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0日

[朱白] 黑道太子恋爱实录(未完)

1

龙城大佬老来得子,疼得不知怎样宠好。按道理,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环境,实在很容易养出一些纨绔子弟。于是大佬痛定思痛,决定从襁褓起狠抓独子的思想道德教育,坚决不让下一代沦为垮掉的一代。

孩子养大了,发现不对了。册那,思想教育抓过头了。

太子爷小朱三观正,五官也正,浓眉大眼,一身正气。打眼一看,多好的共产主义接班人,爱祖国,爱人民。这气质像警察,像党员,像一切继承革命先辈光荣传统的国家机关公职干部,就是不像太子。情趣十分高尚,意志相当坚定。别的纨绔子弟他这个年纪都在花天酒地四处留情,反观太子爷,私生活不仅检点,干脆连恋爱都不谈,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事业中去。

可怜他的老父亲,叱咤一生,难得高寿,别人都要做爷爷的年纪了,他连孙子的影都不曾见。

大佬:儿子,算爸爸求你,你糊涂一回行不行?你包几个情人,养几个小蜜,不好吗?

太子爷:爸爸,我知道您在考验我,我不会的。

大佬:你爹要哪天真死了就是被你气死。

太子爷快要而立,也不是不想成家。偶尔的偶尔,也有一些家的幻想。但工作实在太忙,也不曾遇上心仪的对象。于是幻想始终是幻想,不曾成为现实。

但一见钟情吧,总是来得很猝不及防。

没有海天一色,也没有花园绿景。就是在深夜,街边随处可见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供所有忙碌的都市人暂时歇脚。

兼职的年轻大学生高高瘦瘦,头发打卷,笑容甜蜜,眼镜挂着眼镜绳,围裙束出的腰既窄且细。看见他进门,大学生笑着说了句欢迎光临。眼睛像弯月牙,嘴角也弯弯翘翘。

星球坠落。

就这么一颗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单身数年的太子爷脑袋上。砸得他目眩神迷,又晕又甜。

好可爱,他心想。

大学生手里还拿着长柄汤勺,见他一时呆立,也不介意,还笑眯眯问他:

“关东煮里的年糕刚好,试试吗?”

太子爷傻乎乎点头。

大学生往纸杯里盛了两块年糕,递到他手里。

“小心烫。”

指尖相触的时刻像触电,太子爷下意识地缩了手。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脸全红了。大学生不解其意,抬眼看他,他就红着脸解释:

“……确实烫。”

大学生听了就笑。

太子爷看着他,心想和这样的人结婚一定会很幸福吧。

又可爱,又体贴,又……甜。

早上会系着围裙到床边叫你起床,伸手扯你的脸。晚上让你靠在自己膝头,像呼噜大猫一样顺你的后背。

幻想越发展越不对劲,也只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

太子爷绝望地发现,他一见钟情了。

可是,怎么办,他那么年轻那么可爱,努力勤工俭学,有很光明的未来。而自己年纪大,没有正经工作,家庭背景还涉黑……

哪有人愿意嫁给他这样的人。

唉,人啊,遇到爱情的第一反应,总是自卑。

太子爷:我想恋爱,我有喜欢的人了。

大佬喜出过望:追到手了吗?

太子爷摇头:我配不上他。

大佬:你到底喜欢上什么天仙,皇亲国戚?

太子爷摇头。

大佬:那是什么……册那,你不会喜欢上个警察吧?

太子爷还是摇头。

大佬:那到底是什么?

太子爷:是个便利店的收银员,应该是附近大学来兼职打工的大学生。

大佬:……

太子爷:他真的好可爱。

大佬:你在耍你老子?

我没有。太子爷说,唉,爸爸,你不懂。

2

太子爷被年轻大学生勾走了魂,迷迷糊糊过了一天,到了晚上,不知不觉就又去了便利店。

“晚上好。”

系着围裙的大学生仍然如昨天那样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笑得太子爷心里小鹿乱撞。

“晚上好。”太子爷说,“我来……我来还钱。”

这是实话。太子爷二十多年头回一见钟情,被爱情冲昏头脑,光顾着畅想美好未来,回了家了才发现,年糕是吃了,钱没给。

大学生愣了一下,笑了。

“没事,不用给。我头一回做,给你的就算试吃,不收钱。”

“哦……那就,”太子爷仍然倔强地出示收款码,“那就让我再尝一次,可以吗?”

“当然可以。”

大学生拿起纸杯,仍然如昨天那样盛上两块年糕,递给太子爷。

“喜欢吃年糕?”

太子爷满脸通红,讲不出话,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深夜的便利店顾客极少。一时之间,竟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处。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和喜欢的人单独相处的感觉。

连年糕都像是甜的,浇满金灿灿的枫糖浆,柔软地,甜蜜地往下淌。

太子爷飘飘然地吃完了两块年糕,头重脚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长得真好看。

大学生看着他的背影想,

就是可惜……是个结巴。

3

漂亮结巴这一天走了,第二天仍然来打卡。第二天走了,第三天接着来打卡。两个人慢慢熟起来,结巴也慢慢地会说话了。

爱情缔造病症,爱情同样缔造医学奇迹。

“你……还在读书吗?”太子爷问。

“对啊,”大学生说,“勤工俭学嘛。”

“你呢,”又问他,“在这附近上班?”

“不能……算上班,”太子爷说,“就是……帮家里做事情。”

“你说话,”大学生问他,“为什么老是停顿?你是不是……额……有一点点?”

“没有的!”太子爷连连摆手,“我不,不,不结巴的!”

大学生:……?

“我就是,就,”他努力解释,“紧,紧,紧张……”

得了,说不清了,太子爷好绝望。

大学生倒并不介意,反而顿生一些怜爱之情。

看他这样好看,衣着打扮也像是不差的家境,却由得结巴,连工作都没有,只能帮家里做事。或许也由得这个毛病,连朋友都没有,才会每夜到便利店里来找他说话。

他越想就愈发觉得对方可怜可爱,一时连声音都轻柔不少:

“没关系的!我理解,真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儿不够好的地方,我也一样啊。看着高高大大的,其实从小身体就不好,还动过两次手术,到现在还不能做剧烈运动。像我这种人找工作,单位都不愿意要。”

“怎么会!”太子爷急了,“你,你那么好!”

大学生笑着道:“我哪儿好了?”

太子爷心想,你哪儿都好,你像天使。

但他说不出口,就只是脸红。

他脸红,搞得大学生也脸红,两个人红脸蛋红耳朵,一时无话。

“你……你明天还会来吗?”

太子爷问。

大学生摇头:“我明天轮休。”

“哦……”

太子爷应了一声,看上去有点失落,像只蔫了吧唧的大型犬,连尾巴都要耷拉下来。

大学生实在不忍心,于是鼓起勇气主动道:“你后天会来吗?”

太子爷有点懵:“啊?”

“后天我就上班了,”大学生又重复了一遍,“你后天会来吗?”

太子爷被他这一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红着脸,眨了眨大眼睛:

“会,会的……”

“那我们后天再见。”

“嗯,”太子爷点头,“后天再见。”

大学生刚要低下头,就见方才转身离去的人这会儿又转了回来。

“怎么了,”大学生有些诧异,“落下什么了?”

“没……”太子爷道,“就是忘了件事。”

“什么?”

“我能……”

太子爷一紧张,又打了个磕巴。他一闭眼,心下暗恼。又轻轻吐了口气,这才睁开眼,看着眼前人,清楚地,认真地说道:

“我能加你的微信吗?”

大学生回家的时候,他妈正打毛衣。

大学生:妈。

妈妈:组撒?

大学生:我……可能要恋爱了。

妈妈:个么不是蛮好。

大学生:我也觉得蛮好。

妈妈:伊是啥宁呀,侬同学伐?

大学生:不是我同学……就是,经常到店里来,然后我们就认识了,人蛮好的。

他妈揶揄他:相貌也蛮好的哦。

大学生傻笑:蛮好,是蛮好。

他妈都被他逗笑了:傻小囡。

另一边,太子爷书房的灯直亮到深夜。

太子爷:爸爸。

大佬:还不睡觉?

太子爷:嗯,读点资料,马上就睡了。

大佬本人一辈子对学习毫无兴趣,四舍五入可以算得一位文盲,生了个儿子倒是会读书,顿感一些欣慰。

大佬:你倒是个会读书的,不像你老子。

太子爷:我想争取多学一点,好能跟上他们年轻人,免得和时代脱轨。

大佬:哪里来的怪话,你才三十岁,最好的年纪!

太子爷:……也没有三十岁吧,我才二十七岁。

大佬:瞎扯,什么二十七岁,就是三十岁!

太子爷:可不可以不要论虚岁,本来就够老的了,这么一说更老了……

大佬:什么老不老,照你这么讲,你老子半只脚要入土了。

太子爷很无奈:哎呀,爸爸!

大佬:好好,爸爸也不想打扰你,是你妈,给你做了夜宵,让我来叫你。去吃一点,免得她不高兴。

太子爷乖乖地应了。

太子爷都到楼梯口了大佬还不忘督促他:不要学太晚,夜宵吃完洗漱一下就好睡觉了!

太子爷远远地应:知道啦!

唉,孩子不读书是苦恼,孩子太会读书也是苦恼。

大佬摇摇头,提起老花镜拿起儿子留在桌上的资料,眯起眼一看:

《纵情夺爱:黑道少爷别吻我》。

3

大佬夫人:你们两个怎么又在互相鞠躬?

大佬松了松筋骨:切磋。

语毕,正式开始一些切磋交流。当然,说是切磋,基本上是一些大佬单方面吊打。

这是家里的传统。大佬年轻时学过散打,于是打孩子前必定与孩子互相鞠一躬,以表友好交流,很有仪式感,然后接着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幼年太子爷回回被他爹打得哇哇乱哭。

太子爷从小是个实诚孩子,被他爹揍最多也就嚎两声,连躲都不躲,他爸打完了,还一边哭一边跟他爸互相再鞠一躬,以表友好交流完毕。但这会或许是想起后天还要和他的大学生见面,无论是一瘸一拐还是留个巴掌印都着实不甚美观,居然平生来头一次躲了一回,要往他妈身后钻。

夫人被自家独子这么一躲,也顿生一些慈母情怀。一时柳眉倒竖,冲着大佬道:“来,打,你连着我一起打。”

“你让开!”

“我让开?”夫人一挑眉毛,“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大佬:“……老婆,给点面子。”

“给个屁!”大佬夫人怒道,“我叫他吃宵夜,你给他吃生活,怎么,我是哪里惹到你了要让你给我脸色看?打儿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来打我!”

大佬感受到自家夫人的怒火,意识到局面开始有些倒灶,忙道:“老婆,老婆你先听我说,我这也就是一时气急……你看看他!跟我说在看资料,拿过来一看,在看这种东西!”

夫人:“他看什么了,黄色书刊?”

大佬:“……那倒也不是。”

夫人:“这不就好了!孩子都三十岁了,他看什么书要你管?他就是真看黄色书刊你能怎么样,骟了他让你们朱家断子绝孙?”

大佬:“老婆……”

“不要太把你自己当个东西,就是你一天到晚管天管地管头管脚才把你儿子管成这个样子!说什么早恋就把他腿打断,现在好了,还早恋,晚婚都不一定赶得上,三十岁了连恋爱都不会谈!”

太子爷心想:可不可以别再强调三十岁了,我真的没有三十岁……

夫人:“看我做什么,不服气?”

大佬:“没有,没有。”

“书房,面壁思过,”夫人道,“现在就去!”

大佬蔫头巴脑地上书房面壁思过去了,躲在大佬夫人身后的太子爷一个没忍住,笑了很小的一声。

大佬夫人:“笑什么,你很得意?”

太子爷立马乖乖摇头:“没有,没有。”

大佬夫人一扬手里的书:

“偷你老娘的书干嘛?”

太子爷:……

大佬夫人凝视他。

太子爷:“就,学习。”

大佬夫人仍然凝视他。

太子爷很诚恳:“就,妈妈,你知道的,我不是很会谈恋爱。就想着,看看别人是怎么谈的……”

“这么大个书房,少说五百本书,”夫人道,“你选来选去,选中本黑道少爷别吻我?”

太子爷:我想这不是职业对口吗……

夫人:滚蛋。

“土不土啊你?还少爷别吻我,亲去吧,看人家小姑娘抽不抽你嘴巴子。”夫人一翻白眼,“这都是你妈年轻的时候看的,过时二十年,早没人看了。”

太子爷挠挠头:我看着挺新的……

“你看什么不新,小土包子一个。”夫人道,“还傻愣着干嘛,跟我上书房换本新的!”

一进书房,正面壁思过的大佬朝自家老婆儿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被大佬夫人瞪回去了。

夫人:看你的墙!

大佬:是……

夫人走到书架前,从墙上若干大部头世界名著中间抽下几本薄书,翻了几页,这才捡出两本来放进太子爷手里。

“都是这两年刚出的,我一章章追过来的连载,还买了实体书收藏,质量有保障。没翻过几回,给你了。”

太子爷见母亲为了自己的恋爱大业竟连珍藏都贡献出来,一时感动到不知如何是好,只有红着脸又道了一遍谢。

“这有什么。”夫人道,“你看归看,学学约会流程,学学怎么照顾人,差不多了,别什么都生搬硬套,讲些怪话出来让人家笑掉大牙。”

“我知道的,”太子爷忙点头,“我不会的。”

夫人冷哼一声:“你最好是。”

语罢,一伸手,太子爷会意,立马乖乖弯下腰,由着矮自己一个头的母亲摸自己脑袋,像只好脾气的大狗狗。

“唉,小时候多少灵光,”大佬夫人道,揉了把自家崽的脑袋,“越长越傻!”

太子爷听了,也不生气,只是好脾气地眯着眼笑。

“走,卧室还有两本,妈妈带你去拿。”

母子俩是走了,大佬还在书房,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差给桌上那唯一一本剩下的两拳。

妈的,罪魁祸首!

另一边大学生刚洗完澡,正揉着湿漉漉的头发往床上坐,捞起床头正充电的手机一看——

啥也没有。

对面的黑眼圈边牧头像安安静静,半点添个新消息提醒的意愿也无、

大学生有点蔫。

说实话,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便利店,管他要微信的人不少,他通常都会委婉地拒绝,也免得麻烦。可偏偏今天那个人管他要微信的时候,他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被那么一双眼睛看着……拒绝他像犯罪。

他不愿意承认,内心却有一点隐秘的期待,期待着那人接下来会在微信上同他说些什么。然而直到他下班回家,又洗完一整个澡,微信通知也还是空……

多了个小表情。

什么时候发的?大学生想,估计是刚加上的时候。对方发了这个小表情,他没注意。

那是只毛茸茸的萨摩耶,左歪歪脑袋,又右歪歪,认认真真,又有点憨。

大学生看得直笑,怎么越看这狗跟那人越像!

他笑了半天,盘着腿思索了一会,最后也还是回了个表情过去。

应该也没什么吧,他发了个表情,我也回一个,礼尚往来嘛。就是隔了这么久才回,会不会显得他……

另一头的绿色小气泡嗖一下冒出来:

“晚上好。”

大学生瞠目结舌,一时竟想不出回些什么,焦急思索搜肠刮肚15s,cpu过热,差点没把头发直接给烘干了,指下噼里啪啦飞速打出两条消息来:

“晚上好!”

“还没睡吗?”

发完就想给自己两耳光:你这不是废话吗!人要睡了这会是咋,梦游?

他还想撤回,另一头回得比他快。

“嗯。”

“拿了点新的学习资料,还在读。”

这么用功,大学生心想,没想到还是个学霸。

不过这么一想,会不会对方也还在读大学?家里的店就在附近,所以晚上的时候回去帮家里做事。

这么一想,先前的疑惑也解开了。

“你也是龙大的?”

“对啊,”另一头很快地回,“不过已经毕业了。”

还真是校友,估计这会正备战考研吧。

“看来我还得叫你学长?”

这回发出去,对方终于正在输入了半天。

“没关系的。”

“我的意思是,按你自己喜欢的来就好,不用特意叫我学长。”

大学生思考了一会,想起加微信的时候他俩交换了名字,于是道:

“那我叫你龙哥吧,行吗?”

“就是听着有点像黑社会哈哈哈”

另一边的太子爷却整个人如坠冰窖,老实人震惊脸.jpg:

他怎么会知道!

正是夏季,窗外蝉鸣聒噪。有的人还在忙着和暗恋的人聊天,正为自己可能的掉马惊慌不已。也有的人早早地入睡,又在夏夜的闷热里醒来,伸着手去摸索枕边的空调遥控器,想把温度再打得低些。

大佬夫人把遥控器随手一搁,正要接着睡,忽然发觉自家丈夫背朝着她,整个人蜷成一大团,几不可察地发着抖。

夫人忙搂住自家丈夫,温声道: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大佬摇摇头,一脑袋扎进夫人怀里。满脸湿热,竟是哭了。

夫人还以为是自己睡前那阵态度太差,惹得大佬不高兴,一时心内也有些愧疚,正要道歉,却听得自家丈夫哭着道:

“太感人了……”

大佬夫人:……你在看什么?

大佬:就那本,就那本书。

大佬夫人:你别和我说是你儿子那本,

大佬:呜。

3

Mr.White:对了!

Mr.White:你很喜欢狗吗 我看你头像也是边牧

🐉:嗯。

🐉:那是我们家的狗,叫乐乐。

Mr.White:边牧都是小天使!

大学生又发了个表情,是只叼着雨伞的边牧,蹦蹦哒哒,看上去挺欢乐。

屏幕前的太子爷伸了食指挠挠脸,感受到指尖下尽是滚烫。

——聊个天而已,又把他聊红了。

Mr.White:我也特喜欢萨摩耶!但我们家已经养了猫,我妈不肯让我再养只狗,说怕照顾不过来。

Mr.White:[猫舔毛.jpg]

Mr.White:就是这个祖宗,我家食物链顶端

Mr.White:特聪明一猫,就最近上映那个电影,猫狗日记,剧组来龙城取景的时候还当群众演员去了

🐉:啊

🐉:我们家乐乐也去了。

Mr.White:我天

Mr.White:我都还没来得及看!前几天一直晚班,想着等明天轮休再去

太子爷心里一跳。

那要不要……要不要……

Mr.White:你看了吗

Mr.White:要不咱俩一块儿?

第二天早上,太子爷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脚下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餐桌前。

大佬夫人很诧异:“你这黑眼圈怎么比乐乐的还大?”

太子爷晃晃悠悠地在餐桌前坐下了。

“我昨天把那四本书看完了。”

夫人:“你疯了?今天不能看?”

太子爷摇摇头:“来不及了。”

夫人莫名其妙:“十三点。”

太子爷:“爸爸,我今天下午要出去一趟……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大佬默默竖起眼前的报纸:

“没什么。”

太子爷:“怎么一个晚上就肿得这么厉害?是不是结膜炎?”

大佬:……

夫人:你不用管他,拿毛巾敷敷就消了。

太子爷:可是……

夫人:行了,吃你的早饭。

太子爷被迫禁言,只能默默进食。

吃完早饭,大佬去了书房,太子爷就上他妈旁边磨去了。

夫人:组撒啦,跟个狗一样。

太子爷:呜。

夫人:不要学你爸!

太子爷:妈妈,我的眼睛怎么办,我今天要出门的。

夫人:有黑眼圈就不能出门了?

太子爷:呜。

夫人:都说了不要学你……下午有人约?

太子爷:也不能说有人约,就是,和人家一起看电影。

夫人:哎,平时随随便便,这会是要漂亮了。

夫人:帮忙,还不简单,拿遮瑕帮你遮一下好了咯。

太子爷:会不会很奇怪?

大佬夫人:这有什么奇怪的,又不是给你画浓妆!涂点隔离,上点遮瑕,把自己弄得清爽一点,人家看见你也开心……还愣在那里干嘛,过来呀!

太子爷长相六分随他妈,白皮肤大眼睛,没长开的时候就更是个粉嘟嘟的糯米团子。大佬夫人从小就爱折腾他,没少给幼年太子爷穿小裙子。

幼年太子爷粉雕玉琢,但本质仍然是个活泼好动捣蛋小男孩,小裙子小皮鞋也封印不了他,照样扎着小辫招猫逗狗,甚至同邻居家小孩打架斗殴,战无败绩,俨然一位常胜将军。最后还是被他爹拎回来一顿暴揍,这才尝到落败是什么滋味。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打得不够疼。挨完他爹的揍,幼年太子爷哭得那叫一个惨,一时是脸红红泪也汪汪,脸蛋子上还留着些许打架斗殴时挂上的彩。夫人看得是又心疼又想笑,还不忘掏出相机记录珍贵瞬间,至今仍成为家庭相册里重要一页。

太子爷再略长大一些,大佬就说什么也不肯让夫人再折腾自家独子了。算下来夫人已经二十多年没折腾过自家崽,这会子终于又找回一点多年前的快乐。

太子爷被自家母亲折腾半天,终于隐隐感觉到一些不对劲。

太子爷:不是遮黑眼圈吗,你为什么要扒我眼皮……

夫人:再给你画个内眼线。

太子爷:可是我……

夫人:闭嘴!

太子爷终于回忆起了幼年时被母亲的小裙子支配的恐惧,然而迫于母亲的淫威,不敢反抗,只有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无言泪千行。

🐉:我到了。

Mr.White:我也到了

Mr.White:你在哪儿呢?

🐉:在售票处。

奇了怪了,大学生心想,我也在售票处啊,没看着人啊?

他捧着手机转了半天,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人的肩。

“……嗨?”

那人转过身来,见是他,朝着他笑了一下:

“嗨。”

大学生舔了舔嘴唇,莫名地也有点不好意思:

“你今天……挺不一样的,我刚没认出来。”

太子爷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又是一时无话。

其实真要说有什么大变化,大学生也说不出来,那人打扮得也不如何特别,简单的白T牛仔裤,影院里冷气开得足,便又搭了件开衫外套,可大学生看着,就是觉得他说不出的容光焕发。

“额……我买了爆米花,”大学生问他,“你要喝饮料吗?”

太子爷摇摇头。

“那咱们检票?”

“嗯。”

电影票在太子爷手里,便是他在前头把票递给检票员。大学生在他后头跟着,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皮肤好白,而且特细腻,跟个女孩儿似的。

眼睛也大大的,睫毛又长……

像是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那人转过脸来,两人目光对视,那人便不好意思似的垂着眼帘笑了一下。

大学生感觉自己的心突兀地跳了一下。

电影没什么特别的,典型的合家欢电影,一条像狗的猫和一条像猫的狗,还有两个主人的故事,故事线简单情节也不复杂,不时穿插几个老少皆宜的笑点,一出来全场都跟着哈哈笑。

大学生的心思却全不在电影上,只知道机械地往嘴里填爆米花,眼睛却偷偷往身边的人那儿瞟。

那人稍动了一下,他慌忙收回眼神,装作专心看电影的样子。

或许是怕吵到其他人,那人俯身到他身侧,压低了声音,轻轻地用气声和他说话:

“你觉不觉得……”

热流拂过的瞬间像有电流通过,大学生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心也猛地一跳。

“怎么了?”

“没什么,”大学生没敢看他,只是压低了声音随便找了个借口,“电影院冷气太足,有点冷。”

“用不用我把外套给你?”

“不用不用,”他忙摆手,“真不用。”

旁边有人刻意咳嗽了一声,两人没敢再继续交流,便只是接着看电影。

大学生在一片黑暗里偷偷拍拍胸口,感觉里头那只兔子都快跳出来了。

一个半小时如梦一般地过去了,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地离了座,往影院门口走。

太子爷心里实在很失落,电影都结束了,他却没和大学生说上几句话,准备好的那些秘籍宝典半条也没用上。

也怪他实在糊涂,电影院方便的是什么,肢体接触!他们俩刚说上话,聊聊天还行,离肢体接触还远着呢。

他还想说话,一旁的大学生已经自顾自走了出去,察觉到他还停在原地没有走,便迷惑地转过脸来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太子爷努力组织语言,“你要走了吗?”

“嗯。”大学生道,“我跟家里说了回去吃饭。”

太子爷垂了垂眼睛。

大学生道:“那咱们明天见?”

“嗯,”他说,“明天见。”

太子爷连耳朵都红了,心里急得不得了,像有个小人举着小锤子一下一下敲他的脑袋,嘴里不停地催促着“快呀快呀快说呀他要走啦”,偏偏由得过度紧张,脑袋里头又一片空白,连夜看下来的学习资料连半句也不剩,倒是那光翻开第一页的千禧年代流行读本在他脑子里印得挺清晰。

“你——”

“有——”

两人同时开口。

“没事,你先说。”大学生道。“有什么?”

太子爷:“……人。

大学生:?

“我的意思是,”太子爷艰难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今天,怪怪的。”

大学生莫名其妙:“啊?”

“你今天,”

太子爷看上去异常窘迫,羞得不行,像恨不得下一刻就钻进地洞里,明明羞成这样,却还是气若游丝道,

“怪好看的……”

大学生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

呜。

太子爷心想,

完蛋了。

大学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子爷却半句也笑不出来,看上去快要哭了。

大学生笑得不行,几乎站不住,扶着他的肩膀,是真的笑出了眼泪来。太子爷苦着脸,笑不出来,可还是委委屈屈地问他需不需要餐巾纸。

大学生摆摆手,好容易才止住笑:

“我天,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太子爷的脸全红了。

5

第二天晚上,太子爷没来。

大学生偷偷盘算了一晚上第二天见面时说些什么,最后却满肚子话茬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烂在肚里。

这是大学生到便利店工作以来状态最差的一晚,走神了好几次不说,差点收错款,最倒霉的是还被店长逮了个正着,狠狠训了他一顿。

还拿着手机!店长怒道,给我收起来!今天下班前别让我再看到你偷偷玩手机!

大学生垂着脑袋挨训,心里委屈得不得了。

都怪结巴!前天晚上明明说好今天见的。食言而肥,呸!

大学生一晚上没睡,气得抱着被子跟个猫似的在床上直打滚,把自己也卷成个大号猫肉卷。

前几天吧天天来,跟打卡似的准时准点,就跟少一天我不给他发全勤奖似的。明明约好了见面,电影也看了,说好今天见面,然后就又说话不算话了,什么意思!

明明昨天还……结结巴巴说他好看。

漂亮结巴像是真喜欢他,不管见了他多少次,每次见他都还是害羞的不得了。他看过来就忙低下头,又在他移开视线的时候偷偷看他,以为他不知道。

大学生不缺人喜欢,家里人都疼他,把他当宝贝。一群朋友里他也是团宠。喜欢他的姑娘挺多,男的,说实话也有,不少。有意无意在微信上聊骚他,被他毫不客气拉黑了事。

可这么个一边羞得不行,一边又特努力想靠近他的,他还真没遇见过。

何况还那么好看。

那双大眼睛看着他,闪闪烁烁,含羞似怯,像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在影院的黑暗里轻轻和他说话,离得那么近,暖烘烘的气流拂过耳朵又酥又麻。

那只兔子这时候不蹦哒了,只是倚着他,在他心里用那双绒绒的,薄薄的长耳朵轻轻蹭他,蹭得他心里头痒痒的,酥酥的。

啊——烦死了!

大学生掩耳盗铃似的一脑袋钻进枕头底下。

为什么不来找他?明明前天都约好了啊,明明昨天都约他出去看电影了啊……

还要他表现得多明显啊。

大学生来卧房的时候,他妈正坐床上看电视。

大学生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左顾右盼两下,小声道:“老爸不在吧?”

妈妈:“不在呀,他今天加班。”

大学生这才放下心来,又小心关上房门,这才一屁股坐到床边,搂着他妈胳膊呜哩呜噜地撒娇。

“怎么啦,嗯?”妈妈摸摸自家儿子脑袋,“谁惹我们家白菜心不高兴啦?”

大学生此刻也确实不是很快乐,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蔫巴不少。

“妈,”大学生道,“我问你一问题。”

妈妈欣然同意:“你问。”

“就是……”大学生努力组织了一会语言,“如果有个人一开始天天来找你,突然又不来了,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妈妈都笑了:“失恋啦?”

“哎呀没有!”大学生道,“我还没恋爱呢,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那不就好了。”妈妈道,“你们俩又没有确定关系,人家女孩子来不来找你当然全凭自己开心,哪里要什么理由。”

大学生心想:那要不是女孩子呢?

“要我说,”妈妈拍拍他手背,“本来女孩子主动的就少,毕竟一般谈恋爱总是男生主动多一点。人家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主动追求你,是不是你太被动,一直没给人家反应,让人家泄气了?”

“没有!”大学生道,“我前天还主动提看电影了,他也来了。”

“看,被我诈出来了。”妈妈道,“我说昨天怎么神神秘秘,去哪里也不肯讲,原来是和小姑娘出去白相了。”

“哎呀妈——”

“好好好,”妈妈道,“那你先讲讲,人家昨天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

大学生心想,

特别好看能算吗?

他思考半天,最后也还是道:“也没有哪儿特别,但我们俩处得挺好的,他那时候还……夸我好看来着。”

“真的?”

“真的!”

“这就奇怪了,”妈妈疑惑道,“你们俩约过今天见面没有?”

“应该算约过吧?”大学生道,“前天我们就说好了今天见,昨天告别的时候也说了明天见。”

“她今天没来,没和你说为什么?”

“没说。”

“人家也没理由平白无故失约呀,要真像你讲的,你们两个处得好好的,人家今天巴不得早点见到你还差不多。”妈妈道,“要我看,多半是人家晚上遇到什么急事,这才没来,也没来得及告诉你。”

也对……

大学生心想,他怎么看也不像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今天也晚了,你也不要去打扰人家,搞不好人家还在处理事情,没心思回复你。有什么事情就等到明天早上好好问一问,问的时候也注意客气一点,不要让人家女孩子觉得你没礼貌,知不知道?”

大学生一个劲点头,又亲了他妈一大口:

“谢谢妈妈!”

“这么大的人了还来亲你老妈,也不知道害臊。”他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留着你这点口水亲你女朋友去!”

大学生只是搂着他妈胳膊笑眯眯,又蹭了蹭脑袋。

***

房门开了。

太子爷正躺床上看书,眼角余光瞥见房门开了条缝,疑惑地转过眼去,很快看见条黑白相间的大尾巴,摇摇晃晃地往他床边来。

顶着一对黑眼圈的边牧叼着飞盘走到他床边,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太子爷一挑眉:“看我干嘛?”

边牧摇尾巴。

“看也没用。”太子爷朝自己打着石膏的腿一扬下巴,“崴了,你干的,动不了了。”

边牧仍然摇尾巴。

“别给我装傻,你个臭小子,”太子爷狠搓了把边牧的狗头,“还牧羊犬呢,人都牧瘸了!”

边牧在他怀里呜呜两声,听着还挺委屈。

乐乐是条边牧,两岁,这个家里的大宝贝。活泼聪明又好动,唯一的缺点是太好动,像一天不遛能把狗憋死。昨天出门放风的时候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人家遛狗它遛人,拽着太子爷在下坡路上一路狂奔,成功把他哥拽崴了脚,打上石膏,至此成为一名伤患。

犯罪嫌疑狗非但没有一些犯罪的自觉,还上赶着叼飞盘来他哥面前臭显摆,彰显一些健全的四肢,很快被恼羞成怒的太子爷拽进怀里一通狂揉,直到被大佬夫人勒令“不准欺负你弟弟”方才作罢。

摆在床头柜的手机已经连着叮咚好几下,太子爷伸长了手去够,发现是一些来自梦中情人的信息:

Mr.White:[小狗扒床.gif]

Mr.White:怎么没看见你?

太子爷如梦初醒,一拍额头,悔得肠子都青了:

光顾着去医院打石膏了!

🐉:呜

🐉:对不起!我昨天遛狗的时候不小心把脚崴了[哭]

🐉:[石膏.jpg]

太子爷线下是个结巴,线上打字却快,且惯用句号,时常流露出一些不合人设的斩钉截铁。这会这个“呜”字虽然有点诡异,但仍然是一些符合人物形象的诡异萌。大学生对着手机嘎嘎乐了半天,心情也没来由地好了起来。

Mr.White:我天

Mr.White:严重吗

🐉:不严重,医生说一个月左右就会好了。

Mr.White:那还是挺熬人的……打石膏真特别不方便

太子爷还想继续打字,一旁的边牧却汪呜汪呜闹个不停,像生气也像撒娇。

“别闹……乐乐别闹!哥哥在忙!”

“呜——”

边牧委屈巴巴地趴到床边,不叫了。

屏幕上的绿色小气泡嗖一下冒出来。

Mr.White:要不这样,我来你家看看你吧。

Mr.White:你现在在家吗?

太子爷凝视了一会屏幕,慢慢地放下手机。

太子爷:乐乐。

边牧:?

太子爷:你给我一拳吧。

边牧:……

太子爷:我想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太子爷:你怎么走了?

边牧:妈不让我跟傻子玩。

太子爷的声音伴着电吹风的嘈杂声传出来:“柏叔?柏叔!”

隔壁卧房的大佬夫人:“组撒啦,鬼吼鬼叫!柏叔出去了,不在。”

“哦,”太子爷道,“妈妈,我朋友来了没有?”

大佬夫人正在卧房读书,语气颇不耐烦:“我怎么知道!已经叫柏叔去大门口等着了,人来了柏叔会带进来的。”

“哦!”太子爷应了一声,“那一会他来了,你让柏叔直接把他带到我房间就好,你别为难他!”

“我为难你朋友干嘛啦,神经病!他是来探病又不是来提亲。”

太子爷心想,他要真是来提亲就好了。

“反正你跟柏叔讲一下嘛!”

“好了好了晓得了!”夫人不耐烦道,“指使起你老娘你最灵光!”

夫人正要接着读书,忽然察觉到些不对劲来。

朋友来探病,他那么紧张做什么?

对呀!夫人一拍被面:朋友朋友,只说是朋友,又没说不是女朋友。要是他小女朋友要来,难怪他这么紧张。

这么一想,夫人哪还有心思读书,书往床头柜一搁,趿了拖鞋就往一楼客厅走。

柏叔正领了大学生往客厅进,听见脚步声,看见是大佬夫人自楼上下来,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夫人。

大学生:阿姨好!

大学生:……额,阿姨?

夫人这才回神:哦哦,你好你好,就你一个人?

大学生:嗯。

夫人:我还以为他几个朋友一起来呢。哈哈,没事没事。

还是男生嘛!气死我了,还以为今天要见儿媳妇的面,又是一场空。

不过这个男生面相倒是蛮好的,第一眼就觉得合眼缘,人白白净净,笑起来也怪讨人喜欢。

大学生道:我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买点什么好,就买了个果篮。

夫人:来就来了,那么客气做什么!

大学生:上门做客不好空着手来的。

哎呀,人也听话懂事。我这个儿子像个木头,交的朋友倒是都蛮灵光。

夫人越看大学生越喜欢,又夸了他几句,这才让柏叔领着他上楼,又叫厨房的帮佣把果篮接过去,嘱咐切个果盘出来。

夫人老来才得子,算算已经其实已经到了做奶奶的年纪,对嘴甜又好看的年轻人自然是越看越喜欢。没过一会,帮佣端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果盘走出来,里头是取了果篮里的几个火龙果切了,又添了些自家的西瓜与龙眼。

“给我吧。”夫人道,“正好我上楼,一块带上去。”

帮佣应了声是,这才把果盘递给夫人。

也不知道小伙子有女朋友没有。

夫人取了块西瓜放进嘴里,满口甜蜜的汁水。

要是没有,正好我有几个小姐妹的女儿年纪合适,我也好做个媒人。

转眼到了三楼。太子爷卧房的门虚掩着,夫人举了手,刚要敲门,却听见里头传来响动。

“我妈妈一会就回来了……”

“没事儿,很快的。”

“唔!”

“别躲……”

自门缝望进去,只见自己方才还想做媒的年轻人此刻俯着身,捧着自家儿子的脸,两个人的脑袋亲亲密密地偎在一处。

夫人心下一沉。

6

房间门终于被敲响了,太子爷忙道:“请进!”

柏叔开了门,恭恭敬敬道:“少爷,白先生到了。”

“谢谢柏叔,”太子爷道,“辛苦了。”

跟在柏叔后头的大学生有模有样地学舌:“谢谢柏叔,辛苦啦!”

柏叔微笑着向两人略弓了弓身,这才合上门走了。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二人。

大学生指了指床边的扶手椅:“我能坐吗?”

“可以的,”病患不假思索道,“你坐!”

大学生在椅上坐下。

“你这……比我想象的还严重啊,”大学生看了眼他腿上的石膏,“你家小朋友下手也太狠了,得过多久才能好啊?”

“大概一个月,”太子爷揉着眼睛道,“不算特别严重。”

大学生指指他眼睛:“这也伤了?”

“啊?”太子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没有,就是有点难受,好像睫毛掉眼睛里了。”

大学生是个热心肠,当即站起身来:“我帮你吹吹吧。”

“不用了,”太子爷下意识要躲,“我妈妈马上就回来了,我让她帮我就……”

“没事儿,”大学生道,“很快的。”

“唔!”

太近了……

大学生的呼吸洒在他脸上,像一朵小小的,柔软的蒲公英,从遥远的春天飘过来,落在他颊边。

他像不能动了,连眼神都转不开,离得太近,愈发衬出那双唇柔软丰润。

“哎呀……”

那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只看见那双唇轻轻噘起来,朝他揉红了的右眼吹了口气。太子爷小小的瑟缩了一下,鬼迷了心窍似的,闭上眼也满是那双柔软的唇。

“好了吗?”大学生问他。

太子爷红着眼,有那么点泪汪汪的,无端地显出一点可怜相。大学生看着他,只觉得心里那只奇怪的兔子又出现了,甚至叫他移不开眼睛。

“好……”

“嗯?”

大学生像是没听清,疑惑地回了一声。

“……像还没有好。”太子爷面不改色,“再吹一下吧。”

大学生捧住他的脸,正要凑近了,忽然听见门口有什么碗碟摔碎的声音。

两人立马做贼心虚似的分开了。

“谁啊?”

“是我。”门口传来大佬夫人的声音。

“阿姨?”

大学生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开了门,见地上龙眼滚了一地,忙蹲下去要捡。

“没事,没事,这都是碎片,你没戴手套,当心划了手,我让他们上来处理一下。”

“妈妈?”太子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怎么了?”

“没事,刚刚不小心把果盘打了,”夫人说完,又对大学生道,“来,先进去。”

太子爷看着他妈在床边的扶手椅坐下:“怎么好端端的把果盘打了?”

“盘子有点湿,没拿住。”夫人笑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把话题移开,“刚刚在聊什么?”

“还没聊呢。”大学生道,“刚刚龙哥眼睛里掉了根睫毛,我帮他吹吹。”

夫人望了一眼,果见自家儿子一只眼无恙,另一只却红红的,隐隐有些湿意,一颗心这才安回原处。

太子爷拿手背擦了流出的泪:“多亏小白了。”

“这有什么,顺便帮个忙。”

夫人道:“小白看着也挺小的,工作了没有?”

大学生摇摇头:“今年大三。”

夫人:“是哪个学校的?”

“龙大的,播音系。”

“哦,原来是校友,怪不得你们两个认识呢。”夫人兴致勃勃道,“你们播音系的学生是不是都特别好看?”

“也不一定,”大学生道,“女生都挺好看的,男生就差得比较大,不过声音条件都挺好的,毕竟是播音系嘛。”

“是呀,长得好看多半都内部消化了,哪里还轮得到其他人,”夫人道,“小白有没有女朋友?是你们班同学吧……”

太子爷:“妈妈!”

“我问问怎么了!人家小白都没说什么!”

大学生也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摇摇头:“我还没有女朋友。”

“哎呀,你们班的女同学怎么连这么好的对象都能放过的呀!”夫人道,“这样,阿姨有一个……”

“乐乐!”太子爷扬声道,“妈妈要给你扔飞盘!”

狗爪子声立刻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好端端的叫乐乐干什么!”

太子爷一脸无辜:“乐乐这两天都憋坏了。”

“就你心眼多……好了好了乐乐不要叫了!妈妈来了!”夫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还不忘对大学生道,“别管他,阿姨回来再给你介绍,啊。”

大学生只是乖乖地笑,等夫人出了门,这才长舒了口气:“我天,阿姨真的好热情。”

“我妈妈就这样,喜欢给别人作媒,”太子爷道,“上个月还要安排我相亲,我不肯去,被她训了一顿。”

“嗯……”

太子爷没有说话,大学生也没有再开口。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就变得暧昧又沉默起来。

大学生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开心,低下头,垂着眼睛笑了一下。

***

“你回来了?”

夫人道。

“嗯,”大佬应了一声,见夫人手里提着飞盘,脚边跟着边牧,便道,“陪乐乐出去玩?”

夫人:“还能是什么,这两天它哥哥不能陪它,要把它憋死了,一天到晚呜啊呜的,也不知道像谁。”

大佬:……怎么感觉怪怪的。

“哦对,”夫人又道,“儿子朋友来看他,在他房间。”

大佬一下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女朋友?”

“男孩子啦。”

大佬撇了撇嘴:“还以为终于要开窍了。”

夫人倒像是全然不介意:“算了,儿子像爹,我看他不到整三十岁不开窍。”

大佬:“这总不至于吧,我结婚是迟了一点,那结婚以前恋爱总是谈过的吧?”

夫人冷笑一声:“那倒是,数都数不过来。”

大佬:……

夫人:“心虚了?”

“我的意思是,”大佬面色不改,心里却搜肠刮肚找起理由来,“所以说我那个时候不开窍!恋爱谈了跟没谈一样!要不是遇到你,这辈子都结不了婚!”

夫人没理他,领着边牧上院子里丢飞盘去了。

大佬轻轻在自己脸上抽一记:好端端提这茬干什么!上赶着找死?

大佬刚到三楼,就见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孩儿从太子卧房出来,看见他就和他打招呼:“叔叔好!”

大佬略一颔首:“怎么不多坐会?”

“哦,龙哥说他ipad落书房了,让我帮他拿一下。”

大佬点点头,回卧房去了。

“叔叔再见!”

大学生这才转身,长舒了口气。

“我的ipad就在书桌上,你一进门就能看见,”

他出门之前太子爷嘱咐道,

“书房是我爸爸的,我也是昨天去取资料才把ipad落在那里。你如果在书房见到我爸爸……呃……也不用太害怕,他看着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怪不得龙哥让他别害怕呢,这气场确实挺吓人的。

也不知道叔叔是做什么的,大学生边往书房走边漫无边际地想,生意人?嗯,确实像,上位者的气场,怎么的也得是个董事长啥的。不过又不像一般生意人……

眼神特别亮气场特别强,像……有点我姐她领导王队那意思,不过又有点不一样……

亦正亦邪,似暗非明……

这不就是那啥吗!大学生一拍掌:黑社会老大!

别说,叔叔还真有点那个味儿,气场特别强,看着又有点凶。龙哥那个名儿估计也是叔叔取的,怪霸气的。

不过他也知道这基本没什么可能。这两年扫黑除恶,要真是黑社会老大,哪还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还是回去问问爸爸吧,搞不好认识……

“要是桌子上没有,估计就是被我爸爸收起来了,放在他常看的书上头,就在笔架旁边。不过你拿的时候最后别去碰桌上那些书,我爸爸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果真像太子爷说的那样,书房桌上的显眼处并不见有ipad,只放着幅字,是孤零零一个“仁”字,笔力遒劲。大学生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终于在笔架旁的书堆上发现了扣着的ipad。

他把ipad拿下来揣进怀里,在立刻就走和偷偷打量之间摇摆不定了一会,终于还是选择了后者。

毕竟是那么有气场的人……他实在太好奇那样的人究竟在看些什么了。

战国策,春秋左氏传……大学生边看边小声念。Война и ……这是啥?哦战争与和平,居然还是原版。这本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我天,好厉害,就这几本文史哲都差不多占全了。

他接着低头:还有资治通鉴,一本不认识的原版书,还有……这本看不太清啊……哦,黑道少爷别吻我。最下头这本哲学新论好像上次在图书馆看……

等等。

7

“奇怪了……”夫人又在边牧的玩具箱里翻了一圈,“怎么会找不到的?”

边牧有三件宝贝玩具,飞盘,旧网球,以及他哥。他哥瘸了动不了,飞盘这会也玩腻了,边牧绕着夫人脚边直打转,那意思就是要玩网球。等夫人上玩具箱里一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只尽是齿痕和口水渍的旧网球。

夫人从玩具箱里翻出只新的,试图敷衍小朋友:“咱们玩这个好不好?”

边牧嗅嗅球,闻出不是自己心爱的那只,汪汪直叫,怪它妈骗小孩。

“哎,真的不能怪妈妈呀,现在真的找不到嘛!你自己说你把球藏到哪里去了。”

边牧听了,真跟能听懂似的,领着夫人要往楼上走。

就知道。夫人心想,又把球藏他爸书房去了,合着把他爹书房当狗窝了。

等到了书房,却还看到个意想不到的人——大学生正撅着屁股在书桌前不知研究些什么。

“汪呜!”

大学生被狗叫声吓了一跳,抬起头才发现是只黑眼圈边牧,防备又好奇似的绕着他脚边转,不时嗅嗅他。

“阿姨好。”

大学生乖乖向站在门口的大佬夫人打招呼。

“你好你好,”夫人看上去也有点诧异,“怎么来这里了?”

“哦,我帮龙哥拿ipad,”大学生扬了扬手里的ipad,“然后看桌子上挺多书的,就想看看叔叔平时读什么书。”

夫人笑道:“他这人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书倒是看得挺多的。”

“叔叔确实,”

大学生艰难地组织了一会语言,

“……博览群书。”

眼见得边牧还是嗅个不住,夫人冲边牧道,“行了,别嗅了,找你的球去。”

边牧呜呜两声,又绕着大学生转了两圈,这才不甘心似的改叼自己的球去了。

大学生直乐:“它还真听得懂哎。”

“聪明是挺聪明的,就是太皮,”夫人锤着自己的腰道,“天天闹着要人陪它一块儿玩,我这把腰——”

又揉着腰在书桌前坐下:“唉……休息会,年纪大了,受不住。”

“对了,”夫人抬起头道,“小白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家里吗?”大学生道,“我爸做点生意,我妈是医生,市院的。”

“看得出来的。”夫人笑道,“龙龙本来朋友就不多,来看他的你还是第一个。长得这么好看,修养又好,待人接物也都合适,一看就知道是好家庭里出来的。”

大学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过你们俩差这么多届,”夫人道,“是怎么认识的?校友会?”

“哦,我在便利店兼职。”大学生道,“有几回龙哥晚上来买东西,我们说过几回话,慢慢地就认识了。”

边牧终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那只旧网球扒拉出来,凑在夫人嘴边直摇尾巴,见夫人只顾和大学生说话不理它,委屈得直在嗓子里呜呜。大学生看了便道:“那阿姨您接着和乐乐玩,我把ipad给龙哥送上去?”

夫人点头道:“你去,我再坐会。”

大学生抱着ipad走了,夫人弯下腰,接过边牧嘴里的旧网球,伸手摸了摸边牧脑袋。

——眼睛却抬起来,意味深长地望了大学生的背影一眼。

大学生刚进门,就见太子爷迅雷不及掩耳地把什么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

“没什么,”太子爷面不改色道,“一些……资料。我闲得没事看看,复习复习。”

“找到了?”

“那当然了。”大学生把ipad递给太子爷,“我虽然近视,眼睛还是亮的好不好。”

“我刚刚看你一直不回来,”太子爷道,“还以为你迷路了。”

“拜托,你家虽然大,我也不至于迷路吧。”

太子爷笑了一下,又问他:“你怎么不坐?”

大学生摆摆手:“不坐啦,我本来就是顺路来看看你,下午还有事。”

“你,你要走了?”

“怎么了,干嘛这个表情啊,”大学生道,“不行我真得我走了,一会该迟到了。”

太子爷忙道:“我送送你!”

“你都这样了还送我啊,坐电动轮椅上送我?”大学生道,“好啦,我走了,等下回有空再来看你。”

我还以为,太子爷心里想,这次可以和你待得久一点的……

大学生朝他挥挥手,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了。

“等一下!”

“怎么了?”

“你,”太子爷结巴道,“你还会来看我吗?”

大学生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应该会吧,”他说,“你不介意的话。”

“那就,”太子爷道,“那就好。”

大学生朝门口比了比大拇指:“那我……?”

“哦,那,再见!”

“再见。”

夕阳西下。

别墅区近郊,从院墙望出去看得见远远一抹青山黛,西坠的落日就这么一点点往山头沉下去。太子爷在卧室里闷了一整天,这会终于得以下床到院里透口气。

边牧乖乖趴在他哥脚边,伸着舌头喘气。

“乐乐,”

太子爷坐在院里的秋千上,问他身边的边牧,

“你说我是不是该再主动点啊。”

傍晚的风终于有了点凉意,暑气消褪,吹得院里的矮灌木哗啦哗啦响,风里满是草木香。

“谈恋爱好难啊,我看了那么多参考资料,最后发现一道能参考的例题都没有。

“他呀,就是今天来看我的那个哥哥,你看见他了吗?是不是特别好看?

太子爷脸上的神情变得甜蜜又惆怅,转头凝望着釉里红瓷似的天,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好喜欢他,是第一眼见到他,就三魂丢了七魄,然后就再也忘不了……怎么有点耳熟,是不是哪本书里的?”

太子低头看着边牧,边牧仰脸看着他,小黑豆眼圆溜溜,伸着舌头哈哈喘气。

“……忘了你不会看书。

“反正就这样啦。一见钟情不都这样吗。

“他很好,真的很好,年轻,热心,像什么都不计较,心里却又很细腻,总是照顾别人的感受。

“其实他不说话只工作,或者一个人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冷。你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什么吗?”

边牧冲他哥歪歪脑袋。

“冰糖草莓。”太子爷说,“看着金灿灿的,很甜,像一眼能看到心子里,其实可硬了。不习惯的上去咬一口,都摇头,还要说,看着挺甜的,原来这么硌人。”

“那当然……每个人都得保护自己,柔软和甜是要有的,但是要藏起来,留给自己重要的人。

“要慢慢地,一点点把那层硬壳融化,才能发现里头真的是草莓,一直都是。

“就是……真的好难。

“我可以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来,他不会。他永远不会按规矩来的。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离得好近,好像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就真的可以在一起。

“有的时候又觉得不管怎么努力,都差一点点。

“明明是我一直在努力,但我总觉得,掌控节奏的那个却好像一直都是他。他可以离我很近,也可以很远,但无论怎么样,都是按他的心意来。

有只蝴蝶在院里飘飘悠悠地飞,边牧就上蹿下跳地跟在蝴蝶屁股后头。蝴蝶居然好像也不怕它,在空中飘飘悠悠地转了两个圈,又慢慢地停在边牧鼻尖上。

把一颗心交给另一个人,从此心跳就再也不受自己控制,成为一些甜蜜的熬与煎。恋爱就是如此,暗恋尤其如此。

太子爷活了三十年,头一次受此酷刑,一颗心像放进红泥小火炉,咕嘟咕嘟地煮。

“其实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他对我有好感,我也很喜欢他。我们可以一直做好朋友。可我就是很贪心。”

“他那么好,该有多少人喜欢他啊。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可是我喜欢的人就只有他。如果不努力的话,他迟早会有……更喜欢的人。

“我觉得我真的得,努力一下。不和他做朋友。”

“我想,”太子爷说,“我想向他告白。”

大佬夫人难得下厨,在厨房里俨然一位指挥官,切菜,焯水,下锅,几个帮佣忙得团团转。好容易每道菜都下了锅,汤也放到火上咕嘟咕嘟煮起,夫人这才出了厨房,摘了围裙挂在手臂上。

柏叔正上楼,看见夫人从厨房出来,恭恭敬敬道:“夫人。”

“柏叔来得正好,今天我下厨,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柏叔道:“谢谢夫人。”

“这有什么好谢的。”夫人道,“有件事还要麻烦你。”

“您只管说。”

“今天你领进来那个小朋友,”夫人道,“查查。”

柏叔犹豫了一瞬:“……那位少爷的朋友?”

夫人笑了笑:“麻烦柏叔了。”

柏叔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夫人看了眼手上的腕表,“叫他们爷俩都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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