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9日

【朱白】马路天使[奥运篇]+[中戏篇]

马路天使【奥运篇】

<1>

“给大家说个事儿啊——”

2008年,初夏,北京电影学院的主楼。

06级表演系刚刚考完大二最后一门课,在开放假前的最后一次班会。除了已经去拍戏拍广告的,全都聚在这间多功能教室里,吵吵嚷嚷地讨论期末成绩、暑期计划。

班主任自己年纪也不大,对着一室精力过剩的青年男女们创造的噪音不以为忤,继续自顾自说下去:“咱们班申请奥运志愿者的,全员通过!”

满室一静。

随后超载的荷尔蒙迅速地令欢呼盈满了小小的空间。

班主任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大男孩大女孩,拢了拢头发:“咱们系啊,奥运开幕前十五天到岗,提前三十天训练,这周六校体育馆报道,有没有问题啊?”

有话多的学生举手:“那不就剩五天了吗!”

班主任答:“是啊,抓紧上校门外超市买点儿风油精防晒霜去。有伴儿的抓紧约会,家属也是志愿者的更要抓紧约会啊,这次任务重,一天下来可累。”

刚才的话痨替全班总结发言:“没事儿老大!苦不苦,想一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

班主任叹气:“我记得你不是学相声的啊?”

朱一龙坐在下面,一直没有吭声。

他在瞧着窗外的云。

这一茬知了已经攀上了树,在肆无忌惮地吱呀,他在脑子里想着放假前拒绝的那个龙套角色,又甩了甩脑袋。

既然决定了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奥运志愿者,就不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抱怨。

被对门宿舍的哥们儿一推,朱一龙回过神来,面对勾过来的手臂和一句:“想什么呢?”,他笑了笑,睫毛随着新一轮的蝉鸣掀起:“想咱们做志愿者会是什么岗位。”

<2>

半个月的训练后,答案揭晓:在奥运场馆外引路指路。

北电这帮俊男靓女,升学时千挑万选地招进去,充得上是当代首都大学生的一些门面,有几个更是早早报名了开幕式,如今已经集训了半年。

朱一龙没有提前报名,他觉得请这么久的假,自己的专业课要被落下一截儿来。

虽然他的表演课老师总是大声地肯定他的灵气,他还是总觉得自己在同班里不算顶尖儿。

“能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就行,无论早晚。”朱一龙想着,蝉鸣依旧,他手下给假人做心肺复苏的劲儿又多一分。

隔壁和他一起训练的哥们儿中肯提醒:“龙啊,轻点儿,人要有肋骨全能给你摁断了”

开幕式8月8号才会举行,八月前的这些天,他们先被发派到北五环外的几个主要休息区熟悉工作。

七月下旬,进京的车辆管得严,“热身赛”并没有他们想象得艰苦,最让年轻的志愿者们困扰的还是暑热。

班长和朱一龙分派在同一个休息区,趁着吃盒饭的时候同他们说笑:“就想象自己在演一个志愿者好了,或者帮着维持交通的辅警也行,就当是一次实景作业了。”

朱一龙端着饭盒,若有所思。

一旦把这次任务当成功课的一部分,日子也不是那么难捱,每天朱一龙都预设一个不同的自己,从志愿者班车上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最先发现的还是班长,午饭时刻,班长凑过头来:“一龙,我观察了几天,你今天演的性格是不是阳光外向性格的?”

他们十八岁一进校门,观察力就成了日夜揣在心上的基本功,朱一龙一点都不意外,露齿一笑:“班长看出来了?”

班长边扒饭边回答:“我跟你熟嘛,还有两天就去场馆了,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

<3>

在休息区的最后一天,朱一龙在清晨的洗漱间镜子里望着那张挂满水珠的面孔。

今天谁都不扮,他决定用自己的性格执勤。

这天一清早,就有一辆载满游客的小巴车开进休息区,朱一龙迎着阳光眯眼去瞧,车身侧面印着八达岭长城——十三陵水库——圆明园,是一团再常见不过的京郊一日游旅客。

小巴车驻在了朱一龙面前不远的停车位,上头下来稀稀拉拉几个人去卫生间,朱一龙瞧见一个2008LOGO短袖、大裤衩的年轻人跳下车,左右张望一下,径直冲着自己走来。

走近了才发现年轻人打扮骚包得很,不止有LOGO显眼的T恤,还有脚上番茄炒蛋配色的运动鞋、脖子上挂的金色铁三角耳机。脸上戴着一副黑框,头发用发胶抓过,但明显靠着车椅睡着了,压得乱七八糟。

迅速把人从上到下扫射一遍,朱一龙的脑海里冒出:“省会城市来的有钱小公子。”

公子哥走到朱一龙面前,打量了一下他的奥运志愿者服色,果然用一口带点鼻音的普通话开腔:“志愿者小哥,能问你个事儿不?”

朱一龙答:“您好,您是来北京旅游的吧?尽管问。”

公子哥:“那啥,我是跟同学来北京玩的,小哥啊,这种旅游团,是不是专门宰客的啊?今天上车后,导游也不说长城,一个劲儿就在车上说北京特产。”

实诚人朱一龙:“这样的车,十有八九是宰客的,您需要我帮忙打电话,向旅游局举报吗?”

公子哥神情现出些懊悔:“就知道不应该让他们俩报名……哎呦。”

朱一龙瞧见面前的人突然捂住胃部,关切地:“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帮忙?”

公子哥脸色有点白:“厕所在哪?”

朱一龙向卫生间的方向一指,又想扶着年轻人过去,被他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拒绝了。

于是他只好目送着那个弓着背的身影有点狼狈地,挪进卫生间的门口。

等了十分钟,人影依然没有出来,就在朱一龙生出些担心,想要去男厕所瞧瞧年轻人的时候,余光中,那辆旅游小巴悠悠地启动了。

年轻人还没有上去。

朱一龙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打算拦下那辆车,只是两条腿抵不过四只轮子,当他奔出二十米,小巴车已经灵活地钻过一群集运卡车,扬长而去。

朱一龙驻下脚,他没有忘记他的职责,于今也只能等年轻人出来。

又过了五分钟不到,年轻人终于直着腰从厕所里出来,朱一龙看着年轻人的表情从如释重负到疑惑,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跑近,在停车位东看西看,冲着他招了招手。

年轻人跑了过来,气还没喘匀:“志愿者小哥,我那个旅游团的车……”

朱一龙:“开走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啊?”

随即迅速地从大裤衩里掏出了手机,运指如飞地拨出一个电话。

四十秒过去,朱一龙瞧着年轻人一皱眉,用力地按下挂断键,拨出下一个电话。

如是重复三遍,年轻人表情渐趋凝固。

朱一龙拉着他去背阴的休息处:“你先休息会?太阳底下特别晒。”

接过朱一龙递的矿泉水,年轻人拧开喝下一大口,润了嗓后声音低下来,依旧悦耳:“他们,就我同学,我们一起来北京玩的,肯定关静音了。今天起得早,他俩刚才在车上睡得可熟。”

朱一龙坐在对面:“你待会儿再打?”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年轻人的拨打逐渐显得急躁起来。

朱一龙时不时地抬头去看休息区的那个身影,同组志愿者拍拍他的肩:“你担心那个小伙子就去陪他会儿吧?”

朱一龙感激地抬头笑笑,他生得实在太好,同组人被笑容炫得招架不住,一迭声说你快去快去没事没事。

年轻人瞧见朱一龙靠近,抬起了垂着的头。太阳升上来,把这个笔挺挺的身躯烤得发蔫:“他们还是不接电话。”

朱一龙坐下来,平视年轻人:“他们总会发现的,等他们到了……”

年轻人:我手机没电了,包还在车上。”

朱一龙想了想:“你的手机什么型号?”

年轻人大方地展露手上的设备:“诺基亚N96。”

朱一龙在裤兜里掏出一块电板递了过去:“我们俩手机型号一样。”

说罢试着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你先换上,有什么问题我会帮助你。”

<4>

重新获得了手机电量,年轻人周身的烦躁突然下降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知道朋友醒来前,他真的没法联系上他们,年轻人开始试图和朱一龙攀谈。

朱一龙自报家门,也知道了年轻人的名字:白宇,还知道了他早上赶着出门,喝了冰牛奶,肠胃才会翻江倒海。

此时此刻的白宇沮丧:“快集训了,最后一次出来玩的机会……”

朱一龙笑:“原来你是一位运动员。”

白宇:“哎不是不是,虽然练过体育,不过我不是要参加体育集训,明年我要参加一个艺术类考试……”

朱一龙看着白宇,终于从神情中的一丝稚气捕捉到了对方的年龄,于是开口:“还没高考吧?我比你大几岁。”

白宇在高中里,最看不得别人年龄压自己一头,于是习惯性地梗着脖子争:“我是89的!”

朱一龙还是挂着笑:“巧了,我是88年的。”

白宇:“……噢。” 举起电话再次拨打,睡得正香的两个同学依然没有接电话。

白宇攥住手机:“出门旅游调啥震动啊真是……这都放暑假了!”到底还是给两个人各发了短信留言。

做完这些,白宇艰难地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试图称呼这位好心的志愿者“龙哥”。

但还是失败了,宇哥在学校里惯常和兄弟伙们横着走,从来没管别人叫过哥。

<5>

朱一龙无所谓白宇叫他什么,他只想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出来玩得开心一点。

这时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朱一龙低头看看手表:这会儿,车子估摸着已经到八达岭了。

白宇的损友在听筒对面吱吱哇哇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朱一龙就看着大男孩儿先是皱眉然后无奈,和对面说:“没事儿,你们管你们去玩儿,我这遇见好心人了,晚上宾馆见。”

“嗨,我那么大一个人还能给骗了?倒是你们,说不定马上被拉去购物!哈哈哈!”

对面又跟白宇怼了几句,结束了通话。而挂上电话后,朱一龙眼前,白宇的神情从带着笑容飞快回归平静。

对着朱一龙,白宇开口:“这位……朱学长,我能跟你一起,当一天志愿者吗?”

果然是年轻的高中生,情绪就像龙卷风一样,呼啦一下卷过去后,好奇和跃跃欲试就像阳光那样探出头来,重新笼罩了他整个人。

朱一龙一低头,摘下脖子上的志愿者身份牌,给比他还要高一点儿的大男孩挂在了脖子上,笑:“来吧,光荣的编外志愿者。”

给人指了半小时小卖部和厕所以后,朱一龙发现白宇肉眼可见地开始提不起劲儿,于是他凑过去:“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去休息处坐会儿吧,待会儿我带你去吃午饭。”

白宇贴过来:“朱学长,你做志愿者,就是每天做这样的重复工作?真的不会觉得无聊吗?”

朱一龙想了想:“昂……也不会,我是北电的学生。如果把每天当成一次实景戏剧,预设某种性格来面对过路人,日子还挺有趣儿的。”

白宇的眼神放光:“哇塞!北电的,你们学校的姑娘是不是特别漂亮?”

朱一龙想了一下:“嗯……都挺漂亮的。”

白宇想了想,把大太阳下基本瞧不见屏幕的手机又收回裤兜里:“我明年也要参加艺考,那你四舍五入,真的算是我的一个学长。你做事这么认真,我应该学学你。”于是站直了身子,拨了拨塌成一片的头发。

朱一龙用赞许的眼光打量大男孩儿,没想到对方站直不过三秒,又八卦地凑过来:“学长,你是学什么的?”

朱一龙:“我是表演系的。”

白宇:“靠,牛逼。”瞧见朱一龙挑起的一侧眉毛,又急急补上:“那我以后是不是能在电视上头看到你啊?”

朱一龙想想:“会吧,我还没演过在电视上播出的戏。”

“但未来一定会演的。”

“一定会。”

白宇由衷:“朱学长,你这么帅,以后电视上看到,我肯定能认出你。”

朱一龙红了红脸,大男孩儿直接的夸赞让他本能地想否认,于是引向了下一个话题:“你明年春天要考什么?”

白宇:“嗨,我要考播音主持。我原来是走体育特长的,学的击剑,后来教练说我没什么奖牌,高考走体育分数可能低,我形象又还过得去,建议走艺术。那不就……我挺喜欢唱歌的,还是广播站站长,就选了播音主持。”

说完自己,白宇又问:“学长,我想问问你,你咋会考的表演啊?”

朱一龙简略地:“开始是我家里的主意……后来学着学着,觉得能够体会很多种人生,自己也特别喜欢琢磨这个。”

白宇张张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答了一句:“听起来挺有趣儿的。”

两人遂又站了半小时接待游客。

<6>

中饭时间,朱一龙看着两手空空的白宇,自己掏钱给他在休息区食堂多买了一份盒饭。

白宇怪不好意思,一迭声:“谢谢学长!晚上拿回包我就还你钱!”

朱一龙倒是不介意:“没关系的,很便宜,吃吧。”

白宇:“那怎么能行!”

拗不过白宇,朱一龙还是和人交换了手机号码和QQ号码。

陕西老表的性格抬头,白宇狂拍胸脯:“学长,那什么,你要是来西安玩儿,你就喊我。”

朱一龙停下筷子,瞧着大男孩儿毛遂自荐,非常现实地:“你要上高三了,哪来的时间。”

白宇的表情垮了垮:“我不咋喜欢上课……”

志愿者分批吃饭,左右除了他们没有别人投来注意力。朱一龙向白宇凑过去了一点儿:“告诉你一个秘密”

“高中我也不喜欢坐在教室里,学我不擅长的东西,上课老是犯困。”

阳光投在朱一龙掀开的长睫毛上,簌簌地颤出金色的微芒,这一幕不知为何被白宇牢牢记住了很久。

朱一龙的眼神落在白宇脸上,继续说:“但你总有真正想学的东西,这是我喜欢上表演之后明白的事情。”

“所以你真的喜欢播音主持,就加油吧。”

眩目的夏日光芒里,白宇不由自主地应下:“好,我一定。”

<7>

朱一龙他们早上七点半到岗,遵循一些严格的八小时工作制,午饭后还有整三个钟头,志愿者班车才来。

而旅游小巴要直接在京畿绕个大圈,自然不会回头来接白宇,白宇只有指望蹭着这趟班车回市中心。

一天中最热的几个小时,白宇没有防晒装备,只好躲去了休息区玩手机小游戏。

玩着玩着,朱一龙那边好像出了一点小骚动。

志愿者服色的年轻人围过去好几个,白宇低头瞧瞧胸前的工牌,也站起身跑了过去。

人群的中心是一位抱着树呕吐、脸色红得惊人的年轻女士,身边同样年轻的爸爸牵着一个女童举着矿泉水瓶,神情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白宇看见其中一位志愿者当机立断:“咱们来个担架给女士抬到室内!看起来像中暑了。”

那位爸爸看一眼身边围着的志愿者们,叮嘱完女儿“陪在妈妈身边”就随着去抬担架的两个小伙子跑向了医务室。女童跑去牵住妈妈的裤子,小声地问着:“妈妈有没有好点?”

呕吐的年轻母亲没有力气回答女儿的话,朱一龙隔壁系的女同学凑过来扶住她的肩。

女童等不到回答,爸爸这会儿又不在身边,顿时眼睛里涨起了水。

白宇看见朱一龙蹲下去,平视着女童,放慢语速对小朋友说:“爸爸马上就回来了,妈妈过会儿吃了药也会没事的,好不好?”

面善的人总是能神秘地获得老人和小孩子的信任,女孩儿点了点头,但泪水还是溢出了眼眶。

朱一龙看见正折返的同学们和孩子爸爸拿着担架、冰水,又把目光挪回了女孩儿脸上:“过会儿妈妈要躺上一张会动的床,你就陪在妈妈旁边,很快妈妈就好了。”

女孩儿显然是听懂了,在母亲的干呕声中牢牢攥着她的衣物,挂着泪花对朱一龙再点点头。

很快年轻的女士被敷上冰毛巾,抬进了室内,孩子爸爸又是给她掐人中,又是给她换毛巾,而眩晕中的女士稍微好转了一点儿,第一件事仍然是在担架边用目光找到了女儿,哄她:“妈妈没事。”

女孩儿刚才在一团忙乱中几乎又要放声大哭,得到了妈妈的安抚后,整个人蹲在旁边,安静了下来。

其他志愿者回了岗位,白宇这位编外志愿者自告奋勇地陪着这家人,一同留着的还有朱一龙。

用生理盐水兑完冰水递给孩子父亲后,白宇也没有别的忙可帮,他站着,看着朱一龙默默地把一个泡沫塑料矮箱推到女孩儿身边,示意她坐上来。

女孩儿接受了,眼睛眨巴眨巴,瞧着朱一龙。

朱一龙开口问道:“下车前,妈妈在和你做什么呀?”

小孩子的注意力容易转移,女孩儿歪着头想了想,答道:“比赛讲故事。”

朱一龙向孩子笑了笑:“妈妈过会儿就会和你继续比赛,这之前我们两个来比一比,好不好?”

女孩儿:“好~你先讲”

朱一龙低头笑了笑:“还真有点儿难……我先讲一个神奇变身水的故事吧。”

“哇啦哔哇罗镇的巫师最忙碌了,他忙着…………”

朱一龙切换几个角色时的神态、语调都太绘声绘色,白宇也凝神听着,被吸引到了童话故事里。这样濡热的下午,他们附近的喧嚣都渐渐被朱一龙流动的声音隔开。

小女孩儿更是听得入了迷,头贴在妈妈的担架一侧发问:

“小老鼠到底会变成什么呀?”

“神奇变身水能让人变快乐吗?”

朱一龙讲完整个故事后,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小老鼠,你会想变成大象吗?或者小鸟?”

小女孩想了想,回答:“如果我是小老鼠,爸爸妈妈和小朋友一定也都是小老鼠,变成别的小动物,万一我们说的话不一样怎么办?我也不要变。”

朱一龙:“小老鼠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候担架另一侧的孩子爸爸在照顾妻子的间隙中,对女儿开口:“宝贝啊,你每天都开心,爸爸妈妈也就会开心的。”

小女孩点点头,看向妈妈,小声说:”妈妈你是不是特别热?我给你再吹一吹——”

<8>

一个小时后他们与这一家人道别,很快志愿者回城的班车也来了。

车上多匀一个人不容易,白宇和朱一龙在最后一排挤挤挨挨,低声交谈。

白宇:“那啥,学长,你刚才真是,牛啊,我都被你的故事带进去了,不愧是学表演的。”

朱一龙脸皮薄,一下子挂上了浅红色:“……也没有。”

想想又说:“讲故事也是表演其中一种基本功,你得让别人相信你的表演,让他们愿意走进你的故事。”

白宇继续夸:“太神奇了,我头一回觉得,表演是这么有用的一件事。”

想想又修改了一下措辞:“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我现在觉得表演是有力量一件事。”

朱一龙知道白宇试图表达什么:“你也看过泰坦尼克号沉船前的乐队戏,是吧?人的情绪变化很激烈的时候,艺术很能安抚人,它确实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的。”

白宇:“确实……”

想了想又:“但我觉得你的表现格外有感染力,学长,你以后一定会特别红。”

朱一龙低声:“比我表演更棒的人太多了。”

白宇固执地:“我就觉得你特别好。”

朱一龙酝酿着怎么回答分量这么重的一句肯定,肩头却一沉。

连惊带累,白宇在车轱辘晃晃悠悠间睡着了,阳光映着他微张的双唇,朱一龙低眼看去,颜色就像他胸前的2008一样鲜艳。

朱一龙就这样一直垂着头瞧着,车子再颠过五分钟,白宇的头颅一点一点往下蹭,

朱一龙挺了挺肩膀,伸出一只手,托住了那马上就要滑下去的下颏。

后半段的车程,朱一龙的手一直都没有放下来。

<9>

车快到北电,朱一龙提前拍醒了白宇。

白宇正睡得迷糊,稀里糊涂地跟着下了车,被朱一龙当胸递过来一张五十块钱:

“打车回宾馆吧。”

白宇立刻不困了:“我坐地铁就行……”

朱一龙还是把钱塞在了他手里:“以防万一。”

白宇又想到一件事:“那我也得把电板还你啊!”

遂掏出手机龇牙咧嘴地拆开。

朱一龙看看自己的手机,表示意外:“我的电也告急了,电板直接装到我的手机吧。”

两部一模一样的黑色诺基亚N96,三块迥异的电板。

在校给女生修手机从未翻车的白宇只花了三分钟,就把手机重新组装完毕,抓起他自己那一部,和朱一龙再三道谢,挥手告别。

走出二十米,白宇忽然想回头瞧瞧北电的校门,一回头,朱一龙仍然站在那里,看见他扭头,举手又冲他摇了摇。

人影背后,巨大的“北京电影学院”校名泛着金光。

<10>

朱一龙站了两分钟目送那个外地的大男孩儿离开,随后赶回宿舍冲凉,每天集合时间太早,住在学校比回父母家方便得多。

夏天的燥热对所有人都无差别攻击,有限的条件下只好靠冷水稍作缓解,皮肤上传来凉意的时候,朱一龙以为这一天中的所有插曲都到此为止。

但洗完澡打开充上了电的手机,陌生的壁纸图片向他宣告:还没完呢。

这一天实在太累,朱一龙拨出自己号码的动作甚至十分平静。

“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也是,白宇应该还在路上,电板业已没电,还得要一会儿才会发现拿错了手机。

朱一龙不愿意多看别人的隐私,把手机的响铃打开,躺上宿舍的床铺。

“是我爱死了昨天……“很快陌生的手机铃音大作,朱一龙弹下床,飞快地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是白宇,但身份实在不难猜,甫一接通,吵吵嚷嚷的嘈杂就到达了朱一龙的耳膜,对面的人一气儿说起来:“喂?你回没回去啊?我跟你说啊还真给你猜着了!咱们俩真被拉去购物了!但是吧,我们坚决没上当!牛逼吧,你自己吃点儿晚饭吧,要是那个姐姐跟你一起吃就更不用管我们了啊!”

朱一龙困惑地:“呃……”

对面的人:“嗯?白啊,你咋不说话啊?是不是我打错了?没错啊?”

朱一龙:“我是你同学今天遇到的奥运志愿者,现在他的手机暂时在我这里,有事我会帮你转告的。”

对面的人:“啊,啊,谢谢啊!给他说声就行了,老白是不是跟你们一群人在一起呢?他今天还在QQ群里说遇到北电校花了,个儿高眼睛大,睫毛还巨长,怪不得不接咱们电话!小哥儿拜拜啊!”

依旧在一片嘈杂里,对面挂上了电话。

朱一龙被机关枪一样的语速轰得怔了一下,旋即缓缓地把头转向面前的玻璃窗。

模糊的倒影里,那双熟悉的大眼睛在瞧着他自己。

……北电?校花?

朱一龙决定,在接电话前先瞧清楚来电显示是不是他自己的号码。

不久下一个电话响起,朱一龙伸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四个大字:“最爱的人”。

朱一龙摇摇头,感叹了一下现在的小年轻实在太腻歪,枕回了自己的宿舍床褥。

来电者丝毫不放弃,五分钟后又打了进来。

朱一龙想了想,还是拿过手机按下了接通,白宇这样备注,或许是他的小女朋友。小姑娘半天找不到人,说不定正在着急。

电话接通后,朱一龙先自报家门:“您好?您找白宇对吧,他的手机暂时在我这儿。“

对面传来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声:“你是谁?我儿子的手机怎么在你这里?”

朱一龙:“……”

白宇这个男孩儿,竟然把妈妈存成这样的备注,和外表上尽力作出的成熟打扮反差不小,但给人的印象更讨喜三分。

朱一龙娓娓地回答这位阿姨:“阿姨,我是北电的奥运志愿者,叫朱一龙。您儿子和我的手机和一样,都是黑色的诺基亚,今天阴差阳错拿反了,过会儿我们就换回来。阿姨,您别担心。”

白妈妈:“哦,哦,谢谢你啊,小朱同学,我儿子平常风风火火的,经常出点错,给你添麻烦了啊。”

朱一龙:“不麻烦的,阿姨。过会儿我和他说。”

白妈妈:“那我先挂电话了,等他打来。”

结束通话的朱一龙笑了笑,下一个,是不是轮到白宇本人打来电话了呢。

他实在太累了,一头趴在了桌子上,可一会儿后,铃声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祖宗。

朱一龙皱了皱眉,不知道是白宇的哪位长辈,老人家爱说方言,他担心自己解释不明白。

先不接了,朱一龙想,联系上白宇再让他打电话报平安。

没想到这位“祖宗”一个电话打不通,接着又很有劲头地继续来电了两回。

朱一龙这个话务员当得没了脾气,心里祈祷白宇快点回电。

又过了快半小时,这回的新来电备注终于是三个大字:朱一龙。

拿错手机的白宇甫一接通电话就是暴风一般的道歉,朱一龙等他住下话脚,逐一和他播报:“刚才你妈妈打电话过来了,我想你最好给她回一个电话报平安,用我的手机打吧,别担心长途费。”

白宇:“哎,好好好,谢谢朱学长……”

朱一龙接着:“刚才你有一位备注祖宗的长辈给你打了三个电话,看来很关心你的安全,我没有接,你可以回个电话。”

白宇沉默了几秒:“额,完了……那是我女朋友。”

朱一龙:“…………”

白宇的声音透着绝望:“我觉得我已经不能更倒霉了。”

朱一龙冷静地提醒他:“刚才你同学给我打电话,你跟他们说你今天遇到了北电校花,但你今天和我的女同学们也没聊过,所以是指我吗?”

电话对面传来一声哀嚎。

白宇的声音幽幽地传来:“龙哥,龙哥,你听我解释。”

大男孩儿终于怂了。

朱一龙倒不是太介意,他现在只想知道怎么和白宇交换手机,于是问了出来:“所以,当务之急,咱们怎么把手机换回来?”

白宇恍惚地:“我给你送回去?天哪,这我一来一回又要两个小时,明天还要去奥体公园那逛逛,不知道能不能起得来了。”

朱一龙捕捉到关键词:“你明天要去奥体中心附近?”

白宇:“啊,是啊。”

朱一龙:“明天开始我的志愿者岗位就换到奥体中心旁边了,我想,你可以明天上午来的时候和我交换一下?这样方便些。”

白宇:“好的,唉,龙哥,你真聪明。”

朱一龙:“你先休息吧,具体位置我过会儿用短信发给你。”

白宇乐呵呵:“好嘞,明儿早上见,我一早就来。我先去吃个饭啊龙哥,这还饿着呢。”

哥这个称呼,白宇一叫上,觉得越叫越顺嘴。

朱一龙:“快去吧,拜。”

挂断电话朱一龙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乌黑的手机机身,壁纸上陌生的摩托车投在眼帘,朱一龙发现,被那个大男孩儿叫一声哥,自己竟然有些受用。

<11>

8月1日的奥运场馆周围,已经有数批抵京的奥运观众提前来游览。

离开幕式还有一周,可整个城市已经以奥体场馆为圆心,鲜花为径,点燃了前所未见的热情。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在这个夏天最炎热的时候,从世界上各个地方赶赴中国的首都,白宇和同学举着相机站在地铁口,看着攒动的人头,忽然被一种骄傲的情绪笼罩了心神。

再低头确认一遍屏幕上朱一龙给的点位,他和同学交谈几句,奋力挤进摩肩接踵的人群里。

早上九十点钟的太阳已经很晒人,朱一龙戴着帽子,正在耐心回答路人的问题,冷不防肩上被拍了一下:“这位小哥,请问北电怎么走?”

朱一龙扭过头去,笑了:“你好皮呀?”

白宇笑得咧出白牙,在太阳下很显眼:“龙哥,我来了!”随后递上了手里的手机和一百块钱。

朱一龙看到钱,皱了皱眉头,白宇说:“龙哥!盒饭和你给我的钱加一起得是有这么多了!你就拿着吧。”

看到白宇的神情,朱一龙没有多和他推脱,收下后和白宇一边交换手机,一边说:“给你充满电了。”又不确定地:“你女朋友没为难你吧?”

白宇豪气地一甩手:“没有,没有,就跟我说下次别这样粗心了。”

朱一龙:“那就好。”

目光一转,白宇看到了朱一龙鬓边的汗珠,隐在帽檐下汗水在无声诉说着,这位年轻的志愿者到底怎样为奥运付出了自己的力量。

周围志愿者服色的青年学生随处可见,白宇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击中,从裤袋里掏出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龙哥,擦擦汗。”

朱一龙接过纸巾压一压脸,对白宇一笑,眉和眼被晒红的脸颊衬得更黑亮。

这一段插曲即将走到结尾,白宇瞧着这个笑容生出一点不舍,朱一龙实在是个不错的大兄弟,白宇希望还有机会见到他。

于是白宇:“龙哥,直到奥运会,接下来你的岗位都在这里,包括开幕式?”

朱一龙:“昂,是的,直到奥运开完。”

白宇笑得更开心了:“龙哥,开幕式那天见。”

<12>

2008年8月8日下午,场馆外。

朱一龙从一早就觉得今天格外不一样。

执勤的任务和昨天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可不止他的同学们今天精神抖擞,他自己也觉得心底翻涌着一些激动情绪。

开幕式在晚上,但从一早,就已经有人在兴奋地排队。朱一龙放眼瞧去,阳光下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眼底都亮晶晶的,像攒着星子。

白宇和同学是下午到的。

日头微微西斜,朱一龙已经快到换班的时间了。白宇就像一周前那样,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场馆里已经快要被人潮填满,鼓噪着巨大的声响,朱一龙面前,白宇脸上贴着国旗贴纸,穿了另外一件番茄炒蛋配色的T恤,眼里和今天每个赶来的人一样,有光芒流动。

甫一照面,白宇就在人潮中放大嗓子喊人:“龙哥!我特别激动!你激动吗!”

被周遭的气氛感染,朱一龙也放声回答:“激动!”

一句话喊出来,身体里奔涌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出口。于是朱一龙继续:“觉得能参与特别荣幸!”

白宇又笑出一口白牙,掏出一张贴纸撕开,伸手贴在了朱一龙脸上。

他们没能说更多的话,人潮裹着他们,把朱一龙留在原地,也推着白宇和舍友往前走,鸟巢四周锦旗如浪,白宇晃了晃手中的鲜艳的微型国旗,和朱一龙告别。

夜了,朱一龙这一天回了自己家,和父母同迎开幕式。

回到家妈妈就问他脸上怎么还粘了东西,朱一龙摸摸脸去照镜子,脸上的是奥运贴纸,在最近北京城的小摊上遍地可见,白宇给自己贴了国旗,给他贴了五环标。

朱一龙想了想,冲澡的时候有意避开了侧脸,直到吃完饭全家人一起坐在电视前,看着闪耀的欢迎花火绕鸟巢一周,那张贴纸仍然留在他脸上。

巨大的脚印绽放在北京上空时,朱一龙家的窗外也传来了礼花的轰鸣,父母已经在彩排时看过的场面,朱一龙却是头一回见。愈近的巨响回荡在北京的天空,渐渐混着朱一龙的心跳,像春雷滚过他的脑海。当最响亮的一声爆鸣传到耳鼓,朱一龙扭头去瞧窗外。

空中果然有星火跃动,穿过夜幕闪耀在他的眼帘。

做志愿者这些日子里的汗水和辛苦,在这一瞬间都化作了一句“值得”。

共襄盛举,与有荣焉。

声响渐远,朱一龙把目光和思绪转回电视屏幕,场内观众的兴奋已经通过鼓噪的声响传达出来,所有人翘首期盼着接下来的开幕式。

水银流泻的五环起飞时,朱一龙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响。

同学朋友中不乏就在现场的,此刻正兴奋地在QQ群和短消息里轰炸场外观众。

万千繁星一般的荧光海洋里,不知道哪一簇背后就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又或者是……朱一龙摸了摸已经染上体温的贴纸,又或者是下午刚刚把贴纸粘在自己脸上的人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短消息一闪,是白宇:“龙哥,你在家看见没?这太酷了!!!”

朱一龙弯起嘴角,用肉乎乎的指头回短信:“看见了,特别好。”

<13>

开幕式后的数日,只要白天有比赛要看,白宇进场前必定直奔朱一龙这边,次数之频繁招致同学吐槽若干。

白宇依然故我,每次或是给朱一龙带一瓶沁着水珠的冰饮料,或者只是跑来打一个招呼。执勤到底还是枯燥的,白宇像一阵拂面的清风,让朱一龙生出了一丝期待。

奥运开幕十天后,8月18日的中午,朱一龙瞧见了垂着头走到自己面前的白宇。

白宇的情绪看起来很低落,朱一龙猜测可能是他喜欢的运动员输了比赛,正想安慰大男孩儿,站定的白宇挤出了一句:“龙哥,夜里我要搭火车走了。”

朱一龙有点惊讶,又很快地藏好情绪:“一路顺利。”

白宇抬起头,眼里有几分不舍:“龙哥,今年夏天能认识你,真的特别好,我会记得你的。”

朱一龙笑了笑:“我也会记住你的。”

白宇:“那……我走了?”

朱一龙:“好。”

在白宇挪步前,又攥起拳头对着人补了一句:“加油!”

白宇报以一笑:“知道了,龙哥!”

烈日当空,朱一龙瞧着白宇的瘦长身形一步步消失在了视线里,心里默祝:

“他一定会好运的。”

这一天直忙到了靠晚,朱一龙才在回校的班车上听到:

“飞人刘翔旧伤复发,在今天中午的男子110米栏预赛中退赛了。”

车窗外,北四环的高楼大厦仍然在慷慨地反射着阳光。

马路天使【中戏篇】

<14>

接下来直到新学期开始,朱一龙没有再和白宇联系过。

人生中总是有很多次各种各样的邂逅,如无下文,就要彻底湮没在时光里。

但是十月初,一条来自白宇的短信躺在朱一龙的收件箱时,朱一龙还是短暂地获得了片刻开心。

短信内容是这样的:“龙哥!我来北京学表演,请你吃饭啊!”

两人次日就在北电附近的饭馆碰头。

甫一照面,朱一龙就问出了他忍不住好奇的问题:“之前你不是在学播音主持,怎么突然开始学表演了?”

白宇挠了挠头,精心抓过的头发显出一点乱象:“说起来这件事,其实我也挺意外的,我的播音主持老师教了我一个多月,突然找到我,和我说只学播音有点可惜,建议我试试学表演……”

朱一龙:“你是怎么想的?”

白宇:“我么,我就想着,播音只是声音上的技巧,演戏要调动全身的每个部位,也很有意思。既然老师说我合适,我就来试试。说实话,当时我满脑子都是你夏天时讲故事的样子。”

想了想,又:“龙哥,你让我对表演这件事有了最初的概念。来来来,走一个!”

说着白宇举起了杯子,两只装着可乐的玻璃杯在空中清脆地一碰。

朱一龙:“表演这件事,可能比播音更难,你……很有勇气,希望你好运。”

白宇:“嗨,总要试试嘛。遇到想做的事就全力以赴地尝试,这还是你和我说的呢。”

这样的勇气朱一龙觉得熟悉又陌生:“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白宇再次挠挠头:“龙哥,你是表演系的,如果我之后有想不明白的问题,可能会来请教你……”

“好。”

白宇抬起目光,瞧见朱一龙郑重地点点头。

白宇:“唉,等等,我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才过来的,我就是……”

踏上北京的土地,就想起了夏天在这里认识了你。

但后面那句肉麻的“想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白宇挠挠头,换了个说法:“就觉得人生地不熟的,还好之前遇见了你。”

朱一龙的眼神没有移开过,听完后不好意思地抿起嘴角:“我知道,我明白。”

白宇:“而且表演培训班日程也挺紧的,再有空儿出来可能要等深秋了。”

朱一龙端起可乐:“那就……一切顺利。”

他们一次次干杯,一个比比划划地说,另一个含着笑听,眼神定在对面人的脸上。

<15>

那天之后,白宇果然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圈在演艺培训班里。

偶尔的夜晚朱一龙会收到短信:“我还以为我现在的口音已经不是很明显了!”

朱一龙动动手指回复:“发音结构和刚刚遇见你的时候相比是变了挺多。”

不一会儿一个电话呼过来:“龙哥!龙哥!你听听我说话,是不是几乎听不出来是哪个地儿的了!”

朱一龙站在宿舍外的走廊,忍着笑:“是,完全听不出来是西安哪个区的。”

对面的声音立刻低落下去:“真……这么明显吗?”

朱一龙不笑了,细细地给白宇解释:“我刚才是开玩笑,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口音的,我也是。培训班用特别严格的标准要求你们,可能是为了让你们去考试时发挥更好些。”

白宇还是有一点沮丧:“唉,龙哥,今天培训老师说我还是有口音,我越想越不是那么回事儿。”

朱一龙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其实基本听不出来口音了,相信我。而且戏剧看得更多的是你整体的表现力。”

“这样说吧,如果你在表现一个异乡来的人物,甚至要考虑适当地加上口音。”

白宇觉得自己白天一直紧绷的情绪被舒缓了,

他甚至开始逗起朱一龙:“龙哥,你老家不是武汉的吗,来句武汉话呗?”

白宇的听筒里传来几声带着电流的笑,笑完朱一龙回答:“你要我说什么?”

白宇想了想,兴致勃勃地:“你教我句骂人的话呗,骂人的话学得快。”

对面朱一龙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我骂人骂的不多……不一定标准啊。”

白宇一迭声:“哎,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你就说说呗,反正我也听不懂。”

朱一龙小声:“……个斑马。”

白宇没听清:“什么?”

朱一龙不肯再说:“不教你了,大半夜的,宿舍走廊这么安静,同学听见我打电话骂人,不得行。”

老实人逗起来特别好玩,白宇眼睛眯成一道弯弧,继续:“那刚才这句用武汉话怎么说?”

于是老实人终于奋起反抗,压低了声音吐出一串:“搞莫斯撒,大半夜的让我打电话骂你,老子信了你的邪!搞快点洗了睡。”

白宇试图给人顺毛:“唉呀,龙哥,我也教你我们那边怎么骂人!”

然后流畅无比地说了一串儿:“你再包瓜咧!额背不住你个瓜皮咧!得想乃打?”

朱一龙一针见血:“这么顺口,没少说吧?”

白宇卡壳了。

带着电流的笑声再度从听筒里吃吃地传出来,熨着白宇的耳朵。

白宇从培训宿舍的院子里仰头,头顶上是白亮亮一片月光。

白日里的情绪越飞越远,他短暂地闭眼,呼吸深秋夜晚清冽的空气。

<16>

培训班每个月可以休息一个整天,临近新年的这一天早上,白宇紧了紧羽绒服直奔北电。

在北京白宇不是没有别的去处,但这两个月来,太多新知澎湃在他的血液里,他想告诉他的龙哥,龙哥一定能听懂他想说的话。

只是头一天晚上约活动的时候,两个人产生了一点分歧。朱一龙不知道还在上高中的男孩儿喜欢玩什么,试探性地问:“去唱KTV?”

白宇嚎了起来:“龙哥,我喜欢唱歌,但是这个声乐课上到现在,周末也不想唱了。”

随后发出了自己的提议:“你喜欢看电影,要不咱去看个电影吧?看完吃饭。”

朱一龙:“你这么一说,看电影也有点儿周末加课的意思……”

两个人在电话里一起沉默了几秒,白宇的声音响起:“龙哥,你爱去街厅吗,街厅!要不咱们去打游戏吧。”

朱一龙笑:“你不是说有很多话要和我聊吗,街厅那么嘈杂的地方,这样,我带你来我们学校看排练吧。”

翌日,早风中的朱一龙立在和白宇相识那天的北电校门口,瞧见人后微微皱了皱眉:“没带条围巾?”

白宇咧出白牙:“没事儿,不冷。”

朱一龙瞧起来不太相信,仍然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保安瞧见熟脸也没有阻拦,白宇就这么踏入了无数电影人梦想的发源地。

朱一龙先带着白宇去了自己宿舍楼下,让白宇等自己一会儿。在白宇东张西望打量校园时,又下了楼,把一条暗灰色的围巾递给了他:“这时候不能感冒。”

白宇接过围巾,笑得眯起了眼睛:“还是龙哥细心。”

小剧场离宿舍楼不远,朱一龙带着白宇拣着后排落座,台上年轻的学生正在排戏。

白宇想了想:“龙哥,我是不是耽误你排练了?”

朱一龙回答:“没有,台上是我们年级的,但不是我们系。而且,不是只有表演系会排剧的,比如说导演系也会。我的舍友们就在台上,他们都是导演系的。”

白宇:“导演系有什么不一样吗?”

朱一龙想了想:“作息差得挺多的,他们拉片,看作品的视角也不太一样。”

答完又问白宇:“你想考哪个学校?”

白宇:“中戏!”

或许是这一嗓子中气太足,前排稀稀落落的几个观众纷纷扭头报以疑惑的眼神。

朱一龙被逗笑了:“你真是……看看,北电人都不同意。不打算两个都报么?”

白宇压低了声音:“培训老师跟我们讲两个学校挑演员排戏的理念,我还是更喜欢中戏的风格。”

朱一龙也配合着放低了声音:“你肯定行。跟你说,我当时也去考过中戏,但初试形体这项没发挥好。”

白宇的目光投在舞台上:“咋会没发挥好?”

朱一龙:“摔了。”

白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一龙也不恼,等白宇笑完,问道:“形体这项你准备了什么内容?”

白宇:“嗨,我准备了舞剑……我想着,我不是高中击剑队的么,但还是差了不少,我正练着呢。”

朱一龙点点头:“练得怎么样?”

白宇皱皱眉:“老师说我动作流畅,但是神态还是发散,让我自己揣摩。”

朱一龙想了想:“你舞剑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宇据实以告:“在想下一个动作会不会做错。”

朱一龙:“如果不想着这个,就会做错么?”

白宇:“现在不会了,有肌肉记忆。”

朱一龙:“或许拿起剑的时候,你可以想点别的。如果是舞剑,你可以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或者是竹子这样的植物,在风里摇摆。”

瞧见白宇的目光,朱一龙继续解释:“这是格洛托夫斯基的表演方法,身体意识的种子。”

“是一种心理暗示。当你想的东西不一样,一切自然不一样了。表演这件事,本来也是要调动全身的。”

白宇若有所思。

台上的青年男女中气十足,高亢低回的台词响在耳廓,他又问朱一龙:“龙哥,每一天你都要清早起来练声吗?”

朱一龙偏过头眨眨眼:“早功是每天都要出的。”

白宇有点惊讶:“那有的时候我深夜给你打电话……”

朱一龙:“没事……真没事,我平常睡得也晚,我舍友全是夜猫子,导演系都这样。”

想了想又:“那你起得来吗?如果将来每天都出早功的话?”

白宇盯着舞台想了想:“如果我考得上。”

朱一龙看着旁边的这张脸孔,白宇的播音老师没有说错,这个年轻人坐在排练剧场普通的翻背椅中,和谐无比,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里。

排练的舞台上遥远地打来光束,余辉攀上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鬼使神差,朱一龙又问了一遍:“真的不打算报北电吗?”

白宇:“我都想好了,心无旁骛向中戏一个目标努力,考不中,我就回陕西。”

一口气吐出来,朱一龙收回目光瞧向舞台:“行,有股倔劲儿。”

白宇有点开心:“我爸妈也爱说额,倔还不听劝,从小就特别有主意。”

朱一龙:“考表演系,也一件千军万马走独木桥的事……你有这样的劲头很好。”

白宇好奇:“龙哥,你当年紧张了吗,考试的时候?”

朱一龙小声:“紧张了,但是发现也没法放松下来,就这么紧张着上场了。”

想了想又补充:“和我同一场考试的前面那两个比我还紧张,说起话,哇,声音都发颤,然后我觉得想笑,就没那么绷着了……”

白宇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过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龙哥,你心态还挺好的……”

朱一龙没有笑,转过头来挺认真地:“当众表演不紧张正是演员其中一个重要的素质,一组一组考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白宇:“那这个上头,龙哥你不用担心我了,我从小到大,班主任罚站常客,天天,嘿,都享受全班的注目礼。”

他的龙哥只是笑:“你很皮。”

白宇甚至有点骄傲,梗了梗脖子:“但我也常有一些奇思妙想,有的实现以后还帮学校拿过奖。”

朱一龙顺着他的话说:“那天才少年学表演以后想演什么?”

白宇:“大侠吧……劫富济贫、锄奸惩恶那种!”

朱一龙:“那说不定,过上个五七八年,我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武侠剧了。”

白宇:“嗨,那都考上以后的事儿了。”

朱一龙再度转过头来,表情有着难以忽视的郑重:“我真的觉得你行。”

<17>

白宇知道,这样的时刻很难被插科打诨轻轻带过,龙哥虽然只大他不多,却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的未来是一片坦途。

于是他也有些动容:“我肯定会努力。”

他的龙哥用一种嘉许的眼神瞧着他。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眉目一振,问他道:“你们怎么练习吐字归音?”

白宇:“……就朗读,还有八百标兵奔北坡那个顺口溜。”

朱一龙:“顺口溜还是挺有用的,我平常也用这个练习。”

又说:“要不要念一遍?”

白宇拒绝:“台上还在排练呢!制造噪音不太合适……”

旋即被牵起了袖管:“走?”

小剧场有侧门。

站在只能容一两个人的平台上,入眼满墙都是爬山虎,朱一龙再度:“说说你们老师教的口诀?”

下面就是来来往往的北电前辈,白宇低声开口:“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

朱一龙看着他:“你在培训老师面前也是这样吗?”

白宇:“不是。更放得开一点。”

朱一龙:“就当周围没有别人。”

白宇瞧着朱一龙,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校园里人群行色匆匆,没有人对他们投注目光。

白宇的声音冲破喉咙:“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砸碰!标兵怕碰炮兵炮!”

喊完,平台下方的表演院校学子依旧来去如风,这样一个普通的早上,剧场外开嗓的人出现得再合理不过。

白宇若有所悟:“龙哥,我好像又放松了一点。”

再瞧朱一龙,已经在晨光下再一次绽出笑容:“吐字还可以更润一点,再来?”

<18>

朱一龙这位便宜师兄的专业指导培训效果如何暂且不论,在余下的一个月里,白宇倒是常常被培训老师夸进步快。

转眼间年关将至。

日程太紧,课直上到年二十六,白宇没来得及跟他的龙哥当面告别,只在收拾箱子的时候发了一条短信:“龙哥,我要回家过年了,年后回来继续训练,我给你带家里炒的油辣子。”

朱一龙嗜辣,朱一龙爱咬指甲,这些细微的习惯,在寥寥几次的见面过程中都被白宇记了下来,按说从前兄弟伙间嬉笑怒骂,这些小事他从来不挂心,但演艺培训无疑给了他一些看世界的全新视角。

暮色苍苍里客机肚皮贴地,降落在咸阳机场,白宇拉着行李箱,一眼在接机区瞧见父亲母亲和姐姐。家乡流动的风里,满目都是红彤彤,他最爱的人齐齐地站在不远处张望,一瞧见他,表情飞速地活泛起来。母亲矮一点儿,生怕儿子瞧不见自己,举高了手来回摇晃,父亲的背还是比常人佝一些,眉间深刻的川纹瞧见他之后舒展不少。

龙哥和他提起过的“观察生活,也感受生活”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儿,他满心欢喜,向家人疾步走去。

<19>

在家拉片、复习的日子过了十来天,白宇掂了掂肚皮上刚养出来的一点儿薄肉,再度扛起行囊奔赴首都,开始培训。

正月二十三,中央戏剧学院报名工作开始。

白宇果然只报了中戏表演系。痛痛快快地跑去确认完后,他想了想,还是在回去的路上给朱一龙发了QQ信息:“龙哥,今年报中戏表演系的人也是贼多,听说北电也不少,都能把你们学校淹没。”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白宇继续:“龙哥,你是不是在家过年呢?”

过了半小时,手机一亮:“我已经回北京了,在自己家里。”

紧接着:“出来吃饭?”

白宇:“成。”

然后从他旅馆房间的桌边,拖出了一大罐缠紧了口儿的油辣子。

西北人的实在和情分,都被他密密层层封在红彤彤的玻璃罐儿里。

就近找的火锅店内,鸳鸯锅咕嘟咕嘟翻滚,他龙哥咽下第一口毛肚,透过蒸汽望来:“叔叔阿姨没有陪你来吗?”

白宇举起可乐跟他龙哥干了个杯:“没啊,他们都有事儿呢。我妈说能进复试她来陪我几天。再说我都十八了……”

朱一龙挑挑眉,臊他:“你可跟我说过你是89的。”

白宇表示投降:“是是是,龙哥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计较……”又往锅里丢了一盘肉。

朱一龙又问:“还要多久考试?”

白宇:“还有几天,中戏考得比北电晚。”

朱一龙:“这几天都准备干嘛?”

白宇:“天天都去培训班?”

朱一龙:“那明天晚上等你回来,我跟你串个戏?我从家里过来挺近,最近也刚好有时间。”

白宇一迭声:“不用不用不用,龙哥,我老是这么麻烦你,我觉得不好意思……”

说完这句不知道怎么想到了自己带的礼物,从身边的座位上拎起了装着罐子的塑料袋递向对面:“对了,龙哥,给你带的。”

朱一龙只惊讶了一下,也没有推拒,接过来,抬眉:“谢谢,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对不对?你还是可以考虑留一点时间给我,你能考上,我也会觉得开心。”

白宇被说服了。

<20>

次日,朱一龙裹着羽绒服和寒气卷进白宇的旅馆房间。

白宇忙着把屋里散乱的衣服收在了一起,给朱一龙让座,卸下外套的朱一龙却显得有点冷峻,抱着臂开口:“你养了狗。”

白宇被这句陈述句搞得措手不及:“啊?我家是养了狗……”

朱一龙继续陈述:“你遛狗没拴绳子,撞到了一位80岁的大爷,现在你在医院的走廊,大爷在里面做检查,子女马上就到。而我是一个辅警,你在和我说明情况。”

说完点点头示意白宇开始酝酿。

白宇对这一连串的情景预设措手不及,但龙哥要的或许就是他这样的状态,于是他低头闭了闭眼睛,开始思考这个命题。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白宇的眼圈已经红了:“警察同志……”

冷着脸的朱一龙:“说什么呢?站前来点儿说!听不见。”

白宇不由自主地跨近了两步。

近一点,朱一龙身上的严肃感就更强烈了,明明两人个头儿差不多,白宇却不由自主地被带进情绪里:“警察同志!是这样的!今天那个小广场吧,遛狗的常去,大家都会卸下狗绳,让狗在池子里玩一会儿!”

朱一龙的大眼睛一眯,声调里依然含煞:“你挺有道理的?”

白宇语速加快了:“没有,没有!在外面给狗下了绳子是我的错!里面那位大爷有任何问题,我肯定负全责!”

朱一龙的声音却沉下去:“负全责,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上了年纪最怕磕碰,要是除了医药费,你还得伺候人家呢?”

白宇也低着嗓子吐字:“那我就课余来照顾老人家,医药费我也不会少一分的,我多兼几份职。”

朱一龙呼出一口气:“大学还没毕业?”

白宇应道:“嗳,我今年大二……”随后语气又飞快地转向坚决:“但赔偿的钱我绝不问父母要一分,过会儿老先生家人来了,我给他们写保证书。”

白宇一直留心观察朱一龙的神色,他的龙哥虽然姿势一成不变,但细看,五官时时都是在随着吐字时的情绪变化的。如今听了“大学生”的发言,已经从冷漠的表情中生出了一些动容。

“保证书……”重复完这三个字,朱一龙好像短暂地低下头去笑了一秒,旅馆房间里的灯光还是暗了些,白宇没有办法完全捕捉这个反应,只能按着自己对场面情绪的把控继续:“嗯,警察同志,我已经成年了,这场小事故,我肯定会负起我该负的责任。”

朱一龙抬眼,与白宇对视片刻,然后扭头瞧向虚空:“什么?哦,好,只是右腿软组织挫伤是吧,好,过会儿把验伤单给我一下。”

说完又把头转回来:“全身检查结果出来了,只是腿部软组织挫伤,待会儿把医药费给人赔了,你们协商完了我这案子也就结了。下次遛狗记得栓绳儿啊。”

白宇应个不停:“嗳,嗳,知道了,谢谢警察同志!我肯定好好赔偿大爷。还有,我能不能问问,我那狗……”

朱一龙皱皱眉:“你那狗扣在支队,结案拿狗证去领。”

白宇的神情里透出一些小心:“嗳……我就,我就想问问,我当中能不能给他,送狗粮啊?”

朱一龙没再回答,脸上的神色一转,隐隐开始透出笑意。

白宇知道,这是他认识的那个龙哥。他通过了这次小测试。

稍后两人下楼吃面,白宇:“龙哥,我发现你挺会给人递戏的。”

刚才的小品,朱一龙句句给他垫词,他觉得想象力都被打开了。

朱一龙从面碗里抬头想了想:“但可能你考试的时候,你的对手不是这样的,这时候你可能需要……”

“主动给对方递词。”

<21>

中戏初试那一天天气不错。

白宇老老实实朗诵了一段儿《我爱这土地》,他有播音的底子,接下来简单的无实物表演也没能难倒他,考官瞧着很满意,他顺利地趟过了第一关,在几千人里成为了幸运的四分之一。

初试通过,白宇兴奋地电告家里人,以及龙哥。女朋友因为聚少离多早已经吹了,至于自家哥们儿,白宇打算彻底考上以后再震惊一下他们。

电话里朱一龙的声音里果然挺高兴:“再接再励啊。”

白宇抬头看看明晃晃的太阳,咧着嘴:“龙哥,说不定因为你给我开了小灶,我运气才这么好。”

电话对面的声音静了几秒,带着笑意再度响起:“那继续给你开,行不行?”

时间紧张,不久白宇就在旅馆房间里又瞧见了他的龙哥。

这次的朱一龙带来了一个新题目:一分钟即兴表演一个拾荒者。

白宇扯过一只塑料袋,往房间里的公文篓边一蹲,半抬着眼神,四处观察。

朱一龙捏着一只矿泉水瓶走近,脚步靠近公文篓的时候,白宇“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大男孩儿难为情地一手提袋子,一手摸后脑勺,不去看面前的人,迟疑着:“哥……您这个瓶子喝完了么?要扔的话,能不能直接给我?”

说完终于抬起头来,小心地瞧了一下面前人的双眼。

朱一龙把瓶子递了过来,想了想:“你的表演已经很完整了,但有几个处理方式,能够让你更加显眼。”

“我也来演一遍。”

白宇拿着矿泉水瓶子站在门口,看着朱一龙游走、翻找着几个不存在的垃圾桶。

忽然,朱一龙瞧向了他所在的方向,目光凝聚在了他手中的瓶子,年轻的表演系学生眼里突然浮现出见猎心喜的光芒。

白宇走向公文篓作势要扔垃圾,朱一龙抢上两步迎在他面前:“小兄弟,你这瓶子喝完了吧?能给我不?”

一边抬手抹了抹鼻子,笑得发憨。

白宇不由自主递过了矿泉水瓶,朱一龙接在手里,快速地扔到脚底跺扁,又弯腰拾进手里的袋子,嘴上不住:“谢谢小兄弟啊。”

等到朱一龙直起腰来,白宇仿佛又想通了点儿什么,发问:“龙哥,你上一回面对我,给出来了那么多戏,这次又这么积极地,对吧,去掌握表演的节奏。这个风格有没有矛盾?”

朱一龙眨眨眼:“给对手递戏是为了顺利地演下去,这跟突出自己的角色不矛盾。”

“在考试的时候,这样能够让你在一幕集体小品里更快跳出来。”

<22>

复试在三天之后。

白宇扯开嗓子唱完一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又表演了一回击剑,直直地站着,等待集体小品题目。

考官看着面前的这一排男男女女,和和气气地:“我给你们出个题,啊,去年不是刚开完奥运会吗,来,左边儿的五个,咱们来扮演一群聋哑人组成的旅行团,右边儿的五个,咱们演志愿者,啊。”

话音刚落,男男女女们开始向另一侧的人递眼神。

白宇站在一排人当中,正好轮到演一个聋哑人,这时右边的小哥儿手肘一动,从背后碰了碰他,白宇看过去,和他差不多高的大男孩儿给了他一个眼神。

白宇会意。

这一场集体表演开始,他们同组人唯恐浪费时间,立刻捉对儿比划起来,白宇示意了一下站在对面的小哥儿,自己却凑到另一组已经演上的考生身边,凝视志愿者演员的嘴唇。

直到小哥儿径直向他走来,洋溢着笑容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白宇的眼神凝在对面人的口型上,听完立刻作出反应:微笑着指指自己的耳和口,摇了摇头。

随后又作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不存在的地图,凑在小哥儿眼前,点了点虚空中某个地名,指指左边,又指指右边,露出询问的神色。

小哥儿反应得很快,立刻把嘴部动作放大:“那您不方便,我就说话慢点儿。”吐字字正腔圆。“您要去的这个馆啊,在对面呢。”

说完,小哥儿一抬手,白宇配合地也往手臂所指的方向一看,旋即又飞快地扭回头,再度盯准了小哥儿说话的嘴唇。

小哥儿肢体动作丰富,连指带比划:“您去那块牌牌底下”,说着手上划出个长方形。“走过地下通道”,又挪动两只手指代表行走,“就到了。”

白宇脸上泛出感激的笑,在口型“谢谢”中,把空气地图又塞回口袋,要向小哥儿指的方向挪步。

走出半步来,又扭了半个身子,向小哥儿一点头。

小哥儿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变,看到白宇的动作,同样一颔首,抬手一挥。

白宇也与他挥手告别,眼睛弯成弧线。脑海里龙哥昨晚的话又滚过一遍:

“不要觉得自己在演,拿出你最真实的反应。”

留给他们的表演时间只有三分钟,很快考官又举起了话筒。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诠释方式,很不错。”

“这里提醒一下动作幅度比较大的同学,如果作为聋哑人生活了很多年,你认别人的唇语是不是不用那么困难?还有,演志愿者的同学,上岗前对于怎么帮助特殊群体,是不是也应该接受过一定的训练?”

一排人听完点评后鱼贯出门,寒风里白宇在心里捋了一遍刚才的表现。

只要给他机会,他还能表现得更好,但刚才考试中的发挥,也已经是他即兴状态下最合理的诠释。

未来蜚声四起的男演员此时还是一个赶考的少年,正头一次朦胧地品尝“表演是一门遗憾的艺术”的滋味。

这时后面有人兴冲冲拍了拍他:“同学!”

白宇一扭头,是刚才集体小品里和他凑伙儿的大男孩。

对着白宇的面孔,男孩儿热情招呼:“同学,我觉得你刚才表演很流畅。”

白宇:“哈哈哈……你也表现力挺强的。怎么称呼?”

男孩儿:“张子骞。”

“白宇。”

两人一起走去地铁站。路上聊了聊各自的籍贯,张子骞感叹了一句:“年后艺考一个学校接一个学校,跑来跑去也挺累的。”

白宇直了直脖梗:“我就报了中戏表演系,考不上明年再来。”

张子骞有点惊讶:“为什么?”

白宇:“表演培训班上说各个表演院校的风格,说到中戏的校训,求真这两个字就特别打动我,毕竟……“

张子骞接话:“演戏就是真听真看、真感受。”

白宇和刚才的临时搭档对视一眼,笑得满脸向往:

“而且中戏满校园的爬墙虎,特别漂亮,我觉着。”

<23>

还没回到旅馆,朱一龙的QQ信息就弹了出来:“复试结束没?”

白宇:“结束了”

“龙哥”

“谢了”

手机的那一头,朱一龙看着眼前的QQ对话框,快速地笑了一下,却仍然被坐在对面一起吃中饭的妈妈捕捉,开口问他:“有什么好事?女朋友找你?”

朱一龙飞快地打字,嘴上应了妈妈一句:“不是,就……心情好。”

白宇的手机很快轻震:“复试结果什么时候出?”

以及“怎么又谢我”

白宇抱着手机,在哈出的白汽儿里咧着嘴打字:“就是想找个理由请你吃饭,行不行?”

回复又来得很快:“行。”

火锅是朱一龙翻来覆去吃不腻的东西,两人又约在了火锅店。

白宇迫不及待地分享:“今天复试,嘿,我们那组,巧不巧,正好一半人就抽到了演奥运会志愿者。我当时就想起了你来。”

朱一龙专注涮肉:“你演志愿者吗?”

白宇:“……那倒不是,我演出门旅游的听障人士。”

朱一龙这才抬头:“是今年新出的面试题吧,有什么感觉?”

白宇实话实说:“挺像去年遇见你时候的我,就是耳朵跟喉咙被封印了。”

“但我演进去了,那种感受很特别。”

朱一龙不涮肉了,抬起大眼睛瞧着白宇等后文,于是白宇边捞肉片边组织语言:“可能因为对手演员,也可能是情境问题,我突然特别有真实感。也没注意按培训班老师教的那样走位,就是下意识模仿了生活里的,听障人士。”

朱一龙:“入戏是一件特别可贵的事儿”察觉到白宇看过来,强调似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嗯。特别可贵。能快速入戏更是要看情况。”

白宇的眼神凝在对面专心吃东西的人身上,等到朱一龙回视才撇开了眼神,笑道:“是我运气好。”

<24>

火锅局之后,朱一龙的新学期开始,白宇接到了终试的通知,兴冲冲跑去赴最后一场中戏面试。

在表导楼外,白宇还碰到了张子骞,看来他们那一组老师都很满意,才能双双晋级。白宇的信心更足了几分,前头过五关斩六将走到了这,白宇觉得接下来等着的无论是什么他都要闯一闯。

脚下这片地方,他还想待个四年。

终于踏进面试教室,考官坐成一排,面上毫无肃然的气息。

这样的氛围让白宇不知不觉放松,自我介绍背完,他已经松弛了下来。

这时候其中一个老师和蔼地:“背完啦?还有没有?”

白宇没料到是这个开场白,汗毛刺啦立了起来,有点不淡定了:“背完了,一个字儿没漏。”

考官里有一个快忍不住笑,垂眼翻起了面前考生资料:“白宇,是吧。陕西人?我对你有印象,是不是复试的时候唱的《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白宇飞快点头:“对对对,是。”

刚才的考官又说:“能给这里所有的老师再来一遍吗?”

等到白宇亮起嗓子,考官们面上都认真起来,细听这个西北小伙子的音色。

白宇唱完,最开始问他的考官又开口:“这首是不是特意为了考试准备的?”

白宇:“确实……是练了不少时间。”

先头儿的考官:“我看到你的籍贯是陕北的,会唱其他陕北民歌吗?”

说到这个白宇可太熟悉了:“会唱。我故乡就在黄土高坡上,邻里邻居,出门总唱。词儿不同,调子都是那样。”

考官:“和我们聊聊呗,觉得家乡哪儿好?”

白宇谨慎地措辞:“我比较小的时候,家里就搬到了西安生活。家乡对我来说,更多地属于童年时代。对家乡印象当然还是很深,那种自然的氛围,是怎么都忘不了的。”

考官:“那家和家乡,对你来说区别在哪里?”

白宇:“亲人在哪家就在哪,家乡的话,是童年最开始的回忆。”

考官:“我给你出个即兴的题,考考你的观察力。”

考官:“假如,你是一位农民工,现在正从打工的地方返回陕北老家,长途汽车路过一个休息站,你会做什么?”

白宇闭眼五秒钟,再睁开时眼神凝在前方的某一点,绽开笑容,伸手到身前不存在的包里掏了张空气纸币出来,展平弹了弹,递向前方。

随后伴着点头和搓手,他双手接过一个空气海碗,拐弯走了几步,顺了顺衣服,一屁股蹲下来,开始发出唏哩呼噜的声音,表演嗦面,直到考官叫停。

复试时见过他的考官看上去隐有嘉许,扭过头和同事说:“这孩子演农村戏有前途。”

和白宇想的略微有出入,这场三试,考官们提的问题都不深奥,但每个人都在注意观察他。

最后一个问题是这样的:“是什么契机下,你对表演艺术,或者是电影、电视产生了最初的兴趣?”

去年夏日的朱一龙在白宇的脑海中一掠而过,但是不对,还要更早。

白宇清清嗓子:“1993年夏天,有一部后来很有名的电影在我的家乡取景拍摄。”

“又过了几年,我还不太懂事,有一天晚上大人带着我去看了一场露天电影,说是咱们那拍的,大家都稀罕,想看看。”

“在座的老师可能也看过,傍晚,在空地上支起一块布,再安个胶片放映机。那时候很多地方都是这么看电影的。”

“那部电影叫《东邪西毒》。”

“我记得的不多,只记得天天看惯的黄土坡、山跟水在电影里头显得特别美。人在里面像在画里一样。”

“从那时候我就觉得,影像是种特别神奇的存在。后来也遇到了各种机会接触表演,直到我今天站在这里。”

考官们互相看了看:“我没有问题了。”纷纷阖上了面试记录页。

还是最开始发言的考官:“来自西北的很多演员、导演都很踏实,曾经在这几十年里无数次带给我们好的艺术作品。”

“黄土地孕育出来的气质,是比你的外形更抢眼的东西。而且你的戏里是有生活的。”

“希望你来到中戏的话,踏踏实实沉淀几年,也给我们带来新的惊喜。”

白宇抬头,面试他的一排老师都带着笑意看他。

他无以言说自己的激动,只好深深鞠了个躬:“谢谢老师们。”

<25>

“好好复习文化课。”

“我知道。”

“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嗳。”

十八岁的少年面对分别还是有藏不住的低落,朱一龙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桌对面的那张脸孔。

最后一场面试通过,白宇就要回家准备高考,这是走前最后一趟和他的龙哥出门吃饭。

中戏的老师果然眼睛都尖,此刻那张有棱有角的脸上,情绪表现力显得生机勃勃。

朱一龙没有点破少年的小小惆怅,继续说:“这个学期开始我也要跑组了。”

白宇的注意力被吸引,好奇道:“龙哥,你都去试啥角色了?”

朱一龙搓搓裤子:“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只有一两句台词的那种配角。”

看了看白宇的表情变化又忍不住要笑:“外面拍戏跟学校里排练不一样,很少有一来就当主角的空降兵。都是从配角一步步往上演的,踏踏实实琢磨角色,说不定有一天就挑大梁了。”

白宇闷头吃了两口菜,声音也闷闷的:“龙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的。”

朱一龙:“嗯?”

白宇抬起头,用一种特别确定的语气:“我觉得我未来一定会在电视上看到你。”

“当主角。”

朱一龙举起可乐杯,嘶嘶的气泡快乐地上涌,在这个初春,一切的前路尚且混沌不清,扑面而来的只有少年人满怀的期待和信赖,他咽下涌到喉头的情绪,笑:“有句话叫做‘都在酒里了’,那我们俩可乐代酒?”

两只装着可乐的玻璃杯在空中清脆地一碰。

<26>

夏末,白宇拖着行李,如愿来到了北京。

他龙哥已经开始满世界地出去拍戏,偶尔在QQ上露面也是分享一点儿近况后匆匆下线。

就算这样忙,白宇这次到中戏报道前一天,还是收到了他龙哥的问候。

白宇这样回复:“放心吧龙哥,我又不是十八岁的小屁孩儿了。”

朱一龙打字很快:“长了一岁看你嘚瑟的。”

白宇边笑边噼里啪啦:“真没事儿,龙哥,你好好拍戏,我都能搞定。”

“行,不多说了,你注意安全。”

白宇收起手机抬头,为了熟悉环境,他提前几天就到了,住进了东棉花胡同附近的旅馆。

此刻的夕阳里,电线杆子的斜影拖在他脚下,胡同里自行车铃响成一片,不时有人劳驾他让让路,牵牛藤随着风晃晃荡荡垂在他肩上。

他嗅着这里和家乡一样干燥凉爽的空气,慢慢有了即将在这里生活的实感。

第二天扛起行李去报道也给了他新惊喜。

当他站在宿舍门口,对门探出来了一个热情的脑袋:“白宇!记得我吗!”

白宇的行李箱上还有铺盖卷儿,只能艰难地扭头打招呼:“记得记得!张子骞是吧!”

张子骞:“真巧!咱都考进来了,待会儿一起食堂探个路?”

白宇的眼睛弯成弧:“成!”

<27>

等到朱一龙再回北电排毕业大戏,已经又过了一个冬天。

忙碌的剧组生活里他无暇去分心做别的,一旦有机会就恶补落下的理论课论文,有同班的兄弟给他打掩护,加之大三大四所有人都在跑组,考试全都有惊无险地过了。

他和白宇也已经有一阵儿没沟通,少年人对新生活适应良好,刚上大学很快就玩儿疯了。

这个上午,他正和同学走在去排练的路上,不远处中气十足传来一嗓子:“龙哥!”

朱一龙循声望过去,睁大了眼睛。

西城初春的风里头,是一张一年不见仍然熟悉的脸孔。

白宇飞速跑了过来:“龙哥,龙哥,居然能遇见你,你是回来排毕业大戏的吗?”

朱一龙抬手拍拍少年的肩膀:“是,你怎么样?今天怎么过来了?”

白宇:“嗨,我跟着高一级的学长学姐过来你们学校借人,中戏这边,我们系里有个短片,来请两位录音师和摄影师。”

朱一龙点点头:“不忙了来看排练?”

白宇兴冲冲一点头:“成!哎龙哥我先过去了啊。”

后来白宇兴兴头头,东城跨海淀,来看了两三回朱一龙排练。朱一龙也瞅着排戏的空儿,去了一回东棉花胡同,白宇带他龙哥去跟室友打篮球。

一脚踏进中戏校门,朱一龙感慨:“你们中戏的门卫也是火眼金睛,连我不是你们学校的人都能看出来。”

白宇扶扶眼镜,大笑:“要是你是中戏的,门卫不会对你没有印象。我还听过更逗的,我们届有一对情侣,入学没多久门卫也面生,有一次回来晚了,男生没带证件,门卫硬是让他俩接了个吻,才放他俩进门。”

朱一龙:“你呢,交到女朋友了吗?”

白宇不太好意思让他龙哥知道自己泡妞之路坎坷,含糊道:“追着呢。”

朱一龙点点头。

打完篮球他们又一起钻进北兵马司胡同的碟片店,虽然网络资源已经渐渐流行了起来,很多冷门电影的蓝光版本,依旧还是要依赖这座中戏人的“后花园”。

朱一龙聊起篮球和电影的时候话特别多,在白宇吐槽六十本基础剧本看不完的时候,拈过好几张碟,和白宇细聊这部电影的表演方式值得借鉴,或者另一部片子的类型可能贴近某部剧本。

隔着一年的时光,白宇瞧见的依旧还是那个耐心上佳的朱一龙。

这时候因为空间有限,一个人的靠近就能制造出强大的存在感。白宇感觉到朱一龙靠过来,从他眼皮子底下抽出一张封脊鲜艳的碟片,一看之下笑出一点气音:“原来是这部啊。”

白宇低头看,这张碟盗版得不太讲究,封面随便套了一张剧照,但实在不难看出是大名鼎鼎的《春光乍泄》。

白宇:“我之前听过、还没看过,该看的电影太多了……”

朱一龙点头:“昂,我大一大二也花了很久才攒出基本的观影量。”

白宇盯着碟片看:“这部是两个男人的同性感情吧。”

朱一龙:“对,同类型的华语片还有《蓝宇》,也很出名。”

白宇:“那放暑假我就补电影儿再加观察生活了。对了,我好奇,龙哥,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去演这个类型的电影吗?”

朱一龙没有犹豫:“想,任何类型的,我都想演一遍。”

白宇心里隐隐有些触动,很多时刻他觉得对表演仍然不得法门,但假以时日,在不远的将来自己或许也会成为这样的准演员。

眼见他龙哥把碟递在眼前,白宇打完篮球之后格外疲劳的手伸出去,打算接过那张碟片,眼神和他龙哥在碟片店半明半晦的灯光里一撞。

不知为何,指尖失了准头,碟片啪嗒一声掉回简陋的框里,封面靡丽的灯光下,上面的两个男人安静地互相依偎。

<Ending>

2018年夏天,网剧镇魂的试妆棚。

“你好,白宇。”

“你好,朱一龙。”

两个男演员的团队就这样眼睁睁瞧着两位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就着握手的姿势亲密地抱在了一起,嘴角的笑容难以抑制地流泻了出来。

其中一个助理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找到自己的声音:“您跟……您二位之前认识?”

白宇从熟悉的肩膀上抬起头来,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们一见如故行不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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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You are my coach from the every beginning. 就 特别特别好嗑!

*2008年最流行的机皇之一真的是诺基亚N96

*2009年2月17日,中戏表演系报名工作开始。

据两校统计,当期报考北电表演系的考生达5000多人,报考中戏表演系的考生达8000多人。中戏合计录取50人。

*《孔子》开机于2009年3月31日,小居客串一位文臣,留有和任泉老师合照一张

*张子骞:骞哥,宇大学兄弟,万圣夜另一位小丑

*1993年6月,《东邪西毒》挪到陕西榆林拍摄

*硬核保安让没带校园卡的情侣亲一口再进校园,发生于著名旅游景点,国内最美大学厦大门口,厦大的闺蜜亲口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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