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日

【白朱】家有鬼妻

满堂宾客皆言欢,三千星河失光彩。
你我佳人成双对,不过醉酒,美梦幻。

—第壹章— 禁止套娃

当白宇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在长达两分钟的“漫长”时间里,他是特别想翻个身子继续睡的。
如果自己身上没有压着一个大骷髅(活的)的话。
四目对视,白宇承受着对方那不可思议的重压,眨眨眼睛,冲“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早~”
骷髅张开嘴,凝着暗黑血迹的下颌骨嘎吱作响,怪异的抽气声从破损残缺的胸骨处传出,听上去就像是个老旧风箱一样:
“嘎嗷。”
“……”
白宇被直接吹了一脸阴风,像是正面贴上了一个零下50摄氏度的特异型空调。
——人类的无限潜力,往往都是逼出来的。
自从做了日夜颠倒的游戏主播之后,身体机能向着废材的地步一骑绝尘而去的白大主播被这口“仙气”吹的当即力能扛鼎脚下生风,抬手一把掀走大骷髅转头跳下床开门冲刺一气呵成,从东头的二楼厢房头也不回地穿过整座阴森森的宅邸和大院跑到西边的佛堂时,用时仅有短短的十分钟不到。
——是短道纪录保持者飞人博尔特在场看了都会直接无师精通C语言的程度。
靠在门上的白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着眼前的佛像和香案台上燃着的蜡烛,大脑嗡嗡作响。
关于这件事儿的起因,还得追溯到大约几个小时以前。

四月六日 3:00AM

下了播的白宇敛起自己笑到发酸的嘴角,敲打着键盘将电脑上的恐怖游戏退出了全屏。屏幕上,那盏映亮了主人公十分之一视野的蜡烛,也同样点亮了他身后清冷寂静的房间。
他沉默着从价值不菲的游戏椅上站起身子,在腰部的肌肉传来酸痛的乏力感之前就习惯性的将手先摁了上去。
从“直播间”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到厨房,放下杯子,拿起水壶,听声辩水位,再拿起杯子喝水。这一系列的操作,白宇都是在视野昏暗的情况下进行的。
已经不是过去那种电费都交不起的日子了,但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在安安静静的,不会被人打扰的黑夜里生活。
这,也算是他自我“充电”的一种方式。
他踩着窗外的月光,再度回到电脑前,打开自己爆满的私信箱,一条条认真地浏览着。
回复完粉丝们的消息再睡觉,俨然已经成为了他生活当中的一个步骤。
·
人在某一行做出成绩以后,最容易被问到的一句话便是:“当初为什么选择入这一行?能跟大家说说你成功的秘诀吗?”
其实答案,提问者和被提问的,以及会看到这个采访的观众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尤其是平台主播这种高压职业,往往一般只有两种人当:一种是“不想做人”的当,另一种是“不是人”的当。
但这两种人,其实也有可能是一种人——穷得做不成人了,于是在开直播拼命赚钱的过程中逐渐被强压摧残成了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的人。
白宇就是这一种。
“我觉得,其实还是大家老生常谈的那句话——付出总会有回报。”
在聚光灯和众目睽睽之下背着稿子回答的白宇,心里其实并不喜欢这句话,因为他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太多太多的人,付出了一切,却从没有得到过对等的回报。
就像当年付出了一颗真心和所有努力,到最后却依然被赶出家门一贫如洗的他一样。
所以这句话,应该有个前提——你要付出的那个对象,值得你去付出一切,才有可能得到回报。不值得的对象,你再怎么自欺欺人的去付出,终究都会是一场空。
白宇靠进椅子里,从鼻子里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抿着嘴里的糖,思索着该如何回复消息。
过了一会儿以后,“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再度在房间里敲响。
在屏幕的背后,他是观众的倾诉对象,感情的承载体。但他深知观众并不是他的倾诉对象,所以他哪怕有一肚子的话憋着,却依然不知道该说给谁去听。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他也想过上家庭公司两点一线,偶尔同爱人去天南海北旅游的,简简单单的日子。而不是待在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活动的范围永远是麦克风面前的这一亩三分地的“牢笼”里。
只是当年为了能够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他别无选择。
毕竟对于爱面子的他来说,好不容易活了二十四年,就因为被珍视的家人背叛就跳海自杀的这种窝囊事儿,到了阴曹地府,是没什么可值得炫耀的。
他们也不值得自己这么做。
白宇拿出嘴里的棒棒糖纸棍,随意地丢进了桌旁的垃圾桶里,挪动着鼠标,点开了下一条私信。
——〖……对于当年刚刚毕业,前途迷茫的我来说,您身上那种对于挫折不屈不挠,笑对生活的精神深深地激励和鼓舞了我。如今,我本人也有幸成立了自己的游戏工作室,这款特地为您创作的恐怖游戏,由衷的希望您能在玩后为我们提供宝贵的感想与建议……〗
……嗯,这种三年前要啥啥没有的粉丝与啥啥都没有的小主播未曾谋面,却能够借着虚拟的互联网给予对方实实在在的扶持和鼓励。最后一个成了能够自我独立研发游戏工作室的大老板,一个成了当红直播平台游戏区第一、开播固定十几万人气的大主播,两个人都登上了自己人生巅峰的励志故事,应该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了吧?
……看来他活着,也不是那么没有意义的一件事。
白宇轻轻笑了一声,将鼠标移动到了私信附件的下载上。

四月八日 5:57PM

白宇站在窗前,挑眉看着小区里被狂风吹的东倒西歪的树,抬起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抬手一把拉上了窗帘,回身坐到了椅子上,趴在桌面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发呆。
距离开播还有三分钟,他的视线却始终黏着时间下面的那个日期不放。
四月八,独属于这一天记忆里,早已没有了奶油与巧克力的甜腻和水果的清甜。至于他很喜欢吃的,泛着奶香味的蛋糕胚,从来都是留给哥哥的。
白宇的眸光暗淡几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生日,从来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距离开播还有一分钟,窗外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白宇坐起身子抬手揉了揉肩膀,熟练地打开网页端登录账号,开启摄像头,检查麦克风。
3……2……1。
“hello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晚上好呀,我是白天见不着夜里到处浪的,你们亲爱的老朋友宇渺。经过这一白天的奔波,各位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爱自己呢?如果有的话请keep go on,没有的话就从现在做起。嘿嘿好了咱们废话不多说哈,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款还没有上市的游戏……哦谢谢各位的生日祝福谢谢谢谢。”
白宇翘着二郎腿,单手打开手边的可乐喝了起来,右手握着鼠标熟练地打开送礼设置界面,在开启年龄限定和单个账户送礼上限的那两栏打了个勾。
等不动声色的做完这一切以后,他才放下手中的易拉罐与弹幕互动起来:
“嗯嗯嗯蛋糕还没吃,我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谢谢山海皆可平送的两百个芒果谢谢!”
“我怎么看到有人叫我就着辣条吃?就着辣条吃像话吗!最起码也得倒老干妈啊!”
“爱不爱吃无所谓,要有仪式感?你们现在不是正在给我整仪式感嘛,看看这满屏的礼物,刷的我都感谢不过来了。”
“谢谢肯德基吃到老的两百个毛猴谢谢!”
“哎说起仪式感,我今天一觉起来所有手机软件的开屏都在祝我生日快乐,那仪式感,直接拉满。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宇龙平台最有感觉,因为有我的照片哈哈哈。”
“谢谢非你所爱送的二百个窜天猴谢谢!哇朋友们快把老板大气打在我的脸上…不是要打在公屏上哈。请不要挡住我英俊帅气的脸,还要靠这张脸去勾引未来老婆的。”
话音刚落,屏幕上就快速滚动过一串噫的嘘声,看的白宇眼花缭乱。但他已然习惯了这个和观众们不成文的互怼方式,依然乐呵呵地将眼睛笑成了弯月:
“好了好了开场白说够了哈,咱们今天来玩一款还没有上市的国产解谜探索类的恐怖游戏——《怨缘》,嗯……光从这个名字上就能看出咱们的主人公身上应该是有一段孽缘的,让我们一起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一段故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鼠标点开桌面上的游戏:“……好的那么这个就是我们游戏的主界面了哈,能看出来画的是一个厅堂,墙的正中间有一个大红的囍字,很明显就是在拜堂了。那拜堂的二位新人还是很好认的,就是我们的画面两边这一左一右的两个半身形象了。”
〖哇好好看!〗
〖背景音乐是埙吧!好评!〗
〖咦左边这个怎么感觉像宇喵喵啊?〗
〖真的好像好像,宇喵啊这是画师照着你画的吧?〗
〖咦这个是新游戏诶?没见过别的主播玩过呢。〗
白宇抬眼扫过满屏夸赞的弹幕,点了点头应和着:
“嗯,我个人呢也是很喜欢这个画风的,可以看得出来这个画面无论是色彩还是笔触啊都很细腻。左边这半边的人物形象应该就是这个主角的前世了,是一位将军。这个手摁在配剑上,看样子是要拔剑,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看来这是拔剑出鞘斩万难,恩怨却难断啊。以及他这个身上的银色铠甲我也是特别喜欢哈,而且看这个样式应该是秦时的制式,看来我们的画师很明显是下了功夫参考了资料的,非常的棒啊。”
白宇操作着鼠标,将光标挪动到了右边的人物上:
“那么右边的这个呢应该就是我们的另一位主人公了,白衣飘飘的手握长笛,看上去十分仙气飘飘哈,就是头上的这个白盖头呢……嗯不用我多说了估计大家都知道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定位了。”
话音刚落,白宇的视线忍不住再一次落到了悬挂在笛子上的那枚,由红线串起的玉佩上。同那晚一样,他的心头果然又涌上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令他感觉到了虚脱的无力感。再多看两眼,整个人就像沉浸了到水中,胸口处隐隐传来了憋闷感。
……
白宇干笑了两声,挪走了自己的视线,将脑海里的疑惑抛之脑后,靠进椅背里随意地说道:“像国风这类型的游戏呢,我之前也是给大家玩过很多的了。像是《纸人》系列啊,《烟火》啊,《纸嫁衣》等等等等的,直播间新来的朋友如果感兴趣可以等直播结束了以后在我的个人主页里找到视频合集。”
说到这儿,白宇顿了顿,用手指托了托鼻梁上的平光眼镜,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嗯……在游戏正式开始之前呢我还想先跟大家多说两句。刚才我有看到观众朋友们说左边的这个角色很像我,这里喵喵要夸夸你们啊,非常的聪明,观察力非常的强。以及还有说这款游戏原来没有见过等等的,这也是我接下来想说的。”
“这款游戏呢,其实它还没有正式上线哈,虽然三测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正在等游戏版号下来的阶段。我手头的这个呢也是内部版本的安装包,他们工作室特别邀请我在游戏上线之前先来直播试玩一下。接到这个邀请的时候,我感觉到非常的荣幸哈,因为这其实是我一个陪了我三年的老观众特地以我为原型做的游戏,所以这个角色不用怀疑,就是根据在下画的。”
迎着再度密集起来的弹幕,白宇眯起眼睛挺起了胸脯,对着摄像头露出一个骄傲满足的面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在发光:“我在这里呢先感谢一下这个朋友,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在直播间里面看。我想在这里和你诚挚地说声谢谢,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也谢谢你们为了我付出辛苦和时间做了这样一款各方面都很用心的游戏。我真的很感动,也很开心你也能追梦成功。咱们空头话不多说,以后有机会线下见了哥一定请你吃饭哈。”
“好嘞那么话不再多说,咱们正式开始哈。这款游戏呢其实我在拿到手的时候已经先玩过开头的一部分了,为了熟悉一下操作和地图。整体来说上是没有什么大的毛病的,手感流畅度啊迷题的设置啊画面啊等等的都还是很不错的,不过我当时选的是最简单的初级,宅邸里是只有四个主怪,据工作室说呢这个地狱模式是会增加小怪的,但我也不知道是加多少,那……像熟悉我的老观众都知道,我一向是吃操作这碗饭的,那么这一次也不例外哈,咱们直接选最高难度的……嗯,就是这个地狱模式了。”白宇说着,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弹出来的模式介绍:“怪的刷新时间缩短,移动速度提高,攻击力加成30%,增加障眼法柜子,八个安全屋开局上锁需解密打开,主角增加气力条。”
年轻气盛的技术流主播眨了眨眼睛,嘴角扬起自信的笑:
“嗯……他这个障眼法柜子应该是说不是每个柜子都能躲的,有的柜子是假的你躲进去鬼照样能给你拖出来的那种柜子,具体是怎样的我们进去看看……”
·
半个小时后,白宇坐在被雷电映亮的房间里,听着耳机里不断传出的刺啦电流声,看着一条弹幕都没有的直播间,长叹了一声。
彼时,这与游戏剧情开局如出一辙的发展走向并没有引起他过多的注意,毕竟比起剧情,他一向更关注于游戏本身的可玩性和解密的那种快乐。
但就在他准备去厨房拿瓶可乐回来,起身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他刚才还在电脑屏幕前面对的游戏场景时。

白宇彻底地傻了。

作为一个老老实实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三好学生,那颗被埋进心底的红色种子早已在后十年的学校生活中经过方方面面的灌溉,长成了不会一颗完全不会被任何怪力神学撼动的参天大树。
但或许……五千年的岁月可能确实长了一些,长到令还在发展中的人类尚且无法全部看清楚。这片历经了漫长岁月的土地上发生的种种怪事,有些时候确实会令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产生动摇。
白宇呆愣着站在门边,身前是诡谲阴森的闹鬼宅邸,身后是他直播工作的小小房间。
踏出这一步是需要勇气的,早已将生死看淡的他并不缺。
但他不想稀里糊涂地把命随便交代在这儿,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的视野里开始出现了不住刷新的弹幕池以后,更是直接打消了听天由命这种可笑的念头。
白宇伫立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看着那些询问他去了哪儿的弹幕,陷入了沉思。
……看样子,他是在不知不觉间穿进了游戏里,做了那个原本就是以自己为原型被创造出来的游戏角色。
套娃也就算了,但他的直播却还在继续着。这也就意味着,他现在不光是游戏主人公,同时也是正在开着直播的主播。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打游戏直播还不够。这都穿越到游戏里了,他也得苦逼地打工。打工就算了,还得装作一切如常,若无其事地将直播进行下去。
可操作虚拟角色进行游戏,跟让他自己亲身上阵,能一样吗?
白宇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内心无比的郁闷。
好在,值得庆幸的事还是有的。比如因为他想要观众有更好的体验感,所以有着在打恐怖游戏时总是会关掉摄像头的习惯,在这时反而是帮了他一些忙。
如今,屏幕那一端的观众们并不知道他已经在游戏里了,更不知道他们所看到的“第一人称视角画面”,其实就是他本人的视角画面,这也为他省去了很多麻烦。
只是他隐约记得,在自己掉线之前,直播间里的观众数后面一直跟着那个W。
……众目睽睽呐。
白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要是一个不留神被鬼抓住宰了,有存档能用吗?
白宇咬着手指想着,被眼前突然弹出的菜单栏吓了一大跳。他后退了两步,看着悬浮在空气里的那个虚拟的面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除了道具栏,其余选项的字体全是灰色的以外,难度设置后面跟的那两个字,也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模式:地狱。
……好极了,真是一点儿棺材本都没想着给自己留下。
用思绪关掉了菜单栏的白宇沉默着转过身子,开始低下头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找着。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被灰尘呛到眼泪都被咳出来了之后,他终于是翻出了那个自从拿来这个房间就一直被他放在桌子下吃灰的手电筒。
“咳咳……啊我回来了朋友们,哎呀真的是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刚才是因为主播这边打雷啊,导致这个……我们家这片区域的网出了点问题,平台端口也卡了一下。我还说怎么突然就没弹幕了,一个人对着麦克风叨叨叨的说了半天才发现。现在应该是好了啊,我也能看到你们的弹幕了,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一听到他的声音,网线另一端位于天南海北的观众们立即放了心,铺天盖地的消息再度向他涌来。
〖可以可以!听得到。〗
〖听得到听得到,总部请指示。〗
〖哈哈哈哈哈哈是十四万观众突然集体失踪案件。〗
〖哦哦哦我说怎么突然就没声音了,还以为是我自己卡了。〗
〖我退出重进好多次了,现在终于好了吗?〗
〖等会儿,这场景刚才我明明看过啊,是我穿越到过去了么?〗
表情一直十分严肃的白宇在看到这行被顶上去的弹幕之后,不禁噗嗤的笑了一声,就连紧张害怕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他眨了眨眼睛,晃着手中的手电筒,故意用着委屈的语气说道:“朋友啊很遗憾的告诉你啊,不是你穿越了。是我这个游戏客户端啊它被雷吓到了,刚才整个大闪退了,我也没来得及保存。所以说啊我刚才那半个小时整个相当于白打,就只能从头开始了。不过好消息呢就是因为刚才玩过,所以这次我应该是能快一些的哈,各位多担待。”
〖没事儿没事儿,那就再来一次!〗
〖梅开二度hhhh〗
〖小宇宙爆发跑起来!〗
……
……还好,我有你们。

被陪伴着自己的观众喂了一颗定心丸的白宇合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手拍了拍手中的手电筒,对着门口定了定神,迈腿走了出去。

—第贰章— 地狱模式

〖妈妈!!墙上那个画像好像在动啊!!〗
〖卧槽角落里那个柜门是不是开了?〗
〖等等左边的角落里好像有个黑影啊?〗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
用力到快要把手电筒捏爆的主播看着弹幕池,一动不动的伫立在楼梯上,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陪好个屁,一个个杯弓蛇影的害得他更紧张了好吗!!!
那画不就是画吗,他看到眼睛发酸也没动啊?!大厅里哪儿会有柜子啊!角落里那个黑影不就是个断腿的桌子吗?!
……再这样下去没等鬼上岗他自己就先给自己吓死了。
白宇咬着牙,极力平复着自己慌得要死的内心,克制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迈步缓缓走下楼梯。
……仔细想想,每次直播恐怖游戏的时候从来都是他都还没怎么开始,光是进个地图这群人就先自己给自己吓到草木皆兵的地步了,平时还好,熟知游戏机制的他偶尔还会坏心思的故意去送人头吓吓他们。现在自己可就一条命,这还是一回目,他可不敢随便浪了。
……等等,游戏机制?
白宇站在一楼大厅,借着手电筒的光,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屋内,用软舌顶了顶口腔内壁。
如果这里是游戏的话,那一切应该还是要按照游戏的规则来的,在鬼出现开始追逐战的时候,是会有音效或者鬼吹灯等提示的。剩下的就是最基本的jump scare,但jump scare往往是没有什么生命威胁的,单纯就只是为了吓人一跳的低级手法,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就没什么可怕的。
既然如此,那干脆就当做是一场密室逃脱。只要背牢地图,记清楚安全屋和柜子都在哪儿,对于久经“沙场”的自己来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这儿,白宇端正了自己的心态,重新找回了自己直播时的状态,开始一边在屋子里搜集道具,一边有说有笑的和观众们聊起了天。
但他还是小看了制作人对他的敬佩之心。
·
“阴时三刻……百鬼将醒……”
苍老诡异的声音从空中传来的时候,早已料到结果的白宇并没有多想,敏锐的直觉在眼前的钟敲响了第一声之前就开始警铃大作,直接扯断了他所有的思绪,只给他留下一条指令:快跑。
他扭头冲出房间,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跑过黝黑的走廊,硬着头皮躲闪着从墙壁里伸出的手臂,凭借着灵敏的反应躲闪着向他飞来的各类木制家具和各种模样凄惨向他扑来的鬼魂们,没命地向着大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的房间里,依然传出的阵阵钟声,响彻了整座宅邸,听上去就像是专门为他敲响的丧钟。
这种明显致敬《纸人1》的桥段是很好理解啦,但谁能来告诉那个理解能力与常人不太一样的制作人,地狱模式是难度地狱,不是怪的数量像地狱啊!!!
到底是什么天才会把地图里小怪数量增加到数十个还不重样的啊?!做的是什么?鬼怪大乱斗吗?!也太看得起他溜鬼散步的技术了吧?
白宇握着手中关闭的手电筒向前猛冲而去,哪怕是感觉到了体力不支也紧紧地咬着牙关保持着速度,丝毫不敢有任何松懈。
心脏在胸膛里急促地跳动着,肺部泛着刺痛,大脑里绷紧的神经像是被他生拉成了一根细细的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直接断掉。
穿过院子,就是佛堂了,也是九处“安全屋”里唯一一间不会被锁的——制作人最后的仁慈。
好在他好用的脑子还是靠得住的,凭着对一层地图的背板,安全无恙冲进佛堂的白宇再现了当初一次通过《纸人1》最后一场追逐战的完美。
门应声关上,耳边鼓点急促的BGM也同时停下了。脱力的白宇跌坐在地上,迎着眼前开始庆祝的弹幕,扯了扯嘴角。
可他没想到,这噩梦般的一切,仅仅只是个开胃菜。
·
对于“朱墨珣”这个角色,白宇平心而论,是又爱又恨的。
恨是因为他作为本游第一大BOSS,拥有着近乎bug一样的实力。攻高速度快,能飞会瞬移,着实是不好像其他鬼一样能够卡着地形溜。
而且除去地狱模式给的各种加成以外,他甚至有着玩家不进安全屋就不会彻底刷新的机制,就连藏进柜子都只是暂时让他转移开视线的办法。
凭着这些“无敌”的设定,朱墨珣的每一次出现,都能让白主播尝到不少苦头。
不是被追到直骂街,就是让人恨不得直接拆掉真柜子的门顶在头上跑。
警示玩家的心脏跳动声,随着朱墨珣个人专属的战斗曲而响,被那高亢嘹亮的笛音带着,一同扶摇而上刺破云霄。
比起他来,那些只有个鬼吹灯提示的鬼们,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从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了。
……
再一次成功躲进佛堂的白宇恍惚着,伸手取过桌子上的火柴,给面前的佛像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即使知道刚才对方趴在自己身上是剧情演出的安排,是为了承接回忆里趴在白羽身上的朱墨珣,形成一种物是人非的强烈反差感,按照一般游戏套路来说应该是留给了玩家逃跑的时间的,但现在想来,白宇却仍觉得心有余悸。
他吞咽着口水,将佛堂的门打开了一道小缝,小心翼翼地从里向外偷窥了半天,见朱墨珣确实“刷新”到别处去了以后,才大着胆子谨慎地出了门,再一次向主宅走去。
过了不久,“咣咣当当”的声音在漆黑幽灵的宅邸内响起,听上去格外渗人,随后,“砰”地一声巨响,鬼宅里再一次地陷入了寂静。
白宇站在房间里,看着躺在地上的衣柜板,迎着满屏的“卧槽”和“666”,弯腰将贴着完整符咒的板子捡了起来,搁在手里掂了掂。
他并不知道,此时,在屏幕前同九万多观众一同围观了自己破坏道具全程的工作室程序员,对着老板在微信群里发的那个问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看哥左手一扇门,右手金刚杵,头上顶个手电筒,给你们一命杀通关哈。”
装备在手,瞬间有了些底气的白宇保持着活泼不着调的风格,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宇哥你存个档吧,万一游戏再闪退了你要怎么办啊?〗
〖喵喵说了,有存档功能他就是不用,诶就是玩。〗
〖好家伙好家伙,看了这么多年恐怖游戏实况,你是第一个想着踹柜子门护体的主播。〗
〖牛逼啊老哥,点关注了。〗
〖一个金刚杵都不够你用啊!〗
……是啊,若非现实所逼,他又何苦好不容易得到个法器还要再就地取材一个呢。
那还不是因为,他老婆无论从颜值上还是实力上,都近乎无敌吗。
一身“武装”的白主播看着这些“天真”的弹幕,欲哭无泪地扯了扯嘴角,发自肺腑的说道:“这是对我老婆的尊重,是我们之间的情趣懂不懂。”
〖懂了,又寡疯了一个,抬下去吧。〗
〖上一个见的这么寡的还是在海边大喊自己找不着老婆的那一个。〗
〖笑死,寡到对着大骷髅也能喊老婆。〗
〖能飞会瞬移,一爪子能直接给你捅个对穿的骷髅老婆你爱了吗。〗
〖寡喵勇敢飞,老婆一直追。〗
……
“谁说我寡疯了,这剧情里他不明摆着就是我老婆吗!虽然现在是大骷髅,那他在cg里不好看吗!”
白宇翻了个白眼,虽然明知自己眼里的真人真场景在观众眼里都只是建模,却依然不服气的和观众们“互怼”了起来,仿佛早已忘记了自己十几分钟前才被自家老婆一个鬼压床直接吓到忘记最近的“安全屋”,只凭着本能跑到了最远的佛堂里去的丢人事迹。
但他确实不得不承认,玩了这么多年恐怖游戏,朱墨珣是第一个真的会让他感觉到紧张无措的角色。
哪怕是他已经在这个游戏里经历过大约两个小时的游戏时长,将大小怪的机制摸清,基本上已经可以凭着柜子在宅邸里横着走,在正面碰上朱墨珣的时候,也是会被逼到慌不择路,几次都差点儿直接钻进贴着残缺符咒的“假柜子”里去。
抛开他身上那些令他叫苦不迭的机制以外,另外一点,就是白宇敏锐的察觉到了朱墨珣似乎和同游的其他那些鬼怪不一样。
——他并不是单纯的,被人为地创造出来的一段虚拟数据,而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怨灵,被困在了这个游戏里。
他只是同自己一样,选择了遵循游戏的规矩而已。
经过几次刻意地“试探”,白宇有了足够的理由去怀疑,柜子的机制之所以对他无效,就是因为朱墨珣有着自己的意识。
他知道自己会躲进柜子,所以会故意走远等自己出来。至于“安全屋”,也是同样的道理。他只是因为真的进不来房间,所以才不得不暂时放弃,继而选择遵循写好的程序,转移到下一地点等着二人的再一次相遇。
这是最令白宇感觉到畏惧的一点。
作为一个有着自我意识,且实力强大的猎人,朱墨珣毫不遮掩自己想要杀掉他的态度。
白宇并不知道朱墨珣会不会在之后的哪一刻就厌倦了这种你追我逃的猫鼠游戏,继而用什么法力冲破佛像的护佑,直接开门进来终结掉自己的生命。
萦绕在残损骸骨周围的,已经化作了实体的怨气,令他对朱墨珣的实力坚信不疑。
但在看了刚才的剧情以后,白宇发现,自己所遭遇的这一切,其实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他来到这里,也许是缘,也许是孽。
他对朱墨珣的又爱又恨,恨是因他“难缠”。
爱,却是心头悸动,真真切切地喜欢。

一碗孟婆洗净风尘,却终是抵不过他落在自己心口上的那滴滚烫的泪。

奈何情深,奈何缘浅。

—第叁章— 怨偶

朱墨珣生来,就有着一张极为好看的容颜。
肤如凝脂玉,鼻似高耸峰,唇若雪中梅,眉如檐上月。
卿卿佳人,出落凡尘。
可最绝仍属那双眼,敛尽风月诉尽情。一眼望过来,寒冬三月春吹雪。
可他宁愿自己不要长得这般漂亮,也许没有这张脸,他会活的更加地轻松。
因为这张脸,他自小的时候,就会听到村中的人就在背地里说他是妖孽。
为了佐证这荒谬的谣言,他们甚至会将父亲失手打死母亲的罪,将因为家境贫寒被饿死的弟弟的事,全部怪罪到他的头上,污蔑年幼的他是狐狸精怪,克死了家里人。
不仅如此,有了大人们撑腰,村里本就顽劣的孩童们更是无法无天。
石头砸,言语侮辱,恶劣的恶作剧……不会有人因此而收到任何责骂惩罚。
他成了孩童们取乐和发泄恶意的对象。
他清清白白来到这世间,却身坠地狱,生来就要承受着无尽的折磨与苦难。
因为营养不良,身子弱小,他根本无法反抗,只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小屋里怨恨着,在冰冷的草席上辗转难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来,也许是老天爷看他可怜,终是给了他一线生机。
在一个大雪漫天的夜晚,趁着父亲酒醉酣睡的时候,朱墨珣拖着被父亲殴打至伤痕累累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的逃出了那片黑暗的土地。
从月影晦明,跑到天光乍破。
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他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头也不回地跑,跑到脚底板磨出了血,跑到冻得发青的双腿没了知觉,跑到嘴里溢满了血腥味。
歪歪斜斜的血迹印在他身后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像开了一路的梅花。
他不知道自己要逃往何处,只希望自己不要死在那个地方。他害怕在那里死去,会被疯狂的村民们剥皮抽筋,就为了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狐狸精。
他就这样跑啊跑,直到体力不支,昏倒在了被雪覆盖的官道旁。
时过境迁,二十七岁的朱墨珣回首再望自己七岁的那一天,或许还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哪怕知道最后的结局,他也仍然想在那一天,和坐在轿子里的白羽相遇。
·
因得白家小公子厚爱,他得以作为小公子的贴身书童,寻得一处栖身之所。
在小公子的授意下,他穿上了干净保暖的衣衫,有了一间能够挡风遮雨的小屋子,一床暖和的铺盖,也不再会因为饥饿和恐惧而彻夜难眠。
“公子,该去学堂了。”
“诶诶!快躲开!”
阳光洒满的庭院里,调皮好动地小公子从山石上直接纵身跃下,没想到自己的小书童站在原地发了个呆,直直地就撞了上去。
山石下等着的朱墨珣被撞了个正着,下意识地护着怀里的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哎呀!撞疼你了吧?抱歉抱歉!”
立马跳起来的小公子一脸紧张,在一旁蹲下身子,望过来的眼里写满了愧疚和心疼。
坐起身子的朱墨珣迎上那双澄澈的眼睛,心头被其中的关怀暖意刺得一动,喉头上下一滚,摇了摇头轻声细语地应了一声“……没事。”
我伤惯了。
回想起那些过往,朱墨珣垂下了头,一声不吭。不想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小小的手,摁在他的胸脯上温柔地给他揉了揉。
拥堵在他胸膛里的,密不透气的那片黑暗,被就此揉开了一道缝。那人身上所带的,那片金色的光便带着暖意,不由分说地强行挤了进来,落入了最柔软的一片地。
“……公子,这使不得……”
朱墨珣不由得颤了颤身子,抬起头欲要说些什么身份尊卑不合礼节等等的话,就被那双眼睛将口头的话通通堵了回去。
心脏扑通扑通地在身体里跳着,像揣了只小兔子一样,撞得他有些无法思考。
“我娘都说我天生骨头比铁匠手中的锤子都硬,磕到木桌上都能把桌角磕个豁口出来,你怎么可能没事呢。”
白羽拉着地上的朱墨珣站起身子,弯腰替人拍了拍沾了灰的袍子,又直起身子抬手捏了捏朱墨珣稍微有些肉了的小脸蛋:“别什么都憋在心里,疼了就要喊出来哭出来,以后有我来哄你。”
说罢,不待朱墨珣再说什么,白羽笑嘻嘻地瞧着人脸后那片红了的耳垂,伸手拉过人的手,向着前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一路上,朱墨珣被人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人身后,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白羽无论去哪里,都会拉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走。
学堂,武馆,灯会,游湖。
他们形影不离,亲如手足。
起初,他还因为二人身份地位的悬殊而感到畏惧退缩,可那只温暖的手掌从来攥得都是那样紧,令他逃不开,也不想逃开。
“墨珣,陪我走。”
他笑着,眉眼里满溢着天上的晨光。他望着,点头应下,跟着他坚定向前的步伐,一步步的走出了血泪交织的漆黑过往。
他们一起识字背书,一起策马奔腾,相依相伴的生活,令少年心间萌动的情愫,单纯又炽烈。随着抵足而眠的日夜积累,化作了刻骨铭心的爱恋。
可断袖之爱,不可说,不敢说。
伫立在亭边的朱墨珣横笛于嘴边,借着与白羽笛筝合奏的机会,将心间的情丝化作了音律,一吹就是十一年。
身为武将后人的白羽承了父亲的血脉,而他在乐理上呈现出了惊人的天分。
人人都说,若他是女子,和白羽一起,一定是一对令众人艳羡不已的夫妻。
可他偏偏不是。
那一年边疆战火纷飞,白羽奉旨上阵抗敌,拗不过家里性子倔强的人儿,只得带着一同出了征。却在一次上阵时,大意负了伤,害得人承了担惊受怕的苦。
他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的时候,瞧着伏在自己胸前的人憔悴不已,形如枯槁。心头便泛出了针扎般的疼,像是将他胸前的伤口再度活生生撕裂。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白羽。”
在无外人的营帐中,他撕开了一直挂在面上的清冷伪装。主动垂下了首,颤抖的唇虔诚地吻上他的心口,晶莹的泪水直直砸下,透过白色的纱布,在人的心上留下了一个滚烫的烙印。
他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不曾想被身下的人搂的更紧。酸涩的泪在缠绵的舌间泛出了甜,他们二人还是那般地心有灵犀,竟是你怕拖累我,我怕拖累你的,一句话在心里憋了十多年,跨过了他们整个的少年时光。
那一年,朱墨珣二十三岁,白羽二十岁。
并不算晚,却也太晚。
·
总觉得,一世不见,这个人的脑子里仿佛有了什么大病。
朱墨珣靠在二楼的角落里,冷眼看着一手举着金刚杵,一手举着个贴着符咒的木柜门,头上顶着个会发光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白羽小心翼翼地在家里走来走去的,时不时嘴里还絮絮叨叨的,不知道是在对着谁念叨着什么。
若不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他完全没办法把眼前这个行为怪异鬼鬼祟祟的傻子和那个横刀立马杀伐果敢的英勇将军相提并论。
……头疼。
朱墨珣皱起了眉,抬手拍了拍头。
或许是因为睡得太久了,直到现在,他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不是很清醒。加上白府变得和自己记忆中的有些不太一样,刚醒来的时候,着实让他花了些精力去适应。
为什么家里多了这么多的灵魂?同他们讲话却不回应?为什么家里多了这么多贴着符的和贴着残破符的柜子?为什么所有的东西摆设都变得奇奇怪怪的?有的房间还有莫名其妙的锁?
彷徨地游离在白府里的朱墨珣被无数个问题包裹,空空荡荡的大脑却无法思考。
想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但自己的魂体被这幅丑陋至极的,残缺不全的陌生骸骨困着的情况,最为让他恼火。
因为这幅骸骨,他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控制着,无法自如地想去哪儿去哪儿,而且有些时候会在他眨眼间就从二楼的卧房跑到另一个地方去。
从睡着,到醒来,再到沉睡。
他一直在做的,就是毫无意义的,不断地去追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到后来,他能做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他可以飞了,可以在行动过程中从某一个地方瞬移到另一个地方,也可以追上逃亡中的那个人,动手残忍的杀死他。
但令他更加困惑的是,明明自己杀掉了对方,下一次见面,他又会是生龙活虎的。
他也成了不死之身吗?
朱墨珣想不明白。
眼前的人,长得像白羽,给他的感觉却又和白羽不一样。比起那人,面前的人更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僵尸,每一次都在与他重复着相同的故事。
——他不想再去面对的,他们的过往。
而对方做的,也同样令他感到困惑不解。只是在家里到处乱窜,看那些被他们抛在脑后的无聊过往,最后在对决中“杀掉”自己,彻底结束这这一切。
无聊至极的,乏陈可谓的游戏。
唯一有趣的一点,是他可以毫无顾虑地杀掉对方。
在那个结局来临之前,他已经在这里捉住,并杀掉了他四百一十五次。
每每瞧着那人倒在冰冷的血泊中,他总是会异常的兴奋。
那人被血染红的苍白脸色,失神涣散的琥珀色瞳孔,恐惧绝望交织的表情,嗓中因为疼痛溢出的呻吟。
蓬勃的生命就此陨落在自己的掌间,这样的单方面虐杀可以令他胸腔中翻涌的,那阵难以平息的怨恨得以片刻的舒缓。
于是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他开始渐渐沉溺于杀掉白羽的快感中去,且越来越无法自拔。
至于那些可笑的演出,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场狩猎中抓住他,观赏他惊慌失措的表情,折磨他,嘲讽他,再残忍地杀掉他。
但是这一回的情况,却有些不一样。
自他醒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抓住过对方一次。哪怕是在自己已经彻底变得自由,可以做到想出现就出现,不想走的话,也不会被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直接强行传到别处去的情况下。
“哎呀嗬这不是我老婆吗!这么晚了还不睡啊,还在这儿等着我呢?你先去睡吧老公还有个收集品没找到呢,找到了老公就陪你睡哈,老婆晚安老婆再见!”
……
“嗨老婆我们又见面了!来来来老婆过来让老公好好看看……啧啧啧朋友们看看我老婆多高!这净身高得有两米了吧?好家伙原来我老婆不光美若天仙还是个巨人啊,诶老婆我到房间了不用再跟了啊老婆,老婆辛苦了老婆晚安么么么!”
……
“哟老婆!我就知道你要出现了,你看看我都跟你有心灵感应了!这笛子小曲儿吹的我都快知道个宫商角徵羽的顺序了,啊哈这张信纸你不用的话我就先拿走了哈……到手了!那咱先不聊了老婆,老婆我爱你老婆再见!”
……
……
被他刻意遗忘的那个人,在模糊的记忆片段里开始变得鲜活,清晰起来,将已经空无一物的他重新填得满满当当。
他觉得对方不是白羽,可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又告诉他,他就是白羽。
为此,他开始观察对方。
二人有着一样的容貌,不同却近似的性格。
他会喋喋不休地对着空气说一大段自己听不懂的话,会轻轻松松地就解开家里各处的奇怪迷题,将那些上了锁的房门一个个打开,带着一堆东西在家里面出出进进,楼上楼下的四处乱逛。
看着吊儿郎当的,却又十分地冷静机智。有条不紊地解开一个个迷题,始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会动作敏捷的躲过那些鬼怪,朝着他们做鬼脸,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躲进贴了驱鬼符的柜子里,或是躲进供奉佛像的房间里。
他明明清楚地知道这场狩猎游戏的规则,却又会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刻意放缓脚步,背对着路倒退,面对着他不住地喊他“老婆”,再没羞没臊地说一串令人听了面红耳赤的浑话,最后从他的眼皮底下像条灵活的泥鳅一样跑掉。
……不一样,这一个和之前被自己毫无顾忌虐杀掉那些的“白羽”们完全不一样。
那些只是有着和白羽一样容貌的人肉皮囊,就连从被撕裂的身体里溅出来的血液都是冷的,他可以像捏死虫子一样一次又一次的杀掉他们。
他却是唯一的,特别的,最和白羽接近的那一个。和他一样拥有着朝气蓬勃的,温暖的,令畏寒畏黑的自己忍不住想靠近的光。
看着那张脸,他感觉到了迷茫。
……你到底是谁?
“老婆,我叫白宇,不是羽毛的羽,是寰宇的宇,记住了哦。”
他冲他眯起眼睛笑着,眉眼里荡着他无比熟悉的光。恍惚间,他如梦方醒。
原来,他已经踏过了那座奈何桥,投胎转世了啊。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回来呢?为什么又要追着已经忘掉的过去不放,为什么还要喊被他抛弃的自己为老婆呢?
朱墨珣想不明白。
但他觉得,这一场反反复复的游戏该彻底结束了。
他已经开始感觉到厌倦了。

我曾经的爱人,迎接我们的结局,再一次杀掉我吧。
或者,被我杀死。
·
站在门前的白宇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应声而开。
抬手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一阵清风穿堂而过。漫天的纸钱洋洋洒洒,像飞舞的雪花一般,在清冷的月色中落在那人漆黑的棺椁上。
白宇迈步走入灵堂,慢慢靠近房间中央摆放的棺材,大着胆子推开了棺材盖子,趴在边缘低头向里望着。
如他所料,棺材里躺着的,正是他前世的爱人——朱墨珣。
漆黑的长发铺满棺底,棺中人身着白衣,双手交叠在腹上,清秀俊美的五官在朦胧的月色中被淡去了死气,看上去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一样。
“你们看,我就说我老婆很好看吧,你们还一直都不相信。”
白宇用手撑在棺材边,轻声同自己的观众们打趣道。
〖好看是好看,但我觉得他要诈尸啊。〗
〖我也觉得,按照恐游一般套路来说开棺必起尸。〗
〖建模做的确实不错,爱了爱了。〗
……
从你们那边看着他只是建模,可在我眼里的真人,却比建模更加生动漂亮啊。
白宇直起身子,对着人温柔地笑了笑,眼里满是哀伤。
“乖老婆,你继续睡。老公就进来取个东西,很快就走哦。”
他轻轻念着,像是害怕扰了爱人的清梦。蹑手蹑脚的,在宽敞的灵堂里四处转悠着,仔细地寻找着什么。
而就在他拿起香案上那个不起眼的小雕塑时,耳边如泣如诉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原本敞开的房间门“砰”地一声,齐齐关上了。
Holy Shit!不要真安排这种要命的环节啊!
白宇内心哀嚎一声,将小雕塑放回道具栏里,死死的背靠在桌子旁边,看着扒在棺材边的两只手,默默地祈祷自己能撑过这段时间。

—第肆章— 碎心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奔跑着的白宇感觉到背后一阵罡风袭来,本能地身子一抖,直接就地打了个滚。
实木制的棺材携着风呼啸着从他身上飞过,重重地砸在了柱子上,当场就报废成了一堆破木头。
“老婆好准头!十环!”
躲过一击的白宇跟只猴儿似的,动作敏捷地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对着不远处的人鼓了鼓掌:“老婆再来一个!”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笛音就在脑海里炸响,刺的他神经一痛。下一秒,还在五步之外的人就在眨眼间一脚踩在了他身前。那只化作利爪的手高高抬起,朝着他的脖子直直袭来。说时迟那时快,早已有所准备的白宇背手握住插在身后口袋里的金刚杵,抬手当面就迎下了这一击。
金色的法器迎面撞上漆黑的怨煞,瞬间爆出刺目的金光,嗡的一声鸣音划过空气,直接将发狂的凶灵生生逼退!
漂亮的QTE操作,是白宇一向都很拿手的。
只是这驱魔一事,着实是个体力活。
白宇和朱墨珣齐齐退后了几步,一个被这一击打得陷入了片刻僵直,一个右手虎口被震得直发麻,几乎都要无力握紧法器。
“老婆,还受得住吧?”白宇伸出粉嫩的舌尖抿过红唇,嘴角扬起傲气的笑,一双眼里也难得地露出了认真:“再来。”
朱墨珣没有应答,红着一双明目眼,踩在地砖上的赤足开始浮空。
“白宇,我知道你不是他,但你不该来这里。”他开口,自空中俯视着站在地上的人,低沉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感情:“因为现在的我只会“杀人”这一件事,你的下场,只会和“他们”一样。”
“我死不要紧,可如果我也做了鬼,缠着你,你要怎么办?”白宇将金刚杵横在胸前,做出防备的姿势向人挑了挑眉,笑得那样无畏无惧:“反正现在游戏还不到最后,不如就答应老公个事儿呗?等我把当年的事儿彻底搞清楚,我就自己去找你,你让我死也死得明白点,怎么样?”
“……”
朱墨珣闻言,无言的垂下头,直直的望入那双荡着月色的眸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后,他扬起头,放肆的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一样。
房间在他阴冷凄然的笑声中开始不住地摇摆动荡,屋内摆放整齐的东西齐齐浮上空中,一件件地向着白宇狠厉地砸了过去。
白宇暗自啧了一声,再度在屋子里开始转圈跑了起来。
“查清楚?你说你要查清楚?”朱墨珣的脸上挂着凄凉的淡笑,看着终是躲闪不及被桌子砸中的人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上,眼里黯淡无光:“白宇,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当年?!”
“你明明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查清楚!那块儿玉佩……那些符咒,还有那个所谓的道士!你明明……就不信我!”
声声责问,问天,问地,也问人。
空荡荡的胸腔震荡着,撕裂了可怖的伤,胸口处的衣衫兀得漫开大片的暗红,顺着他的身体一路淌过,从边缘落下,一滴滴地砸在了地上。
那人躺在地上喘着气,捂着被砸中的肩膀,眯眼借着昏暗的光线将自己胸前的伤口看清,脸上随即露出震惊心疼的神色,他却面色如常。
早就不会疼了。
当年,当年。
短短二字,浸泡在他的心血里,凉的彻底。蚀骨的恨,压过了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变得麻木。
早就回不去了。
朱墨珣咧开嘴,从嗓子里挤出的笑声苍凉,像哭一样。
门口传来咔哒的轻响,白宇回过神来,一边观察着朱墨珣一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直接告诉你吧。”朱墨珣缓缓落地,看着人的背影,似是并不着急追上去:“省得你跑东跑西的去解那些无用的迷题,白费力气。”
“我想知道……宇宙是否有尽头?”跌跌撞撞奔跑着的白宇没有回头,一向轻松的语气里带上了颤抖的气音,似是被砸得不轻。
都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居然还能有闲心说些有的没的。
“……我就是你的尽头。”朱墨珣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那不赖。”白宇抽着冷气笑着,拖着骨折的手臂轻车熟路地在漆黑的走廊里和信步的朱墨珣周旋。
瞧着他逃跑的最终方向,朱墨珣难得的皱起了眉头:“……就没什么别的遗言要交代了?”
“……你想听什么?老公现在说给你听。”白宇看着不远处的门,胸腔中狂跳的心脏略微安定了些,脚下的速度又提几分,直接冲了过去。
在撞开门跌入屋内的那一刹那,看清四周的白宇心却直接凉了大半截。
如同《纸人》一样,《怨缘》这款游戏作为“安全屋”的房间里,同样摆放着供奉佛像的香火台,只是和之前的状况不一样的是,此时房间内那两根用来照明的蜡烛,顶上燃烧的烛焰,居然是绿色的。
那原本慈眉善目的菩萨,半边脸隐没在黑暗中,五官在幽幽绿光的映衬下,显得尤为阴森可怖。
佛遮目,鬼吹灯。
白宇呼吸直接一凝,看着走廊尽头身着血衣披头散发的朱墨珣一步步的向自己走来,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终究……还是躲不过去了吗?
白宇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稳了稳神,再重新睁开时已是面色坦然,像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站直了身子,挺起胸脯看着走近的朱墨珣迈腿跨过门槛,一步踏入了屋内。
场景却突然变化。
站在白宇发着愣,看着面色不悦的朱墨珣快步走过自己的身旁,气鼓鼓地在房间中央站定,背影看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
……
你进剧情就进剧情!不要搞这种花里胡哨的把戏啊!要死人的!!
明白过来工作室“恶意”的白宇身子一晃,差点儿直接当场晕过去。
与此同时,在白宇跌进“安全屋”的同时就被系统强制传送进院子里的朱墨珣,仰头看着高高悬挂在夜空中的那轮惨白的明月,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股他始终与之抗争的,存在于无形之中的力量,总是会在这一次变得尤为强大。
犹如高高在上的命运,死死地掐着他的喉咙,不由分说地将他丢进了这里。
哪怕是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哪怕是化作厉鬼有了强大的怨力,他也依然无法反抗。
无法反抗他们二人之间,这注定会到来的,早已既定的结局。
·
辛苦征战三年,白羽率军凯旋回朝。
那一天,他们收到了全城人敲锣打鼓的迎接。直到今时今日,朱墨珣都会记得道路两旁的人们脸上的笑意,那自空中飘扬下的花瓣,铺满了通往皇宫的路,浅浅地淹没了马蹄。
年少有名的少将沉稳迎敌一战成名,立下了赫赫战功,是可以留名青史的一段佳话。他想过他们会锦衣玉食,却没想过,宴会上微醺的皇帝会连降两道圣旨赐婚。
君无戏言,推杯换盏间的醉话也是一样的。
清醒的大臣带头鼓起了掌,称圣上英明,称圣上隆恩浩荡。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跟着响了起来,清凉的晚风拂过整座御花园,坐在下座的他突得苍白了脸色,抬眼看向上座已经醉的有些神志不清醒的人,冷得发了抖。
觥筹交错,花香人醉,座上人人沉溺于享乐,无人看到他坐在光线探不到的黑暗角落里,绝望的红了眼眶。
等回到府上的白羽酒醒了,意识到发生什么了以后,一切都晚了。
两座大红的轿子,踏着河岸旁的柳影走过三十里地,随着皇帝所赐的金银财宝一起抬进了府上。
十里红妆,花飞漫天。轿中佳人,凤披霞冠,步步生莲。那一袭嫁衣如火,裙摆荡啊荡的,像自水中盛开的莲。
他颤抖着闭上了眼,隐藏在长袖下的五指攥拳,指甲狠狠地掐入了掌心。
终是梦醒。
唢呐声声,诉尽一场人间悲欢。
月下烛影摇红,他起身举杯,坦荡迎上他愧疚痛心的目光,仰头饮下手中一杯苦酒,笑祝佳人才子,举案齐眉。
第二杯,祝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第三杯,祝长寿绵延,子孙满堂。
三杯接连下肚,喉咙烧得滚烫。空无一物的胃蜷缩着泛出疼痛,他端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冲那人扬起温柔的笑。
席间人喝彩声阵阵,他不住地灌下一杯又一杯,彻底将心间旧事埋葬。
……
“羽哥哥,这位是?”
朱墨珣转过身子,弓腰垂眉,替那人沉声先答:“回小夫人,小人朱墨珣,是白府的乐师。”
起身与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匆匆避开,像是被他眼里的灼热烫到体无完肤。
自那日以后,他们二人之间,竖起了一道墙。
他不怪白羽,毕竟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结局,只是没想过会来的这么快。
快到,他还没有来得及将那些年错过的话都说给他听。
其实他一直心知肚明,白羽能给他自己所拥有的最好,唯独给不了他一个名分。那些情深义重,风花雪月,只会是一场空。
也许他早该死了心,但除了白府,他再无处可去,只得认了个乐师的身份,住在走廊拐角尽头的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里。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地避在这一间离他较近的地方,不去惹人注目,也能安度余生。
但有人的地方,总有是非。
他面上性子淡漠,实则是为了避世,却不懂圆滑,直来直去地总是会惹到人。一来二去的,不知是府中的哪个被自己拒绝过的丫鬟起了头,将他们二人之间的过往添油加醋,吹到了大小夫人的耳朵里。
熟悉的流言蜚语,再度传入他的耳膜。
他也曾正面迎上二位夫人猜疑的目光,坦坦荡荡的将话挑明。称自己只是一介草民,和将军只是儿时玩伴,留在府中只是得了将军的恩情。
但没有人信他。
因为一载春秋已过,白羽从来没有碰过二位夫人。
两个女人的肚子没有动静,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说的话不比他的少,一同结盟对他这个外人没有好脸色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他可以理解,他与白羽二人,就连刚强不屈都是一样地刻在骨子里的。哪怕是自己去找白羽,对方也未必就会听。
这一大家子到底是谁负了谁,谁又背了更多的罪,谁也说不清。但情这一字,他们二人这辈子,终究是写不明白了。
只是这种虚假的,流于表面的平衡,终有一天会分崩离析,这样下去并不是个办法。朱墨珣看得清楚,却不知该怎么做。
终于,在白羽奉旨出征离开家之后,那道横跨在大小夫人和他之间的裂隙,开始变得越来越大。
暗潮涌动,变成了明面上的冷言冷语,故意针对。
他只能从点到为止,到步步退让。对方是家底殷实的王侯之女,更是皇帝御赐的将军夫人,而他只是一个出身贫贱的平民,若是再说得重了,便是以下犯上了。
为了让白羽好过,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被逼回自己的琴房,独自将苦吞下。
也许他一直都没有走出过那片黑暗,只是有幸曾被那金色的天光照耀过片刻。如今天光敛去,他仍在深渊。
二十载已过,什么都没有变。
也许确实如村中那些人所说的一样,自己不该来这个世上。
·
“啧啧啧……瞧瞧这是谁欺负我家的乖乖老婆了?过来让老公抱抱?”
恢复了精神的白宇眨着眼睛,迈步绕着屋子中央的人嘚嘚瑟瑟的转悠。放心大胆地瞧着人,眼里满是怜爱。
〖又不是刚才被吓到头也不回跑进安全屋的你了。〗
〖寡王,收了神通吧。〗
〖如果我剧情没看漏的话,这事儿的根源是因为你喝多了。〗
〖←确实,是你欺负的。〗
〖大渣男!就是你害得!〗
“啊这……那皇帝赐的婚我也没办法写休书啊……”白宇眨了眨眼睛,一时无法反驳,余光却瞥见走到床头的人取出那支白玉笛,高高举起,向着一旁的墙壁狠狠挥去。
“别……”他瞪圆了眼睛,却来不及将口中阻止的话说完。
啪的一声,笛子应声而断,他的手因用力过猛也负了伤,擦破的地方渗出了红。
白宇看的心头一扯一扯的跳,朱墨珣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握着断成两截的笛子,牙关紧咬,眼中的泪如同断裂的珠串一样扑簌而下:“如果我真是女子,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陪在你身旁了?是不是就能和你共度良宵美景,为你诞下子嗣了?”
他看着,朱墨珣抽噎着取下那块儿白羽亲手赠他的玉坠,端在颤抖的手心里瞧了又瞧,最后还是没有狠下心来丢出窗外。
也许丢了会更好。
白宇眨了眨酸涩的眼,气管里像是堵了一块儿棉花,心口漫开针扎似的痛楚,伸出去的手无法抹去旧人的眼泪。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将满腹的苦涩吞了回去,义正言辞地厉声吐了一句:“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来老婆跟我念,娘道滚出恐怖游戏!”
……
〖房管禁一下主播的言,谢谢。〗
〖虽然但是,好好的人长了张嘴。〗
〖气氛都没了啊啊啊!!〗
“咳抱歉抱歉,一时没忍住。”白宇咧嘴笑着,不动声色的用手背趁机擦了擦湿润的眼睛。
与此同时,等在院子里的朱墨珣抬手挥去池塘水面呈出的屋中影像,皱眉沉思的呢喃着,甚是不解。
“娘道……滚出恐怖游戏?”
娘……道是什么?只准娘走的路?

—第伍章— 最后的道具

白宇始终觉得,自己缺了一件关键道具没有拿到。
为此,他仔仔细细地盯着手中的地图,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重新摸索了一遍,甚至又带着自己的“大小夫人”在各自的管辖区域里溜了两大圈,也还是一无所获。
……
白宇回到朱墨珣的房间里,像只猴似的蹲在床上,咬着自己的大拇指cos思想者。
同样感到不解的,是屏幕外看着他卡关了的观众们。
按理说,主播卡关都是因为迷题解不开,或者流程缺了一环,游戏进行不下去了,才叫做卡关。
而白宇却破天荒地是因为“觉得”自己卡关了,所以卡关了。
明明宅邸里的迷题都解开了,剧情也都触发过了,该走的主线也走了,支线收集任务他也凭着前期宅邸探索时候因为“贼不走空”的习惯给做完了,甚至就连柜门都给踹下来了,还能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被他遗漏掉的?
为了让他顺利通关,弹幕们纷纷开始了福尔摩斯式推理。
有人说,最后一个开启剧情的道具是朱墨珣躺过的棺材板,有人说是朱墨珣身上那件寿衣,还有人说是朱墨珣打断的那根玉笛。
答案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但大家十分默契地有着一个共同的方向。那就是这件道具如果真的存在,只能是在朱墨珣那里了。
让他们这么想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白宇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了。
蹲在屏幕前的工作室员工对着手机,看着老板在微信群里发出的又一个灵魂问号,纷纷打字委婉地提醒着忘性大的上司:确实有个隐藏的真结局,是需要一个特殊道具的。
经下属这么一提醒,在电脑前跟着白宇着急的老板才想起来,自己团队的设计方案里,是有这么一条。
当初,团队设定是将剧情流程设计为获取一件角色的特定道具,开启对应角色相关的一段剧情CG。一个角色五个道具,对应着个人的五段剧情,最后五个角色的故事串联起来,加上路人角色的小道具辅佐一下,就是一整个剧情。
但全游只有朱墨珣这个男主,有着六个道具。而这个多出来的道具,便是玩家开启隐藏选项进入真结局的关键,同时,这个道具的伏笔也只在路人角色的一封自白信里出现过一次,十分不起眼。
工作室里不了解这个大主播的众人,也确实没想到,白宇在一周目时就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这下,他们看着老板头像后跟着的那句:“不愧是我男神”以后,纷纷表示心悦诚服,开始了复读机模式。
他们开始期待,这个聪明的,十分入戏的主播能够找到那个至关重要的道具,将他与他之间的故事画上那个最完美的句号。
但接下来,建模组小哥的一句话,却给他们的热情迎头泼了一盆凉水:
“话说,这哥们是不是从来没存过档?”
“确实……他说过是要一命通关的。”
“我记得他开局选的是地狱模式吧?”
“……”
“……”
一个有着三十多人的工作群,顿时陷入了一片尴尬的寂静。
四月八日的夜里九点三十分,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当初做测试时,被地狱里的大魔王虐到砸烂三个键盘,最后不得不放弃做拿到道具走真结局的测试,继而选择走普通结局的悲催血泪史。
这件事背后,有一个颜狗花痴女同化整个工作室,最后齐齐沦陷,一起成为了某人的颜狗粉丝团的故事。
而这整件事的起因,就是一张至今还贴在测试电脑旁,用来将失去理智开始吸氧的测试员们拉回现实的照片。
“颜值即正义。”
数据组的天才少女,用简简单单地五个字说服了所有人,自己为什么在拿到那张照片以后第一眼就立刻理智丢弃,直接将朱墨珣的基础数值调到了一个普通模式里还能接受,但在地狱模式里就成了大变态魔王的极端区间里。
这么上头的后果就是,全工作室人轮番上阵都没人能打得过朱墨珣,所以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在普通模式里做过几轮真结局的测试。
好在老板放话说,到时候会找一个技术高超的主播来帮忙进行测试,工作室的人也就此松了一口气。
为了不受到良心的谴责,他们还为这个集体上头找了个正当理由——越高的难度,越能激发人的斗志,当成功之后,所获得的成就感也是非比寻常的。
虽然这个成就感,他们也没拥有过就是了。
再退一万步讲,反正这游戏有存档,你打一次不过就打两次,两次打不过就打三次,毕竟工作室里的人都不是专业打游戏的,总有技术高超的玩家能攻破难关。
这么想着,将测试任务寄托在主播身上的大家就欢欢喜喜地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收拾收拾东西下班回家了。
于是,即使在测试里就被发现了数值“偏高”的朱墨珣,直到了游戏快要上市的阶段,仍然一刀都没被砍过。
毕竟看着那张照片,谁不会觉得打不过朱墨珣是因为自己菜鸡,而不是因为朱墨珣的数值离谱呢?
但他们谁也没想过,这个来帮忙“测试”的主播,是个头铁到离谱的家伙。
此时,他们开始不约而同地对着电脑屏幕祈祷宇渺能够打破魔王朱墨珣的不败神话,不然,别说真结局了,他连能不能见到结局都两说了。
·
屏幕前的观众并不知道,白宇在找的是一把刀,确切地说,是一把锋利的,小巧的匕首。
但他没能找到,只得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穿过宅邸,走向了最后的“决斗场”。
在那里,朱墨珣已耐心地等候多时。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嗯。”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有了。”
朱墨珣皱起眉头,看着月光笼罩下的人出奇的安静,一时也摸不着对方的心思,只冷冷的看着人。
俊郎端正的五官沐在银光中,一双深邃的眉眼瞧过来,竟是令他产生了恍惚。
“墨珣。”他开口,低沉的声音轻叹一声,嘴角笑意温柔,一如当年:
“你受苦了。”
短短六字落入耳畔,激起魂灵震荡。朱墨珣身子一颤,周身的空气开始波动,阵阵黑色煞气从他身体里溢出,逼得月色都暗淡了下去。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只是身后,已经没有了想要镇压他的兵。
“你说……什么?我辛苦了?我有什么好辛苦的?”朱墨珣红着眼眶,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被他压回心底,最后,他只是嗤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轻如羽毛:“白宇,说什么都没用了,如今,已经说什么都太晚了。”
“嗯,我知道,我只不过是把当年欠下的那一句说给你听。”白宇笑了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符咒咬在了嘴里,又将金刚杵握在手中,等做完这一切,才抬头对人平静说道:“来吧。”
“你我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当年了。”
朱墨珣面色一冷,腾空就向人快速地袭来,一爪直扑白宇胸膛。白宇屏气凝神,左手握着金刚杵弯臂格挡,迎面结结实实地承下这一击。
金色的精纯法力撞上漆黑的煞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朱墨珣一击不退,收掌使力再拍上法器,身体前倾,以绝对的力量压迫着白宇向后退去,直到将人压在庭院中的山石上。
白宇的后背狠狠撞上了坚硬的岩石,无形的气波荡开,将旁边的池塘水面震起层层涟漪,他却一声不吭。
“为什么?”朱墨珣握紧了法器,皮肉承了火烧般的刑,开始变红发黑,指间冒出白色青烟,他却不觉得疼。
“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白宇沉默不语,一双漆黑瞳眸如深不见底的冰冷潭水,他完全看不穿。
腹部传来一阵滚烫,朱墨珣皱眉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原是白宇将口中咬着的那张符咒不知何时取下,贴在了他的身上。
“老婆,忍着点儿。”
耳边传来一声轻语,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白宇一掌拍进腹中,整个人直接被激活的符咒弹飞了出去。
朱墨珣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张口呕出一团黑血,符咒无火自燃,烙进了他的体内,肆意焚烧着,他趴在地上皱眉忍受着身体被灼烧的痛楚,脸色变得更加的苍白。
“你是来杀我的,是么?”朱墨珣伏在地上喘着气,笑得红了眼眶:“你是觉得前世未能亲手除掉我这个妖孽,所以特地投胎转世来找我的,是么?”
“墨珣。”
白宇没有反驳,只握着手中的金刚杵,一步步向着他走了过来:“站起来,我知道你不止这点儿实力。”
“呵……”
朱墨珣合上眼睛,自嘲似地轻笑一声,只觉体内怨气升腾,盖过了钻心的疼。
他早已没了泪,血也化作了肮脏的黑,应了世人的愿成了魔,到最后却还在奢望他是和他们不一样的。
是他太傻,明明前世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却还是觉得他是有苦衷的。
熟悉的绝望填满了他的大脑,化作了无尽的恨,自他的体内爆出,彻底笼罩了夜。
“那就继续吧,看你还有没有本事杀了我。”朱墨珣浮在空中,声音恢复了冰冷。
白宇屏息凝神,用左手握紧了金刚杵,强行压迫着对威胁生命的存在本能生出的恐惧,全神贯注地用意识去卡着QTE的键位,操控着自己的身体,同朱墨珣缠斗了起来。
武器与利爪的撞击声,符咒在空气中的爆炸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响着,不绝于耳。
终于,在白宇坚持不懈地攻击中,被一道道打进体内的符咒消耗了大半的朱墨珣终是撑不住体内翻涌的滔天恨意,在躬身呕出一大团血后,自包裹着全身的黑雾中化作了最初的巨大骸骨,只是这一次,他的身长又长了足足十米之多,彻底变成了个庞然大物。
“我的老婆大人诶,您可终于进入二阶段了!”跑到庭院边缘的白宇见状,竟是长舒了一口气,汗涔涔的一张脸上浮出了朱墨珣再熟悉不过的笑:“再不进老公可真的要做鬼陪你了。”
“你只有被我撕碎的下场。”
阴森森的低沉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里,无腿的人形骸骨漂浮在半空中,高大到看上去像是撑起了整片天空。十根巨大的骨爪锋利无比,挥舞着划过空气都能带出一阵尖锐的哨音。
同它相比,白宇显得是那般的渺小,如同一粒灰尘一般,弹指间就能被挥去一样。
体型上的差异带来的是二者力量之间成倍增长的明显差距,更不用提自己的攻击范围扩大到了整座庭院,之前很多次,“白羽”就是同自己战斗时殒命在了这里,但朱墨珣不明白汗如雨下已见疲态的白宇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明明直到刚才都一副要杀了自己的冷漠样子,怎么现在却?
他抬眼,再度迎上对方的目光。这般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那双被引燃的符咒点亮的眸光,像是璀璨明亮的星子一样,闪闪发光。
脑海里再回想起刚才的一切,像是他早就在等自己以这幅模样出现一样。
……你是装的?
朱墨珣沉默着,用手掌拍击着地面,看着那人跳跃躲避着地震波,不住地绕着无法行动的自己转着圈,感觉是在找着什么角度,有什么所图一般。
他变得越来越让自己看不懂了……不,是自己从来就没看懂他,却自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懂他的人。
朱墨珣摇了摇头,不再打算试图去分析对方的心思,挥爪向着对方打去。
……
“怎么了,不是一直都很有精神吗。”
朱墨珣冷眼瞧着趴在山石顶上的人,像是在看一个尸体一样。
虽然此时瘫在顶上的白宇,确实是犹如一具还未凉透的尸体了。
鲜红的血液,自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中不断地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衫,顺着嶙峋的石头缝向下流淌。瘫软的身体变得软趴趴的,像是再也支撑不起来了。若是不仔细地去辨别,压根就听不到他鼻中传出的微弱呼吸。
大局已定。
朱墨珣停止了攻击,静静地看着人。他知道,只要再过一会儿,眼前的人应该就会再次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自己眼前,重复和他厮杀的过程,跟着,要么被自己杀死,一切重来。要么自己感到厌烦,被他杀死,陷入沉睡,等待着游戏的重新开始。
但是这一次他等待的时间,却过于漫长了一些。
白宇没有起身,也没有精神抖擞地,完好地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不对劲。
无端的恐慌,久违的攥紧了他的魂灵,朱墨珣俯下身子,靠近了山石,仔细地瞧着人。
苍白的脸色失了生气,白宇的双目紧紧闭着,嘴角挂着鲜红的血液,像是已然死去。
不……不!不该是这样?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朱墨珣彻底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不住地轻轻推着白宇的身子。
“起来啊,你不该是要和我纠缠到永远吗?你不该是不轻言放弃,一直出现直到杀掉我吗?”
“我还活着呢,白宇,我还活着呢,起来杀掉我啊,不是要结束这场游戏的吗?”
湿滑的温热血液,染满了自己的掌间。温暖的体温,自他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流失。
恢复了理智的朱墨珣终于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
他是白羽的转世,不会和那些虚假的人偶一样,杀掉了就会有下一个。
他是独一无二的,是活生生的,仅此一次的生命。
他杀了他,就不会再见到他了。
“不……不要……”
朱墨珣颤抖着身子,空无一物的眼洞里溢出了黑色的血,嗓子里发出了呜咽。
“你说了你要查清楚的,你说了要明明白白的死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白宇,你不能老是这样自说自话,让我信了你,又自己失了约,你这样做了鬼的话我要到阎王爷面前去告你的。”
“你起来好不好……你起来,杀了我,结束这一切好不好?你不能扔我一个人在这儿,我们的故事要结束的呀!”
他不住地说着,那人却再也没了回应。
朱墨珣见状,彻底死了心,将手撑在山石上,失魂落魄地垂下了头,轻轻呢喃着说道:“……我们下一次再相遇的话,眼前的人就不是你了啊。”
“……所以,你心里其实还是想见我的,是么?”
“?!”
朱墨珣猛的抬起头,却发现方才还在眼前趴着的白宇居然不知什么时候顺着自己的手臂爬了上来,正站在自己的臂弯处,对着哭得一脸血的他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嘴角抽搐着说道:“小花猫,我白宇可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说罢,不待朱墨珣反应,他便撑着一口气连跑几步,跳上朱墨珣的左肩,跟着直直地跳了下去。
“白宇!你做什么!”
一声惊呼,自头顶传来。他坠下的速度却很快,转眼就落到了朱墨珣的肋骨前。
那柄小小的,并不起眼的匕首,悬浮着插在第三根到第四根肋骨之间的巨大空隙中。从第一眼见到他时,细心眼尖的白宇便注意到了。只是苦于这般姿态的朱墨珣实在难以近身,他才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白宇咬紧了牙关,看着自己的眼前终于出现了道具交互的提示,绷紧了神经看着那个光圈逐渐缩小,最终在与键位重合的那一刹那间用意识摁了下去。
小小的人自空中如同灵巧的鸟儿一般,伸出去的左手紧紧地抓握住了匕首的刀柄,像个体操运动员一般在空中再度翻了个漂亮的滚,将其一把抽出。
耳边风声呼啸,白宇将手中的刀贴上自己的胸膛,身体向着地面重重的坠去,脸上却挂着释然的笑。
·
白羽之前托人寄回来的信中提到,此次出征,年轻有为的三皇子也率兵一同前行。这次一起回来,白羽欲邀请对方先入白府吃席,也算是感谢他在战场上的救命之恩。
白府的人,自接到信的那一日起就盼着这天,上上下下的,无论男女老少都特地起了个大早,手脚勤快地做着工。
厨房的人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出发到了集市,提了新鲜的鱼和肉回来,唤着打扫完院子的家仆们放下手中的家伙帮忙去屋后的井里挑几桶水回来。而丫鬟们也不闲着,在闺房里伺候大小夫人起床洗漱后,又挽起袖子帮着屋内的下人打扫房间。
朱墨珣坐在床头,握着手中碧绿的玉笛,兀自望着透过纸窗落入屋内的阳光发着呆。
自己这间小小的,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房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真正的容身之所。尤其在全府上下的人都对他视而不见的现在,更不会有人来敲门。
他得以能够不被人打扰的,安安静静地在床头坐着,直到东边的太阳升上高空,大小夫人的马车相随着出了府,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独自想着,白府的困局因自己而起,也应当由自己来破才是。
思绪百转,朱墨珣终于下定了主意,决定在这次宴会之后就和白羽提出自己离开的请求,毕竟寄人篱下这么久,他也没什么机会再去别的地方走一走。
恰好因为那几年的外出征战,他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了那种孤身一人纵马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里,向着极远处绵延的山脉奔腾而去的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如今,白羽的身边已经不乏他能够依靠的肩膀,只是白羽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所以才不察觉。等自己走了,他就能意识到这点了。
打定了主意的朱墨珣低下头,用手不住地抚摸着笛子,柔软的指端细致地擦过一个孔又一个孔,最后顺着笛身,摸到了在尾端挂着的小小玉佩上。
这枚他亲手所赠的生日礼物,也完整地还给人罢。
如此,便能干干净净地断了。
·
在离席的三皇子随着他一同进入屋内的时候,朱墨珣本能地绷紧了后背。也许是因为幼年时的心理创伤,除了白羽,他和谁单独共处一室都会很紧张。
感受到他不自在的三皇子笑了笑,一如白羽般那样随和从容,但朱墨珣却没有感觉到放松。
在那笑容里,藏了他的欲。
好在,他能看出来的,白羽也能。
“是臣考虑不当,没能给三皇子安排个下人带路。这家啊,走廊又长又弯不说,房间门又差不多一样,害得三皇子迷了路,回去之后,该自罚三杯。”
屋内二人抬眼望去,瞧着脱去甲胄的人慵懒地依靠在门框边,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双目间神色迷蒙,像是已经有些微醺。
只有朱墨珣知道,自那一日庆功宴之后,白羽再也没有喝醉过一次。
待二人走后,他才彻底地松了口气,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只是那时的他并没有想过,这一切仅仅是噩梦的开端。

—第六章 莫寻—

人心难测,人言可畏。
短短八个字,是扎根在朱墨珣的生命中,摆脱不掉的梦魇。
谁也想不到,回宫之后的三皇子,当夜就发烧病倒了。
若是普通的风寒还好,可他却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先是出现了精神不清醒,说着胡话,行为怪异的情况。再后来,居然认不出自己的双亲,而且变得十分畏人。
三皇子自幼身体健康,天赋异禀,七岁敢上马,十岁就能舞枪。自幼勤奋刻苦,性格也承了父亲的七七八八。人人都说,他是最有实力继承皇位的太子,可谁也没想到,去了一趟白府,居然就变成了个疯疯癫癫的傻子。
天子勃然大怒,京城一下变了天。
接到急召的白羽接连跑死了两匹马,才冒雨赶到了宫中。
妙手回春的太医爱莫能助,能卜会算的道士高人被连夜请进了宫。
宫中上上下下几百人围在一起,看着那个神神叨叨的道士握着一柄桃木剑,挑起三道染血鬼画符扔到了火盆里,对着绿幽幽的火光嘴里振振有词地念了半晌,又把烧完的符灰倒进了水里,抬手就将碗里的水泼了三皇子一脸,结果也没能将人泼醒。
众目睽睽,道士面如土色,颤颤巍巍地跪伏在天子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牙关都打着颤:“太子七魂去一魂,这是狐妖勾引所致,需取心祭天,方能寻回。”
“你说什么?狐妖?”
白羽皱起眉头,左手下意识地向腰侧摸去,不想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这是在天子面前,容不得他带刀跟随。
见他如此,道士嘴角似是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依然是那副战战兢兢地模样,语气却很肯定:“还请将军带我入府,一查便知。”
坏了,中计了。
见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死不怕的白羽闻言愣了神,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四肢一下变得冰凉。
六子夺位,最出色的那个最容易遭罪。傻子才看不出来这是场彻头彻尾的夺权阴谋。
三皇子的随从,护卫,自己府里上上下下的几十口人,一定有人在白府,在那场宴席上动了手脚。
有谁是哪个皇子的麾下党羽,可他已经来不及查了。
眼前的这个道士,只怕也是对方早就安排好的。在宫中操办的如此大动干戈,却直言要去自己家里,又一副明摆着是知道要找哪一个替死鬼的样子,那么计,只能是从家里的谁知晓了那封信开始,就设好了。
那么那个替死鬼……
白羽眼前一黑,几乎都要站立不稳。
那一日,唯独落了单的,是席间献艺吹奏,被三皇子看上后跟随入屋的朱墨珣。
从他接到圣旨赶往皇宫的时候,留在白府里的朱墨珣就彻底变成了孤立无援的一个人。
他直直的望着道士平静无波的双眼,心跳如擂鼓,差点儿当着众人的面把接旨的道士摁在地上揍。
皇城的雨,终是随着狂风,吹进了白府的门。
白羽走后不久,在白府里正收拾细软的朱墨珣便被小夫人带人闯入房间,直接软禁了起来。
人们振振有词,说他是祸害皇子的精怪,为了佐证这个可笑荒唐的罪,他们从他的房间里搜出了一早就准备好的各种东西,将他囚禁在了房间里,却不给他水和食物,说他是吸食日月精华的狐狸精,不需要吃食。
他自幼营养不良,又常年受着父亲的毒打,体质自然就落了病根。虽在白府调理二十多年恢复了不少,也依然不似白羽一样善武,加上心中郁结成疾,不出两日,便虚弱了下去。
傻子都能想得到的夺权阴谋,只是朱墨珣没想到堂堂王侯家的千金居然也会是皇子们的党羽。
他原本是可以走的,如果不是大夫人说了几日后就是自己的生辰,希望他能留下来吃顿席再走的话。
人心向背,他谨慎一辈子,防了一辈子,终究是没能看清。
那日,他们将他压到了白羽的屋中,告诉他白羽其实一直防着他,从屋里找到的那些符咒和佛像就是证据。
发着烧的他被人五花大绑的压着,苍白干燥的唇颤抖着,却依然带着嘲讽的笑:“小夫人,朱某是病了,可还没坏了脑子。”
年轻貌美的女孩子闻言翻了个白眼,挥挥手让人从他屋内取来那只笛子,指着那块儿玉佩开口说道:“你八岁生辰那天,他为你特地取来这雪山玉石,雕刻成虎符,白虎五行为金,司职监兵,杀伐。如此费神费力,就是为了压制你的木命大煞。”
朱墨珣闻言,挑眉嗤笑了一声,望着趾高气昂的女子,声音仍是一贯的不卑不亢:“白家自古是兵家,惯用虎作图腾不是什么奇事,你却非要扯到朱某的头上,也是笑话。不过小夫人居然懂得五行阴阳之术,倒一点是让朱某大开眼界,可这是不是也能说明,他屋中的这些东西,也有可能是你备的?”
“你怎么不说,正因为我懂,所以才知道他心中所想?”小夫人面色镇定,坦荡的迎上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退缩,掰着手指头将白羽那一晚送玉的时辰和地点的相关风水卜算得头头是道,在座的人听了,无不点头折服。
朱墨珣听着,也跟着愣了神,两道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一日,那一晚,他们二人是偷跑出府的,。只至于他们之间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这么多年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白羽不会再醉酒,也不会主动和人提及此事。更何况,他都没有和眼前的人同过床,共过枕,她又如何能知晓这些秘密?
唯一的答案,是白羽懂,或是身边的人也懂得阴阳,一切才都说得通。
“你当真以为,一个名将世家,会随随便便的在路边收留一个野孩子?你当真以为,自己的那些陈年旧事,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你的娘亲,你的兄弟?需要我将他们的八字继续算给你听吗?”见朱墨珣脸色煞白,她不在意的继续说着,毫不掩盖眼里的蔑视:“事实就是,你本该冻死在路边,无奈羽哥哥天生命中缺木,需要你的精气来养,白大将军这才不得不留下你。但你的八字是大煞,只得请来玉石压制。”
“这么多年来一直压抑本性伪装得挺好,还真以为自己能糊弄过一辈子吗?!”
朱墨珣皱起眉头,空无一物的胃里泛着不适,像被只看不见的手紧紧地攥住,不住扭扯着,疼得他只想吐。
见他不作声,小夫人抬起了头,越发得咄咄逼人:
“别装了,你从一开始就是因为羽哥哥才能被圈养在白府里的。至于羽哥哥,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狐狸精。后来喜欢上你也不过是终日与你在一起,被你迷惑,一时鬼迷心窍罢了。”
“……”
朱墨珣闭上眼睛,往事历历在目。
那束光依然是那般耀眼,自己却再也感觉不到了温暖。
不……我不信你是这种人。
他睁开眼睛强撑着摇了摇头,声音却微弱了下去:“他不会的。”
“信与不信,待他回来便知,带下去。”
……
时隔多年,他再度回到了那间漆黑的柴火屋。冰冷的地面咯着酸痛的骨头,干瘪的稻草间窜过小小的身影。木头一摞摞的堆在房子的角落里,在黑夜里竖起了一个高大的影,像匍匐在黑暗里,伺机扑出来的野兽。寒冷的晚风吹过,漏风的门便发出咔哒咔哒的杂音。
他在黑夜里咳嗽了整整一夜,烧到有些神志不清,浑身发冷。一时间,他像是又变成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拖着自己发疼的身子爬到门口,向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祈求他们施舍给自己一点儿水。
仆人们却说,这是狐狸精假意示弱,目的是为了引诱人发善心救他,继而将来人当作食粮吃掉。
过往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对他又惧又厌,在远处冷眼旁观着,低声说着妖孽害人,就该死了才好。
他虚弱的瘫倒在草席上,却始终强撑着意识不敢睡去。生怕自己这一合上眼,就再也见不到回来的那个人了。
一口气,吊了一晚上。
他浑浑噩噩的昏迷了又惊醒,醒了又昏迷过去,总算是凭着意志撑到天边泛了鱼肚白,这才稍微恢复了些理智,听到院子里变得热热闹闹的。
一盆水兜头浇下,他没力气挣扎,只将脸庞上淌下的水吞咽入腹,干燥的喉咙却烧得越发的干。
光天化日之下,他像个罪无可恕的罪人一样,被戴上沉甸甸的脚铐,被剥去了外衣,被不由分说的御林军推到了家宅后面的庭院里,当众让所谓的道士来验明真身。
全程中,白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就那样站在院子中央,正对着那群对他冷眼旁观的人,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薄的,被水和冷汗浸湿的里衣和裘裤。
众人放肆的审视着他,愚弄着他。
朱墨珣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道士取出一把匕首,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掌上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用碗盛了他的血,放入了剪成人形的黄纸。
众目睽睽之下,那张纸在碗中蜷缩,变黑,周围有人发出惊呼,朱墨珣闭着眼,嘴角浮出了自嘲的笑。
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他只是在等那个人开口。
朱墨珣睁开眼睛,漂亮的眸子里已没了光彩,只盯着站在最前面的白羽,像是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对方一个人。
“墨珣……”白羽苍白了脸色,像是一夜之间衰老了不少,沙哑的声音听来也甚是刺耳:“你真的……”
轻轻几个字,重若千钧,将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心,彻底砸的粉碎。
“我真的,什么?”
朱墨珣面上依然浅笑着,眼前的光景却已经彻底融化成了灿烂的一片白,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好似浮上了天,心口却传来沉闷地坠痛,拧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都跟着疼。
“你当年亲手送了我虎玉,镇压我的命煞,不就是因为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不待白羽回应,朱墨珣笑着,抬手夺过道士手中的匕首。
见他这般,御林军们如临大敌,齐刷刷的将剑拔出。白羽站在他们前方,脸色苍白。
两行热泪划过脸颊,流进嘴里是那样的咸涩发苦,朱墨珣只看着那人,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诸位为了朱某远道而来,朱某当为各位接风洗尘。”
他一边说着,一边使力,将手中的利刃顶进了胸膛。
剧烈的痛楚撕裂了皮肉,直钻体内,他不由得闷哼了一声,终是咬牙死命将痛呼生生吞下,抽着冷气笑道:“说来惭愧,朱某自幼家境贫寒,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招待大家……不如大家就听听朱某的心里话吧。”
握着刀柄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在将刀身全部没入胸膛后,又使力开始向下划去。
“朱某的娘亲,听人说,是被拐进村子里,卖给我爹的。因为她长得漂亮,价钱还很高,所以我爹将她买下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剧烈的痛楚自胸膛漫开,彻底将他昏沉的大脑绞成了一团。一阵阵的热流顺着喉咙上涌,被他尽数咽了回去:
“可她不爱说话,日夜以泪洗面,还时常招人轻薄。那一天,她奋起反抗,用石头砸死了一个闯进院子里试图非礼她的登徒子。后来,村内流言四起,说她是吃人的狐狸精。”
朱墨珣红着眼眶,疼得浑身发抖,几乎都要站立不稳,可他不愿再跪。酸软的双腿,就此像是灌了铅,直挺挺地伫立在了大地上。
“我的母亲,为了保护我和弟弟,杀了一个痞子,却被千人所指。天道不公,也无人为我们申冤。”
握着刀刃的手停了下来,颤抖到几乎握不住刀柄,他顿了顿,吐出一大口血液。
鲜红的血,干干净净地落入了他足下的土地,在金色的明光中,显得是那般的刺眼。
他一口又一口的吐着,像是要将曾经吞进腹中的所有苦和痛都彻底呕出,呕净为止。那双失了神的眼睛被水雾遮挡,眼前的人影模糊成一片,终是谁也看不清了。
“……我幼时丧母,丧弟,是因为我还有一个嗜酒如命,暴虐成性的父亲。可村中人却仿佛当他不存在一般,将娘亲和弟弟的死算在我头上,说我是妖孽。”
人们看着,他眯起眼睛,嘴角上扬,身前的白衣已彻底被染成了红色,鲜血仍在不住地顺着被他划开的伤口涌出,淌成了一条河。
“在那一天,我以为我跑出来了……”朱墨珣低下头,迷离的意识稍稍回来了些。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慢慢地插进了自己的伤口。
“可实际上,我没有……”
“墨珣!!醒醒!!墨珣!!!”
朱墨珣的身体抖了抖,抬起头茫然地循着声音看去,淌着泪的眼里却只剩空洞。
他好像确实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来自于某个,每每见到,就会忍不住想让他去靠近的人。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他实在太累了,也实在太疼了。
“白羽……”朱墨珣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犯了困一般,唤人的声音也极轻:
“我的心,你就拿去吧。”
他扯着嘴角,像是已经彻底疼到了麻木。手指插进了狰狞的伤口,却再没有了力气将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扯离自己身体。
“我们……下辈子……不要再见了。”
意识开始抽离而去,被黑暗彻底笼罩的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一切,沐着血的身体失了力,直直地向后跌了下去。
·
“宇……白宇……白宇!”
“……”
白宇皱了皱眉头,缓缓的睁开眼。
头顶的月,散出柔和的银光,映亮了庭院。
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则是一颗硕大无比的骷髅头骨。此时,骷髅脸上两个黑漆漆的大空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下两道又粗又黑的血迹一路延伸到下巴。
“……”
白宇翻着白眼,愣是将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才将嘴边的尖叫吞了回去。
“?!”
朱墨珣见躺在地上的人翻了白眼,更是慌神,两只不知道该往哪儿搁的爪子在空中无措地挥啊挥的,阵阵阴风直往白宇血淋淋的脸上扑。
“哎哎哎老婆老婆,冷静点儿冷静点儿,我还有一口气呢。”
白宇见状,倒吸了一口冷气,愣是顶一颗昏昏沉沉发着疼的大脑,忍着身上的疼痛,从地上强撑着坐了起来。
见他无事,朱墨珣也松了口气,垂着头好半晌,才弱弱地说了一句:“动手吧,我不玩了。”
“你不……”
白宇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回想起方才剧情里的生离死别,又红了眼眶。一时间哭笑不得的,握着手中的匕首坐在地上缓了半天神才哑着嗓子,拖着明显的哭腔说了一句:“又不是刚才满家追着我杀的你了?怎么,消气了?”
大骷髅闻言,将头扭向了一旁,没有应话,看上去像是在闹着别扭。
在施法接住下落的白宇时,他看到了自己不曾看到的过往。
原来那日,自己烧昏了头,又失血过多,早在剖心到中途的时候,就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没有看到,试图阻止他的白羽被御林军用剑指着,根本身不由己。那时听到的撕心裂肺的悲鸣,也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死后,原本明媚的春月落下了纷飞的大雪,覆了整个人间。
白羽端着金盘,独身一人回去向皇帝复命。
盘中托着的,正是被人取出的,朱墨珣的心脏。
后来,宫人们说,那一日的雪下的那般大,风是那般的冷。外面定是有了大冤,才惹得老天在春日落了雪。
他们看着,一夜白了发的将军身着银色的,不染一尘的甲胄,托着那颗心脏,一步一叩首,从城门,一路跪到了朝堂之上。
“回圣上,吾妻墨珣,清清白白。”
短短八字,回荡在天子端坐的金銮殿里,振聋发聩。
将军立于殿内,拔剑横于脖颈之前,抬眼直视天子,一脸平静:“末将无能,恳请皇上赐死。”
不怒自威的皇帝端坐于王座之上,直直地看进了那双眼睛,看着那人从意气风发到如今憔悴落寞,也不由得柔和了厉色,流露出了惋惜。
久久地静默过后,一声轻叹从高台之上飘落而下:
“朕……知道了,爱卿……要什么?”
“吾妻应得的公道。”
“允了。”
“臣,谢主隆恩。”
皇帝抬起眼,从地上漫开的红看向门外纷飞的银白,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除了这高耸的宫墙之内,再无人知晓,在这场不合时宜的春雪中,这个灿烂却又萧条的人间,曾盛开过铮铮傲骨,两朵梅。
·
精打细算一盘局,毁于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他会剖心自证,没有料到他会以死上奏。
白羽两次为国出征,戍守边塞,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生性随和,又不结党拉派,对于朝堂来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深得皇帝喜爱。
因此,他们不曾想过要将矛头对准到他身上。却没想到,还是看轻了白羽对人的那份心,也找错了人。
若是说死一个朱墨珣不足挂齿的话,白羽的死,就是越过雷池的那一步。
失了爱子,又折损了大将。
皇帝铁青着一张脸,下面的人自然是不敢怠慢,不出半日,道士便被捉了回来,甚至连一轮大刑都没过完,就将人供了个彻底。
等御林军赶到白府的时候,就见到被小夫人利用的大夫人已经畏罪上吊自杀了。家仆们则是跑的跑散的散,偌大的一个白府,早已是人去楼空。
但他们终究是逃不过头顶的这片天。
等到破土的蝉爬到了树干上,舒展了翅膀震响第一声鸣音时,这事儿终于以五皇子被软禁寝宫自我反省,麾下参与这件事的党羽尽数株连九族为结局,彻底地落下了帷幕。
那一杯酒,皇帝亲自倒在了白羽的碑前,再举杯时,却没有找到朱墨珣的碑。经身旁宦官提醒以后才得知,白羽也是吩咐下人依着朱墨珣生前的遗愿,没有和他同葬,也没有葬在他的身边,而是远远地找了一块儿,能够看到他,守着他的地方长眠。
皇帝听完,极目远眺,看着那处坐落在花田里,被温暖的阳光照耀的坟墓,久久没有说话。

“当年……也许是朕做错了。”

—第七章 缘续—

“你……还不动手吗?。”
朱墨珣扭过头,看着自己身前小小的那个人,轻声打破了他们二人之间僵持了有一会儿的寂静:“不打算回去了?”
白宇眨了眨眼睛,顶着一脸血坐得摇摇晃晃的,像是极困,反应也有些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视着前方开口说道:“要回,但是我也要带你一起回。”
“啊?”朱墨珣一愣,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老婆你先别打扰我,让我想想,要怎么触发后边的环节。”白宇抬起手,一脸认真。
“哦……”
虽然不是很懂,但朱墨珣还是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只低头瞧着坐在自己阴影里的人。
这么多次“轮回”以来,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白羽就在这儿,在他的身边,即使自己已经化作了怨鬼,他的心之所属,仍然是他。
每每想到这些,胸腔里的怨恨就会散去一些,空出来的那块儿,就重新变得暖洋洋的。
他回来了,他没有丢下自己。
月色蔓延的夜,万物皆明。
骸骨不由自主地合拢了手掌,重新将身前小小的人笼在自己的领地里,像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团明亮的火。
“……这也没选项啊?”对朱墨珣的小动作浑然不觉的白宇嘴里嘟囔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匕首,突发奇想的抵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一根细长的指骨,在同一时间点在了匕首上方的虚空。“叮”的一声金属碰撞声传入耳边,白宇挑了挑眉,发觉自己居然动不了了。
“你做什么?”
“……工作室的人在弹幕里说,后面的隐藏剧情还得用这把刀,我就想着试试?”白宇抬起头,对着头顶一脸“严肃”的大骷髅扬起一个讨好的笑:“我不会自杀的,你放心吧。”
听不懂的朱墨珣面无表情,一指禅变成了太极掌,直接摊在了人的面前:“拿来。”
“……”
白宇吐了吐舌头,正要把匕首放到朱墨珣手里,却瞥见自己身上的血已经染到了刀上,顿时灵机一动,直接抬手将身上还没怎么干的血都蹭到了刀上。
很快,一把银刀就变成了一把红刀。
朱墨珣看着,疑惑地歪了歪头,却听院子深处突然传来了阵阵刺耳的笑声,当即提高了警觉,周身溢出的黑雾翻涌着,形成了一个圆环,将他和他身前的白宇严严实实的护了起来。做完这一切,朱墨珣才抬起头,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沉声喝道:“滚出来。”
三个黑影自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果然是大小夫人和那个道士。
看清来人,不等白宇开口,朱墨珣便将双掌摁在了地上,半伏着身子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朱墨珣刚平复不久的魂灵,又起了波澜。
白宇站在朱墨珣身前,扭过身子看着半趴在自己身后的大骷髅,一时间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个强大的,带着自己的巨人骸骨迎敌的死灵法师,简直拉风到没边。
察觉到什么的骷髅低下头,黑漆漆的眼洞深不见底:“……你又在傻乐什么呢?”
清醒过来的白宇敛起脸上的傻笑,低下头咳嗽了一声,将身子扭正了回去:“没什么。”
“……”
朱墨珣抬起头,却发觉自己被人这么一扰,心思又跑没边了,不得不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同人商量道:“咱能不能,先正经一点。”
“啊?我难道不正经吗?”白宇高高的扬起头,将脖子向后仰着,看上去都要倒栽过来一样。
“别闹。”
朱墨珣盯着向他们冲过来的三“人”,抬爪就在地上一拍,眼睛死死的盯着腾空而起的他们,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语调:“我要是没法恨着的话,实力会大打折扣的。”
“哦~”
白宇眯起眼睛,笑得一脸荡漾。
“所以,好歹帮点儿忙。”朱墨珣低下头,看着那人,又极快地抬起了头,像是被那人如炬的目光灼到一样:“我范围有限,打不到的地方你去。”
“末将领旨!”
白宇抽出袋中的金刚杵,颠儿颠儿的跑了出去。
“……没个正经。”
·
人们常说,其实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生物是会有感觉的。
这话也许是错的,但白宇觉得是对的。
在他瘫伏在假山上血流不止时,他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自己大限将至。
那之后的一切,或许便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吧。
但就像他下定了决心,决定豁出命也要拔出朱墨珣心口的那把匕首一样,面对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三个追加战的Boss,他依然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将自己余下的这点儿火光,都为了他烧尽。
好在,无论他再怎么弱小,主角总是会胜利的。
“白宇……白宇。”
耳边不断地传来那人泣不成声的呼唤,眼皮却变得前所未有地沉,连简简单单地睁眼都没办法自如的做到。
“老婆……我其实……还有未了的一个心愿。”半眯起眼睛的白宇躺在人怀里,艰难的说道。
“你说……我在听。”朱墨珣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能不能……变回去啊?我不想看大骷髅。”白宇睁开眼睛,一脸无语的看着自己头顶的大骷髅脸上那两道黑漆漆的血迹又加深了,看上去又黑又亮,跟两道石油一样。
“……白宇!都什么时候了!”
一眨眼便恢复了人形的朱墨珣撇着嘴,抱着怀里的人红着眼眶,像只小兔子一样,将憋在心里好久的话吐了出来:“怎么投胎回来,变这么贫呢?”
哎,这就舒坦了嘛。
“因为我是主播啊,不贫的话留不住观众的。”白宇笑着,忍着疼抬起手,温柔的托上了人的面庞。不知是不是他将死的错觉,肌肤相触的同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朱墨珣似乎是有了体温。
“老婆……这回可能是真的要和你说再见了。”白宇收敛了不正经的笑,瞧着哭的哀哀切切的大美人,难得的在人面前皱起了眉头,袒露出自己满心的不舍和释怀:“你也可以解脱了。”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
“……如果你说的一开始,是从我第一次看到关于你的剧情的那段时间的话,我想是的。”白宇偏过头,望着那双澄澈的目光,温柔地笑了笑:“在见到你这副模样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你也许真的和我有关,所以我想将一切查清楚。”
“我并不想让你哭,虽然你哭起来也漂亮,但毕竟是在难过,我也会心疼。可如今看来,反而是我一直都在害你哭。”白宇顿了顿,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对不起,跟着我,你受苦了。”
“是我自愿。”朱墨珣低下头,拉过白宇的手攥紧,搁在了自己的胸口,认真深情的同怀里无比虚弱的人说道:“我们没有互相亏欠。”
“……不行,我们得藕断丝连。”
白宇重新睁开眼,炯炯有神的双目让朱墨珣不由得开始怀疑这孙子是不是故意在骗自己。
他就没听说过回光返照还能返第二次的。
但白宇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居然真的坐起了身子,吓得朱墨珣真以为他成了鬼了,直到发现手里传来的体温还是那样偏低的温度以后,才松了口气。
“老婆,经过我刚才的深思熟虑,我觉得,你这么好,我不能就这样放手啊。”
“……你哪儿来的时间深思了?不是就刚才那几秒的时间吗?”
“啊?哎呀这不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回去以后,要上哪儿去找你啊?”
“你怎么就觉得……你还能找到我呢?”
朱墨珣挑起眉毛,看着眼前有些着急的人,心头也不由得浮上了打趣他的念头。
听他这么一讲,白宇愣了愣,皱眉垂首认真的思考了起来:“也是啊,你在这儿,就说明没投胎啊。”
“是啊……就算我现在投胎了,我们年龄也不相符啊。”朱墨珣挑眉看着人,点头应和着。
“……那这样吧,我去死,你投胎,咱俩努努力,争取投两个关系铁的要命的家里,结个娃娃亲。”
“……”
朱墨珣沉默的看着人,抬手抚上了对方的额头。
也没烧啊,怎么尽说胡话呢。
“你听说过谁家给俩男孩子结娃娃亲的吗?”
“那我不管,一世是我媳妇儿世世都得是我媳妇儿,我白宇还就赖上你了。不如,你想想办法?给自己的身体施个法什么的,拔苗助长一下?”
白宇看向人,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现在执念已散,已经是个普通的灵魂了,你叫我用什么拔?”
听到这儿,他终于是撇下了嘴,彻底安静了下来。就在朱墨珣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对方应该是就此罢休了的时候,却听到人语气坚决的说了一句:
“那就只有这两条路了,要么我死你投胎,要么我想办法等你长大。”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对方一脸此题无它解的模样,终是彻底没了脾气,点着头连声同人应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想办法好了吧?白将军,您可以安心休息了吧?”
话音刚落,白宇的身子就向他这边倒了过来。朱墨珣暗自一惊,来不及多想连忙将人抱住。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那人鼻尖的气息吹过耳垂,激得敏感的地方发了红。
朱墨珣迟疑着,将脸埋进了白宇的颈侧,嗅着人身上好闻的气味,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闷闷地:“若是我下辈子,变得很丑很丑呢?”
“……那你也是我老婆。”
极轻的话语,一字不差地落入他的耳畔。
朱墨珣的嘴角扬起了好看的弧度,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的人,却是一脸满足。
意料之中的回答,问出来,倒显得是他多心了。
·
白宇猛的从趴着的桌面上弹起来,看着四周再熟悉不过熟悉的房间环境,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了【真结局 ·缘结】五个大字上。密密麻麻的弹幕正不住地刷着,令人眼花缭乱。
这其中,有庆祝着他一命通关的成就,感谢他的辛苦的人,也有为了剧情里的白朱二人的故事而流泪,夸赞角色与他的还原程度很高的人等等等等。可他没有再多的心思去容纳反馈他们的感受,只得在缓了缓神之后,干巴巴地说了几句感谢陪伴的话,提前关麦关屏下了播。
一晚上,他都坐在电脑屏幕前,呆呆的看着那两个字,不知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缘结,缘结,是结束,还是结缘?
白宇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纹路,对着手机百度里的图研究了半天,还是没看懂自己掌心里那根所谓的姻缘线,到底是断还是没断。
算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老婆还得自己追。
他气鼓鼓的退出百度,点开邮箱里的那封工作室发来的邮件,在微信的添加好友框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应着输进去,很快,搜索结果便显示了出来。
在同心情激动追星成功的老板进行了一波亲切友好的交流之后,白宇理所当然地“打入”到了工作室的内部群中去。
他一边回复着群里的那些消息,一边“心机”地点开了每一个人的头像,偷偷进入到对方的朋友圈里去看了一轮。可等他排除掉了那些朋友圈可见的,又跟着从头像上筛掉了不可见的那些以后才发现,群里的人没有一个人具有是朱墨珣的“嫌疑”。
白宇撇了撇嘴,有些失落。仔细认真的想了想,又故作好奇地在群里问了一句:“请问,咱们的数值策划是哪一位?”
信息一发出,手机提示音立刻就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白宇抬眼望去,一片整齐划一:
开坦克的杰儿:“@机机”
开邮轮的兔砸:“@机机”
开地铁的咕咕梦:“@机机”
开挖掘机的衍五:“@机机”
开拖拉机的老林:“@机机”
开抹茶味食品店的Susi:“@机机”
开飞机的suger:“是我。”
“……开抹茶店的那位同学,你不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了吗?”白宇挑眉看着群里风格统一的群名称,轻笑了一声,随手点开自己的名片,将自己的昵称改为了“开直播的宇渺”。
开抹茶味食品店的抹茶:“全国连锁加盟,他们下了班以后都要来我店里消费呢。”
“不赖,改天我下班过去,能给我几折优惠啊?”白宇打字在群里说着,点开了机机的个人名片,发送了好友申请。
很快,他们就成了好友。
“朱墨珣这个角色的数值不对劲的事儿,你是知道的吧?”白宇面上露出了严肃,单刀直入地同对方打字问道:“你改过,却没有用,对吧?”
见他这么说,对方也明白了些什么,直截了当地回复道:“是的,我改过,但是没有用。”
……果然。
白宇握着手机,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那个提示,不由自主地屏起了自己的呼吸,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我一直没有跟工作室的任何人提到过这件事,因为老实说,这件事令我感觉到更多的是恐惧。我不明白一段相同的程序放在不同的模型中运行的时候,为什么会和我的计算结果相差到离谱的程度,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我独自尝试过很多次,发现无论我怎么调整,朱墨珣在地狱模式里的数值永远是稳定的,不由得我去改动的。换句话说,地狱模式里的他相当于是在独立自主的“活着”。”
“起初,我特别害怕他会像贞子一样从电脑里面直接爬出来。但见他除了数值奇怪以外,依然是普普通通的在游戏里稳定的运行着,我这才稍微放了心,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但后来,他们在进行测试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问题,来找我说朱墨珣的数值可能过于Bug,提议让我修改调整他的数据。我害怕这个灵异事件吓到工作室里的其他人,所以每次他们找来问我的时候,都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了过去。”
机机顿了顿,又发来了一句:“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是怎么发现的……
白宇苦笑着,手指动了动,心情复杂地敲下了几个字:“因为我比较了解我老婆。”
“……”
意料之中的反应。
白宇抿嘴笑了笑,正要把聊天框里的“开个玩笑”发出去,却看到对面紧跟着发来了一张图片。
他看着那张图,大脑一片空白,颤抖的拇指将图点开,放大的照片上,清晰的定格了那张熟悉的容颜。
一头及腰的长发变作了微长的短发,五官却还是那样的漂亮精致,像个做工精美的洋娃娃一样。从背景上看,应该是他站在山林里的一处观景台上,被同行的伙伴拍下的。脖子上挂着一台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照相机,衣着打扮看上去像是个摄影师。眼睛看向东边日出的方向,手托着脖子上的相机,估计是打算将那绚丽壮观的景色定格下来,却不想自己先做了他人镜头里的美景。
日出时的阳光,并不耀眼,却依然明亮。被那双漂亮的,澄澈的眼睛纳入眼底,就此化作琥珀中永恒闪耀的光明。
“朱一龙,职业摄影师。前两年我们老板去大兴安岭旅行的时候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当场拍下了这张照片,经过他的同意之后发给了我们,成为了朱墨珣这个角色的原型。”
“两年前二十八,那今年应该有三十岁了吧,不知道还是不是未婚单身,不过我看好你哦。”
对方还在说什么,白宇却没有再回复,只是重新点开了那张照片,呆呆地看着。
夜色中,一颗清泪落下,直直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活着,明媚灿烂的,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呼吸着和他相同的空气。走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穿行过郁郁葱葱的山林,聆听过河流泉水的潺潺。
尽览风景,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活着。
白宇坐在房间里,捧着手机又哭又笑的,跟个十足的傻子一样。
太好了,太好了。
·
坐在前往武夷山的大巴上时,白宇的内心仍然是忐忑的。
头天晚上,凭着机机给的信息,他成功顺藤摸瓜地找到了朱一龙的微博账号,没有花多长时间,就将人的微博翻了个遍。
朱一龙的微博和他前世朱墨珣一样,看上去高冷的一批,大部分的微博从来都是一张或者九张他拍的照片。偶尔有条配着文案的微博都会让人觉得他估计是当天心情好。只有白宇知道这人应该是每次都憋着一肚子的感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于是干脆就选择了只简单说一句,或是压根就什么都不写,就放个图的方式。
白宇不懂摄影圈,但搜索他只言片语的简历中提到的那些个词汇以后,从那个搜索结果来看,拿过很多摄影大奖的朱一龙其实在圈中很有名。只是作为圈中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他不像大部分出名的摄影师一样会将自己的照片设置成头像,偶尔在哪儿开个影展,也只是由工作室的人去负责,自己从来不到场。
典型的经纪人手里握着根线,任凭他这个风筝满世界的飞
再没研究出个什么有用信息的白宇抬手直接点了个关注,想了想,又跟着去关注了游戏工作室的官方号,和几个人的工作微博号。
做完这一切,白宇摁熄了手机,独自坐在房间里发着呆,脑海里始终回响着那人前世临死前同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下辈子,就是这辈子了。
他并不想他们再见。
白宇合上眼睛,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
当年那个深爱着自己的朱墨珣已经死了,如今的朱一龙,应该也和还没穿越前的自己一样,对前世过往全都不记得了。
自己入局,只是因为老天给了他一次机会,为了让他还清了前世的债。朱墨珣说得对,他们是没有互相亏欠了,自然也就没有藕断丝连的必要了。
白宇沉默着,抬眼看向窗外,发觉天边已经泛起了蒙蒙亮。原来在他浑然不觉间,竟然已经过了一夜。
也许,就这样也挺好,自己知道他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他打定了主意,转身准备回到卧室,余光瞥到握在手中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低头瞟了一眼。
——微博 朱一龙:出发。[图片.jpg] 2分钟前发布
“?”
白宇点开微博,出现在信息流最上方的,是一张人戴着墨镜,对着镜头竖着两根指头的自拍。而跟在简简单单两个字文案后面的,则是某某机场的定位。
怎么突然发了张自拍?还跟了个定位?
白宇皱起了眉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了拍。但他并不敢直接往那方面去想,只将照片保存了下来,揣着心思去补了个觉。
而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四五点。白宇伸过手取过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微博刷了刷,跟着,直接从床垫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屏幕上,朱一龙难得地在微博里开启了“话痨”模式,从9日飞机落地到了福建机场,再到自己去了哪个酒店,接下来要去的景点,都一条一条的po了出来,巴不得让别人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
而就在半个小时以前,他还点赞了宇龙直播官方微博昨天发布的,为他庆生的那条微博,并且回关了他。
——这分明是在让自己去找他。
白宇呼吸急促,心脏不住地撞击着胸膛,手指都因为激动有些颤抖。他飞速的编辑了一条暂时停播一周的微博发了出去,跟着买了一张航班时间最近的机票,跳下床就开始洗漱收拾。
上头的一腔热血,在郁郁葱葱高耸巍峨的武夷山面前,平静了下来。
朱一龙的提示,只给到了这里。
偌大的一个自然风景保护区,人到底会在哪儿?
·
在看到被猎人的捕网挂在树上的那个人时,白宇站在原地,愣是笑了两分钟。
“这位先生,您能先将我救下来再笑吗?”朱一龙皱紧了眉头,无奈的看着树下那个逗比主播,磨着后槽牙眯起眼,“杀气腾腾”的问道:“很好笑吗?”
“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想起高兴的事儿。”
“……什么事?”
“我有老婆了。”
“……”
被救下来的朱一龙顶着一头树叶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直接将手中的网一兜飞了过去,跟着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不成想被网套住的那人很快就摆脱了网,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你怎么这么快?”朱一龙瞪着一双鹿眼,一脸震惊,看着眼前笑嘻嘻的白宇,又扭头看了看远处躺在地上的网。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现学了一下荒野求生的知识,托这边的粉丝朋友帮我准备了点儿行李。”
朱一龙看着白宇跟个哆啦A梦一样从兜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由得直接想起了血淋淋的他直接在自己眼皮底下将刀抵在自己心口那个时候的自然而然。
握着刀只会想到捅进自己身体里可不是什么正常人的思维方式,那完全就是他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人世没有什么留恋的自毁倾向。
想到这儿,朱一龙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就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沉着脸对人说道:“拿来。”
“?”白宇眨了眨眼睛,乖乖地把刀放在了他的掌心。
没收了刀,朱一龙又掉过头向前大步走去,看上去气鼓鼓的。看着那人的背影,白宇犯了难,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自己来晚了这一条惹人生气的点了。
朱一龙确实是在闹别扭。
他生来体弱多病,夜夜哭闹不止,打小就被父母每天抱着跑医院。直到有一天,天桥上一个摆摊的算命先生主动拉住了他的母亲,说他多病是因为上辈子含冤而死,有了怨,这辈子阴气太重,医院治不好。跟着就给他的襁褓里放了块儿刻成虎的玉,神神叨叨地说了句解铃还须系铃人,就挥了挥手让朱母走了。
原本朱母并不信,依然遵照着医嘱每日按时给他喂药,后来却发现他在夜里确实可以睡得安稳了,这才将信将疑地将玉留在了他身边。
他半缕凝着怨的魂魄,就这么被收进了玉里。而这块儿玉,被当初在大兴安岭取景时,和他同行了一段路的一位旅客看到,激发了对方创作的灵感,在征得他的同意以后,把他的形象和玉佩作为自己游戏的概念稿,当场画了出来。
看着那个仍在沉思中的青年,朱一龙将自己的梦说给了他听。
《怨缘》就这么诞生了。
但他没想过,青年从一开始就想好的,另一个男主角白羽的原型,就是白宇。更没想过,自己凝着怨的那缕魂魄,会因为游戏里的那块儿玉,出现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
如今,那缕魂魄干干净净地带着在那个世界的所有记忆回来了,他也循着自己的暗示找来了。
但,还是好气。
不为别的,就为了他居然能让自己在这儿等了他足足三天!这不显得前两天连着发了二十多条微博的自己很呆么!明明九号凌晨就关注自己了!人呢!他就差要直接在微博上@他问他是不是在飞机上迷路了!
朱一龙磨着牙,心里生着别扭,一时没注意脚下的坡,失去平衡的同时直接被身后沉默跟着的人拽着胳膊给一把拽进了怀里。
“这位先生,请你自重。”朱一龙缓了缓神,面色淡然的开口说道。不曾想白宇压根不吃这套,长手长脚的,一把抱住了就不打算撒手了。
“老婆,我都被你和家里那帮牛鬼蛇神追了整整一晚上了,还没消气呢?”
“那是我那半缕魂追的,和我朱一龙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承认自己是我老婆了?”
“……”
嘶……
朱一龙眯着眼睛,十分想一拳揍上去。但看着白宇那张脸,又不忍心下手。最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和最初做游戏的那个青年搞好关系,再给《怨缘》做一个Dlc,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暴揍嘴贫小主播》。
一个再轻柔不过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心底颤了颤,渗出甜蜜的汁液,催生了娇嫩的芽,芽叶生长着,就蹭到了柔软的地方。
朱一龙红了耳垂,窝在人怀里不动了。
“老婆,在外面飘了这么久,和我回家歇一歇吧。以后,老公请假陪你出来看,我们一起看个够。”
“……好。”
·
“Hello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好呀,我是你们成天见不着偶尔冒个泡的前游戏主播,宇渺。有没有想我呀?”
“嘿嘿,我猜你们肯定想了,所以才突击开个直播,给你们一个惊喜。”
“你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呀?我吃火锅哦!老婆?老婆来,对着镜头打个招呼?”
白宇扭过头,看向嘴里咬着筷子,对着眼前正咕嘟咕嘟冒泡泡的,热气腾腾的牛油火锅发着呆的朱一龙,嘴角不禁抽搐了几下。
他将手机立在了一旁,丢下直播间里的几十号人,扭过头认认真真地盯了大美人半天以后,才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婆诶,我突然有个正经事想问你哦。”
“……”朱一龙咬着筷子抬起头,将黏在火锅汤里的视线扯了回来,看向白宇挑了挑眉。
“你那半缕魂,真的回来了吗?”白宇皱紧了眉,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郑重其事。朱一龙闻言,眨巴眨巴眼睛,也有些紧张了起来,把筷子从自己嘴里拿了出来,认真的想了想,肯定地回答道:
“回来了。”
“我看,不见得。”白宇撇了撇嘴,一脸高深莫测。
“?”朱一龙一愣,同样严肃的问道:“怎么说?”
“我觉得,它有可能是在回到你体内的途中迷了个路,一头栽进这火锅底料里了,你才会一直这么执着火锅。我看啊,这八成就是投胎成了咱们锅里的这一块儿呢。”
白宇说完,看着人点了点头,一副肯定的模样。
“……白宇。”
朱一龙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了一抹看上去十分危险的笑,看着自家从来没个正经的老公,一字一句地说道:
“等明天,我就在淘宝上订一卡车人体骨架模型回来,摆满一屋子,吓不死你个王八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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