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13日

【井远】完美情人(两个爸爸关联/未完结)

1.

井。

章远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字,横平竖直。这个字还真和他印象里的那个人一般,有着被圈缚起来的一个口,言不由衷。

龙大图书馆外种了一排的广玉兰,那花苞洁白如一盏盏精雕玉琢的宫灯绽放在墨绿色的枝头,章远在二层的窗户边眺望着那透光的娇嫩的花瓣,出神地思索了一会儿,转而低头在纸上勾动笔尖,草草勾勒着心中设计的雏形。

一只手突然拍在章远的后脑勺上,在他上方响起的声音将章远自设计的世界中惊醒。

“我说阿远你是不是爱上井老师了?”

杨修贤最近感冒了,嗓音有点哑,他还特骄傲地说这叫性感的“烟嗓”,但是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听起来就有点突兀了。

章远蹙眉瞪了他一眼,赶紧把自己面前的纸往怀里拢了拢。杨修贤对示意他小声一点的图书馆管理员李老师双手合十作揖撒了个娇,然后趴在桌上探出半个身子靠近章远压低声音说道:“你那半张纸都写满了‘井’字,这心意昭昭的,不如我去帮你和井老师说说,这假戏真做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章远被吓得伸手一把捏住杨修贤的两侧脸颊,看着他嘟起的艳红唇瓣嫌弃地皱起眉头,压着嗓子严肃地对杨修贤告诫道:“你别多管闲事,我和井老师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哦?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呀……”杨修贤挑起眉毛,一双桃花眼邪气十足,他嘟着嘴说话口齿不清,章远觉得手指都要沾上他的口水了赶紧松开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听着杨修贤调侃的话又不由叹了口气,杨修贤见他面容纠结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和井老师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婚姻关系,你要是没有一点好感,当初怎么就答应了他这个荒谬的要求了呢?”

被杨修贤一句无心之言正中痛处,章远咬了一下嘴唇,假象背后的真实一点也不浪漫,甚至称得上冰冷。

井然和章远的婚姻关系,更像是一纸契约。

井然与章远立下条款,两人在工作上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章远作为井然的专属助理需要二十四小时接受他的工作安排,直到章远成为井然认可的能够独当一面的设计师。而在工作之外,因为章远需要为外婆支付一笔高昂的手术费,所以他不得不答应了井然的不平等条约,成为了他法定名义上的伴侣,职责便是在井然需要的时候,充当他的挡箭牌——各种意义上的。章远需要与井然一同搪塞的对象包括但不限于:同事、记者、合作商及井然的母亲等等,各类怀揣不同目的对井然和他的私生活关怀备至的人。

其实关于假结婚这件事,章远已然做了多般分析。章远并不是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之所以愿意接受这份合约,实则是被井然的理性所折服。井然对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甚至把合同终止的时间描述详细。其一选择是在章远外婆过世之后,其二选择便是井然母亲过世之后,两者情况下会涉及的问题,包括章远外婆手术后的赡养费用,及外婆百年之后的殡葬事宜他也一并帮章远妥善安排。

至于章远在合约期间如与他人产生感情的可能,井然在白纸黑字上也不加感情地标注了出来,章远可以选择离婚,井然依然会帮助他照顾外婆直至外婆去世。但在大众和井然的母亲面前,章远必须依旧扮演井然的伴侣,直到井然的母亲百年。同理,井然也会遵守这条约定,不会在人前暴露自己与章远假婚姻的事实。

章远收到井然写的这一份厚厚的合同后,难得独自拎了四瓶啤酒坐在桌边自斟自饮。像研读字典一般翻来覆去将合同看了个透彻,直至酒意上头,他才颤抖着手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于这份看上去尽善尽美的合同,章远其实还有一个疑问,但他始终没有问出口。

这份合同事无巨细,里面唯独缺少了一点,如果井然和章远之间产生感情,那么这份合同的有效期还是如这冰冷的文字描述一般戛然而止吗?

章远自嘲地勾起嘴角苦笑了一声。

可能,并没有这个可能吧。

签了字放下笔,章远昂首饮下剩余的啤酒,冰凉的酒和冰凉的夜一起浸没了他滚烫的脸庞。

收好合同,两人悄然去民政局领了鲜红的小本子。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一个劲地让他们坐近一些,章远僵着身体没有动,井然犹豫了几秒后主动打破困局,伸出手搂住章远的肩膀挪动屁股一下子紧挨在他的身旁。半边身体仿佛被火热的温度烫到,章远的后背一下子绷得笔直,周围安静得很,他听到井然的鼻息间呵出一声轻笑。井然侧头望向章远,极近的距离让那口湿漉漉的气吹在章远的颈侧,吹得章远颈脖皮肤上纤细的神经末梢掀起了一阵阵风吹草地般的云涌。

井然用手拍了拍章远单薄的后背,含着笑意的嗓音好似带了阳光的惺忪气息,“放松一点”,少年人便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脸颊。

章远谈过恋爱,也向往过和心爱的姑娘一起走进这间充满世俗气息的办公楼,在平淡却热烈的温馨之中相视而笑,满心欢喜。可当真正坐在这黑漆漆的镜头前,章远侧头望了一眼恰巧也看向他的男人,他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乍现的温柔,像是一只突兀的手,猝不及防地揪住了他怦然跳动的心。

恋爱总是令人满心欢喜,可章远在残酷的现实之中学会了还有一种欢喜,叫“空欢喜”。从高处无限下坠的滋味荡空了一切,章远张开双臂甚至连一缕风都没能抓住,便被狠狠抛落在了泥泞之中。

章远在学校和公司见到井然的时间远大于私下里相处,这让他在局促之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在这份合约以外的范围,章远有心与井然保持距离,他不愿让井然再更多地涉足他的生活了,可显然井然的想法与他的想法并不一致。

“井老师帮我是因为他不想我工作时受到家人身体问题的影响,而我接受他的帮助是因为我确实希望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改变命运的机会,这只是一次双赢的合作,并没有你所想的任何的暧昧因素在其中。”说完章远又紧张地盯着杨修贤,生怕他给自己惹麻烦,再一次地叮嘱道:“这件事的真相只有你和小白知道,千万不可以泄露出去,否则卖了我们两个都不可能赔得起那笔违约金。”

说完不想再和杨修贤讨论他和井然间的事情,章远把借好的设计书籍和自己草草绘制的设计图纸都收拾好放进书包里,转身走出了阅览室。

杨修贤跟在章远身后,小跑了两步到他身边扒住他的肩膀,连声回道:“行行行,保密保密。你别动气,我不提你和井老师的事情就是了。谁让最近老白那个重色亲友的家伙只会粘着他的朱老师转来转去,你的大部分时间也被井老师占去了,我连打游戏都没意思了。”

“那你也找点正事来做做呗。”章远戴上右边的耳机,正跟杨修贤说着话,手机响了起来。他心头无意识地一颤,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来自井然的电话。

章远赶紧把左边的耳机匆匆忙忙戴好,在杨修贤注视下接通电话的时候耳畔已然抹上了红霞。

“喂?”章远的声音短促,透着一点心虚。

前一秒还在义正严辞地划清自己与他之间的关系,这一秒就要透过收音优良的电子设备接受男人低音炮般嗓音近距离的攻击,章远一时间调整不出恰当的情绪来面对这位同时兼任了他上司和法定伴侣的男人。

“我回龙城了,你晚上在家等我。”

“我……”章远抬起手腕上的电子表看了一眼,他皱起眉头后知后觉记起来今天是周五,确实是他回家住的日子,好巧不巧井然也从意大利回来了。面对井然理所当然会见到他的语气,章远只能苦着脸咽下拒绝的话语,拖泥带水地“嗯”了一声,却听到那端井然略带沙哑的嗓音传来,“我有两周没去探望外婆了,上次答应给她带的茶叶我买到了,晚上正好给她一个惊喜。”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们等你回来一起吃饭。”章远压低了声音回复井然,井然轻笑一声,回了一句简洁的结束词“好,今晚见”,然后章远听见他用意大利语与人交流了起来——那么近的距离,几乎贴着耳膜的震颤,通过空气传达到大脑神经中的电流令人心脏发麻——章远差点以为这是井然对他念的耳语,婉转轻柔如诗句的异国言语如同爱人的告白,章远屏住呼吸听完井然最后一声叹息落下,才挂断了电话。

“我有事要提前回家了,你自己也别老是跑出去玩,无聊在宿舍看看电影也挺好的,有事等我周一回来再说吧。”

章远一边对杨修贤挥手道别一边将背包甩到身后,他要赶最近一班的公交车回家,还来得及去菜场买点蔬菜和肉,晚上井然要来就不能随便做两道菜马虎应付了,想到上次井然吃到他做的炖牛腩时露出的惊喜表情,章远从心底里涌上一股成就感,他做菜的手艺还是跟白大厨偷师来的,未曾想恰好击中井然的口味。

这种感觉并不输于井然对他的工作给予肯定时的心满意足,两者都使他感到同等份量的愉悦。

2.

井然按响门铃之前,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白衬衣搭配烟灰色西装裤,这是井然日常熟知的穿衣风格,可在即将见到那人时他仍然会担心自己不够完美。井然一下飞机便给章远打了电话,将近十二个小时的连续飞行让他身体感到不可避免的疲惫。但想到可以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吃到暌违多日的家常菜,内心的期待便驱赶走困倦,让他满心憧憬,所有的行动也都汇成一个真真切切的目标。

门铃响过,井然听到了章远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几步平稳的声响变成了大跨步般向前加快步伐的声音,这急促的声响应和着井然骤然加速的心跳如同一只狂奔的兔子将要一头猛撞上他的心口,“嗒——嗒——”然后是“咔哒”一声脆响,井然心上的锁一并被转动了锁芯,迫不及待的兔子从门扉中欢快地跳出,井然反而平静了下来。

男孩拉开门从门后探出脑袋,蓬松的短发稍许凌乱,系着围裙的胸膛平坦单薄但足够宽阔,黑色体恤领口上方的喉结形似橄榄白玉无瑕,白净的下巴上泛过一层剃须后留下的青皮,朝气蓬勃中掺了点稚气。井然观察得仔细,男孩下巴边缘还有一道可爱的嫣红,怕是刮胡子时不小心弄出的伤口。

男孩对井然露出一个微笑,算不上热情似火,但从他的眼睛里井然看到了星星。

章远也同样打量着井然。

井然瘦了——这是章远得出的第一眼结论。井然的头发长长了不少,他可以更顺利地把头发扎在脑后,让人见他的第一眼就会生出“这人肯定是从事与艺术相关行业的工作”诸如此类的武断想法。这样长度的头发落在井然的鬓角越发显得他脸颊消瘦棱角分明,配合他犀利的眼神使人更想与他保持几分距离。井然的气质中本就有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和冷清,这不仅仅得益于他一身名牌服饰的包装,更与他多年的孤独历程息息相关。独自一人在外求学的磨砺使得他尝遍人情冷暖,与人相交大多是擦肩而过的缘分,少数知己在漂泊的过程渐渐天各一方,越难得到的片刻温情就越令人想要珍惜 。

井然是真心想要见到章远——这个他名义上的伴侣——年轻的学生身上同时兼具创新的无所畏惧和坚强隐忍的执著,这是井然欣赏章远的初衷。井然觉得他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与骄傲如影随形的名词中必然有“孤独”。

所以当井然看到章远眉眼间化不开的孤独时,内心柔软的一面如同烤箱里被炙烤膨胀的面团,不知不觉就变得饱满了起来。他目光炯炯地盯住章远,面容中的憔悴几乎在触及到章远的一瞬间就显露了出来,看清他脸上的倦容章远这才察觉到井然一句若无其事的话语背后其实掩藏了许多的不容易。

“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吗?”

收起疲惫井然对章远笑了笑,抬起没有拎着茶叶的那只手摸过他沾了酱油色的嘴角,放在自己嘴边伸舌头舔了一下,是浓香可口的糖醋味,“你刚偷吃了什么,看得我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被打趣的章远回神边用手背擦嘴,边让开身子请井然进门,红着脸解释道:“大概是我试菜时沾上去的。”他目光落在井然弯下腰换鞋子的宽广后背上,不禁问道:“你是直接从机场来的吗?还是又去公司处理了事情才来的?”

“我回了一趟公司,有不少的材料需要我签字和拍板。”

井然说得轻巧,章远却咬了下嘴唇,难掩自责地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非要跑过来,我可以做了菜送到公司去,毕竟照顾你也是助理应该做的工作之一。”

井然闻言歪头斜了章远一眼,添油加醋道:“对,不仅是助理的工作,适当表现我们的恩爱也是做人伴侣的义务。”

章远一听自己的意思被曲解,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井然提醒道:“你炉子上的菜关火了吗?”

“哎呀……”生怕菜烧糊了的章远赶忙跑进了厨房,井然轻车熟路地穿上事先摆放好的拖鞋走进门厅,提着茶叶走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老人面前,坐在她的斜前方推了推茶叶笑着说:“外婆,我回来了。”

章远的外婆将视线从电视机上转移到了井然的脸上,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眼前英俊的男子半晌,突然笑了起来。老太太露出的牙齿有一颗缺失了,但并不影响她神情中的娇羞,一如少女见到了心上人。她对井然低声说道:“你怎么直接就进来了,被母亲看到又要不高兴了。”

井然起先一愣,随即也露出笑容,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叶,接着外婆的话回答道:“我给阿姨送茶叶来了,上次听说她很喜欢。这是你上次跟我说过的品种,她收到一定很高兴,这样我就能常常来看你了。”

“你买到了啊?你不是说很难买吗?让你受委屈了。”

外婆捧起茶叶抱在胸口开心得不得了,这是她的心上人为了可以得到她母亲的欢心而费尽心思从海的那一边弄来的洋茶叶,一两比黄金都珍贵,可得仔细保管。

当外婆站起身在沙发上准备用毯子把茶叶给藏起来的时候,章远把最后一道菜给端上了桌。他看着这一老一少像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就忍俊不禁,他把菜摆放至自己满意的角度对两人招呼了一声,“可以开饭了。”

井然起身帮外婆把毯子给盖好,伪装成那下面不曾藏有东西的样子,然后牵着外婆那皮肤已经泡起皱巴巴干瘪的手,那只手衬在井然宽厚的掌心中好似一件上了年代的古物,雕满了岁月的痕迹。井然轻柔地收紧手指生怕弄疼外婆,他低头对着外婆笑得无比温柔,外婆也满脸幸福地抬头仰望着比她高出将近小半个身子的井然,他如此高大如此英俊,宛如一座山巍然不动地矗立在她的身边,可以让她安心倚靠……

在外婆倒下的刹那,井然眼疾手快地扶住外婆软倒的身体,他紧张的目光与站在桌边的章远目光交汇。章远甚至连围裙也没能有多余的空闲去摘下,他跑到外婆身边,额头已经沁出了冷汗。好在他们对眼前的情况早有心理准备,两人合力让章远背上外婆,奔出门的时候井然还不忘回头把门锁好。

那扇黑洞洞的铁门后灯火璀璨,桌上香飘四溢,热气腾腾,一切都已就绪,只要他们坐在椅子上幸福的时光依旧是属于他们的——井然将门锁拧上的瞬间手竟然有一些不受控的颤抖,但当下刻不容缓的事情是将外婆送往医院。

电梯间里灯光白得近乎病态,背着外婆的章远目视前方,紧托住外婆身体的双手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说实话,章远今晚表现出的镇定令井然另眼相看。大概由于父母常年不在身边,章远打小就与外婆相互照顾,所以他比同龄人心智要早熟不少。外婆前些年的时候身体其实不错,但随着时间点滴的侵蚀,外婆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综合征。她的记忆力衰退明显,见着章远就给他塞糖,有时候还硬要去出去接章远放学,说担心他一个人放学回家会迷路,为此章远不得不为她请了保姆。时至今日,她甚至把井然认成了她去世的丈夫,一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青年学生,也许是井然身上有着与留洋学生异曲同工的书生气,也许外婆仅仅是想念外公了。

外婆不是第一次倒下了。她每一次身体的恶化都伴随着不同的大大小小的病痛,而同时她的脑子里还藏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一个瘤。章远之所以答应井然的合约,也只是想尽他所能的让外婆获得更好的医疗资源。

章远没想到外婆第一眼见到井然,就把他当成了几十年前的恋人。彼时的外婆出身望族,外公不过是一介书生,章远的外祖母一心想要让女儿嫁入门当户对的高门大户,她看不上百无一用的书生,所以两个单纯的年轻人偷偷摸摸背着家里爱得艰难,也爱得刻骨铭心。被错认的井然仅是诧异了片刻,便接受了老人给他设定的身份,他对待老人的体贴和温柔是章远想象不出的。他在的时候外婆的世界充满了少女的芬芳,井然不仅耐心地听外婆颠来倒去地说小儿女间的悄悄话,还会替她梳头盘发,牢记她的嘱托——再带些茶叶来,母亲爱喝,兴许高兴了就会同意我们的婚事。

在两人驱车赶到医院之前,井然早已通过关系打过招呼,急诊的医生和护士赶过来用急救床将外婆推进了急诊室。章远一路奔波额头上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无形的压力让今夜的空气像打满了氢气的气球,逐渐鼓胀将要爆发。夏日的热力不期然间将人蒙头罩住,章远的后背已是汗流浃背,这会儿站在空调温度打得颇低的医院走廊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令人不快的凉意如跗骨之蛆将他身体侵占。

井然的手心比想象中的要更加火热一点,他用手拍了拍章远的后背,将他推到了长椅远离出风口的一端按在椅子上。男孩垂头坐在椅子上,双手十指紧扣合握成拳,动也不动的,看上去像是一尊在专心祈祷的雕像。井然无意识地伸手撩过男孩额前湿漉漉的发梢,顺着汗流的路线擦了擦章远脸颊边即将滑落的汗水,却觉得手指像是穿越到了某个空洞的海岸边,潮湿的水汽在空气中遇冷就凝结成了雨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掉。

井然慌乱地在口袋里翻找着却一无所获,比起安慰男孩洁癖在此时显得微不足道了起来,井然笨拙地用袖子擦过章远的脸蛋,随之心一横将高档衬衫袖口抵在他的鼻子上,硬质的金属钮扣压在章远笔挺的鼻梁上,章远不明所以地抬头,一双眼睛里的海浪汹涌地拍打向井然的心头,让他忍不住脚下微动想要逃离一段距离,可僵硬的手臂还抵在男孩的脸上。

“我怕……我怕你淌鼻涕。”

井然认真地解释道,章远的眼睛在白炽灯下看着红通通的,倒是再也没有雨水落下。他被捂在布料下的鼻子用力吸了两口气,说话声音都变成了奇怪的音调,“我觉得你是想闷死我。”

“啊,抱歉。”

尴尬地收回手,井然欣喜地发现章远眼里的云雨散去了,又露出了眸底熠熠生辉的星光,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去自动售卖机处买了两瓶水回来,井然坐在章远身边把沾了泪水的袖子袖口解开,然后往上翻起将泪痕藏好。他把水拧开递给章远,“喝口水吧,你可不能先倒下。”

章远接过水摸了摸鼻子,被金属铬痛的位置冰凉的触感过了一会儿变得发热发烫,他鼻腔一热又涌上几分酸楚。

“谢谢。”

晚间的急诊室并不乏各色各样的人,喧哗嘈杂之中章远的声音像是从海边拾起的海螺里传来的回声,几不可闻,可又紧贴在耳畔,细心倾听自然不会漏掉。

章远侧头看向坐在身旁略显陌生的井然,才发觉他笑的时候嘴角旁还嵌了一个腼腆的酒窝。

或许成年人的言不由衷,只是因为有口难言吧——章远闭上眼睛叹口了气,为了所有被强迫的成长而感到悲伤。

3.

井然停下车的时候,章远正睡得迷迷糊糊,他感受到引擎声静止后的安静下意识睁开眼,雾蒙蒙的眼前出现夜晚世界特有的影影绰绰。

随着井然推开车门,车内的感应灯立刻照亮了这一方天地。章远被光刺得扎眼,抬手揉揉溢出泪液的眼睛,井然倾身靠过来看见他的眼睛红得发肿,他赶紧抓住章远的手,不让他再继续蹂躏自己的眼睛。

“我们到了,先回家再说。”

井然下车走到章远那半边,开了车门牵住他的手护住他的头。章远轻声说着“我可以”,但井然的手心很温暖,他的肩膀宽厚有力,像是一根拐杖稳当当地撑住他的身体。

于是章远收回拒绝,沉默地握住了井然的手,跟着他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声一个地次第亮起。

章远只觉得真安静,唯独剩下飞蛾“扑簌簌”拍打翅膀撞击路灯的声音。或许他们是误入了一个时光隧道,失去音源的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依次暗下去,那些无声的灯光被翩然洒下的蛾粉抹上一层金光,仿若在空气里荡开的一圈圈涟漪。井然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不可分割地交织在一起,与这些错落的光一般,融化成黄澄澄的黄油让人踩上去像是漂浮在了水面上。

进了家门,井然把章远安排在沙发上坐好,然后拧了一个温热的毛巾给章远敷在眼睛上。他回头盯着一桌子漂亮的摆盘,心中慨然——本来他们正要吃上口热菜,但突来的变故让一桌菜成了冷炙——井然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有真正吃一口热食了。

似有感应,章远腾地坐直了身体,毛巾掉在腿上,他的眼睛舒服多了,也看清了井然可怜巴巴的模样。

“你是不是饿了,我给你把菜热一热吧。”章远说着要起身,可被井然不容置疑地按住了肩膀,“我饿了,你肯定也又饿又累。你休息一下,我来热菜,好歹我在国外一个人生活了那么久,这点小事我做得了。”

让章远待在一边,解开领口衣扣井然利落地把冷菜一碟碟端进厨房,从口味最清淡的蔬菜开始逐一加热。油锅滋滋作响,油烟机圈不住的烟火气在井然身边环绕,为了行动方便他把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抽了出来。这幅模样的井然看在章远眼里是陌生的,但尤为真实,因为此刻的他不再是身处神坛的井设计师了,所有的称誉与荣光都离他远去,唯独凝神蹙眉以防失手把菜热糊了的表情与伏案勾勒线条时如出一辙。

在章远的印象里井然待人谦恭有礼,但他的优秀使得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极具压迫感。章远起先对井然也有误解,觉得他不过是花钱来买断他的理想。可在工作的接触中他发觉井然尊重他的理想,即使他的设计被井然否定了,哪怕他的设计在井然口中无一可取,章远也确信这是井然从专业角度做出的判断,不掺任何私心,因为他与井然每一次的讨论和每一次完成的修改都让他获益良多。

井然已经成为了章远的良师,这是毋庸置疑的。同时这位良师,还有另一重让章远难以适应的身份。

井然把菜端出放回餐桌上,插着腰对章远叹了口气,话语里透着惊讶和说不出的滋味,“原来你做了这么多菜,一定很辛苦吧。”

已经被安排在桌边坐好的章远抬起头望向井然,唇边挂起了一抹笑,像是高悬在天边的星子落在了他的唇边。过去他也为心爱的姑娘做过一桌子好菜,两人吃着笑着畅想未来,但渐渐的,女孩的身影消失了,桌边只剩了他一人,面对着空洞洞的未来发愣。

井然递过来一双筷子,见章远目光苦楚没有动作,干脆持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章远嘴边,“来,啊,这第一口你先代我试试毒。”

章远心里想着“我试过了”,可见井然脸上温暖的笑容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入嘴的排骨甜咸适中,是章远早已确认过的味道,但此时由别人喂进嘴里似乎变了些滋味。章远用牙齿咬下嫩肉裹在口中缓慢咀嚼,两个腮帮子一边塞着肉一边包着骨头鼓鼓囊囊像只无辜的仓鼠,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望向看着他的井然,只见井然笑着伸出手示意他把骨头吐在掌心里,章远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像是在撒娇。

“我没事,我自己可以吃。”章远后知后觉地收起脆弱,拿起筷子和碗往嘴里没滋没味地塞着食物,井然也拿起自己的碗筷一边吃一边侧眼瞧他的表情,“外婆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护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医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独立设计师大奖赛的工作可以暂缓一周……”

“井老师……”章远打断了井然的话,他明白井然的用心良苦,“井老师我没事,我不会因为私事而妨碍到工作的进展,你为外婆所做的事情我现在除了感谢也给不了更多的回报,所以我会按照合约上的内容完全配合你的需要,这也是我目前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了。”

此情此景下章远无比感谢井然,不仅是感谢他做出的周密安排,更感谢他拟定的那份合同。一切无法用情感衡量的关系,当可以有明确的条款来等价交换时,坦然接受便显得简单了数倍。

井然吃下一口肉,又扒了口饭,神态优雅地吃干净口中食物,笑容中比先前给章远喂食时少了点温度多了几分刻意,他点点头,赞许道:“你能坚持得下去,那是最好不过。”

章远简单吃了两口放下碗筷,他没有胃口,今晚的氛围太奇妙,他与井然相处的时候把他当做严师,当做雇主,并没有当做朋友,更不会是情人,可今晚不一样。今晚井然和他坐在了同一张餐桌边,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他曾经讨论过的未来,如今想起来比天上的月亮还要遥远。

井然问过章远,你谈过几段恋情。

章远不假思索地回答,一段。

仅有的一段,一段有开头有结尾,事实上并不圆满的恋情。一段得了病的恋情,起初只是感冒,紧接而来的是高烧,他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抵抗力足够任何小伤小痛都会被时间治愈,可病痛越拖越久,最终沉疴难愈。

井然的成熟体现在方方面面的细节,他适可而止地结束了话题,他不过是为了确认章远是否合适作为他合约上的伴侣,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伴侣太过多情。何况章远所扮演的角色如此寂寞,他没有选择和发声的权利,这份合约的期限与他们的人生相捆绑,或许长久以后他会慢慢活成井然的影子,与他再也不可分割,却依旧孤独。

“她说……她说我的未来里没有她。”章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梦呓,让井然不得不停下所有的动作才能够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这句话不对,我觉得不对。我的未来里有她,但我的未来无法只有她。我有太多无法丢下的事情,我……只能目送她哭着离开。她不知道……不知道我甚至已经看好了戒指的款式,那种简简单单的,不花哨不耀眼,可以戴一辈子也不会看腻的款式。”

她不会知道了,再也不会知道他努力撑起的未来,即使那般狭窄,一眼望到的尽是障碍,好似不会再有空间让他们落脚,可他尽力了。

章远还是自责的,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但现实真的一点还手的余地都不曾留给他。外婆每况愈下的身体,他一无所知的前途,万事都在与他作对。

除了……除了井然。

井然在朱老师的办公室与他说话时那副笃定和胜券在握的模样依稀在眼前,而章远眼前的这个井然似乎才是真正的他。他沉默地听着章远倾诉,侧颜立体如雕刻。对于章远的故事他未置一词,感觉比起听这种隐秘的心事他更投入在饱餐一顿这件寻常小事上。井然的态度换来章远的放松,瘦削的肩膀一点一点下沉,原来那些如影随形的阴影并不会如猛兽迫不及待把他吞噬,甚至被它们包围时章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倒和你不同。”喝完汤,井然动作斯文地抽了张纸巾擦嘴,被汤水滋润浸润过的唇瓣鲜红润泽,他认真地对章远比划道:“我以为她会喜欢,我挑了最好最贵最闪亮的戒指,这是一个承诺,我以为它足够贵重就足够传达我的坚定。可惜的是,我的未来里有她,但我的那个她和现实中的她永不相交。”

她活在过去,而井然期待未来。

“不过今天我很高兴。”

井然站起身走到章远面前弯下腰,他的身影覆盖在章远的面前,和其他的阴影混为一体。坐在餐桌旁的章远身体僵直,他以为会发生什么,但他一动不动地静止着,仿佛他在心生期待——章远竭力把这个可笑的想法从脑袋里赶出去。

井然仔细检查了一下章远的眼睛,露出宽慰的笑容,“太好了,已经不肿了。那我先回去了,碗筷你留着明天会有阿姨上门清洁。”

章远扭头看见井然已经起身往门边走去,他转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跨过了凌晨的分界线。

“这么晚了你还要开车回去吗?不如在我这里将就一晚吧。”

脱口而出的话再收回只会令人更觉刻意,章远咬了咬嘴唇,站起身准备收拾出一床被褥今晚睡在沙发。

察觉到他的意图,井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坚决阻止了他的动作,“作为你的爱人在如此艰难的时候,最起码也得让你睡个好觉吧。”

章远哑然,这些年他习惯于照顾人,突然间换了角色,浑身像被烧起了火,连手心都在发烫,又何况井然说的称呼像滚烫的火星溅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井然开门的时候,章远攥住衣角忍不住问他:“你刚刚说的高兴,指的是什么?”

井然站在玄关的灯光下,周身暖融融的橘黄光晕使他成了夜晚里的太阳,井然侧首看向章远,低垂的睫毛在眼下透出阴影,“章远,很高兴认识你。”

这句话真挚且自然,章远松开紧张的手,眼睛笑眯成两条缝,他对井然挥挥手,言不由衷地嘴硬道:“我一点也不高兴认识你,井老师。”

井然被他逗乐了,无奈地笑了笑,“那我可要努力让你开心起来,章同学。”

口是心非其实是种不错的回应,井然在关门的时候如是想。

4.

说实话,章远和井然相处得还不错——这个想法止步于井然提出要搬进章远的房子。

听到井然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我准备把你的房子简单装修一下”,正在喝牛奶的章远发出“噗”的一声,牛奶狼狈地从鼻子里喷出来一点,他呛得脸颊通红不停咳嗽,井然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咖啡抽出纸巾来为他擦拭。

章远边咳嗽边从井然手里抢过纸巾,他用一双猫一般的眼睛瞪着井然,眼角满是因咳嗽而泛起的泪水,看起来既委屈又可怜,他哑着嗓子问井然:“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地方住。”

井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理有据,他和章远相处久了,也渐渐摸清楚了对方的性格。善良,心软,不主动,且不善于拒绝别人。章远身上每一点的特质看上去都很容易被人利用,井然总会不经意地生出保护他的念头。当然,与章远同居并不仅是为了保护,他没有撒谎——确切地说,不全都是谎言。井然告诉自己,他在龙城确实需要一个住处,一个安心的可以不受打扰的能够休息的住处。

“你……你可以自己买一套房子。”章远低头用纸巾擦着胸口,白色体恤上沾了一些溅出来的牛奶,纸巾擦成了纸屑,衣服也浸成了斑驳的奶白色。

“我们是伴侣,既然有地方住,为什么要花冤枉钱?”井然伸手慢条斯理地捏走沾在衣服上的纸屑,章远看了看在自己胸前的手,又皱眉看了看井然,不太明白他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们俩的关系空有名头,这合同还是井然起草的,怎么现在一副假戏真做的模样。

井然读懂了章远眼里的疑惑,他搓着手指间细碎的纸屑,以此来缓解内心的紧张。井然并不总是胜券在握,他也担心章远会说不,想到被拒绝的可能,他端正的眉眼间露出了些许疲惫,“其实是因为我最近……累了。”

章远吸了口气,没想到井然会突然在他面前示弱。他想起来两人一起参加的独立设计师大奖赛,他们为之付出了十二分的精力,可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井然以一票之差,与最优失之交臂。

在此之后,井然一直待在意大利,章远手头的工作暂停了一段时间,他专心照顾外婆,频繁奔波于医院和学校之间,并不知道这之后井然的设计师事务所是否有受到波及。

“最近意大利那边只剩下收尾工作,我想留在国内,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确切来说,井然是昨晚回国的,他这次没有去公司也没有订酒店,他直接来了章远的住处,睡在了章远的沙发上。时隔两个月,章远发出过的邀请他倒是一直也没忘。章远看得见井然眼下疲倦的阴影,作为参与者的他都依然为这个结果而惋惜而不甘,所以他更能明白在井然的心里应当还有挥之不去的失落,毕竟井然那么优秀,怎么能轻易就接受自己的失败。

“可是我这里很小,外婆的房间你不会去住,难道你要一直睡在沙发上吗?”

章远拿起剩下的牛奶想喝又举棋不定地放回了桌上,他垂死挣扎的模样看在井然眼里着实可爱,但井然面上还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他抬手真情实感地揉着自己酸痛的后颈,坚决地否定道:“不,沙发睡起来不舒服,我和你住一间房。”

章远其实心里早就冒出过这个答案,可被井然不带拐弯抹角地说出来,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们这就是要同居了吗?章远除了和外婆一起生活,只试过住校时和白宇、杨修贤同住一个屋檐下。除了去年平安夜的时候在朱老师家里和他儿子和衣挤了一宿,他有印象起就没和任何人一起睡过一张床。

“我……我的床也很窄。”

“没关系,所以我们讨论的是‘把你的房子简单装修一下’。”

察觉到章远态度的松动,井然放缓节奏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慢且清晰。“我们”“讨论”这些好像与他格格不入的词汇,听在章远耳里使得他脸颊痒痒。章远记得老师说脸颊充血的时候才会觉得痒痒,他也不敢用手去抓,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表情是否怪异得很。见他垂头不语,井然勾起嘴角起身开始收拾桌上吃完早餐的碗碟,心里松了一口气,说话的语调上扬内容令章远气得咬牙顿足,“床我已经选好了,下午就会送过来。”

井然背着章远偷笑,万一章远说不,他就只能忍痛退掉选好的床了。

感觉被骗了的章远在餐桌下偷偷跺脚,哪有讨论,结果就是井然自作主张。章远气自己阅历浅,时常会着了他的道。从井然邀请他做助手,到井然向他提出以结婚来换取便利的建议,再到井然步步为营地走进他的生活,章远的骨气章远的尊严章远的善良和章远的温柔,形形色色的章远恰恰好填进了井然给布置的陷进里去,完美无缺。

井然是温柔的,他温柔地织了一张又一张网,等着章远钻进去。井然也是霸道的,他与章远耍着小心机,用强硬的却不伤害到章远的方法一点一点把他罩在了自己的身边。

看着井然挽起袖子在水池边洗碗的身影,章远忧心忡忡地望向自己小房间的门口,真不知道今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井然折腾了三天,不仅把章远屋子里狭小的床和衣柜换了,还为保证两人的生活质量花了不小的手笔。老旧的木质地面铺上了高级羊绒地毯,浴室日久发黄的浴帘被拆掉换成了自带浴霸的干湿分离淋浴间,低矮的旧马桶被淘汰,高科技的智能马桶闪亮登场,甚至连洗手池都和梳妆镜都成了配套的。镜子是可推拉的,后面藏了两个独立的空间,左边是章远的右边是井然的,因为外婆现在住在医院,所以他们暂时不需要为了争夺地盘而猜拳。

终于尘埃落定的这个晚上,章远洗完澡从淋浴间走出来,脚下是柔软的吸水垫,他伸手刚好可以从置衣架上拿到烘干过的浴巾,抬头打量着熟悉兼具陌生的卫生间,章远不得不说,他感谢科技的发展和金钱的力量。

穿上拖鞋走到梳妆镜前,侧边嵌入的灯带保证了光源的全面,光影在他脸上呈现出黄金的分割线。章远忍不住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经水汽渲染过的光晕仿佛在他脸上开了一层滤镜,章远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变换两个角度再三确认了自己“还挺帅”的事实。

镜子的滑轨手感极佳,滑开时几乎是无声的,章远看到了一排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还有一套光用眼睛看也知道价值不菲的手工剃须刀。这是井然的空间,章远想把镜子重新推到自己那半边,但手停留在湿滑的镜面上时多看了那复古剃须刀两眼,棕色手柄的剃须刀悬挂在纯银支架上,另一侧挂着同色系的复古獾毛刷,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玩意。

洗漱完毕的章远回到卧室里,在他之前洗好澡的井然已经躺在床上看书了。井然抬头看向章远,神色自然,他对章远点了点下巴,“麻烦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我有点热。”

章远作为年轻人火力也算旺盛,他刚洗好澡正觉得身上湿热得很,伸手拿遥控器的时候看见井然身上区别于自己小背心大裤衩的丝绸长袖睡衣,不禁摇头。

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性格迥异,爱好不同,生活习惯天差地别,章远在课堂上仰望井然,在学术探讨中憧憬他的专业、博学,而在没想到日常中,章远也常对井然的讲究咋舌。

“你穿那么多当然会热。”调好温度章远走向床边,大咧咧往床边一坐,长腿碰到搭在井然腿上的夏被时,他心里一颤,“怎么就一床被子?”

井然拍了拍身边被子下空着的位置,投在章远身上的目光温柔且意味深长,他耸耸肩话中有话,“这得问你。”

“我……”被反将一军的章远一时语塞,这是他的房间他的被子,他一个人住单间当然只给自己准备一床被子足矣,章远不服气地拽紧被子角往怀里多扒拉了几寸,声音透着心虚,“你都准备了这么多,多准备一床被子能有多难。”

井然勾起嘴角,视线放回展开的书页上,嘴角细纹描绘出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他嗓音低沉悦耳,“章同学,这个家是我们共同的,生活的事情你也得多考虑一点。”

这话听上去逻辑是不错,可哪个学生会和老师睡一张床的?章远捶着枕头撒气,松软的羽绒枕头手感和棉花糖一样,与他先前睡的荞麦枕头手感截然不同。井然做事一贯心思缜密,既然都已经准备好了枕头,怎么会漏掉一床被子呢?

都怪自己太习惯让井然牵着鼻子走了,不知何时起,章远习惯了井然将东西递到他的手边,享受便利的同时都懒得去多做思考。

一日反省三次的章远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去买床新被子,他伸手关了室内灯,屋子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尔后随着暗适应的过程,章远看见了窗外流进来的月光,他想起了那个许久没有登录过的小世界,和他神秘的好友——52号星球。

想到做到,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小心把亮度划到最低,打开了一款图标为金色眼球的APP,名字叫做EYE。

这是章远自己独立开发的一款小众APP,APP主打的是非交流非互动的自嗨模式,每个用户进入APP后将APP内拥有一颗独立的星球,每个星球的名字为随机数字,位数可选数值随机,用户需要做的只是将自己的想法写下,这些表达情感的文字便成了一只落在数据链上的眼睛,闪动的眼里诉说的是主人的心情。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人们平时用眉目传情,可在EYE的世界里,人们用眼睛传信。

可在EYE的世界里,交流是十分困难的事情,孤独才是主体。每个人孤零零来到世界上,呱呱坠地的一刻双手握拳,战斗的号角吹响,自此刻起人便要拼着命地活下去。你说的话,有多少是真正别人听进去的呢?

章远的初衷正是来自于此,他想表达,他想等待,他想等待一个愿意看见他的人。

也许EYE正是另一个虚无的世界,用户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观察自己的星球在漫无目的地漂泊,闲来无事时与自己星球上的眼睛对视,仿佛是在照着镜子。看着过去的自己留下的每一道痕迹,如有收获都是对成长后的自己的奖励。

EYE就是章远给自己的奖励,一个探索的过程,他构建世界重塑自我,点点滴滴皆是他的意志。

章远向往于“面对面”的交流,哪怕是在虚拟世界。所以他的构思里,用户如要交流,必须要在两个星球相遇的时候才可发生。而一颗星球和另一颗星球如何相遇呢?章远认为,全凭天意。

两颗不受控的星球相遇时,引力会让它们短暂相聚,信息数据交汇缠绕,如果星球周围的眼睛足够多,它们之间的摩擦力会更大,交流的时间会更长,反之则是更短。在这不知长短的宝贵时间里,人海之中不知彼此孜孜以求的两个灵魂或许只够发出简短的“你好”,又或许足够时间去交换一两个秘密,猝不及防的相遇和匆匆而过的别离,不正是人生的真相吗?

等待是孤独的,相遇是奇迹,可奇迹之上更需要一点运气。

章远的运气似乎不是很好,他作为创造者,从创造出到使用EYE的二十八天里,他在EYE的世界里从未遇到过另一个孤独的灵魂。可能因为这个世界里乐趣太贫乏无人问津,也可能因为从始至终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一人。章远觉得两者都有,毕竟奇迹不常发生。

但不代表不会发生。

直到那一天,章远遇到一颗星球——52号星球——一颗独有一只眼睛的星球,晦暗的光芒有气无力地闪烁着。章远皱眉,这不似他的初衷,这颗星球像是一座枯槁的坟墓,而那只眼睛便是墓碑。

【Ti Amo】

章远见过这句告白,意大利语,从舌尖弹出的音节到书写出的形状都可谓甜如蜜糖的文字。他在电影里见过,身边坐着面对亲吻镜头捂脸害羞的何洛。两人手握着手,肢体僵硬手心冒汗,心跳声大得要超过背景音乐。

谁不想尝试一下初吻的滋味呢。

章远想到了何洛,高考结束了,他和何洛的未来之间自此竖起了一道仿佛跨不过去的分水岭。她将要去更好的地方,而自己仍停在原地。

也许章远在脑海里思索了,所以手指替代嘴巴,讲出了他的心里话。章远回神便看到自己在眼睛下留的荒唐之言——

【我想你。】

两句完全鸡同鸭讲的对话,在屏幕上相互辉映。异国的话语暗下时,中文字体便显得格外明亮。交错的眼睛眨啊眨,像是在嘲笑章远。他不禁垂下了细长的睫毛,以此阻挡将要从眼眶中淌出的泪水。

应当是夏日炙热的风透过紧闭的玻璃窗吹进了眼睛里。

章远在心里叹息一声,注视着52号星球依照代码的设定,开始围绕自己的49号星球打转。枯槁的52号星球寂静无声,它沉默不语地与49号交缠,章远猜想它大概更想安静地离开,而不是与谁相遇。

【你在想谁?】

突然弹出的回信令章远惊讶,原来这颗星球的主人并未卸载他的APP,原来EYE的世界里真的另有一个人。

【你猜。】章远的心跳得有点快,他感受到自己设计带来的快乐,他终于真正享受到这份快乐。

面对49号星球任性的回复,手机这端的52号星球主人勾起嘴角。当下他正单手握着手机,干净端正的手指敲打在键盘上,另外一只手仍不忘在平板电脑的显示屏上翻看部门经理上交的设计稿。

【猜不到。】

无趣。章远看着对方直白的回复,有点失望。果然不是和对的人交流,说什么都索然无味。看来,好运气确实比奇迹更重要。

章远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实在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就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询问对方对这款APP是否有建议。

出乎章远的意料,在他提问之后,52号确实认认真真地提了好几条建议,甚至还有两条是针对BUG的修复建议。章远隔着屏幕仔细研究52号所提出的问题,心里立马峰回路转开始庆幸自己的运气还是挺不错的。

【我们可以聊多久?】

52号星球在章远思考的时候,发来了问句。如果换了别的软件,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你愿意和我聊多久”,而在EYE的世界里,这句话的答案让章远光在脑海里想一想,都觉得可笑。

分明就是自己设定的程序,聊得意犹未尽的时候竟会对自己生出些许埋怨和后悔。只有一只眼睛的52号星球和章远这有着寥寥五只眼睛的49号星球,彼此间的摩擦力大概不会大过一颗从桌面上滚落掉地的苹果——章远几乎可以听见苹果不够圆润的身体贴着木头桌面“咕噜噜”滚动的声音了。

【还有一分钟。】

【争分夺秒用在此情此景,才显得出珍贵。】

屏幕这头的52号星球主人抬手看了眼手腕上戴着的高级腕表,简洁有力的秒针在蓝宝石罩下如恪尽职守的军人,一刻不停地往前行进。井然喜欢事情在掌控中的感觉,方寸间的规整,是他设计建筑时的原则之一。

但偶尔让未知掌握住大局,让他也无从把握的境地看起来还不赖。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井然最无法把握的一门学问。他一向不爱无疾而终的相遇,和精心策划的别离。如今享受着代码随机安排的相遇和别离,反而使他心安理得了不少。所以他愿意尝试使用EYE,他无意间发现这款冷门到极点的APP,往好了说是精简往实话里是简单甚至充满稚气的设计在他眼中正合适,可以让他用来纯粹地纪念,不怕被人窥伺。

这里不需要虚情假意,也不必真情实感。但聊天的过程中,井然对于这个自称设计者的49号星球生出了一丝好奇,可程序的规则不可改,他们都必须遵守。

【再见,52。】

看着屏幕上交流界面的消失,章远放下了手机,目送走他在EYE里的第一位访客。章远并不在意他们是否还会相遇,这只是他人生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奇迹,一个想起来值得会心一笑的小插曲。

如今章远再度打开尘封已久的EYE,这依然是个冷漠且孤独的世界。他在上了大学外婆生病之后便极少想起来这款APP的事情,更别提说做出改进,或者继续开发。

章远想起来一年前52号星球给他提出的一些建议,决定改天有空的时候不妨再重新给EYE添点砖加块瓦。

5.

关掉手机,章远用手肘撑起被子,在弹性完美的床垫上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广告商请了新晋的小花为他身下的床垫代言,广告里女明星展示出最甜美的睡颜,身旁身材高大的男模特将她衬托得越发娇小,两个人差距悬殊的体重并没有使得床垫出现倾斜,翻身时的震动也比不过风吹水面时带起的波澜——当初看广告的章远还不懂厂家着重强调避震感的用意,现在睡在上面时章远不由在心里感激床垫设计师的用心良苦,至少他这煎蛋一样翻来覆去的动作没把井然吵醒。

章远平时睡得挺好,真睡不着起来做两道题,思绪平静下来时睡意会自动找上门来。把胳膊垫在脑袋下,章远努力睁大眼睛去看清已经睡着的井然。比起看见他的脸,章远更想看透的是井然的心。他能感觉得出井然是为他而来,目的明确。可井然能够在他身上得到什么呢?章远不明白。

井然朝向他的侧脸棱角清晰,纤长的睫毛和微翘的嘴角柔和了他白日里的犀利,从床侧窗口铺进来的月光在井然乌黑的细发上洒下一圈光晕,清冷的月光比起炙热的日光更为懂得井然的美。他的美好明亮却不刺眼,而他身上藏着的秘密恰如沉甸甸的月光落进了海底,终有一日会重新浮出海面。

如果试着去接纳他,相信他,可能结果并不坏——章远不可否认,他身体的一部分其实已经开始接受了井然的存在。他别扭,他怄气,不过是为了提醒这部分身体别得寸进尺,他们之间真实的关系其实冰冷无情得很,白纸黑字条条框框,剥开温暖的糖衣里面裹着的现实令章远不敢轻易忘记。

章远感觉被子从自己身上滑走了一些,他试图把被子拽过来一点,奈何井然睡梦里裹着半边被子翻了个身,被子边被他正好压在了身下,任章远怎么拽也是纹丝不动。半边身子露在外面的章远无奈中不得不向井然那边靠近了一点,他面朝着井然后背,丝丝热气从男人的身上传过来,章远深吸一口气,井然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他再熟悉不过,是外婆常买的老牌子,他打小闻惯了的味道和井然独特的清冷气息混合在一起,实在是妙不可言。

心绪荡起波澜的章远赶紧再次翻了个面,闭紧眼睛缩起肩膀,像只受惊的鸵鸟,心里默数绵羊,终于在数累的时候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真是难熬的一夜。

而更难受的是,当章远醒来时脑袋里如同被人灌进了一袋沙,晃一晃还沙沙作响。

他迷迷糊糊抬手拍了拍额头,手背碰到额头的皮肤时整个人吓了一跳,滚烫的手感让他以为自己摸到了被午间阳光烤过的石头。章远挣扎着坐起身,他的上下眼皮似乎被胶水糊住了,努力睁开了两下眼前却是雾蒙蒙的,用手指揉了揉,章远知道自己这状态多半是上火了。

鼻子里的气呼不出去,章远用手捏了捏两边鼻翼又狠狠呲了两下,艰难呼出的气喷在手心里,滚烫的热度加上嗓子抑制不住的干涩让章远不禁怀疑自己开口是否就会掉出一颗火球。

发热、炎症、鼻塞……章远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单薄的背心和平角裤衩,又侧头看见身边和被子纠缠在一起的井然,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头一次同塌而眠,本以为井然的睡相会和他平日给人的印象一般完美无缺,万没想到他竟会是睡觉裹被子的人。空调的吹风口仍在矜矜业业地往外吐出冷气,炎热夏日中房间里温度低得正舒适,可被冻了不知多久的章远胳膊上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他用滚烫的手心搓了搓瑟瑟发抖的胳膊,鼻头发痒的下一秒一声响亮的喷嚏声终于把裹成一条春蚕的井然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井然的头发翘了起来,他的头发整体偏长,睡前洗过的头发蓬松柔软,此刻正不受控地张牙舞爪着。井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章远,迷蒙的眼睛过了几秒才恢复了清明。

“你怎么了?“

井然坐起身,无知又无辜的样子令章远气不打一处来。这看似无辜的人正是让他感冒发烧的罪魁祸首,眼下一无所知的模样让章远顿时恶向胆边生。他知道井然有洁癖,平时和人接触时恨不得时时刻刻拉起一道安全线,不过既然是他要和自己睡一张床,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睡一张床。

章远此时脑袋正热得刚好,他一把掀开井然裹得密不透风的被子,然后利落翻身压在了井然的身上。

才睡醒的井然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应对章远的突然袭击,章远即使隔着长袖睡衣也能清楚看见井然优越的肱二头肌,可他依然轻松地制住了井然的两只胳膊,用脑袋压住了井然试图抬起的脑袋。两个坚硬的脑壳碰撞发出了“咔哒”的脆响,被进距离靠近的人吓到的井然慌得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几乎扫过章远的眼睛。

微妙的静默停留在两人之间片刻,井然睁开眼睛满脸惊讶和担心,他问章远:“你发烧了?”

章远的本意只是想让井然知道他干的好事,但他因为低头而随之下压的屁股好巧不巧的碰到了男人晨起最为敏感的部位。感受到异样的章远有点尴尬,他赶紧抬头咧了咧因发热而干裂的嘴唇,飞快地低头用眼神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往前挪了挪身体,坐在了井然结实的腹肌上故意用了点力气。

章远能感觉到井然因发力而紧绷的腹肌硬邦邦的,他咬牙指责道:“对,我发烧了。都是你干的好事,井老师!”

章远的嗓音干巴巴的,气撒了胡闹的精神劲也就过去了,他如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往旁边一倒,滚开的时候顺手裹走了被井然独霸了一夜的被子。

他现在是头疼嗓子疼,索性蒙起被子隔绝了来自井然怪异的视线,重重地用嘴巴在被子里吐息了两下,一颗跳乱的心才稳定了下来。

意识到做错了事的井然狼狈地翻身下床站好,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住躲在被子下的那个人。

井然醒了,面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时的冷峻,他穿的睡衣合身舒适,优质的绸缎面料即使睡一夜也不会起皱,头上翘起毛发并不影响他清冷的气质,皱起的眉头显示了他的忧心忡忡。

井然今天早上醒的比平时迟了一点,他生活得一向很自律。昨晚他睡得其实远没有章远以为的那么好,章远看手机的时候,他一直闭着眼睛在偷听章远的动静。他很紧张,手脚僵直,生怕碰到章远,惹来不必要的误会。井然过去也没太多与人独处的经验,独来独往,身边的人和事只需要为他一个人服务。学会照顾别人是种礼貌,而实际的他,与人一同生活的经历确实匮乏得很。

在这个夏天到来之前,井然独居了许多年,他也没料到自己的睡相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起初他选择调查章远是因为好奇,好奇在EYE的世界背后那个真实存在的人又会是什么模样。因为EYE的存在,他首次对一个陌生人生出了好奇之心。对于创造了EYE的章远,井然自觉欠他一个谢谢,EYE让他有个空间来躲避痛楚,放下对自身完美的苛求,这么多年来井然都要忘了真实的自己。他总在扮演——扮演职场精英,扮演孝顺儿子,扮演完美男友,扮演……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而在EYE的世界里,井然终于可以从一丝不苟的壳子里挣脱出来,他承认内心的渴望,他需要爱,他不懂爱,他得不到爱。哪怕他的爱里只掺杂了一点假装,无论他的告白多热烈,最终都会被人识破的,所以程真真拒绝他,井然不会去责怪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井然也想爱得义无反顾,可他终究有所保留。

井然每一天都会打开EYE看一看,看看他的星球独自转动,就像在偌大的世界中,另一个“他”在陪着他存在。这个“他”——这颗52号星球——不会对井然提出要求,也不会让井然左右为难,忠实可靠安静,且带着爱意。

“他”有一只眼睛,这是程序里赋予的称呼,就像黑暗里打出的一束微光,比蝼蚁更渺小的一束光,谁也看不到的一束光。

然后,他被看见了——那颗说了【我想你】的49号星球——将他自尘埃里唤醒。

这是井然会出现在龙城的最初的原因。

井然没想过第一次和章远共度的夜晚,醒来后会是这般狗血的情景。他按照章远的指示在药箱里找到退烧药,倒好水递到章远手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章远滚烫的手背时,井然更是心中泛苦,只想章远和他撒撒娇,再骂骂他,也好过他不声不响,再也不和他说一句话。

可惜章远除了把他叫醒的方式粗暴了点,其他时间都乖得不像话,吃了药喝了水,闷头睡到下午。井然中途想问章远饿不饿渴不渴,可打开门见那被子裹着的人似乎睡得正香,只得默默退出来。他简单煮了点粥,就着昨晚的剩菜随便吃了两口。他人是坐在客厅里处理文件,心神却一直被屋子里躺着的章远所牵动。

章远很好,比井然在脑海里想象的还要好。章远聪明且刻苦,他脚踏实地地学习,又能天马行空地创新。他对待生活中的苦难风轻云淡,哪怕面对朋友对所受的苦也只字不提,待人永远豁达开朗。甚至外婆住院时,章远还反过来安慰井然,让井然不要从比赛上分心,他只想把重担独自承受,不愿给其他人带来一点不便。

门锁跳脱卡槽的“咔哒”声响让正胡思乱想的井然从一片黑屏的电脑前抬头,他赶紧起身迎向走出房间的章远,殷勤地问道:“你饿不饿?我把粥热了给你吃?”

章远摇了摇头,他脸色很不好,捂着肚子的手指揪紧衣服,看在井然眼里就像揪住了他的心。

“你哪里不舒服吗?”井然从餐桌边走到章远身旁,攥住他的肩膀强迫男孩抬头看向他,“你要跟我冷战没问题,但是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我先带你去医院吧。”

说着井然就抓住章远的手开始向门口走去,感受到章远抵抗的力气,他心里着急手上更是用力,直到听到章远喊他的声音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慌了神。

“井老师……井……井然!”章远的嗓音现在听起来活像只公鸭子,他看见井然回头看他,一副“被你气死”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然后摊开双手夸张地耸耸肩,意思是“你以为我不想说话吗”,井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让章远心里好笑,可胃里的绞痛让他实在笑不出来。

“我”,章远忍着痛指了指自己露出的胳膊和长腿,又比划了两下,用嘴型说,“穿衣服。”

井然恍然大悟,章远不说话是因为嗓子发炎,难以开口,而不肯跟他走是因为衣衫不整,羞于见人。

一边责怪自己粗心,一边手忙脚乱地找了一件长袖卫衣给章远裹上,井然的反应一看就是鲜少照顾人的类型。

井然真是个奇怪的大人,他冷静的时候仿佛无所不能,可慌乱的时候几乎手足无措。可他好像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展现出如此新鲜的一面。

章远努力把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摊在沙发上任由井然给他套上居家的大红运动裤,搭配上身绿色套头卫衣,浓浓的乡土气息令他的胃痛更上一层楼。

井然一路开得很快,接连两个红绿灯口井然都是压着最后一秒的绿灯接黄灯冲出去,在后移放倒的副驾驶座椅上缩成虾的章远忍不住闭着眼睛去抓井然的衣角。

感觉到拉扯的井然稍微松开了油门,他瞥见了章远泛白的指尖捏紧了自己的体恤边,章远那么高大的身躯此刻恨不得在座位上缩成一团,要不是安全带拴住了他,章远可能就要滑到座位下去了,可他还是紧紧捏着井然的衣角,一双猫一般的眼睛隐忍地盯住井然的侧脸,牙齿咬着腮边的肉,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井然他的担心。

“知道了,我会开慢点,你再忍一忍。”

井然努力镇定心神,他保证自己全神贯注地开车,再也不去看章远痛苦的模样和额头的冷汗。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无论井然多着急,早已习惯风里来雨里去的急诊医生气定神闲,反过来还把井然给训了个狗血淋头。

“既然这么着急早些时候干嘛了,他这幸好是胃痉挛,再熬出个胃溃疡胃穿孔你再和我急啊,又不是我家孩子,自己没照顾好就尽来催我了。“医生边开着单子边训责着井然,章远被他安顿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就见井然垂着脑袋听医生训话,一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样子,干燥的嘴角翘起了点弧度。

这样垂头丧气被训的井老师,真是见所未见的大场面。要放在平时,章远能幸灾乐祸笑到拍大腿。

“把这个药挂了,烧退得快点。打完针最近要忌口,注意事项在这单子上,出去慢慢看吧。”

“好好好,嗯,知道了,是我的错,谢谢医生。”

医生塞了一大堆的单据在井然手里,龙飞凤舞的中文字井然居然认不全半个,医生连珠炮般蹦出的话让他脸上烧起火辣辣的羞愧,从白净如面的脸颊直窜到了耳根。井然以前无论做什么都得心应手的他,结果在章远面前却是洋相百出。要说他和程真真也算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从没体会到这么多比柴米油盐还要五味杂陈的酸甜苦辣咸。

在窗口付完费开好药的井然扶着手脚虚软的章远去打针的房间,章远软塌塌地倚着井然,井然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章远的肩膀,让他得以将身体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之前井然只能用目光丈量着章远的身体,他总觉得章远很瘦,骨架仍是少年模样,以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抱起他,可当两人实打实肉贴肉地紧挨着,他手心所触的章远又是另一番不同的模样。

章远高挑,却不纤弱,他是正儿八经的大男孩身材,胳膊上和腰间的肌肉结实紧绷厚重,当他将身体的重心向井然倾斜时,井然需要花费十二分的力气去稳住脚步立住两个人的身体。章远甚至把手臂环在了井然的脖子上,脑袋一低,把头埋在了井然的肩头。

表面上井然不动如山,可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和章远之间的距离终于有了质的改变。井然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还以为章远是被胃疼折磨的,搂着他动用了全身的力量加快速度走向打针的地方。

章远呢,这会儿心里也不平静。他没空去细想现在和树懒一样近乎挂在井然身上的模样多可笑,胃疼的痛苦被另一种恐惧所覆盖——他害怕打针。怕到手脚乏力的章远紧挨着井然被医院冷气吹得凉丝丝的体恤,感受着他颈子上皮肤的柔软,全程闭着眼睛只想装死,任井然一路费劲地把他拖到打针目的地。

所幸打针的人不多,等了十分钟到了他们,井然拉着章远往房间里走,章远却死抱住他的脖子往后赖,嘴巴嗫嚅着发出呜呜的声音。两人身高相仿,井然稍微凑过耳朵就能听到章远可怜兮兮的沙哑嗓音,“不想打针不想打针……”

井然笑了,他霍然解开了心结。

谁都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不是,章远也不是。

“别怕别怕,我在,你要是疼就捏紧我的手。不打针你的胃痛好不了,长痛不如短痛啊。”

井然抱住章远的后背稍稍施力,被包围住的安全感安抚了章远因害怕而混乱的情绪。他抬头看了眼井然,眼睛水汪汪的,看样子是吓得不清。井然不会取笑他,也不想去戳他的痛处,只是温柔地捏了捏章远的脸,跟他说:“很快的,就大概这么疼而已。”

章远的嘴巴翕动了两下,点点头,跟着井然走进了打针室。他其实不是怕疼,挂水也是扎针,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恐惧打针只是因为一点可笑的阴影罢了,章远却无从说起。

安置好章远趴在铺好一次性垫单的就诊床上井然没有出去,他紧握住章远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撸了撸章远的头发然后把他卫衣上的绿帽子给拉起来罩住他苍白的脸。

护士姐姐在旁边专业地拉下章远腰部的一截裤子,心无旁骛地消毒抽针对准位置,动作麻利技术过硬,章远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胃部翻腾,他张嘴干呕了一声,别在身侧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捂住嘴,井然的手已经伸到了他下巴边,他的声音很淡定,”没事,你别忍着,吐出来可能会舒服点。“

章远抿紧嘴,脸色难看到天崩地陷,他推开井然的手低下身子一把抱住医院的垃圾桶开始往里面呕,可一天未进食的他胃里着实没点东西了,呕出的都是酸水,却也十分难受。

护士姐姐见怪不怪地向井然指了指外面的走廊,“尽头有饮水机,有的人对药物敏感,正常反应。带他去外面坐着喝点温水,等缓过来再去挂水。”

“谢谢。”

井然把吐到虚脱的章远从垃圾桶边拉开,扶着他先去洗手间漱了口,抽身去饮水机那里倒了一杯温水,回到章远身边看他一小口一小口抿了半杯,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黏糊糊的薄荷糖。

“给你。”

“你这哪来的?”

井然即使身上揣了糖,也不会允许这糖皱巴巴黏糊糊的藏在他口袋里。章远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他把糖纸剥开把半化不化的糖一口塞在嘴里,化了的糖稀沾在他的手指上,低头正想找纸,井然的唇舌迅速地温柔地将那一点点冰凉的薄荷糖稀融化了去——

转眼间一切都恢复了原样,章远甚至错觉那是他臆想出的画面,唯有食指尖的那点无人知晓的温热,唾液被风吹过的微凉,和心头电光火石般闪过的酥麻。

井然咂咂嘴,手指指向饮水机旁因为想把薄荷糖塞在饮水机出水口而被骂哭的小男孩,一脸邀功地说道:“我跟他要的。”

黏糊糊的薄荷糖一点点化在口中散发出冰凉透心的魔力,章远发出“盒盒盒”的笑声,活脱脱是只破了洞的旧风箱。

6.

两人出门时不过四五点,等真正打上了点滴时也已暮色四合。夏日的日头高,黑得迟,可这会儿黑夜落下时井然正站在章远身边小心盯住那匀速滴下的液体,四袋子色泽不一的透明或半透明液体沉甸甸地坠着,像挂了满树丰茂的果实。

可果实下的人并不觉得美满惬意,反而愁眉苦脸。被输液管限制了活动范围的章远一只手无聊地翻着手机另一只手僵直得摆在扶手上,被针拱起的手背上青筋凸出,衬得周围的皮肤更显出病态的苍白。

总算是从人仰马翻中喘过气来,井然长嘘出一口气,紧绷的精神稍许放松了些。一放松才察觉自己后背的体恤早已汗湿凉透,五脏庙也是受不住空虚不安分地闹腾了起来。

井然中午草草吃了点稀粥,消化成心肝脾肺肾的各方养料支撑他一天呼吸都堪称勉强,又何况是度过担惊受怕的一整天呢。想到这点,井然更担心章远滴米未进的肚子。

“你怎么样?有胃口了吗?我给你去买点晚餐吧。”

章远抬眼看着医院玻璃窗户上倒映出的人影,他仿佛坐在果实累累的橘子树下,井然高高大大的身影虚虚将他拢着,竟是从没有过的温馨和睦。

“你坐下吧,我点外卖。“章远哑着嗓子拉住井然,让井然这个有选择障碍症的精致派开车去买饭,章远担心他可能会包下一桌西餐摆在医院里让自己单手切牛排吃。

折腾了小半日的井然被他这一拉自然也不想反对,顺从地在章远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毕竟他刚回国住,很多地方仍是陌生,平时日常生活基本都是章远在操持料理不需要他多费心,此时章远病了他自然是不愿再添乱。

这夏日看似平和,可生病受苦的人还真不少,简单点好了白粥小炒外卖的章远环顾四周看手机的打瞌睡的人,再回头与井然直勾勾的视线对上,心里猛然一紧。

井然见章远望向他,以为章远有话要说,水汪汪的眼睛里盈满了温柔的笑意,越发倾身靠近章远仔细看他嘴唇,辨他心意。

章远本来是无心之举,被井然这么一望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平时他就知道井然生得眉清目秀,自然而然会想多看两眼,为了避免井然误会,他都是暗地里偷的机会去看他,突然直面这么一个美目盼兮的人深情凝望,章远有种隐秘心思被撞破的心虚感。他赶紧低下头,望着脚下的地砖,同时也看见了自己露在居家凉拖外的脚丫子。

井然的视线追着他的动作而动,自然也看到了章远脚上的居家拖鞋。他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暗道自己粗心,光想着把他身体裹得严实,却独独让一双脚丫光着受冻。章远翘了翘冻僵的大拇指,脑海里浮现起出门时井然拽着他忙乱成一团的场景,边想边笑出声来。

“井老师你看……“章远刚想取笑井然两句,笑容就僵在了嘴边,因为井然已经弯腰把他的脚上拖鞋摘下来,然后把他一双光脚用手捂住。章远被迫抬高了腿往前伸到井然的位置上,傻看着井然掀起白体恤毫不犹豫把他的脚给塞进了衣服里,冰冷的脚心贴住光滑的皮肉,大约是脚冻得太冷反而显得那处肌肤烫得很,章远缩着身子想把脚收回来,却被井然紧紧钳住脚踝。

“别别别……”章远不想惹人注意,极小声地拒绝着。

“你别乱动,拽到了手上的针头,受罪的还是你。”井然手上力道分毫不让,轻声说出的提醒也让章远左右为难。

他僵直着身体尴尬地侧头打量不远处同样在挂水的其他人,这些人也都是病人,自己都身体不适了哪有闲心去关注他们两人之间近乎无声的行为。又庆幸的是他们恰好坐在通道尽头,哪怕他一双长腿横在过道间也不会影响其他人走动。所以他们两人暧昧的模样根本无关他人,真正介怀的只有章远一人。

章远冰冷的脚在井然温暖的肚皮上逐渐复苏了知觉,稍微动一动脚趾就会惹来井然紧张的目光,怕他是哪里不舒服了,又细心地重新帮他把半躺的姿势调整一下,简直是无微不至,让章远越发紧张。

活了二十多年,自打他记事起,就没有被人如此悉心的呵护过,章远自觉不是什么温室里的娇柔花朵,从来都靠自己一人在泥泞中生根发芽,最终破土而出,像一株受惯了风吹日晒的杂草,陡然间被井然这样捧在手心里,章远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坦然应对。

合同里大约也没有这么细致的一条吧,章远享受着井然的好,却总不能心安理得。井然不明白章远心里的纠结,他是不会把那份合同时刻放在心上的,毕竟那对于他而言是一个契机,并非约束。

就在他们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章远叫的外卖送到了。井然接过章远的手机出去取外卖,章远赶紧把自己的脚收回来穿好鞋子,脚踏实地搁在地上时狂跳的心才算落定了。

井然拿了外卖回来,在靠近章远的地方找了处窗台的边角,把塑料袋打开。白粥打开的瞬间热气腾腾,章远点了两碗粥,另配了一盒炒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

“我先喂你。”井然有模有样地把粥端起,往里面夹了少许的土豆丝,一些鸡蛋,只做调味。

章远赶紧伸手想接过粥碗,他本想自己端着喝几口,又不是断胳膊断腿,还要让井然喂也实属矫情。可触手碰到的塑料餐具烫手得很,挂了小半刻的水章远身上热度也不似先前那般吓人了,看样子是敌不过井然手里热粥的温度了。

“我没事。”章远不敢和井然争抢了,这么烫的粥如果打翻在任何人的身上,都不会是什么好受的结果,他盯住井然的眼睛压低声音说得很是坚持,可染上了浅粉的耳根子悄悄透露了他的羞涩,“我可以自己喝。”

“你手不方便,护士小姐刚刚还特意叮嘱你不要碰到手上的针头。”

“我还有另一只手呢。”

“另一只手可以玩手机啊,你们年轻人不就喜欢看手机吗。”

“我不是那种……“

章远不甘心地嘟囔,可井然已经舀起一勺粥往他嘴边送,为了听得清章远不大的声音井然几乎是紧靠着他站立,章远一张嘴那温润白粥一小半轻而易举的被塞在他唇瓣之间,他微微愣神,井然也不着急,保持住动作就等他自己把粥吃进去,这样才不会呛着他。

章远脑袋往前探了些,口腔包裹进更多的白粥,只稍微用舌头一卷,湿滑细腻的米粒便顺从地落入他的口中,干涩的喉间感受到了湿润的潮气,浑身的紧绷在这一刻被卸去,刹那的幸福让章远感动地抬头看了一眼井然。

接收到章远的眼神,井然知道他不再抗拒,掌握好章远下咽的速度,不急不慢的一口一口把凉到恰好的白粥裹上些小菜喂给他。他以往就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今日在照顾章远这件事上他受到的挫折太多,井然体内不服输的因子被激起,恨不得将章远照顾成再也离不开他的模样。

井然当然知道章远不是那种需要人照拂的孩子,相反的他倔强又爱逞强,不喊疼不说苦,他越是沉默的隐忍就使得井然越想要照顾他,想看他不知所措的羞涩,也想看他眼中小心翼翼的快乐,就像难得吃到糖的孩子,分明想要更多但又不敢开口来讨。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章远这般谨慎性格的背后吃了多少苦,井然是能猜想得到的。并不是井然自作聪明,只因章远所经历的所承受的,井然都恰好亲身经历过罢了。章远的谨慎,章远的隐忍,章远爱而不得的遗憾,总能引起井然的共鸣。在了解章远的履历时,井然就时常会思考,章远是否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一个浓缩了他的苦难的倒影,是否救了章远他才能获得救赎?

井然想不出答案,但他已经开始尝试去作答,他希望这份答卷的结果可以令人满意。

“够了够了。”章远推着井然的手,一碗粥他吃了一大半,空虚的胃部稍微找回了点存在感,他也不敢多吃。

井然懂得适可而止,他放下半空的碗端起自己已经凉了的粥刚喝了一口时,手机响了起来。章远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他,井然冲他神秘一笑,放好粥碗往外走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双全新的白色棉袜。

“你什么时候买的?”章远诧异他的细心,他先前还在担心井然吃完饭是不是又要抱着他的脚塞进衣服里,虽说确实很温暖,但这样奇怪的姿势实在是少做为妙,不过现在有双袜子真的是解了燃眉之急。

井然蹲下身拆了袜子包装给章远穿好,抬头对章远露出他老少通吃无人能敌的温柔笑容,“我给外卖小哥两倍的报酬,让他帮我跑了趟腿。”

没想到井然还能这般活学活用,脚上逐渐升起暖意的章远低声说了句:“谢谢。”

见他脸色已然恢复,不再是白天被病痛折磨时的煞白,更甚还在白炽灯的光照下显出一抹浅薄的红晕,井然心脏跳动的节奏都加速了几分,他赶紧转身去找护士,准备为章远更换下一个输液袋。

两个人挂完水走出急诊大厅的时候,已是临近深夜了。

急诊大厅内此时仍是灯火通明,他们一走进浓厚的夜色中仿佛与那喧闹的尘世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身后那幢大楼里上演着的许多人的生老病死似乎也被这夜色给吞没了,一切都悄无声息。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很安静,医院夜间最热闹的也只有急诊大厅了。

章远驻足往住院部的高楼望了一眼,外婆此刻正睡在大楼七层的某一扇窗户后,也不知道她此时睡着
了没有,是否还会做关于外公的梦,是否还记得一手养大的自己。

“怎么了?”井然见章远停下,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知他想到了什么。

“井老师,我听说人得了老年痴呆就只能记得早年的事情了,那我恐怕永远都忘不掉关于打针的坏印象了。“

一身大红大绿的章远踢踏着拖鞋,背着手像是在机关大院里散步回忆往昔的老干部,他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井然跟在他的身后,闻着灌木丛散发出的草木混合泥土的气息,正好似刚从土里刨出的章远的记忆散发出的味道——腐朽的泛着土腥味的记忆。

“我其实也记不清了,只是那沉睡许久的恶心今天打针的时候又爬出来了。好像是小时候我爸带我去打针,我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吐了他一身的污秽,所以他就把我丢在了医院里。我已经记不清我爸打我的感觉了,我记得清的只剩下又长又冷的走廊,昏暗的灯光,呕吐的酸味,和哭着跑过来的外婆。“

章远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着,直到井然握住了他的手。

井然抓住章远蜷起的手指,将它们一根根展开,然后用自己的手指撑开五指间的缝隙,十指相交,密不可分。

“不用去回想了。”井然用另一只手抱住章远的后背,把下巴轻轻的靠在他的肩膀上,恐惧呕吐或许只是小孩子的身体本能,但章远直到今日说起这件事时仍然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不去责怪任何人,他介意的永远都是自己没做好。

“章远你的鼻子闻不到是不是,那我告诉你,现在闻一闻……”井然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轻声描述着正在他鼻腔里发生微妙化学反应的夏日气息,“我闻到了夏天的味道……有月季的香甜,嗯……有烧烤的孜然味……啧啧,还有我们两身上的汗臭味。”

听着井然的话语,章远脑海里关于过去的阴冷记忆霎时如同被夏日的潮涌给拍散了的沙堆,他眼前浮现的是灌木丛里娇艳欲滴的月季花,烧烤摊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还有孱弱灯光下两个携手而立的年轻人。

“我能为你念首诗吗?”

井然文质彬彬地询问章远,章远竟不会觉得浮夸。他想听井然念诗,虽然他觉得任何诗歌的浪漫也比不过井然本身。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井然念英语的口音很标准,英式发音温柔地亲吻过章远的耳廓,他的身体止不住荡起一波接一波的战栗。

“我去英国的时候,从不觉得它的夏季有什么特别,少不了的是没完没了的雨,但现在想来,雨后天晴的日子真是格外珍贵。”

章远吸了吸鼻子,感觉在井老师抒发胸臆时淌鼻涕委实太煞风景,可无情的鼻涕并不在意眼前的气氛多好,一根筋地往下坠,章远闷闷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井老师我要把鼻涕蹭在你衣服上了,可以吗?”

面对这么真心实意的发问,井然哭笑不得。他连忙松开手翻找口袋,把先前商家附赠的纸巾一股脑地塞在章远手里,看他捏着纸巾擤鼻涕的模样,发自内心的觉得可爱。

“其实……我没听懂那诗说的是什么。”作为理科生章远的计算机语言学的不差,但用来听情诗实属强人所难。

井然少年时就读过的情诗,在成年若干年后才得以与人分享,他循着感觉去翻译,莎士比亚的情诗彼时读起来绕口难解,真当在眼前见到的时候,眼睛比心更早地读懂了情诗的意境。

“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而你比那夏日更可爱更温柔……夏天出赁的期限又未免太短,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

永不凋落的长夏,难以忘怀的温柔,说的不正是眼前的这个夏夜吗?章远良久无语,他的心湖波荡,只觉诗人实在是厉害,寥寥几笔就能装得下他不能说透的秘密。

“其实我觉得比起文绉绉的情诗……夏天还是与烧烤更搭。”章远低头轻笑,他的感冒总算是正式发出来了,鼻音浓重,听上去很像是在撒娇。

“也对。”井然笑着牵起章远的手,心里充盈着夏日特有的生气蓬勃,“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吃。”

章远这病来得快,去得就慢了。虽说快到暑假了,但暑假前还有万恶的期末考试,由于看两小时书手边就会积攒一堆卫生纸的状况,这两天看书他也不敢去图书馆了。

章远缩在宿舍里复习,白宇一推门就看到他坐在书桌前两只鼻孔里塞了卫生纸,用嘴巴哈气的可笑造型。

“哈哈哈,阿远你这是被谁暴打后的造型,小模样还挺别致。”

白宇把外卖送来的炒面搁在书桌上,身后跟着的杨修贤嘴快得很,声音大得隔壁寝室的人都被吸引过来看章远的热闹。

“去去去,别凑热闹,我们宿舍的人可都是和他待久了有免疫细胞的,你要是被传染了别来我们宿舍门口嗷嗷讨药吃。”

白宇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似的把进来偷吃炒面的闲杂人等往外赶,隔壁的人也不怕死,呵呵笑着回嘴,“我又不和他亲嘴,哪能这么快就被传染。”

“呸,谁要和你亲嘴。”

章远推搡着往他这里凑过来的脑袋,谁知道唯恐天下不乱的杨修贤从另一边给他来了个两面夹击,见这三人闹得不可开交,白宇幸灾乐祸的在一旁边吃他的炒面边看戏。

被杨修贤硬掰着脑袋动弹不得,章远使劲出气吹得鼻子里的纸巾都蹦了出去,“唔嘛”一口亲在章远干燥的嘴唇上,终于得逞的杨修贤仰头哈哈大笑,章远嫌弃地用手背蹭着嘴唇,然后去打杨修贤的胳膊,“你发什么疯呢。”

被打的杨修贤边躲边低头凑过去打量了章远两眼,突然跟被放下场的斗鸡似的往后一跳,转头夸张地对白宇嚷道:“小白你看他……他他他脸红了,他莫不是爱上本少了吧。”

“放屁,我品味没那么独特。”

章远白了他一眼,不可否认的他确实是面红耳赤了,手背擦得嘴唇都点发麻,心里慌乱面上还得装得若无其事。这回他扯了两条纸巾揉一揉塞在了耳朵里,隔绝掉周围的噪声,才能定定心心地继续看书。

当然剩下的书他是一行都没看进去了,因为脑袋里回想的都是杨修贤玩闹的那一亲。但章远脸红的原因肯定不是杨修贤,杨修贤亲他和他自己亲手背的感觉一般无二,令章远脸红心跳的原因是他又想起了井然的吻。

这件事是在他返校的前一天晚上发生的。

当时他洗了澡裹着被子正坐在床上敲电脑,身为病人的他名正言顺抢走了井然花大价钱新买的蚕丝被,被子轻薄柔软,和云一样熨帖地依偎在他的身上,一切都很风平浪静,除了拿着手机走进来的井然。

对,都怪那个奇怪的井然。

在他之后洗完澡的井然发丝微湿,浑身都散发出他抵抗不了的沐浴露香气——章远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他的鼻子都嗅觉失灵了但那诡异的让他心动的气味仍然可以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有所感知——井然边蹙眉看着手机边走到床边坐下,他坐在章远的对面,章远抬头就对上井然湿漉漉的眼睛,那眼睛里一定是盛着他说过的那什么没完没了的雨水,不然为什么会这么湿这么亮,吸引住章远的目光,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才感觉到嘴唇上柔软且令人心悸如触电般的触感——

似骄阳炽烈,如夏蝉鼓噪。

其实,亲吻是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的,不是吗?

章远不明白,他的初吻是笨拙的,作为引导者的他甚至来不及捕捉那似有若无的悸动就匆匆结束了一吻,脑海里只留下了眼尾扫过的电视屏幕上影影绰绰的光。

而现在被人温柔地含住了上唇,又轻轻拉扯,他本来呼吸不畅就微张着嘴,但井然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反复地温柔地去亲吻吸吮他的两瓣唇,温存的湿漉漉的水啧声听得章远犹如醉酒,天旋地转。酥麻的感觉束缚住他的手脚,身体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在章远窒息之前,井然终于放开了他被亲得红艳艳的唇瓣。

“你……你干嘛亲……亲我啊?”章远结巴中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自从井然闯入他的生活,做的事情总是令人出乎捉摸不透,每每都能成功让他抓狂。

“我谷歌了治感冒的偏方,有人说接吻可以将感冒病毒带走。”

井然眨巴着他漂亮的大眼睛说得很真诚,被他亲得心慌气短的章远低下头躲开他坦然的目光,看到搁在腿上的电脑屏幕上打出的一串“js239&^20^54ddddddddd”乱码倒是很贴合他的心情。

做不到如井然那般坦然相对,章远第二天就从家里了逃出来,一直赖在宿舍不想回去。到现在他都不确定井然这个吻究竟是不是故意的,谁能相信这个高智商的成年人会轻信如此可笑的偏方。

而更令章远不想去面对的是,这个吻……他竟忍不住想要去回应。

章远呆愣愣地坐在书桌前,被他好不容易抛之脑后的问题找到空隙便跑回脑海里耀武扬威。往常可以让他心无旁骛的专业书也成了一道道催命符,扰得他心烦意乱。

万一他真的习惯了井然的好,当井然遇到他的心爱之人时,他还能像合同里约定的那样,继续待在井然身边,旁观他的幸福吗?

或许,没有哪个夏日能永不凋落,毕竟花无百日红。

当属于他的夏日过去了,到来的下一个夏日,想必不再相同。

窗外炸响“轰隆”一声闷雷,不知何时翻了脸的天瞬间阴沉沉的,白宇丢下手里的饭盒,走到阳台开始收拾晒在栏杆边的衣物。

杨修贤从手机游戏上分心抬头向窗外瞥了一眼,啧了一声,“又要下雨了,小白把你的伞借我啊,我晚上要出去看电影。”

“快考试了,你不看书吗?”

“没事没事,我低分飞过就行。”

两人的对话耳朵里塞了纸巾的章远没听清,只是隐约感觉雨水的潮湿染上了他的睫毛。他在厚实的专业书上趴下了身子,闭起眼睛,拿走了堵住耳朵的纸巾,细听那密密匝匝砸下来的雨滴落在地上的响声,却也盖不住他想到井然时的心跳声。

7.

章远接到井然的电话时,宿舍里只剩下了他和白宇,白宇躺在上铺边看书边和朱老师发消息,完全没注意到井然的异样,等他听见门扉开合的声响,章远已经影子似的冲出了宿舍,独留下他和一屋子湿润的空气面面相觑。

白宇低头在手机上给朱老师打小报告。

小白兔北了个白:我觉得阿远最近怪怪的

龙哥:嗯?他和井然吵架了吗?

小白兔北了个白:吵架……应该不会吧,阿远那个人和谁能吵得了架,最多冷战吧……

龙哥:那你多关心关心他,章远这个孩子挺不容易的。

小白兔北了个白:[黑线/]……龙哥你这样说我觉得自己都老了,感觉又多了个儿子

龙哥:有我们昊然这个儿子还不够吗?我要向去告状。

小白兔北了个白:够了够了,我开玩笑的,龙哥你别啊,求饶.jpg

这边白宇和朱老师聊得热火朝天,那一头章远和井然可谓是和这凄风苦雨相得益彰。

章远拿着手机三步并两步地跳下楼梯,冲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没带伞,舍管阿姨正坐在门房的隔间里打哈欠,章远喘了两口气走到隔间的门边乖巧地询问道:“阿姨好,外面有个同学找我借书,我忘带伞了,可以借您的伞用一下吗?”

平时章远进出门时都会和阿姨们打招呼,阿姨瞧他眼熟,指着靠墙的黑伞对他叮嘱道:“时候不早了,宿舍关门前可得回来。”

“谢谢阿姨。”

章远伸手拿过伞,“嘭”一声张开的时候伞面上残留的雨滴打着旋儿地溅在他的胳膊上,凉飕飕的,满是潮湿的水汽。

他穿着板鞋一脚踩在被雨水浸透的地面上,鞋尖的部位立刻就传来了冰凉的沉重感,章远咬咬牙,顾不上鞋子里灌进了水,一路小跑往宿舍区北面的停车场赶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井然被雨水打湿的裤脚。

车灯映照出细细密密的雨丝,雨水连成了珠串,缠绕在井然墨色的西装裤边,他昂贵的皮鞋也浸泡在被灯光照亮的积水里。井然撑着伞,站在车前没有动,他在等章远走过来。

雨水砸在章远的伞面上,“嘭嘭嘭”的催得他心跳都加快了。

“你来学校干什么?”

雨声很吵,章远不由提高了嗓门,听起来有点像是质问,但他其实一点也不生气。

“抱歉,我……是来道歉的。”

井然说话时目光正停留在章远的身上,片刻也舍不得离开。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孩穿着宽松的体恤和浅色牛仔裤正站在他的面前,略长的刘海在他低头时偶尔会遮住那对多愁善感的眼睛。

这样的章远看上去既不特别,也不突出,可直到见到他,井然悬了几天未落的心,才终于真真正正的感到了轻松。至少他还愿意出现在他面前,井然长舒了一口气。

“我想我可能吓到你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井然说话的声音在雨里听上去闷闷的,他一上班就会把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扎起来,完全显露在灯光下的脸部轮廓很立体,在水雾的柔光下有种别样的美感,偶尔会让章远看得失神,“你这几天不回我消息也不回家,我就想到自己应该是做错了,对不起。”

章远摇摇头,他相信井然是真的感到抱歉,可他仍然不明白,井然到底为什么要吻他?章远想开口问井然,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你看上去好像很累,没睡好吗?”

“嗯,没睡好。”井然使劲吸了吸鼻子,一脸如愿以偿的表情,“我感冒了,没想到我真的传染了你的病毒,我希望你的感冒很快就会好了。”

“你这算什么,同病相怜?”章远哭笑不得,本来就他一个人难受就够了,结果井然非要陪他一起吃苦,可他这种自找苦吃的行为章远一点也不感动。

井然耸耸肩,他不过是想做点事情,况且这个事情于他更像是讨了个便宜,但章远退避三舍的态度让他决定暂且将未明了的心意藏起来,免得将章远吓跑,“关心则乱,我只是想让你早日康复。”

“下次,再也不要用这种偏方了。”章远握住伞柄的手忍不住攥紧,他一想到如果是被眼前的人用开玩笑的态度来亲吻,心里的酸涩就如同溢出来的雨水,不出半秒就能将他给淹没,语气也变得生硬了起来,“算了,快回去吧。下这么大的雨生着病还跑到我面前来炫耀,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你。”

“哦?平时的我是什么样子?”

井然笑起来,他工作中不常爱笑,摆出生人勿进的气场显得严厉且生疏,但在章远面前他的笑容总能变多,连棱角也变得柔和了。

“嗯……道貌岸然。”

章远不带恶意的损了他一句,也笑了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未真正的认识过井然,别人口中的他完美得不真实,而离开口口相传的那些赞美和光环,假意的奉承和恶意的揣测,真正的井然也只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爱不得恨别离复杂得一眼看不透的人。

“井然,我不想误会你什么,我想肯定不会再有下次了,对吧。”

章远敛了笑容,表情认真,一双清澈的眼睛盯住井然的双眼,他想在井然这里得到答案。

“如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

井然也很认真地望着他,眼里的水汽又漫了上来,章远打了个激灵,往后退了一步。

雨水不知何时减小了几分,打在伞面上的撞击声不再激烈,换成了有规律的“滴滴答答”的声音,这节奏在两人之间像是击鼓传花的鼓点,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开口说话的会是谁,直到——

“阿远?”

刚和何开心看完电影被送回来的杨修贤撑着白宇的彩虹伞从校门边一路小跑过来,他老远就看到两个人站在雨里半天不挪个地方,大晚上的跟演戏似的,还来个深情对望,要不是车灯照出了章远的模样,白宇又嘱咐他回来的路上注意一下有没有章远的消息,他才懒得跑过来凑热闹。

隔得远了,他也没听见两人说什么,等杨修贤跑到近前,才发现这两人确实没在说话。

“阿远,井老师……你们两这是在?”

杨修贤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了,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看就不寻常,要不是知道他们两是假结婚,章远这表情井然这架势,倒真有几分婚后吵架一人躲回娘家一人千里追夫的劲头。

“没事。”章远借机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往杨修贤那里靠了几步,回头对井然解释道:“马上要熄灯了,井老师你快回去吧,我和贤仔先走了。”

“章远。”井然出声叫住匆忙转身的男孩,他的眼底有光,光都凝聚在章远的身上,“我在家等你。”

“嗯。”

章远不答话怕杨修贤起疑,答了话又好似应许了他什么,他没敢回身去看井然矗立在雨里的挺拔身影,眼前飘忽的影像只有井然湿透的西装裤脚上深浅不一的水渍。

或许井然并不是如他想象中的那般一尘不染,圣人似的不沾红尘。禁欲、温柔、克制、骄傲……被这些形容词堆砌出的井然在章远的心中已经彻底被颠覆了。

章远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井然那个带着薄荷与松香味道的吻——

井然刚刮完胡子的洁净下巴上还残留着水珠,须后水散发出强烈的薄荷与松香的味道,井然与他接吻的时候水珠就顺着那弧度勾人的下巴滑下,滴落在章远的锁骨上,冰凉的暧昧的潮湿的。

“……阿远、阿远!”

杨修贤像是喊了一路的魂,才终是把章远从怔愣中叫醒。

“什么?”

“你伞都打歪了,身上湿了没感觉?”

章远低头才看见了自己被雨水打湿的手臂和半边衣服,湿滑的头发丝儿贴着他的额头和脸颊,章远抬手将湿发撩起,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杨修贤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阿远你是不是发烧烧傻了,不然我让何医生给你瞧瞧?”

“何医生?何医生不是心理医生吗,还能瞧感冒?”

“怎么,心理医生就不是医生了?”

和杨修贤斗着嘴,章远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他跟在杨修贤身后走进廊檐下,正好碰上阿姨要出去锁门,他收了伞抖干净雨水把伞递到阿姨手里,“谢谢阿姨。”

“哎哟,我这伞没漏吧,你怎么淋成这样啊?”

阿姨惊讶地打量着章远,又疑惑地打开自己的伞左右查看,章远被她逗乐了,赶紧解释道:“没坏没坏,是我不小心淋到了。”

“阿姨,我用微波炉热两杯牛奶啊,刷过卡了,你放心。”

杨修贤的声音从门房的隔间传出来,微波炉规律运作的嗡嗡声令人心绪也安稳了下来,章远探头看了一眼,杨修贤对他挥挥手,“快上楼去,让小白用毛巾帮你擦擦,别再发烧了,我们可没药。”

廊檐通透,风从四面敞着的走廊灌进来,不知哪个宿舍的衣服没来得及收,衣架子和金属栏杆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噪音,章远被打湿的体恤已经贴在了肉上,他赶紧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回到温暖的宿舍里。

“贤仔?你找到阿远了吗?”

白宇的声音从盥洗室传出来,他叼着牙刷走出盥洗室见到章远这一片狼藉的模样,差点把嘴里的吐沫给咽下去,“呸呸呸,阿远你这是被打劫了啊,出去怎么不拿把伞啊。”

赶紧把嘴巴里的牙膏泡沫给漱干净,白宇随手抽出一条皱巴巴的白毛巾,闻了闻味儿,皱眉又给挂了回去,他重新拿了一条蓝色毛巾走到正将湿衣服脱下来的章远身边不确定地问道:“你瞅瞅,这毛巾是你的吧?”

“嗯。”章远接过毛巾开始擦身上的雨水,白宇看他闷闷不乐的神情又回头拿了自己的毛巾帮他擦头发,边擦边问他,“阿远,你是不是和井老师闹矛盾了?”

“没有。”章远觉得他和井然之间那不叫矛盾,那叫矛与盾。相互试探,彼此制约。

“啧啧啧,小白我跟你说,你当时没在现场那可真是损失大了。”杨修贤胳膊上挂着白宇的彩虹伞,一手端一杯热牛奶步伐走得过分销魂,白宇见他全身上下倒是完好,白衬衫下摆被风吹得衣袂飘飘,潇洒得很。

“你看过偶像剧吧,你知道那男女主角往雨里一站,那必是重头戏啊。”杨修贤虽然嘴上在说着章远的八卦,但身体已经把牛奶递到了章远的手里,“热乎的,赶紧喝了吧,再胃疼爷可不伺候你了。”

说完他自己也低头喝了一口,嘴巴边上沾了一圈白色的牛奶泡。章远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也不阻止杨修贤继续八卦他的事情,只是换上干净的衣服鞋袜子坐在椅子上任白宇蹂躏他的头发。

杨修贤绘声绘色地向白宇展示了当时狗血的情景,白宇正听在兴头上呢,他突然一摊手,露出遗憾的表情,“其实我也只是刚好路过,雨声太吵了,我压根没听清井老师和阿远之前说了什么。”

“没了?”白宇终于停下了揉搓头毛的手,章远的头发已经被揉成了一团糟,但不会比他的心思更杂乱。

“没了。我确定我听到井老师深情款款地跟阿远说‘我在家等你’,所以……章远你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你和井老师之间这还叫没什么?”

杨修贤毕竟是在情场摸爬滚打许多年的老手了,虽然他真正有那么一丁点被驯服的苗头是最近刚发生的事情,但比起章远和白宇这两愣头青,也称得上是老道了。又何况所有的事情都是旁观者清,连刚刚摸到点门道的白宇都能看得出章远的异样,他怎么可能猜不破章远的心思。

被杨修贤当面戳穿的章远手指一紧,也许是胃里的热牛奶给了他勇气,章远终于老老实实把心里压了好几天的秘密向两位挚友说了出来,“井然他,吻了我。”

“嘿!你别大喘气行吗。”杨修贤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望着章远,“就亲了你一下,你至于摆出这苦大仇深的样子嘛,亏我之前还一直以为是井老师把你给睡了呢。”

杨修贤想起自己当初被何开心倒打一耙的时候,他可是大人有大量,醒来权当被狗咬了。反正他也尝到了舒爽的滋味,顺道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当然这门一打开就再也没关上过……杨修贤回想到了里面的种种,嘴角不禁含了笑。

“喂,你笑成这样还怪恶心的。”白宇拍了他脑袋一下,禁止了杨修贤犯花痴的行为,“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见惯风花雪月吗,阿远他情伤未愈,总需要一些过程去接受的。”

白宇这么一说,章远反而愣住了。他和何洛分手是冬天的事,当时花了不知多少个深夜才消化掉的不甘和心痛,如今时隔半年竟已经许久没有再忆起。

章远烦恼的对象在潜移默化中已经转变成了井然,他忍不住去辩解:“我在意的是井然为什么要吻我,我们明明只是……”

“只是什么?朋友?师生?上下级?”

杨修贤截住他的话头,把章远堵得无话可说,他摆摆手,胳膊大刀阔斧地一挥,两只手捏住章远白净的脸庞,恨不得把他脑袋里的水给晃出来,“别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了,也别管井然为什么要吻你,你首先问问自己,你讨厌吗?你要拒绝他吗?”

“是啊阿远,”白宇也回过神来,这回杨修贤总算是说在点子上了,他说话的方式比杨修贤稍微温和一些,“你看我喜欢朱老师,我就光明正大的去问他喜不喜欢我,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亏欠自己。你呢?你喜欢井老师吗?”

章远被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问得哑口无言。一直以来,他都默认与井然的关系是由井然来引导,却在不知不觉中弄丢了自己的位置。

“假如撇开你和井老师的合同,你对井老师的心思,你明白吗?”白宇从杨修贤的兜儿里翻出烟,自己摸了一根,然后递给章远,章远犹豫了片刻,最终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夹在指间。

“我以前问过你,到底什么才是喜欢,什么样的感情算喜欢,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白宇一直记得章远给他的回答,他觉得章远说的没错。

——喜欢啊,可能就是成长吧,当你想站在那人身边,牵住他的手,和他一同成长的时候,那你肯定是喜欢他的。

章远总会把事情考虑得很长远,他绝不会对做不到的事给出敷衍的承诺。当然,这样的生活中势必会缺少对于“不可能”的挑战。

毕竟破釜沉舟的勇气,往往只会生在绝境之处。

“井然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章远搓着手指间的香烟,烟草外层的纸卷被他揉得肠穿肚烂,散落的烟草掉在地上一片纷乱,杨修贤心疼地对着那根烟默哀,白宇往他嘴里塞了一根用眼神示意他住嘴。

白宇和杨修贤分别点燃了香烟默默抽着,烟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雨后空气的凛冽气息。雨声渐止,沉默像是被描绘出了虚无的实体,伏在章远的肩上窥伺着他们指尖的猩红火光。

一瞬间,宿舍里暗了下来。

熄灯时间到了,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狭长月光在等他们开口。

“不过是顺序颠倒了,再重新来过就是了。”

黑暗中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阿远,你也不是那么优柔寡断的人吧。”

章远当然不是,他喜欢何洛的时候喜欢得坦荡,离开的时候又离开得决绝。

“我就是感到怕。”

章远怕等他眷恋起夏日的余温时,夏日早已不复存在。

“害怕了,就说明你已经陷进去了。”

杨修贤在暗处吐了口烟雾,烟味循着章远的热度飘来,章远揉了揉被熏得酸涩的眼睛。

——如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

答案或许早已摆在眼前了,章远却害怕去揭晓。得到了,就有失去的可能。而他和井然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已然建立,恐怕做不到说一句“没有我你会更幸福”就能从此一别两宽、天各一方那般洒脱。

如果现在把感情扼杀在萌芽之中,让误会就埋葬在误会的假象之下,他们大概可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直到合同终止。

但这样虚构的一生,是章远想要的吗?

当眼前的人爱不得时,他又怎么能做到退而求其次去拥抱下一个替代品呢。

“小白,贤仔,我可能完了。”

“完就完呗,大好男儿失恋受伤都不算事,哥儿们陪你喝一顿大酒,睡一觉醒来就是新的一天。”杨修贤说着义薄云天的台词伸手去拍章远的肩膀,却听见白宇一声“哎呀”,怒吼在耳边响起,“杨!贤!儿!你要是给我这俊脸整破相了,我跟你没完。”

“误伤误伤,我明天让何开心来给你瞧瞧。”

“有对象了不起了是吧,天天在那里嘚瑟。何开心是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我一天要说多少遍……”

有对象,确实了不起吧。听着他们打闹,章远低头轻笑,他能从言语间轻易分辨出白宇和杨修贤的快乐,被爱的姿态清晰得书写在他们的眼角眉梢。

即使再想掩藏,有情人终究是藏不住的。

章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井然发了条短消息。

—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不出半分钟,他的手机就收到了回信,还是连着两条“叮”的清响。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抱歉,我不该让你淋雨。

章远都能在脑海里浮现出井然那双闪烁着愧疚的漂亮大眼睛,和他低沉好听的嗓音。

—我周五就回去。

—那我买好菜等你回来,给你打下手,外卖实在太难吃了。

—好,买点青菜、豆角,再买只鸡,我给你炖鸡汤。晚安。

—早点回来,晚安。

8.

墙上挂的钟滴滴答答分秒不停地往前赶路,章远手中的笔也不停歇地“唰唰唰”写个不停。这是大一学期末的最后一门考试,章远专业课知识扎实,期末考试对于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下课铃响起,交了试卷他和白宇杨修贤一并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便看见走廊上站着两个他们异常熟悉的人。

双手插兜后背倚靠在铁质栏杆上的井然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直紧盯着教室门,这会儿自然是率先看到了他们三个,当然他的目光和笑容直奔着章远而去,其他两人完全被他当做了移动背景板,他对章远招了招手,“这里。”

另一位则是站在转角笑眯眯的和学生闲聊的朱一龙,他穿着短袖衬衫,露出修长有力的臂膀,手上还提着一塑料袋的冰镇矿泉水,抬眼撞见白宇惊讶欣喜的脸庞,他嘴角的笑容愈发加深。

朱老师礼貌地和学生道别之后,才迈步往他们的方向迎来。

“小白,辛苦了。”

“龙哥你开完会了啊。”白宇屁颠颠地往朱老师的面前跑过去,斜跨在身后的书包也左右甩动,像是耷拉在屁股上的一条长尾巴左摇右晃。

朱老师将四瓶矿泉水依次拿出来递给白宇,示意他分给室友和井然,“嗯,开完好一会儿了,这水是井老师买给你们的。教室里热吗?考得怎么样?”

“还好,教室不朝阳。我觉得考得不错,就不知道贤仔怎么样了。”白宇笑着把水分给其他人,还不忘取笑一下杨修贤。

杨修贤看不得这一双一对的刺眼场景,忍不住嘲笑白宇,“小白你都被朱老师养成小狗了。”

白宇心情好得很,根本不和他计较。昂起脑袋拉着朱老师胳膊笑嘻嘻地边聊边走,小狗就小狗,只要朱老师喜欢他乐意摇尾巴。

章远看着井然有些发愣,他不习惯像白宇那样在人前也能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亲昵,面上显得平平淡淡,内心里却是控制不住地涌起一丝喜悦。

章远的印象里,只有小时候走出考场时还有外婆来接他放学,后来外婆年纪大了,他也逐渐学会了照顾自己,便再也没有人会在考场外等着他了。

若说一点也不羡慕那些考完试就可以奔向父母怀抱的孩子,那必然是章远安慰自己的谎话罢了。只是麻木了许久的心,突然被人开出了一丝缝隙,那心里期待的种子自然就趁机发了芽,让章远忍不住会去期待下一次井然的出现。

“你不是说回意大利了吗?”

井然这几天都在和意大利方面的人视频跟进项目进度,坐在沙发上温习的章远边看书边听他和视频上的人用流利的意大利语沟通工作,手中握着的电子笔也不停地在平板电脑上勾勒复杂线条,认真专注的表情令章远都忍不住屏息去听他说话。虽然他听不懂内容,但搭配着顺滑的发音,井然连蹙眉的神情都显得格外精致。

“你这人……怎么听话只听一半。”井然抬手在章远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眼里含着笑意,在似火的骄阳下闪着耀眼的光,“我跟你说了,我回意大利之前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重要的事情……”这句话章远当然是听到的,井然回意大利是两天前定下的事情,出发的日期章远记得就是今天。因为与考试的日期重叠,他还下意识问了飞机的班次时间,井然回答他待定,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重要的事情指的就是来接他下课吗?

井然用手里的冰水碰了碰章远的脸颊,七月室外的温度不容小觑,矿泉水的瓶身上很快就布满了一圈水痕,被这冰冷湿意一激,章远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井然自然地伸手去接过章远手中的书包,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去,“走吧,我定了餐厅,我想回去之前再和你一起吃顿饭。”

“等一下。”章远拉住书包的另一边包带,拽住了井然的步伐,“我、我和小白他们……”

章远并不知道井然会突然到来,他原本和白宇杨修贤约好了考完试去吃顿火锅然后下午开黑打游戏,朱老师反正早就和他们混熟了,无论出入什么样的场合大家都已经有了默契。

井然说他定了餐厅,章远只能联想到简约淡雅的新式西餐厅,因为他从衣着打扮到言谈举止都与校门外的廉价火锅店格格不入。明白井然是为他而来,但章远担心井然不愿意加入他们的活动,也无法对朋友出尔反尔,一时间只能是左右为难。

“哦?”闻言井然半侧过身子回头看了章远微红的脸庞一眼,又回身望了望前面打打闹闹的杨修贤和白宇,他只想着去意大利之前和章远见个面,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堆电灯泡。

“那你的意思是?”

井然轻挑眉梢,一双深邃的眼睛里盈满了温柔的水波,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章远的手背示意他松手,章远陡然被他这么一问,心头一震。

两人之间经过上次那个心照不宣的误会,气氛时而会暧昧得令章远不知所措,比如眼下这个情况。

章远松开手将书包交给井然,咬咬牙拉着井然赶上前面已经走远了许多的三个人,“我想你和我们一起去吃火锅。”

井然安静地背上书包跟在羞涩的男孩身后,藏青色修身衬衣与土黄色帆布包搭配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也分毫不影响他的气质。

夏季午间的日头最是热烈,章远他们系算是学校里考试安排得最迟的一批了,往日里人流如织的主干道上此刻只有稀疏的学生,或推着行李箱或撑着太阳伞匆匆往校门口走去。

章远肩上没了书包的重量一时很不习惯,他别扭地走在井然的前方,感觉被太阳暴晒的后脑勺似乎要烧起来了。

汗水沿着脸颊滴了下来,章远加快脚步走进树荫下停住身形,回头看见井然白皙笔挺的鼻尖上浮出的汗水,不禁舔了舔嘴唇,“井老师,你快点。”

“章远你这书包有点沉啊。”井然对章远伸出手左手,一边说一边走到他的身边,章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下意识递出了自己的右手。于是井然顺理成章地牵住了章远的手,章远来不及抽回的手指被紧紧地握在了一只火热的手掌内,“太沉了,我走不动了,你牵着我走。”

井然突如其来的示弱让章远的心跳都变得不规律了,他眼中的井然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上位者,可当井然放下身段站在他的身边,两人像寻常情侣一样对话的时候,井然仿佛成了一颗从天而降掉落在他手心里的星星。

——愿意为他一人点亮黑夜的星星,何其珍贵。

章远以前总在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运气去支付井然为他遮风挡雨的代价,直到白宇和杨修贤的质问打破了章远的患得患失。所有的止步不前,都源于他的不自信,而所有的不自信,只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大。因为害怕跟不上井然的步伐,章远一直以为自己能做的只有努力,拼尽所有的努力,去追上他的背影,才能永远牵住他的手。

但章远已经忘记了,被爱的人所拥有的特权是无与伦比的——他不敢伸出的手,却已被对方紧紧握住。

虽说校园里手牵手的情侣是司空见惯了,但真到自己做起来,实在是需要一些勇气的。不过有了井然的行动在先,章远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在炎炎夏日中本来就够热的,这会更是热得口干舌燥,唯独相握的手掌间汗淋淋的,像是下了滂沱的大雨,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等到了火锅店的时候,其他人早已坐在空调的冷风下享受冰凉冷气的救赎。偌大的大厅因为学生大多放假了,此时稍显冷清,不过章远悄悄舒了口气,他总觉得闹哄哄的地方实在不适合井然,但井然一点也不在意其他,只是端坐在章远的身侧,看着他为自己清洁面前的餐具。

朱一龙最喜欢吃火锅,这个是有目共睹的,章远他们宿舍三兄弟平日里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划拳的菜单里总也少不了火锅这一项,只是井然……章远没见过井然吃火锅。

井然脱下帆布包塞在桌子下的衣帽篓子里,后背上是汗湿之后留下的一圈痕迹,他解开袖扣一道道地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和手腕上昂贵的名表,扎起的小辫子随着他脑袋的转动小幅度地在章远眼前晃动,随后逡巡了一圈的井然停住了动作,转头认真地对章远问道:“我现在要做什么?”

章远笑了起来,他喜欢井然,但他更喜欢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井然。若说要章远举例对井然心动的瞬间,那一定是井然在他面前展现他的不擅长的时候。他不擅长安慰哭泣的章远,他也不擅长照顾生病的章远,他更不擅长寻回逃避他的章远,可井然一次也没放弃过。

比起那个在众人面前胸有成竹的井然,他更喜欢这个因为关心自己而不再游刃有余的井然,和眼前这个虚心问教、从不故作深沉的井然。

章远站起身,按住井然的肩膀对他说:“我给你调点酱料吧,要一点辣可以吗?”

“好。”

被留下的井然和朱一龙闲聊起来,章远调好酱料回到桌边,拿起公筷开始往锅里下菜。

章远看着井然好奇地夹起一筷子涮成乳白色的雪花肥牛,小心翼翼裹上一层喷香四溢的酱料和颗粒饱满的芝麻,放进嘴里时眼睛睁大嘴角上翘露出的惊喜表情,每一个细节都令章远心中不由升起成就感。

他也暗地里羡慕过白宇和朱老师的感情,一点点的好感间充斥满了一日三食的百般滋味,逐渐膨胀的好感就算爆裂成浓厚的喜欢,也是人间烟火那般温暖,随后沉淀,沉淀在日复一日的四目相对之中,化为浓油赤酱万般风情的日常。

这是章远看到过的对感情最好的诠释,当井然将涮好的肉和菜统统放在章远的碗里时,章远终于也亲身尝到了这个中滋味,确实是妙不可言。

而伴随着甜蜜讯号而来的,是章远对井然即将离开他飞往异国他乡的事实第一次感到了几分不舍。

章远想起自己前两天还对白宇为了留在龙城非要在自己家里住几日的行为表示了不理解,可现实就像是要给他上一课似的,迫不及待就要嘲笑章远这个后知后觉的傻瓜。

从火锅店出来,井然带着一身龙大特色的火锅味站在路边等公司的车来接他去机场。章远陪在他的身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是一个月后的话,也许我可以借辆车去机场接你。”

章远在放假前报了驾校,准备暑假里把驾照考了。也幸而是他安排好了暑假计划,不然章远心里甚至会生出想和井然一同去意大利的冲动。

“要不是你瞒着我就去驾校报了名,我其实想这个暑假带你去意大利转转的。”

井然低头不无惋惜地说道,章远一边惊讶井然竟能猜中他的想法,一边心里又对他生出更多的不舍来。

转念一想,章远也明白这不是井然有读心之术,而是他也不舍与自己的分别罢了。

“会有机会的。”章远想安慰井然,声音里却透出了遗憾。

“嗯,肯定有机会的。”井然说话间抬起手对不远处的车辆招了招,他的目光落回章远白净的脸上仔细盯住看了许久,久到章远在他黢黑闪亮的眼中看见自己清晰的脸庞,他才打趣地对章远叮嘱道:“学车的时候注意点身体,等我回来应该还有几场重要活动要带你参加,你别晒伤了,到时候错过了就可惜了。”

“我会的。”章远点头应允,但又相顾无言。他实在不善于处理分别的场合,他有心送井然去机场,但井然让他别浪费时间在往返的路程上,章远也怕自己在回程的时候太难过,干脆一狠心,还是决定继续和白宇他们去上网打发时间。

井然似乎在等章远再说些什么,但章远迟迟不开口。井然无奈地笑了一下,商务车已经缓慢地驶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井然向前两步伸手扶上车门,回头问章远,“你有什么想要我带回来的吗?”

章远手指攥紧帆布包的背带,太阳直射过来的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巧克力。”

“好。”

“……和你。”

井然的拥抱罩过来的时候,章远也同时张开了手臂。满当当接住井然的身体,章远的心口苦得发涩,又甜得腻人,他想尝的巧克力不正是怀里抱着的人吗——每一次品味到的滋味都不尽相同,令他充满期待。

“再说一遍。”井然凑在章远耳边低声哄道。

“不说了。”章远推开井然火热的身体,小声催促他赶紧上车,“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消息。”

井然抬手捏了捏他通红的耳根,触手可及的热度像是烙印在皮肤上的印记,收回手井然颔首温柔地又应了一声,“好。”

章远目送着车辆驶离越行越小的轮廓,心里突然涌起了怅然所失的空虚感。过去井然常常往返于各地之间,章远从没想过与他好好的告别,好像是积存已久的情绪终于在今天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通通向他讨要过去欠下的账单。章远品着难言的酸楚,不免责怪自己夸张,但一想到新闻里各种不可预知的意外,又庆幸自己把心里的话坦诚留在了阳光之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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