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13日

【齐力】意融

小伯力穿得像个小毛球,在院子里跑动就像在滚来滚去。

今天齐衡上朝有事留得晚了。天微微下了点雪,天色昏暗,到家的时候竟然发现伯力还没回来。

“回小公爷,伯力少爷去邻街的黎员外府上玩了,刚去叫了说再玩会。奴家现在就去接回来。”

府里上下都待他十分客气,免纷扰,对外不知情的只说的远房的表亲孩子,时时同这片的娃娃们同耍的。齐衡摆摆手,“我去吧。备上晚膳。”他拢了拢雪貂裘衣,没坐轿,带了个小厮打了伞便信步踱去。

“我不要嫁给你,我要和伯力一起。”齐衡刚踏入内院,便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女娃娃在嚷嚷,是崔尚书家的三小姐,乳名小英。

众人失笑。

“咳咳。”

“二公子!”伯力一回头,瞅见了伞下端方温雅的齐衡,马上撇下一伙孩子,径直冲过来。雪还未积上,路面湿滑,伯力脚一滑便摔倒了。员外家的嬷嬷忙去扶,伯力没等她近前就自己翻身跃起,看来没伤着,又冲向齐衡。

齐衡撤了伞,迎面将伯力抱了个满怀,“你又淘气了。”

“我没有,过家家我都很照顾他们的。”伯力一指那些娃娃。

齐衡领了伯力告辞。

“刚叫你回家你都不肯,还乐不思蜀了?”齐衡拍拍他身上的泥点子,一把将伯力抱起,围在披风里。

“回去你又不在……”伯力小嘴一嘟,“除非你和我玩过家家。”

“刚小英说要嫁给你,你要娶她吗?”齐衡存了逗逗他的心思。

“不要。”伯力想都没想。小眼珠一转,直愣愣盯着齐衡。“等我长大了,我就……我就娶你!”

边上的小厮忍的辛苦。

齐衡一低头,把披风紧了紧,在他耳边轻轻道,“那等你长大再说吧。”

什么是嫁娶啊?

伯力以为,就是一直一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掌灯了,风雪又急了。伯力小脸通红,钻在披风里搂住了齐衡脖子,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味,并不畏冷,反而安心。

似乎已经能闻到齐府的菜肴香味了。许多年以后,一提到家,伯力就想起那个怀抱,和那晚的饭香。


“个个……”还记得他第一次被送来齐国府的时候,不怎么会说汉话,只朝大家福礼,张口就口齿不清喊他哥哥。

匈奴质子住的驿站莫名失了火,皇帝一句话,他就暂住在齐国公府了。那时齐衡不过十七八岁,自己还是半大的少年心性,没细想其中枝节。只是多了个奶团子,想来和自个关系不大。

也许是瞧齐衡生的平易,也许是当时他离伯力最近,这小质子叫他的时候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后来伯力也随府里的人喊他“二公子”。

今日下朝,雪还未止,前些日子余雪未消。

远远看去,院子里有一大一小两个雪人,有鼻子有眼的。齐衡刚想小伯力在谁帮助下堆了这么大个雪人,就见它移动起来。

那雪人拍去积雪,乐颠颠朝齐衡奔过来,“二公子!”

齐衡蹙眉,自己手冷,觉不出温度,用唇抵了抵伯力小手,冰凉一片。拖进屋去,“怎么在外面玩这么久?”“秦妈,你怎么照看的?”

“不怪别人,是我,我想在外面等你。”齐衡嘱了下人去热碗牛乳。

“等我做甚?回家自会来看你。”齐衡抬手摘了他的小绒帽,已经被雪打湿了。

“我觉得,迎,你们汉人说的那种,相迎更好。”伯力咧嘴一笑。

“那你乖乖待在里屋。”

此后,凡齐衡一进屋,总能看到那仰着的小脑瓜,一双亮如晶石的眼睛迎着光瞧带了点灰褐色,一下笑成弧线。伯力并不畏冷,但见他时总揣着暖手绒套和镂金小手炉。

“火盆不够吗?”

“够。”

小伯力学着齐衡的样子,把他手拽过来用唇贴了贴。“二公子,手冷,給你暖。”

把手炉塞进齐衡怀里,又用小手拢住齐衡的手,张嘴哈两口气。

天似乎不那么冷了。热好的牛乳氤氲着甜香。

雪融了。日头西斜,暖意融融。

齐衡搬了一把大号藤椅靠着在院子里晒太阳,长手长脚都能舒展那种,阖上了眼。

不一会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个软糯糯毛茸茸的小东西就爬上了藤椅。是伯力呀,齐衡不动,伯力也没动,只是将小爪子轻轻覆在齐衡肚腹上。齐衡觉得脖子上一阵呼吸喷吐,不知道伯力想凑近要做什么,突然睫毛被触摸了一下。他刚想笑,下一刻,两片软软的唇瓣就烙在了眼睛上,浑身一僵。

好半天齐衡都没动,整张脸都被暖阳晒得发烫。不多会,伯力的呼吸就渐缓渐轻,显是睡着了。齐衡无奈,只得慢慢把怀里的小伯力捞起来,抱进暖阁去。他的被子有一半被扯在地上,还有一半被卷在床上,丫鬟明明早上来收拾过的。齐衡摇摇头。

可不能让他睡太久,不然晚上有得闹腾。

“起来啦,伯力?快醒醒,小半时辰了。”抬手揉揉他松散的垂髫。

“嗯,哥……二公子,我们不是在晒太阳吗?”

“你爬上藤椅做什么?”

“那样睡着会冷的……我我抱不动厚被子……就……”

原来他是把自己当毯子给我盖呀。齐衡强忍笑意,“为什么老想搂着我?半点礼数都没有。”

“你最白。”伯力脱口而出。

?齐衡皱眉。

“以前在大草原上的时候,额吉不陪我睡,我就搂着白白的小羊羔……”

笑意终于漾开。齐衡琢磨了一下,可着那小狼崽子是把自己当小羊羔了——只是因为白?

虎着脸道:“我不是小羊羔。”

伯力晃晃小脑袋,从善如流,“嗯,小羊羔不会给我讲故事,也不会掖被子。”

开了春,伯力就六岁了。皇帝特准匈奴质子入太学,也希望他多学汉家文典加速汉化。

听说安排的肖博士出身世家,待生向来严厉。齐衡提早就开始教伯力习字,每日晚上亲自督着。伯力挺聪慧,即使汉话还说不利索,字倒是能有样学样写得几个。

可自太学回来第一日,便说不想去了。

“是博士们太严苛了?”那明天是要找老夫子们说说。

伯力摇头。

“是伙食吃不惯?”齐府是处处留意照顾的,要送点吃食也没问题。

伯力摇头。

齐衡蹲下来,耐着性子等了。

半天,“二公子……”伯力抽抽鼻子,“什么是蛮子和鞑子?”

料来伯力是受了欺侮,那些王侯功臣子弟,连南北都没分清……年纪虽小,但人心从来对善恶是敏感的。这太学里皇室的孩子也在其中,怎么出口如此没遮拦?唉,齐衡叹口气,他多想、想晚一点再让他看到那些暗黑丑恶。摸摸伯力的小脑瓜,“伯力,你只要记得你是去修学的,其他的事不相干。”

“那旁人若是欺负到头上来,我便也只是忍耐?”其实来此前,都嘱咐过了,但伯力就是觉得憋屈。那个时候他还太小,还没学会隐忍和克制,后来细一思量,亏得是齐府和小公爷,还算的是过了几年安生。

“所以,伯力需得学的比他们都好,叫他们都佩服你。”

伯力握紧的小拳头松了松。

翌日回来,“听说今日书背得很好,我要给伯力一个奖励。”齐衡笑道。

伯力见他两手空空,便闭了眼,昂起小脑袋,“是什么?二公子不是框我的?”

“喵喵~”下人把一个绒毛小活物递到伯力手中,轻轻探着脑袋,抖抖小耳朵。原来是只才一个多月的奶猫,混白的毛色,背上掺了几块黄黑斑。这间杂色如秋天午后的树下,阳光透过黄叶在地面上斑驳的影子,黄黑色在小脸上分边,涂了个花脸,伯力眼神一亮。

“你好好听学,这猫就是你的了。”

“它有名字吗?二公子给取个名儿吧。”小伯力把小奶猫托举起来,转了两圈。

“就是玳瑁猫,那便叫她玳瑁吧。”

“好啊,玳瑁?玳瑁吃饭吗?哦,喝奶吗?”他马上忘了在太学的不快,心思都在小猫上了。

往日等齐衡一回来,伯力便把手炉塞给他,今天也是往他怀里一放。

“喵喵喵……”没想这手炉还会跳,定睛一看那暖物便是小玳瑁,想是嫌弃齐衡手冷了,嗖的跑没影了。

近来伯力一回转便去逗玳瑁,整日揣在怀里,连睡觉都要带上床,都不绕着齐衡转悠了。反倒叫人有些不适应。以前搂羊羔现在抱猫咪,大概他内心深处还是带着浓重的不安全感。齐衡心里一酸,堂堂齐府二公子,竟沦落到吃一只小猫的醋了。

伯力全然没觉察,还是踮起脚,握了齐衡的手哈气,“玳瑁暖我也暖,玳瑁会跑我不跑。”

    等你长大了,早晚会跑的,你本不属于这里。

伯力偶然发现这玳瑁是喝奶乳的,便把自己的分了些。后来秦妈见了,每次便也顺便给猫准备一小碗,比伯力的还小些。

“好像一家子啊。”

齐衡动容。

“你看这三个陶碗。”伯力一指。

大中小号,就像亲热的一家子围在一块。玳瑁已经蹿上来舔着,咕噜咕噜,白尾巴扫来扫去。伯力和玳瑁头对头,喝得正香。齐衡一时竟不舍得去拿,只道:“慢点喝,还有。”

乍暖还寒。

春去秋来,一年寒暑。

那玳瑁渐渐胖起来了,慵懒许多,开始齐衡不以为意,可听说最近吃的不规律,有两次给用了鱼汤拌饭都没吃几口。伯力很忧心,“二公子,玳瑁是不是病了?”

齐衡自己之前倒是没养过猫咪,难道要请大夫来瞧么。可看玳瑁皮毛愈发光亮,似也不是病恹恹的。秦妈添了句嘴:“要我瞧呀,这猫儿乳头边还掉毛,怕不是怀上了。小半月日子刚发过情嘛。”

过了一月,玳瑁食量日增,肚子便鼓起来,更显富态了。伯力转忧为喜,还是日日去瞧它。听秦妈说不能摸肚子,便一下一下顺着后颈或者是下巴的毛,嘴里还念叨着,“小玳瑁要当额吉啦。”一会屏住呼吸,轻轻把耳朵贴在玳瑁肚子上,一会又拉了齐衡,神秘兮兮说:“二公子,我好像听见四个心跳声。你说玳瑁会生几个宝宝呢?”

齐衡也不恼他,轻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啊。”

果然,玳瑁生了四个宝宝,是一个能干的妈妈,撕破小猫的胞衣,咬断脐带,吃掉胎盘,舔干净血迹独自料理。秦妈只是准备了一个柔软的草窝和饮食。一只偏白,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两只夹杂了黄黑斑纹;最后一只是灰黑花色,估计是随了喵爹。初生的小东西叽叽直叫唤,闭着眼睛寻奶头。伯力怕小东西找不到,刚想动手拨一下奶猫,就被玳瑁喵呜着咬过来。齐衡眼疾手快,扑上前一把挡了伯力,护在怀里,来不及看自己光是检查小狼爪子。

“仔细些,刚生崽的猫儿护得紧。”

“二公子,你的手……没事吧?”

翻来覆去地看了,亏得玳瑁现在气力还不济,只是两道浅浅的牙印,没出血。赶紧叫人备了热白酒,冲洗手背。

“还疼么?伯力给吹吹。”

其实并不大疼,伯力鼓着腮帮子卖力朝自己手上呼气,齐衡忍不住想笑。最近家里人都说,小公爷是爱笑了。

伯力撑着膝盖专注地看猫仔们一拱一拱地喝奶,齐衡则看着他的小狼崽撅着屁股盯猫。

而齐衡也见识了伯力取名的功力,这也不知哪学来的词——一来二去,朝三暮四。于是,玳瑁的孩子便唤“来来”、“去去”、“朝朝”、“暮暮”……齐衡,无语。

叫了几日,大家也便顺了口。小猫两片耳朵外覆盖着一层绒毛,里面有稀疏的毛,摸起来暖暖茸茸一片。看伯力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齐衡竟也生了玩心,捂暖了手便去顺朝朝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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