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18日

[井远] Miracle Castle

井然X章远,有少量朱白客串。

魔法大陆传承者设定,水晶设计师与大学毕业生

处女座的满月躲进薄云之后,银亮的光彩此刻闭着眼,软软地铺着,照在笼罩着他的爱人脸上。

那张脸半藏在阴影里,极英俊又极柔和,一扇长睫似荷光的天使振动羽翼,另一扇鸦黑地沉进古老的时光遗迹。

“小远。”

他低头吻他,他的权杖随着俯身更深地探进他秘密的领地。身下的人轻喘着,不由自主张开的唇微微颤抖,好似已至满月的弓不得释放,而他的骑士拉起那弓弦似的修长双腿,将他弯成更大的弧度。

“啊……哥哥……”溢出的气音海潮般灌进井然的耳朵,他沉进海的深处,汹涌拍打的波浪将银色月光搅成分分合合的碎片。章远伸手向空中抓,那只手刚一伸出便被井然接住,交握住十指,稳稳地扣在枕头里。他在一波波灭顶的快感中分不清天空与水底,只有被井然握紧的手像他的锚,让他安然把自己抛上浪尖,又从万米高空一跃而下。

热流涌出水面,像月出东海刹那喷薄的白光,随后落在皎洁的海上。井然伸手抹开那片莹白,描摹着单薄小腹上的形状,又惹得身下人一阵颤抖。他停在柔软致密的海葵丛中,等待那阵不受控制的吸吮过去。两人如同潜了太久的海豚终于浮上水面一样大口呼吸着,章远从月光的缝隙里张开眼看他,那团暗影就停在那里。

在井然的右肩上方,像死神停在他的肩膀上。

他抬起手想去触摸那团黑暗,井然难过一般蹙了蹙眉,本能地偏过肩。然后,伸长的右手包住章远的左手按在头顶,滚烫的呼吸洒在脸上,平时总会微凉的双唇此刻灼热地寻索着他的唇,像旅人寻着他的绿洲与泉水。章远乖顺地迎上,让他探进自己的甘泉啜饮。双手被禁锢,他就用脚去勾他,猫一样地蹭,邀他在自己的秘境再次驰骋。井然携着那团暗影覆上来,重新破开细嫩的层层包裹。海葵紧握着入侵者,收缩着颤抖着,章远在全身感官过载的绚烂色彩中任他的爱人肆意泼墨,他想叫“哥哥”,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刹那中有滔天海浪的声响,又安静得听得见羽毛落在心上。

裹进了所有颜色,又像只有黑与白,像井然天鹅般洁白的颈,与肩上幽暗无底的黑影。

章远不再去瞧那黑影,他怜惜一般地闭上眼,腿在井然腰上缠得更紧,让自己更密地契合,敞开整个怀抱将人容纳进来。

清早的阳光带着香气穿过纱帘,章远光溜溜地裹在被子里,翻身一抱却抱个空,他不满地拽过井然的枕头搂着,又从床的一头滚到另一头。

早点的香气更浓郁地自楼下传来,章远终于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昨晚扯落一地的格子衬衫和睡裤被搭在椅背上,他迷迷糊糊系着扣子,寻思着从几个月前那张招租启事到现在,怎么就把自己送到井然的床上了呢。

镶着金边的橘红郁金香插在蓝瓷小瓶里,浅蓝格子桌布铺在胡桃木长桌上。溏心煎蛋金黄可爱,烤面包冒着甜香,上面烙着一行花体字“Miracle Castle”——章远自己写小程序鼓捣的烤面包机,井然曾问他为什么不是“Magic Castle”,他说不,就Miracle.

六个月前,龙城几次气温骤降后正式步入寒冬,昏天暗地的一整天大实验课结束,章远正要一头扎进温暖的宿舍,就在门口公告栏上看见那张打印得请柬似的启事:

招募室友:限魔法协会成员,会做饭者优先。

房子的地点距离学校不远,照片上洒满阳光的二层别墅和小花园看得人心旷神怡,价格竟然也十分美丽。这位竟把“限魔法协会成员”大方地写在上面,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古老大陆上曾盛极数个世纪的魔法传承今已式微,延续下来的零星血脉像城市夜晚稀疏的星子,隐藏在深不可测的魔法协会里。章远没跟任何同学说起过自己的这些事,那天却鬼使神差地拨通了请柬上的电话。

用自己做项目赚的外快租房子这样奢侈的事,平时的章远大概想也不会想。后来他回想,电话里听到井然声音的瞬间,他大概就已决定要合租下这所房子了。连房子和本人都没见着呢,这就是魔力吧,不,他想,应该说是奇迹。

至于“会做饭”,章远同学的厨艺只能在父母常年不在的时候凑合别把自己饿死,但他自忖这“会做饭”的要求可大可小,何况他不是学不会,只是从前没有家的氛围,也便懒得动手。

然而现在仍是井然做饭的次数更多:早上给爬不起来的他做早饭,夕阳洒在开放式厨房的米色瓷砖上时,他们会聊着篮球与院子里的香草,播着九十年代港星的歌或是Hilary Hahn,一起准备晚餐。

井然去年毕业,没有做室内设计的本行,而是做起了珠宝设计师。水晶和天然宝石是古老能量信息的储存者,井然的魔法传承正是时空系黑魔法,他能读懂那些宝石,知晓它们经历过怎样的岁月来到自己面前,也知晓它们想要被送到怎样的顾客手中。

而这室内设计的本事,就用来打理了这栋160坪的双层小别墅。他不愿蜗居于闹市,在郊区兜兜转转,见到这栋正在出租的房子时,院内疯长的杂草正干枯得东倒西歪,掉漆的铁皮椅子被落地窗寂寞地映着。不知怎地,他立在那,似乎看见它被整理一新,活过来变成一个温软的家的模样。房东要一签三年,他没犹豫就签了。算算自己的薪金,或许还是找个室友合租的好。井然本来并未抱希望能找到什么合适的室友,他乐得独处,把自己关在无人打扰的空间。只是那眼前一晃而过的光景中,这洒满了光的房子里似乎有另一个身影,立在缀满水粉色玫瑰的窗帘旁,侧脸被阳光勾上了金边。

只那一瞬,他的整颗心都轻盈了。

两星期后,他贴在附近大学的招租启事带来了章远。

最后一抹樱桃果酱涂在烤成焦糖色的‘Castle’上,被心满意足地咽下,粉红小舌头伸出来舔掉上唇的奶胡子,章远抱了碗碟去洗,井然给花园里蓬勃的灌木和香草浇水。柠檬草洗涤剂的气味,晨光洒在迷迭香上的气味,昨夜残余的月色从窗缝溜走,给披上格子风衣准备出门的人,一个猫爪踩在窗台上一般的回眸。

井然骑上单车奔赴工作室,洗好了碗的章远打开电脑,开始忙活他的毕业设计。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跳跃,在他眼前构筑起一个活生生的空中世界。那里有水有土,有花有草,章远在键盘上敲着,屋檐上滴落的雨连成了线,男孩打着伞冲出站台,如刀的雨线密密落下,擦肩而过的朵朵伞花在灰色街景中开得姹紫嫣红。章远的白魔法会将看不见的事物具象化,少年时代起,他发觉自己能“看”到父母和同学的心事:烦恼是蓝灰的云团,担忧是枯黄紧绷的弦,欣喜是微笑着打开的金盏花,嫉妒是暗绿夹杂血红的刺,寂寞是……长长睫毛垂下的影。一时新奇过后,这不请自来的魔力给他添的倒是麻烦。白魔法带给他极强的共情能力,然而这些内心图景,又不是人人都愿意被点破和分享。久而久之,章远习惯了主动忽略自己所见,魔法协会自登记了会籍后也没再踏进过大门——反正他没师承,这破玩意也没用,除了写程序时挺爽的。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

比如井然。

那人踏着黑白与金褐色优雅的光线走下台阶,走进冬季花园独有的清寂和忍耐,站在花园门口的章远隔着干枯的迎春柳和紫阳花看着,那缕金褐色的光就蓦地自他的天空而降,十年间围起的院墙被砸了个洞。

他听见黑白的潮水涌来,卷起不知来自何方岁月、等待了多少个春天的渴望。那人的眼神像白鸟衔来荆棘,他情愿敞开胸口奉上,想让一切不曾言说的疼痛埋在他的土地里,为这枯萎的庭院开出长久的春天。

就像眼下龙城开满丁香的四月,郁金香和竹笋都破土而出。

章远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关掉程序,点开聊天窗口跟室友侃了一会,室友说自打你搬出去,咱们宿舍租房考研的实习的,现在就剩我一个常驻人口……毕业在即,每个人都被巨大的不确定感牵着,章远看似与世隔绝地同井然住在一起,这种感觉却并未减少。

而且,井然啊……章远摸着桌上那只水晶球,井然阅读过数不清的水晶,自己留着的只有这颗入门级的白水晶球,干净透亮的晶体,里面有雪山一样的裂纹耸立,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彩虹。章远不知道那里面藏了多少属于井然的秘密。

他们认识六个月了。井然记得那束夺目的纯白阳光怎样灼化自己山巅的雪,他们像雪崩一样滚在一起,恨不得把灵魂都摊开扬成一场漫天大雪,淋漓落在彩虹那端无人到过的山谷。

可他摸着自己心上罩着的罂粟壳,那里面住着死神。

他不知要怎样捏开这样一颗不会生出春天的果实给他的男孩。

章远折了一架白色纸飞机,嗖地抛出窗外,一团麻絮似的心绪也“嗖”地飞了出去,划出光滑的轨迹落在院子里一团蒲公英上,轻盈地爆发出一阵白色绒毛的雨。

章远笑了,满意地拾起自己的杰作,顺便摘下几片吸饱了阳光的罗勒,准备点缀在今晚的披萨上—— “会做饭”不是诓人的,章远同学对着网上的菜谱进步神速,硬面团已经发酵好,被白生生的手指摊成薄饼又抹上番茄酱塞进烤箱。菠萝和火腿切成夏威夷海滩那么慷慨的大片,轻盈地铺在上面,马苏里拉芝士小火慢炖,一点点渗进水果和火腿铺成高低起伏的广场,填满所有夏天果实没能亲吻上的缝隙,给整个城堡涂着饱满的香气。

下午的工作室里,井然站在落地窗前,一颗黄水晶安静地躺在设计图中央,细笔一根根地勾出围绕着它的千辐光芒。窗外的阳光也无声地绕着,从巨大的法桐树梢滑落向有轨电车的站牌,即将圆满它这一天东升西落的轮回。

订走这颗水晶的是个年轻女孩,说想送一件饰品给忧郁的母亲。井然立刻想到这块储满了欢快暖流的黄水晶,女孩握着爱不释手,又怕镶起来失了透亮的灵气。井然说这么透澈的水晶,当然不会包裹镶嵌,就随着形状镶一圈,做成太阳的形状,让它的能量更强地辐射出去。顾客满意度百分百、传说他挑选的宝石会带给人好运的井设计师,整个龙城找不出第二位;而这间只有七名员工、订单要排到几个月后的珠宝定制工作室,整个龙城也没有第二家。老板同是魔法协会成员,能在乱花迷眼的宝石市场一眼挑中最纯净高频的石头,在众多设计师中,就一眼挑中了井然。

井然画完最后一笔,稍微远离了画纸,眯起眼睛看着这颗太阳之子,仿佛它下一秒就要乘风飞起。反射的阳光忽地刺进眼睛,他不由抬手一遮。

那团黑影又爬到眼前。井然狠狠揉了几下眼睛,没有用,它就在这四月天的琉璃视界中央蹲踞着,狞笑着。他一阵恶心,按着额头,一只手撑在画架上,身体却不住地向下滑。

“小井,你没事吧?”

他狼狈地回头,老板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

井然尽力控制着表情不至太难看,勉强站稳步子走进洗手间,扶着马桶就吐了起来。

很久没这样了。他笑自己,或许是在章远身边待得久了,竟然觉得自己已是个正常人。冷水一捧接一捧地泼在脸上,视线清明了些,井然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地,憔悴得像刚去拘留所走了一遭。他厌恶自己这副模样,很多次,他想冲过去掐住镜子里那个人的脖子。

如果这样能够一了百了的话。

他深吸了口气推门走出来,收拾画笔画稿。

“小井,不舒服的话就休息一下吧,要不你休几天假调整调整?”老板看得出他并不是简单的身体不舒服,话说得委婉,井然便接了,强烈的能量扰动之后,也确实不是做设计的最佳状态。

“好,手头这几个画好的设计图,就先让技师做着。我大概需要四五天……去德国见见老师。”

井然回到家时,披萨已烤好了,顶上融化的芝士“滋滋”地溢着香气,花园里新鲜蔬菜和香草拌成沙律,苹果花点缀在气泡酒里,早晨含苞的橘红郁金香张开了艳色的酒杯,半露着从清晨酝酿到傍晚的春光。

被折磨过的感官此刻全部鲜活地敞开了,他脱掉外套,边喊着“小远”,章远从厨房那边露了个头,说着“等下,马上好”,左手端着木头托盘,右手举了两杯饮料,用脚就开了门。井然快步走过去接着,一看见章远却愣了。

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件桔色小围裙,上面还连着条细领带,绕过那没扣整齐的衬衫领子。腰带在背后系着,显得腰身格外地窄,整个人衬在那明艳的色彩中,就像枝上果实将熟,盛满了光踏破晦暗的冬雪而来。

“哎,帮我解一下。”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井然的视线落在领口露出的一截细白后颈上,大约是刚才忙得热了,皮肤上挂了薄薄一层汗,闪着白玉似的光泽。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那略微敞开的领口凑近来,就能闻到面粉的香气和一丝奶香。井然的手指摸着那个活结愣是给扯成了死结,又笨手笨脚地解了半天。

“好了没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不安分了,扭头朝井然嘟囔着,嘴唇弯起圆润的弧线。章远背过手去扯带子,结果捏在井然手指上。两人都愣了一瞬,像拱了半天毛衣的猫冒了个尾巴尖被人捉住,那两只耳朵便瞬间老实,藏在衣服堆里扮演面包。所幸井设计师打的结总算松开,章远获释般一秒脱衣扯掉了围裙,朝沙发上潇洒一抛。

两人的酒量都是一杯倒,这两杯酒就都只倒了个杯底。章远晃着杯,一只手垫在下巴上看着井然。酒香流动,如同那些闷热夏夜里的某种信号。井然仰头一口喝掉,隔着桌上空盘也看着章远。

“怎么了,不会下一秒就要倒了吧?”章远笑着,伸过细白的手掌在他眼前晃。

玫瑰招摇而过,夜来香偏不知芬芳。

井然抿嘴一笑,很柔和的表情。太阳正往地平线沉,赴它与那边夜晚的约。才将将够着花园边上迎春柳的剪影呢,他想,就这样任他的小玫瑰再招摇一会。

“井然哥,给你看样东西。”章远忽然掏出手机,朝他神秘地晃晃。

他们面对夕阳倚在靠垫上,章远点开屏幕上的小图标,loading的画面是一棵树的剪影,天顶一汪红似深潭水的太阳,静默地接受着黑白剪影的凝视。

音乐响起,枯木抽出枝条,黑色流光一般向天空伸展,跟着那轮红日。光与影静默相随,被照耀的地方,就次第开出朵朵白花,被那太阳风一吹,又簌簌落下。

这与主流之风格格不入的手游,章远做了蛮久。没有鲜艳热闹的感官刺激也没有升级打怪,只有一株植物向光而生,用手指引着它,绕开墙壁和水火,斩断长进歧路的枝条,总留一枝希望蜿蜒向着远方。

简单寂静的画面,却看得井然胸中翻涌。

有一瞬间,他几乎生起要把一切告诉他的冲动。

然而,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将抵达彼岸的树木不顾一切地开满白花,纷如海潮涌起,融进那片灿烂的白光。

不用说,什么也不必说。

我们早已知道。我会在那里和你相逢。

井然揽过他,呼吸裹着海潮的咸味,章远闭了眼把嘴唇贴过去,刚一碰上就被井然含住。栀子花饱满润泽,染着一层桃红的酒香,被碾过又含着品尝。章远扣着他的肩,欺身过去骑在他腿上,借着居高临下的姿势主动深吻,双手摸着他后颈的碎发,又一路向下扯起了衬衫。

然而还没扯开两颗纽扣,那双细胳膊就被攥住,井然握着章远的腰把他抱起一点,然后温热的胸膛压上来。缠绵的唇齿一直没有分开,章远被按在靠垫上,之前没有好好扣着的领口现在扯得快要露出削薄的肩,小猫爪子缩在袖口里,蜷着三根手指,显得十分可怜。井然一手按着那锁骨的形状摩挲着,一手从底下伸进去捏他的腰。章远笑着边扭边躲,井然听着闷闷的笑声敲打在胸膛上,想起儿时在祖母家,那片金黄得甜美的油菜花海。他学样端起筛子筛油菜籽,一下下颠簸起的金灿灿的欢乐。他轻咬了一下,然后放开那双已被蹂躏得有些过分的唇。章远喘着气,方才闷着的笑得了出口,金色音符一个个撒落在垫子上,又在井然的手底被揉捏成呜咽。衣服早不知何时已落在地上,夕阳最后的浓墨红彩把整个客厅烧得如梦似幻。

“那个。”章远望着窗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窗帘还大敞着。井然却不知怎么想的,捞起章远三两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把他背过身按在玻璃窗上。

“哎,哥哥你干什么!”章远挣扎起来,却被牢牢按住,井然的膝盖卡在他两腿间,迫使他分开。洁白的身体泛起粉红色,是夕阳与气泡酒加上井然调出的秘密色彩。四月的小山桔刚发了一点茶粉色,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又摁成了两颗奶白。

这个姿态让章远极其没有安全感,虽然花园有围墙和茂密的植物,他知道外面即使有人路过也看不到什么,还是一个劲地去够窗帘。

“没事,没人会看见的。”

“……我冷。”章远见他哥丝毫不动摇的样子,只好可怜兮兮地说冷。

谁道下一秒,那只橘色小围裙套在了他头上。井然颇为恶劣地帮他理好那条细领带,两根腰带在身后一系,露出细白的一片脊背和跳出来一般饱满的臀。章远彻底炸毛了,手脚并用地抗议:“谁要穿这玩意儿!井然你……啊!”这“变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变调成了一声尖吟。手指探进来,自清早退潮后的沙滩还温软着,随着他再闯进这片秘密的海湾,在沙滩上压下痕迹,潮水又一点点漫涌上来。扑腾的人也软成一只水底的柔韧生物,扒着玻璃窗像摊在岸上一样,小口地抽着气,乖乖握着插进他柔软身体的硬物。井然一只手抓住紧实玉色的臀瓣,反复揉捏着好似在尝试单手把它握进去。那瓣桃红浅白不受控地收缩,却丝毫没有得到怜惜,井然用拇指摁进臀缝往一边拨开,让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进出得更加顺畅。

早已立起的前端顶着围裙的布料,随着井然的动作不时蹭到略嫌粗糙的纹理,章远难耐地溢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他实在不想这么早就叫出声,嘴唇堵在手背上。井然使坏地突然刮了一下那个点,章远一扭腰前端就擦着布料顶在玻璃窗上,一个激灵险些就射了。井然捞过他的腰,分开那两片紧实的臀瓣挤了进去。

最后一点深红的夕阳猛地沉下地平线,章远的睫毛快贴到窗上,眼前迷蒙的花园里晚云暗收。他心里早把井然骂了一遍,又叹自己今天怎就这么没出息,正题没开始竟差点交代给一条围裙和玻璃窗,好不容易忍住,正当口上又被抱着直接插到底。

“嗯……哥哥……”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求饶的哭腔,一出口章远自己都羞得捂紧了嘴。井然略微弯腰贴上他的耳朵,低哑的声音含着魔力:“我在呢。”他双手卡着那单薄的胯让他无限贴近自己,每次浅浅抽出又重重插进,渐暗下来的天光里那柔白的身子像一尾银色的鱼,在他手里颤抖。玻璃窗反光里波光粼粼的两眼蒙着泪,也不肯叫,井然看见,心中就忽地一软。

他停在里面,两手移上去抚摸他纤瘦的侧腰和胸前,抚过的地方像花瓣在风中舒展一样留恋着他掌心的温度。井然就把手掌贴上去,贴在他的心口,轻轻托住他快要站不住的身子。章远仰头去寻那个怀抱,井然在他转头的瞬间俯下身去衔住他的唇,从背后拥抱着他接吻。刚才孤零零地被按在窗上欺负的委屈涌上来,花蕊一样生长,穿过两人紧贴的心口,在银色花蜜似的吻里缠绵殆尽。

手掌连着心跳,一时间井然竟恍惚地分不清是你中有我,还是我中有你。他无数次这样读过手心里水晶的悠长历史,可他读不透他年轻的小远。他们好似认识很久、很久,比他所能触及的时光都要长久。

也让他苍老的心这样年轻。

夜晚花园里的精灵都开始跳舞,大簇的丁香盛放,香气的暗语透过门窗传进屋里。章远记得早晨井然给它们浇水时,细小花朵上一颗颗水珠反射了阳光,那光亮似大天使加百列的号角般嘹亮地刺进心里,他仿佛看见万千彩虹卷在看不见的维度里,在他不知道入口在哪的时空中即将开出一个恒久不衰的盛夏。

他摘下一朵来尝,味道苦涩,教人张不开嘴。他出神地看井然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雾,那里也卷着彩虹,突然间他就想流泪。

井然变换着角度顶弄,从紧闭的眼角和丰润的唇间读着章远的反应。咽不下的喉音从吻的间隙漏出,一直没有得到抚慰的前端可怜地立着,吐出的清液已把围裙濡湿了一块。章远想自己伸手去摸,然而腿和腰都是软的,两只手撑在玻璃上都要站不住,此时松开手他会直接跪倒在地上。井然也狠心地不管不问,双手在他身上摸了个遍,单单避开那个地方。章远想起前些次直接被插射的经历,不甘地逮着井然的下唇又啃又咬。井然任他咬,一边不慌不忙地顶住深处磨着。章远实在受不住,往前躲又贴在玻璃窗上,他顾不得羞耻,下身抵着窗子蹭起来,试图用冰凉的触感纾解前面的胀痛。井然偏不让他遂意,躲出一寸便跟着顶进一寸更深,一下下还故意打乱他蹭玻璃窗的节奏。章远暴躁地想要捶窗,想要张口骂,呼吸乱着,吐出的音却成了沙哑得不成样子的“不要”和“哥哥让我”。眼泪终于盛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的小细领带上,旁边一点娇红还捏在井然手里,章远停不住地哭喘,那小领带并不吸水,泪珠砸上去,碎成一片细小的水珠溅起,月色下反着珍珠般的虹彩。

栀子花在夜色中拢了花瓣不语,木兰反射着幽白的月光,只用眉目传情。

带子松开,围裙落地。身后不住欺负他的凶器退出来,忽然间的空虚让章远怔着回头,井然抱起他放在沙发上,又从正面进入。手终于覆上等待已久的花茎,抹了前端的露水上下揉着,章远舒服得像只猫一样扬起下巴,井然顺着修长的颈线吻下去,停在锁骨那里舔吮轻咬。奶色的莲雾熟成水粉,水粉又熟成无花果吐露的艳蕊,章远小猫似地叫唤,身子早已软成入夏风中委地的花。井然在顶端一捻,喷出的花蜜就流了满手,几点溅在晚樱与山茶开遍的山坡上,被踏青的人吻去。井然耐心地一点点吻着,从野牡丹和波斯菊一路到冒出了青草茬的小山丘,他就又会听到章远含着气音的笑。他抬起那两条腿更深地插进去,起风的花园簌簌抖着,好似臣服也好似极乐,任他带来四季的风雨灌满他的空地。

之后,两人又在四月的晚风里坐了片刻。井然倒出瓶底最后一口酒,CD正放到Hilary Hahn与Natalie合奏的莫扎特E小调奏鸣曲。章远的眼睛亮晶晶地,井然看着,不知怎地连酒里陈酿的时光都失去了香味。

所有的酒,都不如你。

“还喝啊。”章远去握井然手里的酒杯,井然也没松开,让章远就着这个交杯的姿势把剩下的杯底喝尽。

“小远。”

“嗯。”

“我要去德国一段时间……去见我的师承。”

“……好。”

章远什么也没有问,只伸手帮井然理了理垂下的刘海。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含着湖水融化的第一滴水,容着深不见底的海。

魔法大陆的传承并不靠后天学习,所谓师承,是魔法能力觉醒的见证者和引路者。师父领进门,此后的事,就在当事人自己了。而见师承,也不是平时上学那样稀松平常,往往只在当事人有重要问题需要决疑时,才会去求助老师。如今魔法被政府视为怪力乱神,容许其半公开地存在已是半个世纪努力的结果。魔法持有者零散地存于各行各业,无法建立有形的组织,也极少有人能够运用魔力做些什么。许多人干脆放弃了自己的能力,井然曾这样想过,特地选了没有时光积淀的现代室内装饰。然而命运冥冥引着他,一直要将他带回那个原点。

也好。

井然拥抱了章远一下,说没事,正好父亲也葬在那。十年了,我回去看看。

海德堡刚下过一场雨,巨大的栗子树白花落了满地。井然走在苍老的石桥上,观光客们说着各种语言,年轻女孩们笑着闹着拍照,孩子哒哒哒地跑向母亲,老人悠然叼着雪茄坐在凉伞下 ……内卡河水仍旧温柔地在脚下流淌,桥头饭馆门前的小黑板上写着各色Heute besonderes,窗台上一溜矮牵牛开得正艳。

井然走到对岸,沿着茂密的植物和石板路登上哲人小径,俯瞰对岸连绵的古堡。绿树红瓦在雨后明艳得很,像周而复始的时光中每个短暂的春天,又好像……这里从来没有变过,一切就静止在十年前那个雷雨的春天。

井然安静地望了一会,下山走向公交车站,搭了公车去往古堡。

当年父亲也是这样带着自己去的古堡。记忆中的中央车站并没有这样多人,那天阴沉欲雨,整个城堡都空荡荡的,站在底下仰望,好像天空中要张开一个黑洞般的结界将自己吞噬进去。

小齿轮火车停在古堡门前,井然下了车,随着三三两两的游客走进围墙。他再次抬头仰望,或许是今天的阳光太过明媚,竟在眼前照出一个黑影,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要蔓延上来。井然靠着一棵栗子树强自压制了半天,总算驱走了魔障。故地重游,正事还没办就在场外晕倒可实在不怎么美妙。

如今的古堡一点看不出童年记忆里阴森的痕迹,栗子花披着光的白纱洒在石板路缝里,药事博物馆门前的游客商店摆着各色中世纪魔法风范的物件,当然,井然一眼就看出它们与魔法毫无关联。他从博物馆后门离开,绕进断壁残垣,又走了一段曲折小路,推开一扇门钻进了通往地下的通道。阳光与游客被抛在身后,他踏进了古堡真正的时光。每一步都好像跨过无数的等待与召唤,八百多年光阴倒流,黑魔法的鼎盛时期一去不返,只有这些石头还静默地伫立在这里,等着人们发现那些掩埋在时空中的奥秘。

百级石阶之下,一间刻满符文的石室里,巨大的水晶球摆在中央。井然在手电筒狭窄的光亮中审视它,光线折成一圈圈彩虹护着明净的晶体,让人用肉眼看不清庐山真面目。

这是一颗能带人进入水晶次元的古老晶石,那是一个只存在于魔法大陆传说中的失落世界。然而井然知道,它并未失落,它仍然真实地存在于那里。十年前父亲带着自己去过,他曾亲眼见过究极黑魔法的掌管者,那也是他的师承……

朱一龙。

井然默念那个名字,把手按在水晶球上。

耀眼的白光打开一条通道,井然张开双臂跳进去,水晶次元里凝结的光构成了他的身形,他随着意念神游万里,穿梭古今。眼下,寻找师父的一念正带着他在一片郁郁葱葱间的小广场落下,白鸽飞起,钟楼悠长的回响绕着四面的建筑向灰蓝的天宇回旋。井然理了风衣的领子,向广场中央走去,而那长椅上的人一回头。

四目相对。所有的时间在这一刻凝结又开启。

“你来了。”

男人略薄的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微笑,东西伯利亚的春天来了,贝加尔湖被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涟漪。井然感到,凝固在自己体内十年的时光又开始流动。

“老师。”

朱一龙看着井然,缓缓摘下墨镜,唇角仍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然而整个气场一瞬间已变了。干净礼貌的神态变成摄人心魄的凝视。井然在这个充满压迫感的凝视下,不知为何却有长舒一口气的轻松,好似长久以来的无力与挣扎都被接管了,一切都已被了解,一切都没有问题……

他在朱一龙旁边坐下,对方看了看手表:“过得还好吗?你们那边的时间……快十年了吧。”

“嗯。我还好。魔力……我还在用着。”

朱一龙笑了一下,像在嘉许他的信守诺言。“你的传承仍是沉睡的状态,究极黑魔法远不止读取水晶这样简单物体的信息,你可以身临其境地再现任何一段时空的。”

“我的传承……究极黑魔法,到底是什么?”

“简言之,是魔法大陆的历史。黑魔法师是时空的掌管者,究极黑魔法的传承者,一人就连着整个大陆发生过的全部历史。传承要是断了,那些历史也将被人类遗忘。”

“……历史不是写在史书上的吗?”

“你以为人类为什么会写出史书?物质世界是心灵的化现,记忆不存在了,有形的记载也会消失。”

“…………”井然沉默了半晌。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漏下来,他闭上了眼睛。“魔法大陆的历史,可真够黑暗的。”

“没有黑魔法师存世的历史,才是真正的黑暗。”

白鸽绕了一圈又飞回来,落在广场中央。那里好像有神灵庇佑,光从天上洒下来,盈盈拢出一个圆锥。朱一龙望着,忽然说:“你已经遇到你的守护者了吧。”

井然猛地抬头:“……是他?”

其实井然心中早有近乎认定般的猜测。从他第一次见到章远,穿着白毛衣的男孩踏过花园的门槛,水晶风铃在空中响起,他敛起纯白羽翼,赤足踩在他的土地上。

像一滴灼人的眼泪,冥冥中早已随他飞了千山万水。

他双手捧着他的心,踩在他的荆棘路上。

“他似乎也并不了解自己的传承。”井然叹气。

“不错。互为守护者的黑白魔法师,觉醒是同时的。”

井然记得自己在魔法启蒙时听父亲讲过,大陆上的每个高阶黑魔法师,都有他命中注定的白魔法师。两人互为守护,如同双生火焰。没有白的黑会在寂寞的漫长时空中孤独抑郁,没有黑的白也体会不到深刻的爱。

那时他不懂这些话的含义,也绝不会想到,自己的传承将会来自存在于传说中的黑魔法终极掌管者。

逃避了十载的力量,今朝他要牢牢握在手中。

既然遇上了对的人。

“我准备好了。小远他不会有事吧?”

“相信你的小白魔法师吧,我的小白也会好好照看他的。”

井然跟着朱一龙走进广场东边的教堂。即将西沉的光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梦般的影,繁复的烛台上百盏烛火摇摇,圣母像低眉垂目,俯看着万千人间为渴求她慈恩而燃起的灯火。

朱一龙打开偏廊的一间小屋,那里也摆着一颗水晶球。他轻轻抚上,剔透的水晶里有光流转。

“还记得我那时说过的话么?”

井然也将手掌覆在水晶球上,向他点点头。

“这是更广大层面上的你所选择的路,或许一时崎岖,但总有一天,你会了解。”

他闭上眼睛纵身一跃,坠入了十四岁那个永夜的深渊。

另一个世界八千公里之外的海城,章远从午夜梦中惊醒。屋内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冷雨敲在窗上。他摸出手机:凌晨1:55分。

突然间有点担心那个人。

他那边是晚上八点,应该还没睡。章远拨通了那个号码,却听见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章远裹着被子坐起来,方才催着他醒来的纷纷梦影被冷雨一浇早没了踪影,他平静了一下思绪,踩上拖鞋下楼,摸进井然的书房。那只水晶球静卧在书桌上,章远用指尖轻触,它似乎在发出某种邀请。

窗外惊雷炸响,雨势骤急,劈里啪啦地打着窗。章远打了个寒战,抱起水晶球走回卧室,索性又躺回被窝,用额头贴着冰凉的球体。他不知道井然平时是怎样使用水晶的,只能凭借直觉摸着石头过河。而那颗水晶好似真地在回应他的请求,凉丝丝的白光绕着,渐渐将他带离嘈杂的雨夜。

他仿佛走在悠长,悠长的梦里,少年时住的灰色筒子楼,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小区院墙里伸出的泡桐树,桐花一朵接一朵地落。他见巷尾有人朝他挥手,他跑过去。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章远像被扎了一下。遗忘在梦里,又被他故意盖上三层土的记忆破了封,纷至沓来地不断往身上拍。

那人留着小胡子,长着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略微老成那么几岁的脸。

章远盯着打量了半天,才别扭地说:“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啦?”眉毛微微扬起,那整个人都含着笑,说话间嘴唇还会不时翘起,总之,章远怎么看怎么别扭。

“快十年没见了吧,怎么,见面也不叫声师父?”

“那个,白——”章远实在不愿叫那两个字,看着满园春色的小胡子,心里无端梗着的气就按捺不住:“有你这样的师父吗?把传承丢给我就不见人影了,也不问我想不想要这什么奇怪的传承!”

“章远同学,你好像有什么误会。”白宇一屁股坐在花坛的沿上,拍拍旁边示意章远坐下,见他站在那不动,只好又说:“你不是急着找井然吗,过来我告诉你都是怎么回事。”

“你认识井然哥?他现在在哪?”

“哎,别急。有我龙哥在,你的井然哥保证安然无恙。还有你这样进不了他的梦的,先听我说。”

章远虽然一头雾水,还是走到白宇身边坐了。

“按照魔法大陆的自然法则,只要你身为潜能者觉醒了,我就必须把传承给你。但你觉醒得太早,当时那个状态是没法完全接受终极白魔法的传承的,你的能力一部分封印着,余下的一部分估计也不能自由使用,这么多年大概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

“…………”章远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两个拇指互相搓着。困扰是有的,也不完全是……突然,他反应过来方才那轻描淡写的重点:“等等,你说什么白魔法?”

“究极白魔法。我和龙哥,是这个世界白魔法和黑魔法的掌管者。你和井然,是你们那个魔法大陆上,我们的传承者。”

“白魔法和黑魔法的掌管者……难道这里是水晶次元?那不是传说中已经去不了的地方吗?”

“能~去~”白宇拉长尾音说道。他有点无奈地挠挠头,看来这位小传承者魔法常识没学多少,倒记住了那片大陆上令人沮丧的传说。“你十年前不是就来过嘛。只是我没法单方面打开时空通道去找你,需要你召唤我才行。或者像现在,你准备好了完全觉醒,就会见到我。”

“这东西有什么用?干嘛要觉醒,为什么是我?还有……为什么是现在呢?”

章远问完一连串的问题,胸中堵着的情绪像是倒了出去,白宇坐在他旁边,发光体一样照着,心中某个他好似早已知晓的答案鼓动着,要破土而出。

“因为与你互为守护者的黑魔法师要觉醒了。他承载的那些不曾被照亮的黑暗历史,要由你带到光明之下。”

章远怔在那,几秒钟后,这句话里的信息伴随着十年间那些不断被他遗忘的往事,电光火石般连起了整个画面。他惊讶地捂住嘴,又恨不得捶自己几下——早干什么去了,怎么没早点找到井然。

让他一个人辛苦了这么久。

白宇掏出一把钥匙递过去,拍了拍章远的肩膀:“好了,快去吧!这回别躲在楼梯底下了啊,记好了,写字台第三个抽屉后面!”

目送章远一路跑着消失在桐花街巷的拐角,白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在任务是完成了,他的小传承者虽然别扭了点,看着却怪叫人心疼。白宇心中生出一点歉意——不过,一切都自有安排吧。

没尝过人间百味时何谈共情,没受过伤害的白魔法师,也不会有真正的疗愈能力。

伸手不见五指的城堡深处,碎石不断砸下,地底沉睡千年的巨兽苏醒,整个大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魔法大陆五千年来压抑在地下的沉重痛苦翻涌而出,所有的坟墓都开启了,所有十字架上的血流淌成河,孩子绝望的眼挂在天上,井然看见十四岁的自己跪在一片焦土上。

怀抱着父亲的遗体。

他流不出眼泪,心中有如黑色火焰沸涌,恨不得化作燎原业火将一切烧个干净。

人类,魔法,这该死的传承——

为何要存在,为何不统统去死!

碎土碎石仍旧不住地落,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少年恍若无觉地跪着,用单薄的身体护着怀里的父亲。

世界尽头的风比坟墓更冷。

只要自己一直不放手,他是不是就不会冷。

不是说好,来探险的么?

…………

踏进古堡之前,十四岁的少年做梦也不会想到,等待自己的是这样的传承。

究极黑魔法的传承等同于一念千载轮回,历经整个魔法大陆的历史。几千年黑暗往事携着海啸山崩的力量化出实质,井然仿佛灵魂都被碾碎,被黑色海潮压成一张薄纸动弹不得。巨大的黑色光球在头顶聚集,举起雷霆之神的审判之剑,准备给渺小的人类最后一击。

伏在地上的井然如有直觉,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撑着膝盖站起,转过身来直面死神。

“——不!!”

父亲挡在他身前,接下了他年少灵魂无法承受的重压。

无数片墨色水晶在眼前分崩离析。

天地红雨,魂飞魄散。

井然走过去,抚上十四岁自己的头顶。少年的身影渐渐透明消失。他仰头立在那场雨中,听着年少不经意时,没有来得及听过的话。

他想,父亲那时就是知道的。

“——不论你喜不喜欢这个传承,不要放弃它。用着它,直到它带你回来。”

我回来了。

我来正式拿起自己的传承。

井然走向古堡中央的黑色光球,当年没能解决的那些,纠缠了自己十年的梦魇。

巨大的黑色之眼死神一般地凝视,井然举起手杖蓄力一击,黑雾溅起,黄泉的气息裹着数不清的邪灵蜂拥而来,从古到今人类的邪祟心魔都关不住了,从光球的破洞里一齐涌出。井然视若不见,继续挥着手杖猛击,直到把那颗球体砸了个粉碎。

密密匝匝的黑影们没了藏身处,绕着井然围了里外三圈。

——嫉恨、恐惧、贪婪、怨怒、绝望。俨然一副人间地狱。

或许我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行走人间十载如同地狱。

那么——来吧!

井然挥起手杖,在万千黑影中扫出一道耀眼的银光。

章远握着钥匙跑着,狭窄的巷子越来越破旧,他好似又回到十二岁那年,穿着校服放学回家。

“砰!”一只花盆碎在脚下。他堪堪停住,抬头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却望见熟悉的那扇窗开着,母亲披头散发站在窗前。

“砰!!”又一只花盆,紧接着暖水瓶、锅碗瓢盆……邻居伸出头来看热闹,章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左右没有地方躲,就蹲在对面楼的消防楼梯底下,抱着书包,等待这场隔三岔五就要上演的风波过去。

父亲扯着母亲的头发,拉着她的头拼命朝墙上撞。窗帘关上,一众看热闹的邻居缩了头。章远手脚冰凉地蹲在楼梯下,他记得这是哪一天。

那天他像被魇住一般,竟没有勇气跑上楼去阻止这场家暴。当然,他去了也阻止不了什么,顶多跟着挨一顿打。

或许因为他其实并不想。他不仅恨那个男人,也隐隐厌恨这个女人。

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她提着行李箱红肿着眼眶从楼上下来,蓬乱的额发贴着,大概是没擦净的血迹。他想要上前去,像个普通十二岁的孩子一样抱住自己的母亲,让她不要走。

可他一步也挪不动。母亲的情绪直接灌进他心里,他读到了那些怨恨、失望和悲哀至极后的冷漠。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个角落里坐了多久,后来,大概是抱着书包睡到月上中天。

章远轻轻走过去,拿起少年怀里的书包放在一边。人也没醒,嘟囔着说了句什么。

“又……能怎样……”

倾心了解又能怎样。父母还是要分道扬镳。母亲还是要离开。

章远蹲在那看了片刻,快要凝结在那一小块空间里的悲伤在月光里碎成一片片,他拾起来,水晶一样地,在指尖化光飞走。所有未能流的眼泪在银河上,在溪水里,眨着银曜的光华。

所有人的悲伤在那里,所有藏着的欢乐,也在那里。

他握了握手心的钥匙,走向筒子楼。堆着旧报纸的楼道,缺了角的台阶,墙上不知贴过多少层的小广告……短短一截路,穿过十载光阴,章远再次站在那扇门前。

熟悉的,旧木桌的味道,母亲发油的味道,洗过的沙发套的味道,厨房台上纱罩里煎鱼的味道……瞬间模糊了眼。阳台上两个荷光的身影蹲着,大的那个拿卷尺量着,小小的那个递过一根木条,地上做了一半的椅子躺着,后来,就陪自己坐了整个小学和初中……穿衣镜前窈窕的人影转过身来,刚梳好的头发优雅地盘在脑后,她抱了抱提起书包的小男孩,又拿起塑料水瓶给他塞在书包侧面的口袋里。

“路上小心。”

“嗯,妈妈再见!”

再见了,再见了。往昔在房间里萦绕,乘着羽翼从狭小的窗飞走。

章远忽地想起什么,拉开写字台上数第三个抽屉,里面塞满了作业本、他收集的小卡片、动漫模型……章远翻着,应该还有什么,好像遗忘了的东西。他用力一拉,抽屉脱落下来,卡在后面一枚小小的徽章闪着光。章远拿在手心,那是一只古堡形状的金属别针,红黄黑三色。

原来……

章远捏紧徽章,跑向来时见到白宇的那个落满桐花的巷尾,眼前场景已然变换,栗子树挺拔矗立,小花坛不见了,白花树下石板路上,格子衫朝他挥着手。

“师父——”

“哎——”白宇也跑过来,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了,以后常来找我叙旧,快去古堡吧,井然等着你呢。”

白宇推了章远一把,他的身影化成光,融进一片飞起的白花之中。

炽烈的黄泉风裹着整个城堡,被砍断的恶之花流出黑色浆液,枝蔓扭曲在脚下蛇行。美杜莎剩下的头颅仰天发出痛苦的厉啸,蛇发甩起无数黑影,化形为刃自空中扑下。

手杖早已断掉,井然撑着剩下的那截站起来。金色光珠滴下,落进他脚下一洼来不及渗进土地的金光。他不知道他在这个次元的身体还有多少血可以流,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早觉不出疼。余下的气力汇在指尖,他闭上眼。

想象中的刀风箭雨却没有落下。

巨大的白伞盖在头顶张开,狂风恶浪中空间生生撕开一道口,一个白衬衫的人影跳进来。

“小远!!”

那白伞徐徐旋转,散发太阳风一般强烈的能量,空气里爆起咝咝啦啦的响声,四围恶灵退散,来不及遁走的竟在空中炸成一朵火花。旋转着收拢的伞随即化形为一把光剑,堪堪悬在井然头顶。

他举手握上剑柄,眼睛却盯着向他飞奔而来的小远。

像海鸥划破黑暗,流星拖曳出尾线。白衬衫在风里猎猎翻飞,张开洁白的羽翼竟将他护在身后。

目光相撞的一瞬,满心的疼痛都苏醒过来,井然握着剑柄的手颤抖着,一时不知要如何斩下这一剑。

他心爱的男孩双手奉上自己的灵魂为刃,以身为盾。

“笨蛋,哥哥……快啊!”

整个城堡残存的邪秽被白魔法师强大的灵压镇着,触手于阒静中生长,残垣断瓦摇摇欲坠。那些东西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真是笨蛋。”章远退后一步,在井然身边并肩而立。他转头看进井然的眼睛,抬起左手覆在他握着剑的右手上。

这样可好,哥哥。

那把剑刹那间光明大盛,一圈圈的银芒向四周扫过,所到之处邪灵碎为齑粉,群鸦飞起,带着埋在地底的苦难一同飞向空中。脚下大地平沉,整个梦之空间摇撼着碎成片片墨色水晶。井然抱紧章远的腰,两人向银河闪耀处的空间出口坠落。

细碎的水晶在天宇久久盘旋,诵着古老的送神咒语。

去吧!飞向天国的神子,飞往天渊的龙子!

日月同辉予你力量,星之光彩如你自由……

…………

魔法大陆黯淡的历史在这一天被照得雪亮,崭新的纪元将要来临。

章远好似又坠入一个悠长的梦里。他背着书包走在树荫遮蔽的街道上,走过转角的花店,走过那些年常去的漫画书店……中央喷泉小广场上,一个穿着背带牛仔裤的少年坐在那里。那是章远放学后常来坐着的位置。另一边的长椅也有人了,他就径直走到少年身边坐下。

他可真好看。白白净净的,领口很整齐,安静地呆在那也不说话。章远从没注意过男孩也可以有这样长的睫毛,当然,女生的他也没注意过。

直直地在五月夕阳下投出金红的影。

寂寞是……长长睫毛垂下的影。

“……你也不想回家?”

男孩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有点惊讶,脸上表情仍旧不动。

“你在哪个学校啊?也住这附近吗?”

“……”章远不停地逗他说话,那个男孩身上压抑的悲伤,让他一停下来就忍不住地难过。

“我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想好上哪个学校。”男孩总算开了口,声音也清清冷冷地,可章远见到了蓝色鸢尾花悄然开放,他笑起来肯定很好看。

章远买了两支甜筒回来,递给他一支。两人在夕阳下三言两语地聊着,手臂不经意碰在一起。章远低头笑着去看他,少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坐正,不好意思似地用甜筒遮了一下脸……

阳光晒得人很轻很软。少年摘下背包上一枚小城堡徽章,说这个送你,我在德国时买的。

那个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的年代,他们竟再没遇上过彼此。

那枚徽章,后来在章远搬家时找不到了,也就遗忘在了尘封的往事里。

夕阳西沉,梦快要醒了。章远寻找着梦境的出口。忽然,他心中一动,上前拉起井然的手。

“我陪你走一段吧,我陪你回家。”

井然一僵,随即又松下来让章远握着。他好暖和。

那时他刚从德国回来不久,每次打开家门都像一场噩梦。仿佛他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还能看见父亲慈容满面的笑……

路灯忽闪的小路从懵懂的十四岁与十二岁,走向他们再次相逢的奇迹城堡。

风鼓起窗帘,他们穿过客厅跑到阳台上,雕花铁艺的小门敞开,大簇的丁香与栀子花在园中绽放,那香气像永恒盛夏的暗语,铺起一条连着他们秘密的彩虹之路。他们牵着手,跃进了那片花园。

一线娇嫩的阳光破云照来。一夜的雨停了。章远抱着水晶球醒来,手机屏幕跳出井然的信息:明早见。“胜利”的emoji,和一个航班号。

他笑着拿起手机贴在胸口。

银白翅膀从黄昏追赶着清晨,井然背着包踏进满园露水,扑面而来新鲜土壤和生命的气息,和张开怀抱跑来的小远,披着一身甜美的湿意。

井然迎着光抱起他的男孩,仰头吻上。章远在这突如其来的热吻中回不过神,他抱着井然上上下下地摸,确认他是完好地回来了。他叫他“哥哥”,他悄悄睁开眼看,井然明亮的眼睛竟一直看着他,那里闪耀着遗失已久的,孩子般的光彩。

我曾垂垂老矣,行将枯萎。

直到你席卷着春意铺遍我心中每寸土地。

And this is the miracle.

Herein lies the secret of life.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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