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9日

【朱白】马路天使【奥运篇】

<1>

“给大家说个事儿啊——”

2008年,初夏,北京电影学院的主楼。

06级表演系刚刚考完大二最后一门课,在开放假前的最后一次班会。除了已经去拍戏拍广告的,全都聚在这间多功能教室里,吵吵嚷嚷地讨论期末成绩、暑期计划。

班主任自己年纪也不大,对着一室精力过剩的青年男女们创造的噪音不以为忤,继续自顾自说下去:“咱们班申请奥运志愿者的,全员通过!”

满室一静。

随后超载的荷尔蒙迅速地令欢呼盈满了小小的空间。

班主任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大男孩大女孩,拢了拢头发:“咱们系啊,奥运开幕前十五天到岗,提前三十天训练,这周六校体育馆报道,有没有问题啊?”

有话多的学生举手:“那不就剩五天了吗!”

班主任答:“是啊,抓紧上校门外超市买点儿风油精防晒霜去。有伴儿的抓紧约会,家属也是志愿者的更要抓紧约会啊,这次任务重,一天下来可累。”

刚才的话痨替全班总结发言:“没事儿老大!苦不苦,想一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

班主任叹气:“我记得你不是学相声的啊?”

朱一龙坐在下面,一直没有吭声。

他在瞧着窗外的云。

这一茬知了已经攀上了树,在肆无忌惮地吱呀,他在脑子里想着放假前拒绝的那个龙套角色,又甩了甩脑袋。

既然决定了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奥运志愿者,就不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抱怨。

被对门宿舍的哥们儿一推,朱一龙回过神来,面对勾过来的手臂和一句:“想什么呢?”,他笑了笑,睫毛随着新一轮的蝉鸣掀起:“想咱们做志愿者会是什么岗位。”

<2>

半个月的训练后,答案揭晓:在奥运场馆外引路指路。

北电这帮俊男靓女,升学时千挑万选地招进去,充得上是当代首都大学生的一些门面,有几个更是早早报名了开幕式,如今已经集训了半年。

朱一龙没有提前报名,他觉得请这么久的假,自己的专业课要被落下一截儿来。

虽然他的表演课老师总是大声地肯定他的灵气,他还是总觉得自己在同班里不算顶尖儿。

“能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就行,无论早晚。”朱一龙想着,蝉鸣依旧,他手下给假人做心肺复苏的劲儿又多一分。

隔壁和他一起训练的哥们儿中肯提醒:“龙啊,轻点儿,人要有肋骨全能给你摁断了”

开幕式8月8号才会举行,八月前的这些天,他们先被发派到北五环外的几个主要休息区熟悉工作。

七月下旬,进京的车辆管得严,“热身赛”并没有他们想象得艰苦,最让年轻的志愿者们困扰的还是暑热。

班长和朱一龙分派在同一个休息区,趁着吃盒饭的时候同他们说笑:“就想象自己在演一个志愿者好了,或者帮着维持交通的辅警也行,就当是一次实景作业了。”

朱一龙端着饭盒,若有所思。

一旦把这次任务当成功课的一部分,日子也不是那么难捱,每天朱一龙都预设一个不同的自己,从志愿者班车上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最先发现的还是班长,午饭时刻,班长凑过头来:“一龙,我观察了几天,你今天演的性格是不是阳光外向性格的?”

他们十八岁一进校门,观察力就成了日夜揣在心上的基本功,朱一龙一点都不意外,露齿一笑:“班长看出来了?”

班长边扒饭边回答:“我跟你熟嘛,还有两天就去场馆了,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

<3>

在休息区的最后一天,朱一龙在清晨的洗漱间镜子里望着那张挂满水珠的面孔。

今天谁都不扮,他决定用自己的性格执勤。

这天一清早,就有一辆载满游客的小巴车开进休息区,朱一龙迎着阳光眯眼去瞧,车身侧面印着八达岭长城——十三陵水库——圆明园,是一团再常见不过的京郊一日游旅客。

小巴车驻在了朱一龙面前不远的停车位,上头下来稀稀拉拉几个人去卫生间,朱一龙瞧见一个2008LOGO短袖、大裤衩的年轻人跳下车,左右张望一下,径直冲着自己走来。

走近了才发现年轻人打扮骚包得很,不止有LOGO显眼的T恤,还有脚上番茄炒蛋配色的运动鞋、脖子上挂的金色铁三角耳机。脸上戴着一副黑框,头发用发胶抓过,但明显靠着车椅睡着了,压得乱七八糟。

迅速把人从上到下扫射一遍,朱一龙的脑海里冒出:“省会城市来的有钱小公子。”

公子哥走到朱一龙面前,打量了一下他的奥运志愿者服色,果然用一口带点鼻音的普通话开腔:“志愿者小哥,能问你个事儿不?”

朱一龙答:“您好,您是来北京旅游的吧?尽管问。”

公子哥:“那啥,我是跟同学来北京玩的,小哥啊,这种旅游团,是不是专门宰客的啊?今天上车后,导游也不说长城,一个劲儿就在车上说北京特产。”

实诚人朱一龙:“这样的车,十有八九是宰客的,您需要我帮忙打电话,向旅游局举报吗?”

公子哥神情现出些懊悔:“就知道不应该让他们俩报名……哎呦。”

朱一龙瞧见面前的人突然捂住胃部,关切地:“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帮忙?”

公子哥脸色有点白:“厕所在哪?”

朱一龙向卫生间的方向一指,又想扶着年轻人过去,被他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拒绝了。

于是他只好目送着那个弓着背的身影有点狼狈地,挪进卫生间的门口。

等了十分钟,人影依然没有出来,就在朱一龙生出些担心,想要去男厕所瞧瞧年轻人的时候,余光中,那辆旅游小巴悠悠地启动了。

年轻人还没有上去。

朱一龙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打算拦下那辆车,只是两条腿抵不过四只轮子,当他奔出二十米,小巴车已经灵活地钻过一群集运卡车,扬长而去。

朱一龙驻下脚,他没有忘记他的职责,于今也只能等年轻人出来。

又过了五分钟不到,年轻人终于直着腰从厕所里出来,朱一龙看着年轻人的表情从如释重负到疑惑,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跑近,在停车位东看西看,冲着他招了招手。

年轻人跑了过来,气还没喘匀:“志愿者小哥,我那个旅游团的车……”

朱一龙:“开走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啊?”

随即迅速地从大裤衩里掏出了手机,运指如飞地拨出一个电话。

四十秒过去,朱一龙瞧着年轻人一皱眉,用力地按下挂断键,拨出下一个电话。

如是重复三遍,年轻人表情渐趋凝固。

朱一龙拉着他去背阴的休息处:“你先休息会?太阳底下特别晒。”

接过朱一龙递的矿泉水,年轻人拧开喝下一大口,润了嗓后声音低下来,依旧悦耳:“他们,就我同学,我们一起来北京玩的,肯定关静音了。今天起得早,他俩刚才在车上睡得可熟。”

朱一龙坐在对面:“你待会儿再打?”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年轻人的拨打逐渐显得急躁起来。

朱一龙时不时地抬头去看休息区的那个身影,同组志愿者拍拍他的肩:“你担心那个小伙子就去陪他会儿吧?”

朱一龙感激地抬头笑笑,他生得实在太好,同组人被笑容炫得招架不住,一迭声说你快去快去没事没事。

年轻人瞧见朱一龙靠近,抬起了垂着的头。太阳升上来,把这个笔挺挺的身躯烤得发蔫:“他们还是不接电话。”

朱一龙坐下来,平视年轻人:“他们总会发现的,等他们到了……”

年轻人:我手机没电了,包还在车上。”

朱一龙想了想:“你的手机什么型号?”

年轻人大方地展露手上的设备:“诺基亚N96。”

朱一龙在裤兜里掏出一块电板递了过去:“我们俩手机型号一样。”

说罢试着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你先换上,有什么问题我会帮助你。”

<4>

重新获得了手机电量,年轻人周身的烦躁突然下降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知道朋友醒来前,他真的没法联系上他们,年轻人开始试图和朱一龙攀谈。

朱一龙自报家门,也知道了年轻人的名字:白宇,还知道了他早上赶着出门,喝了冰牛奶,肠胃才会翻江倒海。

此时此刻的白宇沮丧:“快集训了,最后一次出来玩的机会……”

朱一龙笑:“原来你是一位运动员。”

白宇:“哎不是不是,虽然练过体育,不过我不是要参加体育集训,明年我要参加一个艺术类考试……”

朱一龙看着白宇,终于从神情中的一丝稚气捕捉到了对方的年龄,于是开口:“还没高考吧?我比你大几岁。”

白宇在高中里,最看不得别人年龄压自己一头,于是习惯性地梗着脖子争:“我是89的!”

朱一龙还是挂着笑:“巧了,我是88年的。”

白宇:“……噢。” 举起电话再次拨打,睡得正香的两个同学依然没有接电话。

白宇攥住手机:“出门旅游调啥震动啊真是……这都放暑假了!”到底还是给两个人各发了短信留言。

做完这些,白宇艰难地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试图称呼这位好心的志愿者“龙哥”。

但还是失败了,宇哥在学校里惯常和兄弟伙们横着走,从来没管别人叫过哥。

<5>

朱一龙无所谓白宇叫他什么,他只想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出来玩得开心一点。

这时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朱一龙低头看看手表:这会儿,车子估摸着已经到八达岭了。

白宇的损友在听筒对面吱吱哇哇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朱一龙就看着大男孩儿先是皱眉然后无奈,和对面说:“没事儿,你们管你们去玩儿,我这遇见好心人了,晚上宾馆见。”

“嗨,我那么大一个人还能给骗了?倒是你们,说不定马上被拉去购物!哈哈哈!”

对面又跟白宇怼了几句,结束了通话。而挂上电话后,朱一龙眼前,白宇的神情从带着笑容飞快回归平静。

对着朱一龙,白宇开口:“这位……朱学长,我能跟你一起,当一天志愿者吗?”

果然是年轻的高中生,情绪就像龙卷风一样,呼啦一下卷过去后,好奇和跃跃欲试就像阳光那样探出头来,重新笼罩了他整个人。

朱一龙一低头,摘下脖子上的志愿者身份牌,给比他还要高一点儿的大男孩挂在了脖子上,笑:“来吧,光荣的编外志愿者。”

给人指了半小时小卖部和厕所以后,朱一龙发现白宇肉眼可见地开始提不起劲儿,于是他凑过去:“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去休息处坐会儿吧,待会儿我带你去吃午饭。”

白宇贴过来:“朱学长,你做志愿者,就是每天做这样的重复工作?真的不会觉得无聊吗?”

朱一龙想了想:“昂……也不会,我是北电的学生。如果把每天当成一次实景戏剧,预设某种性格来面对过路人,日子还挺有趣儿的。”

白宇的眼神放光:“哇塞!北电的,你们学校的姑娘是不是特别漂亮?”

朱一龙想了一下:“嗯……都挺漂亮的。”

白宇想了想,把大太阳下基本瞧不见屏幕的手机又收回裤兜里:“我明年也要参加艺考,那你四舍五入,真的算是我的一个学长。你做事这么认真,我应该学学你。”于是站直了身子,拨了拨塌成一片的头发。

朱一龙用赞许的眼光打量大男孩儿,没想到对方站直不过三秒,又八卦地凑过来:“学长,你是学什么的?”

朱一龙:“我是表演系的。”

白宇:“靠,牛逼。”瞧见朱一龙挑起的一侧眉毛,又急急补上:“那我以后是不是能在电视上头看到你啊?”

朱一龙想想:“会吧,我还没演过在电视上播出的戏。”

“但未来一定会演的。”

“一定会。”

白宇由衷:“朱学长,你这么帅,以后电视上看到,我肯定能认出你。”

朱一龙红了红脸,大男孩儿直接的夸赞让他本能地想否认,于是引向了下一个话题:“你明年春天要考什么?”

白宇:“嗨,我要考播音主持。我原来是走体育特长的,学的击剑,后来教练说我没什么奖牌,高考走体育分数可能低,我形象又还过得去,建议走艺术。那不就……我挺喜欢唱歌的,还是广播站站长,就选了播音主持。”

说完自己,白宇又问:“学长,我想问问你,你咋会考的表演啊?”

朱一龙简略地:“开始是我家里的主意……后来学着学着,觉得能够体会很多种人生,自己也特别喜欢琢磨这个。”

白宇张张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答了一句:“听起来挺有趣儿的。”

两人遂又站了半小时接待游客。

<6>

中饭时间,朱一龙看着两手空空的白宇,自己掏钱给他在休息区食堂多买了一份盒饭。

白宇怪不好意思,一迭声:“谢谢学长!晚上拿回包我就还你钱!”

朱一龙倒是不介意:“没关系的,很便宜,吃吧。”

白宇:“那怎么能行!”

拗不过白宇,朱一龙还是和人交换了手机号码和QQ号码。

陕西老表的性格抬头,白宇狂拍胸脯:“学长,那什么,你要是来西安玩儿,你就喊我。”

朱一龙停下筷子,瞧着大男孩儿毛遂自荐,非常现实地:“你要上高三了,哪来的时间。”

白宇的表情垮了垮:“我不咋喜欢上课……”

志愿者分批吃饭,左右除了他们没有别人投来注意力。朱一龙向白宇凑过去了一点儿:“告诉你一个秘密”

“高中我也不喜欢坐在教室里,学我不擅长的东西,上课老是犯困。”

阳光投在朱一龙掀开的长睫毛上,簌簌地颤出金色的微芒,这一幕不知为何被白宇牢牢记住了很久。

朱一龙的眼神落在白宇脸上,继续说:“但你总有真正想学的东西,这是我喜欢上表演之后明白的事情。”

“所以你真的喜欢播音主持,就加油吧。”

眩目的夏日光芒里,白宇不由自主地应下:“好,我一定。”

<7>

朱一龙他们早上七点半到岗,遵循一些严格的八小时工作制,午饭后还有整三个钟头,志愿者班车才来。

而旅游小巴要直接在京畿绕个大圈,自然不会回头来接白宇,白宇只有指望蹭着这趟班车回市中心。

一天中最热的几个小时,白宇没有防晒装备,只好躲去了休息区玩手机小游戏。

玩着玩着,朱一龙那边好像出了一点小骚动。

志愿者服色的年轻人围过去好几个,白宇低头瞧瞧胸前的工牌,也站起身跑了过去。

人群的中心是一位抱着树呕吐、脸色红得惊人的年轻女士,身边同样年轻的爸爸牵着一个女童举着矿泉水瓶,神情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白宇看见其中一位志愿者当机立断:“咱们来个担架给女士抬到室内!看起来像中暑了。”

那位爸爸看一眼身边围着的志愿者们,叮嘱完女儿“陪在妈妈身边”就随着去抬担架的两个小伙子跑向了医务室。女童跑去牵住妈妈的裤子,小声地问着:“妈妈有没有好点?”

呕吐的年轻母亲没有力气回答女儿的话,朱一龙隔壁系的女同学凑过来扶住她的肩。

女童等不到回答,爸爸这会儿又不在身边,顿时眼睛里涨起了水。

白宇看见朱一龙蹲下去,平视着女童,放慢语速对小朋友说:“爸爸马上就回来了,妈妈过会儿吃了药也会没事的,好不好?”

面善的人总是能神秘地获得老人和小孩子的信任,女孩儿点了点头,但泪水还是溢出了眼眶。

朱一龙看见正折返的同学们和孩子爸爸拿着担架、冰水,又把目光挪回了女孩儿脸上:“过会儿妈妈要躺上一张会动的床,你就陪在妈妈旁边,很快妈妈就好了。”

女孩儿显然是听懂了,在母亲的干呕声中牢牢攥着她的衣物,挂着泪花对朱一龙再点点头。

很快年轻的女士被敷上冰毛巾,抬进了室内,孩子爸爸又是给她掐人中,又是给她换毛巾,而眩晕中的女士稍微好转了一点儿,第一件事仍然是在担架边用目光找到了女儿,哄她:“妈妈没事。”

女孩儿刚才在一团忙乱中几乎又要放声大哭,得到了妈妈的安抚后,整个人蹲在旁边,安静了下来。

其他志愿者回了岗位,白宇这位编外志愿者自告奋勇地陪着这家人,一同留着的还有朱一龙。

用生理盐水兑完冰水递给孩子父亲后,白宇也没有别的忙可帮,他站着,看着朱一龙默默地把一个泡沫塑料矮箱推到女孩儿身边,示意她坐上来。

女孩儿接受了,眼睛眨巴眨巴,瞧着朱一龙。

朱一龙开口问道:“下车前,妈妈在和你做什么呀?”

小孩子的注意力容易转移,女孩儿歪着头想了想,答道:“比赛讲故事。”

朱一龙向孩子笑了笑:“妈妈过会儿就会和你继续比赛,这之前我们两个来比一比,好不好?”

女孩儿:“好~你先讲”

朱一龙低头笑了笑:“还真有点儿难……我先讲一个神奇变身水的故事吧。”

“哇啦哔哇罗镇的巫师最忙碌了,他忙着…………”

朱一龙切换几个角色时的神态、语调都太绘声绘色,白宇也凝神听着,被吸引到了童话故事里。这样濡热的下午,他们附近的喧嚣都渐渐被朱一龙流动的声音隔开。

小女孩儿更是听得入了迷,头贴在妈妈的担架一侧发问:

“小老鼠到底会变成什么呀?”

“神奇变身水能让人变快乐吗?”

朱一龙讲完整个故事后,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小老鼠,你会想变成大象吗?或者小鸟?”

小女孩想了想,回答:“如果我是小老鼠,爸爸妈妈和小朋友一定也都是小老鼠,变成别的小动物,万一我们说的话不一样怎么办?我也不要变。”

朱一龙:“小老鼠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候担架另一侧的孩子爸爸在照顾妻子的间隙中,对女儿开口:“宝贝啊,你每天都开心,爸爸妈妈也就会开心的。”

小女孩点点头,看向妈妈,小声说:”妈妈你是不是特别热?我给你再吹一吹——”

<8>

一个小时后他们与这一家人道别,很快志愿者回城的班车也来了。

车上多匀一个人不容易,白宇和朱一龙在最后一排挤挤挨挨,低声交谈。

白宇:“那啥,学长,你刚才真是,牛啊,我都被你的故事带进去了,不愧是学表演的。”

朱一龙脸皮薄,一下子挂上了浅红色:“……也没有。”

想想又说:“讲故事也是表演其中一种基本功,你得让别人相信你的表演,让他们愿意走进你的故事。”

白宇继续夸:“太神奇了,我头一回觉得,表演是这么有用的一件事。”

想想又修改了一下措辞:“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我现在觉得表演是有力量一件事。”

朱一龙知道白宇试图表达什么:“你也看过泰坦尼克号沉船前的乐队戏,是吧?人的情绪变化很激烈的时候,艺术很能安抚人,它确实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的。”

白宇:“确实……”

想了想又:“但我觉得你的表现格外有感染力,学长,你以后一定会特别红。”

朱一龙低声:“比我表演更棒的人太多了。”

白宇固执地:“我就觉得你特别好。”

朱一龙酝酿着怎么回答分量这么重的一句肯定,肩头却一沉。

连惊带累,白宇在车轱辘晃晃悠悠间睡着了,阳光映着他微张的双唇,朱一龙低眼看去,颜色就像他胸前的2008一样鲜艳。

朱一龙就这样一直垂着头瞧着,车子再颠过五分钟,白宇的头颅一点一点往下蹭,

朱一龙挺了挺肩膀,伸出一只手,托住了那马上就要滑下去的下颏。

后半段的车程,朱一龙的手一直都没有放下来。

<9>

车快到北电,朱一龙提前拍醒了白宇。

白宇正睡得迷糊,稀里糊涂地跟着下了车,被朱一龙当胸递过来一张五十块钱:

“打车回宾馆吧。”

白宇立刻不困了:“我坐地铁就行……”

朱一龙还是把钱塞在了他手里:“以防万一。”

白宇又想到一件事:“那我也得把电板还你啊!”

遂掏出手机龇牙咧嘴地拆开。

朱一龙看看自己的手机,表示意外:“我的电也告急了,电板直接装到我的手机吧。”

两部一模一样的黑色诺基亚N96,三块迥异的电板。

在校给女生修手机从未翻车的白宇只花了三分钟,就把手机重新组装完毕,抓起他自己那一部,和朱一龙再三道谢,挥手告别。

走出二十米,白宇忽然想回头瞧瞧北电的校门,一回头,朱一龙仍然站在那里,看见他扭头,举手又冲他摇了摇。

人影背后,巨大的“北京电影学院”校名泛着金光。

<10>

朱一龙站了两分钟目送那个外地的大男孩儿离开,随后赶回宿舍冲凉,每天集合时间太早,住在学校比回父母家方便得多。

夏天的燥热对所有人都无差别攻击,有限的条件下只好靠冷水稍作缓解,皮肤上传来凉意的时候,朱一龙以为这一天中的所有插曲都到此为止。

但洗完澡打开充上了电的手机,陌生的壁纸图片向他宣告:还没完呢。

这一天实在太累,朱一龙拨出自己号码的动作甚至十分平静。

“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也是,白宇应该还在路上,电板业已没电,还得要一会儿才会发现拿错了手机。

朱一龙不愿意多看别人的隐私,把手机的响铃打开,躺上宿舍的床铺。

“是我爱死了昨天……“很快陌生的手机铃音大作,朱一龙弹下床,飞快地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是白宇,但身份实在不难猜,甫一接通,吵吵嚷嚷的嘈杂就到达了朱一龙的耳膜,对面的人一气儿说起来:“喂?你回没回去啊?我跟你说啊还真给你猜着了!咱们俩真被拉去购物了!但是吧,我们坚决没上当!牛逼吧,你自己吃点儿晚饭吧,要是那个姐姐跟你一起吃就更不用管我们了啊!”

朱一龙困惑地:“呃……”

对面的人:“嗯?白啊,你咋不说话啊?是不是我打错了?没错啊?”

朱一龙:“我是你同学今天遇到的奥运志愿者,现在他的手机暂时在我这里,有事我会帮你转告的。”

对面的人:“啊,啊,谢谢啊!给他说声就行了,老白是不是跟你们一群人在一起呢?他今天还在QQ群里说遇到北电校花了,个儿高眼睛大,睫毛还巨长,怪不得不接咱们电话!小哥儿拜拜啊!”

依旧在一片嘈杂里,对面挂上了电话。

朱一龙被机关枪一样的语速轰得怔了一下,旋即缓缓地把头转向面前的玻璃窗。

模糊的倒影里,那双熟悉的大眼睛在瞧着他自己。

……北电?校花?

朱一龙决定,在接电话前先瞧清楚来电显示是不是他自己的号码。

不久下一个电话响起,朱一龙伸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四个大字:“最爱的人”。

朱一龙摇摇头,感叹了一下现在的小年轻实在太腻歪,枕回了自己的宿舍床褥。

来电者丝毫不放弃,五分钟后又打了进来。

朱一龙想了想,还是拿过手机按下了接通,白宇这样备注,或许是他的小女朋友。小姑娘半天找不到人,说不定正在着急。

电话接通后,朱一龙先自报家门:“您好?您找白宇对吧,他的手机暂时在我这儿。“

对面传来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声:“你是谁?我儿子的手机怎么在你这里?”

朱一龙:“……”

白宇这个男孩儿,竟然把妈妈存成这样的备注,和外表上尽力作出的成熟打扮反差不小,但给人的印象更讨喜三分。

朱一龙娓娓地回答这位阿姨:“阿姨,我是北电的奥运志愿者,叫朱一龙。您儿子和我的手机和一样,都是黑色的诺基亚,今天阴差阳错拿反了,过会儿我们就换回来。阿姨,您别担心。”

白妈妈:“哦,哦,谢谢你啊,小朱同学,我儿子平常风风火火的,经常出点错,给你添麻烦了啊。”

朱一龙:“不麻烦的,阿姨。过会儿我和他说。”

白妈妈:“那我先挂电话了,等他打来。”

结束通话的朱一龙笑了笑,下一个,是不是轮到白宇本人打来电话了呢。

他实在太累了,一头趴在了桌子上,可一会儿后,铃声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祖宗。

朱一龙皱了皱眉,不知道是白宇的哪位长辈,老人家爱说方言,他担心自己解释不明白。

先不接了,朱一龙想,联系上白宇再让他打电话报平安。

没想到这位“祖宗”一个电话打不通,接着又很有劲头地继续来电了两回。

朱一龙这个话务员当得没了脾气,心里祈祷白宇快点回电。

又过了快半小时,这回的新来电备注终于是三个大字:朱一龙。

拿错手机的白宇甫一接通电话就是暴风一般的道歉,朱一龙等他住下话脚,逐一和他播报:“刚才你妈妈打电话过来了,我想你最好给她回一个电话报平安,用我的手机打吧,别担心长途费。”

白宇:“哎,好好好,谢谢朱学长……”

朱一龙接着:“刚才你有一位备注祖宗的长辈给你打了三个电话,看来很关心你的安全,我没有接,你可以回个电话。”

白宇沉默了几秒:“额,完了……那是我女朋友。”

朱一龙:“…………”

白宇的声音透着绝望:“我觉得我已经不能更倒霉了。”

朱一龙冷静地提醒他:“刚才你同学给我打电话,你跟他们说你今天遇到了北电校花,但你今天和我的女同学们也没聊过,所以是指我吗?”

电话对面传来一声哀嚎。

白宇的声音幽幽地传来:“龙哥,龙哥,你听我解释。”

大男孩儿终于怂了。

朱一龙倒不是太介意,他现在只想知道怎么和白宇交换手机,于是问了出来:“所以,当务之急,咱们怎么把手机换回来?”

白宇恍惚地:“我给你送回去?天哪,这我一来一回又要两个小时,明天还要去奥体公园那逛逛,不知道能不能起得来了。”

朱一龙捕捉到关键词:“你明天要去奥体中心附近?”

白宇:“啊,是啊。”

朱一龙:“明天开始我的志愿者岗位就换到奥体中心旁边了,我想,你可以明天上午来的时候和我交换一下?这样方便些。”

白宇:“好的,唉,龙哥,你真聪明。”

朱一龙:“你先休息吧,具体位置我过会儿用短信发给你。”

白宇乐呵呵:“好嘞,明儿早上见,我一早就来。我先去吃个饭啊龙哥,这还饿着呢。”

哥这个称呼,白宇一叫上,觉得越叫越顺嘴。

朱一龙:“快去吧,拜。”

挂断电话朱一龙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乌黑的手机机身,壁纸上陌生的摩托车投在眼帘,朱一龙发现,被那个大男孩儿叫一声哥,自己竟然有些受用。

<11>

8月1日的奥运场馆周围,已经有数批抵京的奥运观众提前来游览。

离开幕式还有一周,可整个城市已经以奥体场馆为圆心,鲜花为径,点燃了前所未见的热情。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在这个夏天最炎热的时候,从世界上各个地方赶赴中国的首都,白宇和同学举着相机站在地铁口,看着攒动的人头,忽然被一种骄傲的情绪笼罩了心神。

再低头确认一遍屏幕上朱一龙给的点位,他和同学交谈几句,奋力挤进摩肩接踵的人群里。

早上九十点钟的太阳已经很晒人,朱一龙戴着帽子,正在耐心回答路人的问题,冷不防肩上被拍了一下:“这位小哥,请问北电怎么走?”

朱一龙扭过头去,笑了:“你好皮呀?”

白宇笑得咧出白牙,在太阳下很显眼:“龙哥,我来了!”随后递上了手里的手机和一百块钱。

朱一龙看到钱,皱了皱眉头,白宇说:“龙哥!盒饭和你给我的钱加一起得是有这么多了!你就拿着吧。”

看到白宇的神情,朱一龙没有多和他推脱,收下后和白宇一边交换手机,一边说:“给你充满电了。”又不确定地:“你女朋友没为难你吧?”

白宇豪气地一甩手:“没有,没有,就跟我说下次别这样粗心了。”

朱一龙:“那就好。”

目光一转,白宇看到了朱一龙鬓边的汗珠,隐在帽檐下汗水在无声诉说着,这位年轻的志愿者到底怎样为奥运付出了自己的力量。

周围志愿者服色的青年学生随处可见,白宇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击中,从裤袋里掏出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龙哥,擦擦汗。”

朱一龙接过纸巾压一压脸,对白宇一笑,眉和眼被晒红的脸颊衬得更黑亮。

这一段插曲即将走到结尾,白宇瞧着这个笑容生出一点不舍,朱一龙实在是个不错的大兄弟,白宇希望还有机会见到他。

于是白宇:“龙哥,直到奥运会,接下来你的岗位都在这里,包括开幕式?”

朱一龙:“昂,是的,直到奥运开完。”

白宇笑得更开心了:“龙哥,开幕式那天见。”

<12>

2008年8月8日下午,场馆外。

朱一龙从一早就觉得今天格外不一样。

执勤的任务和昨天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可不止他的同学们今天精神抖擞,他自己也觉得心底翻涌着一些激动情绪。

开幕式在晚上,但从一早,就已经有人在兴奋地排队。朱一龙放眼瞧去,阳光下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眼底都亮晶晶的,像攒着星子。

白宇和同学是下午到的。

日头微微西斜,朱一龙已经快到换班的时间了。白宇就像一周前那样,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场馆里已经快要被人潮填满,鼓噪着巨大的声响,朱一龙面前,白宇脸上贴着国旗贴纸,穿了另外一件番茄炒蛋配色的T恤,眼里和今天每个赶来的人一样,有光芒流动。

甫一照面,白宇就在人潮中放大嗓子喊人:“龙哥!我特别激动!你激动吗!”

被周遭的气氛感染,朱一龙也放声回答:“激动!”

一句话喊出来,身体里奔涌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出口。于是朱一龙继续:“觉得能参与特别荣幸!”

白宇又笑出一口白牙,掏出一张贴纸撕开,伸手贴在了朱一龙脸上。

他们没能说更多的话,人潮裹着他们,把朱一龙留在原地,也推着白宇和舍友往前走,鸟巢四周锦旗如浪,白宇晃了晃手中的鲜艳的微型国旗,和朱一龙告别。

夜了,朱一龙这一天回了自己家,和父母同迎开幕式。

回到家妈妈就问他脸上怎么还粘了东西,朱一龙摸摸脸去照镜子,脸上的是奥运贴纸,在最近北京城的小摊上遍地可见,白宇给自己贴了国旗,给他贴了五环标。

朱一龙想了想,冲澡的时候有意避开了侧脸,直到吃完饭全家人一起坐在电视前,看着闪耀的欢迎花火绕鸟巢一周,那张贴纸仍然留在他脸上。

巨大的脚印绽放在北京上空时,朱一龙家的窗外也传来了礼花的轰鸣,父母已经在彩排时看过的场面,朱一龙却是头一回见。愈近的巨响回荡在北京的天空,渐渐混着朱一龙的心跳,像春雷滚过他的脑海。当最响亮的一声爆鸣传到耳鼓,朱一龙扭头去瞧窗外。

空中果然有星火跃动,穿过夜幕闪耀在他的眼帘。

做志愿者这些日子里的汗水和辛苦,在这一瞬间都化作了一句“值得”。

共襄盛举,与有荣焉。

声响渐远,朱一龙把目光和思绪转回电视屏幕,场内观众的兴奋已经通过鼓噪的声响传达出来,所有人翘首期盼着接下来的开幕式。

水银流泻的五环起飞时,朱一龙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响。

同学朋友中不乏就在现场的,此刻正兴奋地在QQ群和短消息里轰炸场外观众。

万千繁星一般的荧光海洋里,不知道哪一簇背后就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又或者是……朱一龙摸了摸已经染上体温的贴纸,又或者是下午刚刚把贴纸粘在自己脸上的人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短消息一闪,是白宇:“龙哥,你在家看见没?这太酷了!!!”

朱一龙弯起嘴角,用肉乎乎的指头回短信:“看见了,特别好。”

<13>

开幕式后的数日,只要白天有比赛要看,白宇进场前必定直奔朱一龙这边,次数之频繁招致同学吐槽若干。

白宇依然故我,每次或是给朱一龙带一瓶沁着水珠的冰饮料,或者只是跑来打一个招呼。执勤到底还是枯燥的,白宇像一阵拂面的清风,让朱一龙生出了一丝期待。

奥运开幕十天后,8月18日的中午,朱一龙瞧见了垂着头走到自己面前的白宇。

白宇的情绪看起来很低落,朱一龙猜测可能是他喜欢的运动员输了比赛,正想安慰大男孩儿,站定的白宇挤出了一句:“龙哥,夜里我要搭火车走了。”

朱一龙有点惊讶,又很快地藏好情绪:“一路顺利。”

白宇抬起头,眼里有几分不舍:“龙哥,今年夏天能认识你,真的特别好,我会记得你的。”

朱一龙笑了笑:“我也会记住你的。”

白宇:“那……我走了?”

朱一龙:“好。”

在白宇挪步前,又攥起拳头对着人补了一句:“加油!”

白宇报以一笑:“知道了,龙哥!”

烈日当空,朱一龙瞧着白宇的瘦长身形一步步消失在了视线里,心里默祝:

“他一定会好运的。”

这一天直忙到了靠晚,朱一龙才在回校的班车上听到:

“飞人刘翔旧伤复发,在今天中午的男子110米栏预赛中退赛了。”

车窗外,北四环的高楼大厦仍然在慷慨地反射着阳光。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Dragonrose Utopia

FREE
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