜。” 师妹舍不得将这些个大新鲜的大刺参丢掉,特地带回来打算煮方便面。

当然,要先孝敬生长因子表达体系的开路者,她最喜欢的大师兄……和他的小师弟。

朱师兄打开冷冻室里贴着自己名字的塑料饭盒,看着那坨东西不知所措。白师弟倒实在得很,拿过来敲两下,连着冰块下进了阳春面。

无污染无公害的大海参,这么大个,哪能不吃呢。

然而煮出来的面却是一场灾难。海参硬得咬不动,整碗面汤都带着腥味。白师弟硬着头皮咬下一块,说咋这么难吃啊,这不会是实验组吧,咱们吃到了海参中的变异水怪……朱师兄百度一番开始反省:是我做法不对,不能这么直接煮的……

后来那些身价不菲的辽海刺参被送到食堂,让大师傅给做成了一锅红烧海参煲,带回来给整个实验室改善了生活。而朱师兄遭遇的厨艺滑铁卢,俩人一提起来就笑了好一段时间。

白宇看着照片里的他哥,那时候脸上比现在有肉,眼睛似乎也没这么大,整个人感觉都更软,还有点呆。他来回比着看,快十年过去,仔细比似乎五官哪里都没变,就是越长越好看了。

他哥歪着头,看他不说话,长睫毛轻轻地眨。

他突然就想使劲亲这个人。一辈子都亲不够的那种。

卧室门关上,靠着门的两个人喘着气分开。白宇今天胆很肥,进屋就把人推到门板上啃,一条腿还卡进人家两腿中间,手也不老实,隔着衣服从上往下来回地摸。

朱一龙红着脸乖乖地站那给他欺负,他弟那双不安分的手要往裤腰里扯,他才伸手给抓住。两个人鼻尖上的汗蹭在一起,一个嘴唇红润润地像李子浇了层糖浆,另一个垂着睫毛盯人嘴巴看,好像刚蘸好的糖葫芦吃到嘴里,在咬下一口之前要仔细回味。

白宇翘起嘴唇让他哥看,还恶劣地往前一顶胯,往那团鼓包上一蹭。

方才冷静了一点的东西又被激得一跳,他哥瞬间眯眼,他弟笑着在他耳朵边吹气:硬得挺快啊,我给你口要不要?

“小龙啊,蛇皮口袋要不要?”

两人动作一顿。奶奶午睡起来了,问朱一龙要拿哪个装李子。 “油布和竹竿子我都找出来了,去年你王叔直接装车给拉走的,刚才我寻了半天口袋,要不就用那个桶……”

朱一龙在他弟屁股上掐一把,舔着后槽牙盯人一眼,开门探出半个身子:“自己家留的就装桶吧,要卖的放蛇皮口袋里。”

油布卷在树下横竖几米摊开,两卷叠着边。哥俩一人一根长竹竿,照着李子树枝打。竹竿是两指粗的青竹,敲在坠满果的枝子上,那李子就天降骤雨一般赶着往下落。白宇乐得合不拢嘴,打完东边打西边,猴儿似的跳着脚。一通李子雨爽快下完,白同学在油布上盘腿一坐,捡起腿边的红果子,拿衣服蹭掉表面的白霜就开吃。朱一龙卷起油布角,赶着那些圆溜溜的小果子骨碌碌地滚,白同学很快被成群结队的水果包围在中间。

“起来。”

“你急啥。”

“快起来。” 你看你那个样,跟什么似的,老鼠掉在米缸里。

白同学恋恋不舍地被他哥拽起来,一人牵了一个角,油布卷一头塞进蛇皮口袋里,哗啦哗啦一倒,满满一袋李子码在树底下。他哥拣个大色紫的装了一桶,接上凉水湃着。他弟在旁边看他哥挽高了的袖子和水底下亮白的小臂,那只圆乎乎的白手就撩着水花伸过来,递给他两颗李子。

白宇咬下一口,甜,透心甜。

“哥。”

“昂?”

一颗李子塞进他哥嘴里。朱一龙还在那张着嘴没反应过来,他弟已经把他的表情欣赏了一遍,边笑边往菜地那头跑:

“晚上吃啥?红苋菜我摘一把?”

“小白菜!今晚肉炒小白菜!”

(四)

“给,接好了!”

“哎。”

堪比人高的竹箩举上屋顶,他哥扯着给拽上来。青黛瓦上一个挨着一个,大箩小箩铺开艳色风景。白宇跳上来,他哥捧着口袋里的辣椒往上倒,他就蹲在箩边铺。辣椒是刚从自家院子里收的,小指长的朝天椒,红橙黄紫的灯笼椒,晒干后就成了厨房里挂着的那些御寒储备。铺了辣椒又铺萝卜条、葫芦片,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白宇拿出手机直拍照,这跟那个婺源的篁岭晒秋也差不多吧。他哥说,其实我们一年四季都晒,相传是六月六龙王出海晒鳞,人间要晒到九月九。今年因为我要回来,种的几畦夏收辣椒,院子里还有一茬秋收的。往后秋天我带你回来一次,那时候家家都晒柿子玉米辣椒,可好看了。

他弟把草帽一摘,往房檐上一蹲:不是有晒秋歌吗,唱一个来?

“你都知道,你唱。”

“我哪知道你家乡的,快点,舞还欠着呢。”

他哥闹不过,跟他弟并排在屋顶坐,清清嗓子开始唱。

“大箩小箩上晒楼,番薯苞芦金粟米,晒干了茶籽好打油……大盘小盘盖瓦沟,红椒豌豆老南瓜,晒干了糯谷好做酒……”

那金粟米还在地里长,红椒铺满了黛瓦楼,哥哥的晒箩里有春秋,今晚可跟我喝糯米酒。

“你收秋来我晒秋,我的亲郎呀,你唱歌来我起头……”

他弟学着那调调也跟着和:郎呀郎呀喜心头,你收秋来我晒秋,我的亲郎呀,你唱歌来我起头……

奶奶的糯米酒倒出三瓷碗,说今个儿你俩得纯喝酒,母鸡抱了窝,没得鸡蛋可做甜蛋酒。

鸡蛋拿来挨个在手电筒下照,红黄影子里头有个小黑点,是活蛋。“别看他怕鸡,这鸡也怕他,几回抱窝都赶在他回家。”

白宇抿着碗边就冲他哥乐,几天来小胡子也没刮,抿完两口酒舌尖舔一圈,小猫舌头带着刺,看在眼里好像舔在人心上。他哥的膝盖在桌子底下悄悄碰,热乎地贴几秒,收回来再接着碰。

这几日麦子已经脱了粒,花生也摘了果晒在院子里。今儿晾完辣椒,家里农活总算告一段落,两人喝完糯米酒,就乘着晚霞出去溜。他哥说,我带你去看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石板路弯弯绕绕,走到一个斜坡转角那就没了路。他哥左手攥紧他弟,说小心点踩,下了这个小草坡,就到了。

那窄窄一条坡路两边有高树遮蔽,走到尽头白宇才被眼前豁然开阔的全景震撼。

一片幽碧芳草中,十几株参天大树环抱一汪翡翠池,绯红夕照自树间洒下,给这方天地笼上一层如梦似幻的颜色。那些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仰头望不见天,树干上也爬满藤蔓,方寸之间满是绿色。

“小时候爸妈带我来爷爷奶奶家,我自己不知怎么就找到这个地方,跑丢了一个下午,后来又自己回了家,被我爸好顿训。”

朱一龙很少这样说起小时候的事,白宇安静地听。“后来奶奶说,这是以前祭祀树神的地方,荒废好些年了,村里年轻一辈都不知道。上中学以后我自己经常来,有时候坐那个台子上看看书,要不就念英语。”

破旧的木牌子还立在大树边,写的是“树神祭祀台”。沿那箭头方向有座木头搭的高台,哥俩走上去,台顶与最低的树杈齐平,视线所及,整个夕阳将落的树灵之谷都收进眼里。

白宇坐在栏杆边,两条小腿伸出去轻轻晃悠。他哥挨着他旁边坐,也把两腿伸到栏杆外。年少时候他就这么坐,或许这处真有树灵庇佑,暑热不侵,蚊虫不扰。等到书本看不清了,他就一个人看天光照着树影千变万化,直到天色转入暗蓝,才背起书包回家。

他对这座山有过复杂的情感。那几年铆足了劲读书,想要考出去,想再回到曾经夜晚有灯周末有少年宫和球场的生活,也想去看更繁华的世界。等想到具体去哪里,他又不知道。似乎天地之大,等待着他的未知命运尚未显露出它的形貌。这小山村里没人懂得他,他也不觉孤单,没事坐在古树台上念书,就这么从初一念到了高三。

童年模糊记忆里的巍峨山影,地质勘探队员们的棉服,比他人还高的背包,和背包里机油跟饼干的味道,偶尔会卷入他梦中来。那时他还是个跑路踉跄的小棉花包,被爹妈背着出野外,白日他要乖乖呆在营地里,驻营的叔叔给块饼干,就着小人书过一天。傍晚人都回来了,爸爸有时会带他沿着铁道线跑,他跑不利索滚进过雪窝里,被他爹拎着领子揪出来,脱了棉袄接着跑。

上了小学后的假期就常在竹岭度过,那些北方黑黝黝的大山,停留在童年脑海中巨兽般的模样,有时是夜色点灯的回忆,有时会天崩地裂地混进梦里朝他压下来。他拼命跑,每次跑到悬崖尽头,那里总有幽深无际、风吹飒飒的一片竹海。

他醒来时会觉得,或许是这座山在保护着他。

这里总是风雨有时,春有花开夏有麦香,有爷爷奶奶侍弄院子的声音,有那棵跟他比身高的柏子树,有天井里的饭香和屋顶繁星,贯穿起他整个童年与少年。

这里也是他的根。走多远都忘不了。他第一次带白宇回来那时,就想领着他把自己熟悉的路全都走一遍。就像现在,他弟晃着小腿坐在他身边,闪光丝绒般的夜晚从地平线升起,他们的胳膊肘时不时挨在一起,好像所有的时间都汇集在这里,他们从童年懵懂,坐到少年最初的梦想,又坐着看星空升起。

身边的小孩没说话,悄悄凑过来吻住了他的嘴。

古祭台上的落叶在手掌下揉得沙沙作响,白宇撑着上半身,整个人被他哥捞在怀里吻。那碗糯米酒绵软甜润地喝下去时他就想着,什么时候酒劲上来呢。方才坐着不觉怎样,现在给他哥亲着,才晕晕乎乎地心窝里都在痒。好些天两人忙完农活累得洗完澡就睡倒,也没功夫亲热,这会亲着亲着,就情不自禁滚到一起。

“真要在这儿啊哥,这不是祭台么是不是不太好。”

“那就到底下。”

朱一龙脱掉外套垫在树干上,这株树干底下斜斜的大乌桕,是他最喜爱的一棵树,秋天里叶片会变红,还会落下无数黑果壳包着的白嫩果实。

现在他弟的黑色长裤褪到脚腕,夜色里两团嫩白在他掌中揉捏。人被他顶得叫出声,一条长腿给抬起来架在他肩膀上,那碍事的裤子被扯了丢到大树底。

白宇靠在小桌般的宽阔树干上,仰着头喘。一轮渐盈的凸月正透过他头顶的树叶窗洒落光辉,那月华银亮,不知是不是龙王出海在晒鳞片。他哥的睫毛刷了一层柔软银光,身下的游龙在他的宇宙里如鱼得水。朦胧月色下白宇的脸像个少年,他哥看得入迷,俯身唤他“小白菜”,那留长了一点的指甲就在他胸前一掐,这半天抬累了的脚也往他身上蹬。他哥嘶着气扣住那只脚腕,摸过线条流畅的小腿,握着膝盖让他在自己腰上盘好,再顺着大腿摸上去。毛茸茸的手感过了某条边界就变得细腻柔滑,好像这人天生两面,像他家乡的老式糕饼,糙皮裹着芯子里软。那软乎的芯子还裹紧他往里邀请,他重新俯到人耳边,叫着他小白,衔住他耳垂更加凶猛地顶。

月光把大乌桕的影投在祭祀台上。数不清的黄昏和夜晚,日月投下这一小片树木殿堂的影。有果子熟透了从树上掉落,啪地一声,在小水塘里激起一圈圈年轮似的回响。山雀扇扇翅膀飞起,巨大的乌桕树下,有两个人一时忘乎所以。

最后弄得浑身黏腻,他哥说,回去我把木桶搬出来,你泡进去好好洗。

“那你别闹我,说好了就洗澡。” 他弟磨蹭着在后边走,两条腿都不知道怎么迈,幸好天黑了也无人看得清。竹海沙沙地响,山中云雾浮到岭上来,人像走在云端,云中有家的灯火。

那晚确实说好了没闹。白宇靠在浴桶里,朱一龙拿个葫芦瓢浇着热水给他洗头。他弟闭着眼枕在他哥手上,说,过几天回去,咱们就要离所了。

嗯。已经是最后一批办手续的了。

还挺舍不得的。我的记录本和硬盘都交上去了……你种的那块实验田,下次再来看,不知道里边种的会是啥。

他哥给他擦着头发,说其实我自己留了一包种子。你想不想看。

……嗯?给我的?白宇知道他哥喜欢藏点小心思,等他爬进被窝,他哥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亮闪闪的小坠子。他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也不知这人从哪找来硬币大的水晶小瓶,精巧地打磨成一颗星星的形状,里面装着几颗饱满漂亮的麦粒。

“给WHITE宇宙钥匙的回礼。”

白宇捏着那颗胖嘟嘟的麦穗星,当即蹦下床找出自己的钥匙串,给拴了上去。

“我也保管好了,朱一龙宇宙的遗传密码。”

……哎。他哥想说,那不能叫我的遗传密码。算了,反正他的也在他弟那保管着。他躺进枕头里,白宇忽地说,咱回去洗一张毕业照吧。就咱俩在所门口那张。

那天好些硕士生博士生穿着学位服照相,所门口的小广场上搭了个背景,挺土的,中间大红幕布,两边是“博学笃志,格物明德”。他哥照完他弟站上去,朱一龙举着实验室的单反咔嚓几下。师妹抢过相机,推着朱师兄说,上去呀。

昂。朱师兄跑过去,一手搂住白师弟,两人在科学岛盛夏的阳光里笑得灿烂。

“……好。”朱一龙说,洗了到时候摆咱们书桌上。

徽州土地上的万顷金黄已收进谷仓。留在大蜀山下的青春奉与星辰和泥土。朱一龙不是离别善感的人,此刻他想,先睡它个自然醒。前路也会这样走。

他弟瞅着灯下他哥漂亮的睡脸,朝他抖个不停的睫毛栅栏吹了口气:笑啥呢。

——当年坐着933路上岛,谁料我离岛时就拐走了最靓的仔。他弟想到这,得意的笑也挂上嘴角。

他哥没睁眼,伸出手准确无误地在人下巴上撸一把:我高兴不行啊。

——前路也会这样走。若说为何我眼里它熠熠生辉,就像有珍贵的秘密让人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不知道的人不会懂,我走进浩瀚宇宙,并肩有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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