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3日

[朱白]西风的话

秋天又到了。

院里那颗银杏落了一地,白宇舍不得扫,要留着看。风一吹,满地金灿灿就呼啦啦地吹开了。

他哥这段时间也开始咳嗽了,每咳一回都惊天动地,老半天不能停,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什么情况啊你,”白宇端着水杯给他拍背,“前几天穿薄了着凉了吧,用不用吃药?”

朱一龙刚咳完,还说不出话,蹙着眉毛摆手。白宇给他递水,看着他喝了一口。等他好容易缓过劲来,嗓子都还是哑的:“……不用吃,又不是感冒。”

白宇:“你都快咳死了。”

朱一龙应接如流:“都这把年纪了,不是迟早的事。”

把白宇气得拿拳头捣了他一下。

“我胡说你也跟着胡说,”白宇说,“能不能管管你这张嘴,非得赢?”

朱一龙说:“我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很蛮不讲理一个哥。我就这样,你能怎么办吧。年轻的时候慢热,对着采访镜头也要不好意思,眨巴眨巴眼睛装傻,无害得很,和白宇打嘴仗却是一定要赢的,优先等级大于采访镜头。所以说这人佛吗,一点都不佛。骄傲和好胜只是藏得深,需要一些特殊人物和条件触发。

“是真受不了你这人。”白宇嘟囔。

没人把这话当真。老夫老妻几十年了,受不受得了也过了一辈子。谁不明白纯粹是过过嘴瘾。

朱一龙又接着喝了两口,把杯子递给他。白宇问他:“还要不要?”

朱一龙摇头。

白宇揣着马克杯转身进了厨房,开橱柜拿了蜂蜜,舀了一勺往杯子放。蜂蜜是前段时间小辈来看他们的时候送的,一罐上千,白宇都没舍得怎么吃。这会儿却毫不心疼地舀了一大勺,冲开了给他哥润润喉咙。

“要我说你就去医院看看,”勺子碰撞杯壁叮叮当当地响,“咳成这样了都。”

“老烟民有几个不咳,秋天天气又燥……我不喝。”

“快点,”白宇把杯子往他眼前一送,“专门给你冲的,澳洲蜂蜜,金贵着呢。”

他哥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去喝。

“下次少放点,”朱一龙说,“血糖再高了。”

咳得越来越厉害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只有戒烟。白宇不戒,他烟瘾本来就不重,只偶尔抽一支。他哥瘾就比他重得多。馋烟的时候整个人坐不住,年纪上去了戒烟糖都不敢多吃,嚼几块饼干滥竽充数,手指攥得包装袋哗啦哗啦响。

白宇笑嘻嘻在旁头看西洋镜,他哥惯来律己,在家也通常是他做被管的那个。难得有一回看见他哥魂不守舍心浮气躁的样儿,能不幸灾乐祸吗。

于是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端出烟灰缸,掏出根珍藏——哟还是川贝枇杷爆珠,润肺啊——要开始点了。

朱一龙眉心一跳:“……你就不能去厕所抽?”

抽烟的理直气壮:“你不能去厕所坐着?”

他哥当然不肯去厕所,仍然坐沙发里看着他抽——深吸一口过肺,两处一块儿通气,三分快活也要演成十分。年纪上去了,什么心思都淡了,促狭心思不会淡。

谁能想到一口还没呼完就被他哥按在沙发靠背上亲了一顿。两人很久没货真价实湿吻过,更多是醒来入睡时习惯性地亲亲脸。骤然亲了个长吻,把白宇亲得呼哧呼哧直喘,等终于分开的时候烟都烧完了。

“一把年纪了骚什么骚,”白宇说,“亲个糟老头你也不嫌恶心。”

“我比你糟,”朱一龙说,“赚了。”

“神经病!”白宇骂。

真要论糟不糟,他哥如今可能是比他糟一点。

白宇年轻的时候爱穿老头衫老头帽,老了反而爱起鲜亮颜色,连买套秋衣都是大红的。他哥年轻的时候骚包,老了反而不爱打扮,也不刮胡子,再不是当年一天刮两遍的时候了。风水轮流转,全掉了个个儿。

新衣服进了衣柜,旧衣服就有几件慢慢地不穿了,淘汰下来全便宜了朱一龙。格子衫老头帽跟了他半辈子,也算在他哥这儿老有所依了。

现在两个人一起出门,白宇还是爱让人猜他和朱一龙谁年纪大,得到的答案总很统一:

“朱伯伯吧?白伯伯年轻一点。”

朱伯伯一脸无奈。白伯伯笑得不行,又接着追问:“小几岁?几岁?”

“总有五六岁吧?”

白宇笑得快倒不上气,挂在他哥身上。朱一龙问他:“就这么开心?”

“那当然,”白宇说,“我是越长越小,你是越长越老。”

“是,我是老头子,你是小朋友。”朱一龙说,“小朋友晚上要吃什么?”

“想吃螃蟹,大螃蟹。”白宇说,“肥肥的,蟹黄厚厚的,再切点姜调点醋……”

“你的牙都这样了,”朱一龙说,“还吃螃蟹?”

“那又怎么了,”白宇理直气壮,“没牙也照样吃,何况我还有牙呢。”

“螃蟹性寒,”朱一龙说,“不能多吃的。”

“又没让你做,让你买都这么多意见,”白宇愤愤,“不吃了!”

朱一龙立马让步:“给你买还不行嘛。”

白宇干脆不理他了。

没两句就闹起脾气来了,朱一龙心里想,真是越老越小。

回家以后白宇也还是不开心,闷闷的,不怎么说话。平时看电视最爱发表意见的一个人,这一晚也没声儿了。闷声不响地看完电视,闷声不响地洗漱完,关灯睡觉了。

人老了觉少,两个人又睡得早,朱一龙第二天早早地便醒了,看看窗帘外头,天还没亮。

白宇正扎在他怀里睡着,人睡着了就不记仇,想不起来他哥不给买螃蟹的事了。

“宝?”他哥小声叫他。白宇睡得迷迷糊糊的,没醒。

他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亲亲他唇边。白宇这才哼哼两声。

“我起床了昂,”他哥说,“早点去,螃蟹新鲜。”

听见螃蟹勉强有点反应了,迷迷糊糊摸了一阵,摸着他哥的脸,捧着脸在嘴上亲了一口:

“早点回来哦。”

“好,”朱一龙说,“今天不要做早饭了,我给你带回来。”

“嗯。”

他哥起了身,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去洗漱了。

这个点的菜市场已经很热闹,大多数都是他这样的老年人——他对自己是老年人这个事已经接受良好。毕竟演艺圈这样的地方,四五十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老人了。年纪再往上走,不需要别人提醒也知道自己年纪多大。

买了几根黄瓜,一块五花肉,半袋皮蛋,朱一龙扶了一把老花镜,又往平日里常光顾的海鲜摊去。

老板看见他来,很高兴:“朱老师今天买点什么?早上对虾刚到,新鲜得很。”

“螃蟹怎么样?”

“螃蟹刚上市,母蟹还不怎么肥。新到的一批公蟹好,吃肉合适。”

朱一龙想想,家里那个估计想的就是蟹黄。买了公蟹回去,再好吃也不开心。

“还是母蟹吧,”朱一龙道,“老板帮我挑几只好的。家里人少,多了也吃不掉。”

“那当然,保证好! ”

朱一龙这人,按白宇的话来说,是不怎么会过日子的一个人。买东西不看生产日期,囫囵看个大概就买。脸皮又薄,从来不讨价还价。白宇固然缺乏经验,跟他哥一比就不一样了。起码套近乎讨价还价还是行的。

好在大概好人有好报。从来不讨价还价的人,东西也不会挑,全让摊主来挑。这家不好,换下一家就是了。慢慢地也有了几个常光顾的摊位。店主把他当活招牌,自然给他挑最好的。有客人讨价还价时还不忘拿他说事儿:“就是这个价啦,朱一龙你知道吧,早上刚来过,也是这个价,老顾客了!”

朱一龙买完了菜,正要从从菜市场出来,没想到被两个小姑娘认出来了。

短头发的小心翼翼道:“是朱一龙老师吗?”

朱一龙笑眯眯道了句是。

天呐真的是他!两个小姑娘很兴奋。

长头发的道:“我们一家都特别喜欢您!我外婆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您了,每周追成魂!”

“……镇魂。”

“哦,对不起对不起,镇魂!”小姑娘道,“我没看过这部剧,但看过您剧里的造型的,您年轻的时候真的好帅!”

“是呀,还有您先生在那里面也很帅!”

朱一龙的笑容比原来深了一些。两个小姑娘要合影,他也答应了。

等回了家,螃蟹都上锅了,朱一龙还在说这件事。

“你知道她们说什么,”朱一龙学着那小姑娘的语气道,“每周追成魂!”

白宇哈哈大笑。

“不能怪人家小姑娘,镇魂那都是时代的眼泪了,说沈巍现在只有老人还记得。你要说曲将军,陆王,还有父皇大人,哪个小姑娘不知道,你这两年可是父皇专业户,她们爱的那些小鲜肉要是没做过你儿子,那都不够上档次!”

“沈巍也有很多人记得的,”朱一龙强调,“他们剪一零年代群像的时候都要把沈巍剪进去。”

“那是,沈大美人嘛。时间会过去,美丽是永存的……”白宇捧捧他的脸,“现在也很美丽嘛。”

“都老头子了还美丽,”朱一龙说,“腥啊,别碰我啊。”

“龙哥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帅的,”白宇说,“老了也是帅老头。”

朱一龙拍他的手,他也不松。

“亲一个?”白宇问他。

朱一龙冷哼:“给你买了螃蟹就知道我的好了。”

“那当然。”白宇说,“必须得亲亲我龙哥。”

说着就捧了他的脸,亲了他额头一下。

“肉麻死了。”朱一龙说。

白宇笑嘻嘻。

螃蟹热气腾腾地端出来。朱一龙趁着热拆了一只,先扒了蟹黄,又用叉子筷子笨手笨脚挑下些肉来,盛进蟹壳里,滴了点姜醋,送去厨房喂白宇吃。

白宇正切黄瓜,就着他哥的手吃了一口,嗯了一长声。

“鲜!”

朱一龙这才笑了,又舀了一勺,等着他吃完。

“你什么时候进组?”

“下星期,”白宇说,“郭导把我的戏都排一块儿了,免得我两地跑。”

说完一张嘴,他哥就又喂了他一勺。

“你这次去一定多带两件衣服,秋天到了,降温快,你心肺功能不好,着不得凉。哦对了,走的时候把围巾带上……”

“还没走呢就这么啰嗦,”白宇说,“这么放心不下我?”

“当然放心不下,”朱一龙说,“年纪越大越像小孩。”

“你什么时候不觉得我像小孩?”白宇说,“我二十几岁你就这么说,现在都成老头了你还是这么说。”

“你比我小,”朱一龙说,“所以不管你多少岁,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小孩。”

老小孩还挺得意,张了嘴接着要下一口。朱一龙拿勺敲敲蟹壳:“空啦。”

“再剥一个,”白宇拿肩撞撞他,“哥哥再剥一个。”

“别得寸进尺,”朱一龙说,“自己剥。”

嘁。

白宇不和他计较,炒皮蛋做汤去了。

生了一回闷气才换回来的大螃蟹,到最后也只吃了一只半。他哥说螃蟹性凉,无论如何不肯让他多吃,只把蟹黄都给了他。

“都给我了你吃什么啊。”

朱一龙指一指自己面前成堆的蟹钳蟹腿:“我都吃不过来。”

白宇仍然不肯,把最大最金灿灿的一块蟹黄给了他,眼看着他吃了才肯放心。

“好吃吗?”

白宇问。

“好吃,鲜,”朱一龙说,“白大厨的手艺。”

“蒸个螃蟹你也要夸?”

朱一龙说:“蒸个螃蟹你也蒸得这么好。”

白宇拿指头点点他:“哎,就你嘴甜。”

过几天要降温,两个人趁着今天天气好,热水放得足足的泡了个澡。擦完头发,朱一龙正要开电视。白宇搂着他哥问:“哎,你说螃蟹是不是特补?”

朱一龙:“补?”

白宇说:“我怎么感觉浑身热呢。”

朱一龙知道他什么意思,故意说:“洗澡水太热了。”

白宇捶他大腿一下,笑个不停。

某种角度两个人也算吵完刚和好,因此也比平日里格外蜜里调油一些。洗完澡,就这么穿着睡衣搂在一起亲了一会,慢慢地做了一次。

算算也半年多没做过了,但毕竟几十年的默契,行进得还算顺利。白宇也挺放松,权当享受。他哥在床上惯来温柔,因此无论什么时候,他对他哥都是全身心信赖的。

做完以后两个人懒洋洋搂在一块儿,白宇笑眯眯地拍拍他哥的背:

“哥哥雄风不减当年。”

“算了吧,”他哥不吃他这套马屁,“这么大岁数了,能硬起来不错了。”

“我觉得够了。”白宇说,“我也老了嘛,不然哪吃得消。”

“所以说呢,”白宇总结,“无论哪个年纪,我们两个总是般配的。”

“我去打点热水,”朱一龙说,“简单擦一下。”

“那么麻烦干嘛,我也去不就得了。”

“你多躺会,”朱一龙说着,难得地有点羞涩,“我腰不好,你动得多,你也……怪累的。”

白宇躺在床上,侧着脸贴着床,看着他哥嗤嗤笑。

有点年轻时候那意思了。刚认识的时候还是会不好意思的,包括刚谈恋爱的时候也是会害羞的,年纪越大日子过得越久越不要脸。刚认识的时候连他转场时匆匆披了衬衫没系扣子都不敢多看的人,到后来连他只穿一条内裤在家里走来走去都不多看一眼。

朱一龙说:“笑什么?”

“没什么。”白宇双手枕在脑后,“想起你年轻的时候,我羞涩的哥哥哦——时光一去不复返,把他带走了,把这个老头儿塞给我了,不要都不行。”

朱一龙伸手挠挠他下巴。

“别老跟撸猫似的,”白宇说,“烦哦。”

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着下了几场大雨,骤然就有了深秋的味道。院里的银杏被雨打得厉害,露出光秃秃的枝来。白宇也有点后悔,早知道还是趁着前几天天晴把落叶扫了,现在一地的叶子就这么泡在水里,怕是没过两天就有味儿了,也不干净。

不过更让他操心的还是他老伴儿。朱一龙四十几那阵儿拍戏腿受过伤,颇重,足坐了三个月轮椅。也是那时候落了病根,平时能跑能跳的,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一到阴天下雨腿就疼。前几天还没下雨呢,膝盖就先疼起来了。

朱一龙还逗他呢,拿播音员的语气给他天气预报:关注天气变化,及时增减衣物,欢迎收听今天的老朱天气预报。预计今天夜里多云转阴,明后天持续降雨,并有大幅度降温。建议您别再得瑟,快把围巾围上……

白宇拿围巾先把他围上,恶狠狠绕着他脖子松松打个结:就知道贫!

大眼睛的人就是老了眼睛也大,大半张脸藏在围巾后头眨巴两下眼,很无辜。

其实白宇心里明白。他哥是怕他操心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故意拿这个和他开玩笑。实际上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还不敢多翻身,怕吵醒他。

他哥晚上睡不着,天快亮了才朦胧睡去。或许是不那么疼了,或许是实在困得厉害。于是从来不赖床的人醒得越来越晚,往往要到八九点才醒。白宇由着他睡,总是轻轻地起床,买菜,取报纸,带些早点回来,或者自己在家里随便做点儿,等着朱一龙醒。

有时候朱一龙醒得实在很迟,他没来由地心慌,到卧室里轻声叫他:哥?

连着叫了好几声,朱一龙才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怎么了?”

白宇一下就卸了劲,整个人松下来,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有点酸。他脱了拖鞋,往自己已经冷了的那半边被窝一钻,又往他哥还热乎着的那半边挤挤。他哥顺势搂住他,拍拍他后背。

“几点啦?”朱一龙问他,“我是不是又起迟了?”

“都中午了,”白宇闷声道,“你怎么才醒。”

“都中午了?”朱一龙,“怎么一天比一天迟,你也不叫我。”

白宇不说话。

朱一龙搂着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后背。

白宇搂着他,脸埋在他胸口,忽然发觉他哥身上也能闻到些老人味了。和小时候总在姥姥身上闻到的味儿一样。他哥爱干净,隔两天就要换衣服的人,可干干净净的皂味里,却不知什么多了些老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或许他自己身上也有,只是他没闻出来。人年纪上去了,对自己的变化总是很迟钝。但对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却总能第一时间发觉。

“下次我要是一直不醒,你就叫我。”朱一龙说,“你叫了我就醒了。”

白宇仍然埋着脸,轻声道:“我们吃早饭好不好?”

“好啊,”朱一龙说,又问他,“你还没吃?”

“等着你呢。”

“等我做什么,你胃又不好。”

“吃了点,垫了点肚子,别的等你一起吃。”白宇说着就爬起来,“别起了,我去给你拿,我们在床上吃。”

于是热了热早饭,又拿了折叠桌,就这么赖在床上暖烘烘地吃了一餐早饭。每人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还有一只白煮蛋。

白宇不爱吃蛋黄,嫌干,于是全给他哥吃。朱一龙下意识地张了嘴吃了,吃完了就嫌弃。

“可乐还在的时候你就喂可乐,现在狗不在了,你就喂你哥。”朱一龙说,“瞧瞧。”

白宇应得很痛快:“不吃吐出来。”

朱一龙应接如流:“那可不行。”

家里总是白宇掌勺。毕竟一个家里总得有一个会做饭的,就算没有,生活也能给你磨练出一个。

年轻的时候是谁都不会做,要么吃外卖,要么比谁先扛不住。白宇肠胃不好,朱一龙有时候心软,认输给他做饭。但就他那手艺,说句实话,是真·狗都不爱吃。给狗煮鸡肝都能煮过火,口感无限接近于橡胶。

狗过来,嗅嗅,嚼一嚼,吐了。另一条也来了,嗅嗅,也不怎么讲究,狗都这样,比较爱惜粮食,不舍得浪费,于是就着它哥刚才那团呕吐物嚼一嚼,没嚼两下也吐了,没爱惜成。实在太难吃了,狗也顶不住啊。

晚上白宇拎着行李箱刚到家,人还没站稳呢,就收获两只饿着肚皮迎上来拼命摇尾巴的狗和地上一大滩二次利用呕吐物,以及一个光顾着在屋里打游戏不知屋外风云变色的哥,气得白宇是一把火从脚底心烧到天灵盖,把他哥暴锤一顿,并剥夺其做饭权利终身,再不肯让这祸害下厨房。陕北汉子,说到做到,愣是真几十年没让他哥下过厨。

有的时候白宇一边在厨房咣咣切菜一边感慨,唉,年轻的时候还想着等以后老了你挑水来我浇园,你做饭来我洗碗。谁晓得他哥于做饭一事一窍不通到这种地步,几十年过去了也就会做个西红柿炒蛋。问题是能咋呢,大半辈子都过去了,还能离咋的。他做饭就他做饭吧。摊上了,没办法。

中午的时候白宇做了个油泼面,他哥自己不做还在后头念叨:油得少点啊,咱们俩这年纪了不能吃高油的。辣也得少点啊,上回你外甥女从重庆给你带的吧……

“你怎么这么烦呢。”白宇嫌弃他。

朱一龙:“我是健康提醒小助手。”

“还小助手,要不要脸,就你,”白宇说,“健康提醒老助手。”

“老助手就老助手,”朱一龙说,“你听得进去就行。”

“行了——油少点,我的辣少点你的辣多点,行了吧!”

健康提醒老助手很满意,背着手走了,上客厅看报去了。

虽然这人有个自己不动手还好在一旁比比划划的臭毛病,吃的时候还是很给面儿的,一大碗油泼面吸溜得干干净净,连个葱花都没留。白宇现今胃口很小了,当年因为胃里的毛病动过两次手术,后来便什么都不能多吃,饭只吃一小碗,面吃得稍微多些,但也就从前一半的饭量。看着他哥还能吸溜吸溜吃得香,欣慰之余也有点羡慕。

“就那么好吃?”白宇问他。

“那当然好了,正宗的陕西油泼面。”

“也不怎么正宗,”白宇说,“我又没正经学过。我妈教我的时候也没仔细听。”

“那也好。”朱一龙抽了纸,替他把嘴边溅上的一点油星子揩了,“白老师的面永远是最好的。”

晚上两个人一块泡脚,白宇的是盆,他哥的是桶,水多点还能捎带着泡泡小腿,促进血液循环,晚上指不定能好过点。

小辈也给他俩送过智能的足浴盆,不过功能太多,一堆钮儿把两个老头看花了眼。赶上出了点故障,也懒得再送修,一来一回还麻烦,索性还是传统方式泡脚。烧两壶水,凉了就兑。两个人说点闲话,慢慢地泡上个十几二十分钟。

“够不够烫?”白宇一边小心往他哥的桶里倒水一边问。

“还好,”朱一龙感受一下,又道,“再多倒点。”

“够多的了,”白宇说,“怎么就这么耐热呢你这人,也不怕把自个儿给烫熟了。”

“行行行,”他哥也由着他,又问,“行李收拾了没有?”

“早收拾完了,我行李箱摊那儿你又不是看不见。”

“热水袋带了吗?”

白宇都无奈了:“我说我的哥哎,这才十一月,还没入冬呢,哪有人用热水袋啊?”

“你怕冷啊,万一降温了呢。”

“哪就降成这样,”白宇说,“你怎么不让我把羽绒服也带上。”

朱一龙还真应:“对,你把羽绒背心带上,就前年买的那件灰的,薄的,还能穿在里头,戏服要是薄全靠这个保暖……”

“行了哥,行了。”白宇说,“我这是友情出演又不是蹲号子,片场设施齐全着呢,夏天不热冬天也不冷,又不是早三十年前咱俩年轻的时候了。”

“早三十年也不年轻了,”朱一龙说,“都人到中年了。”

“是呀,”白宇拿起热水壶给自己的盆里兑了点水,“老啦,早不年轻啦。”

白宇进组那天朱一龙专门去送他。经纪人和白宇交代工作安排,他就在一旁很耐心地和生活助理交代注意事项。

“他现在别的身体机能还不错,就是胃不行,还有心肺功能,都是老毛病了。每顿饭吃得都少,得多花点心思多备两餐。还有就是受不得冻,一冻就咳嗽,不能让他在风口站着,要不然喝了风回去能难受半个月……”

白宇被他说得怪不好意思:“哪就这么娇贵了,喝口风还难受半个月,夸大事实么……”

“我夸大事实?前年出去逛了个公园,赶上风天,回来难受了多久你忘了?还有五月份那时候,升温,你图凉快,开了一次空调……”

“哪来这么多旧帐啊你,别的事看你稀里糊涂记不明白,怎么一到损我你记性就好?”

“我不多花点心思怎么照顾你?”

“吹什么牛呢,你照顾我,我照顾你还差不多。家里一日三餐谁做的?水谁烧的?就让你洗个衣服你还洗不明白,一问你就装傻,说哎呀,人年纪大了,记性差了……”

“碗总是我洗的!”

“就那么两口碗累着你了?”

“锅也是我洗的!”

经纪人在一旁看了直笑。生活助理是这两年新来的小姑娘,没见过老哥俩吵架,还有点尴尬,悄悄问经纪人何姐要不要紧,用不用劝架。

何姐道:“他俩就这样,年轻的时候就这样了,对着镜头还争呢。”

“真不要紧?”

“真不要紧。”何姐说,“明撕暗秀,好着呢。”

两人吵完了就赌着气互不说话,就连到了机场也是简单拥抱了一下,挥挥手就算告别了,一句话没说。小助理也挺紧张。不是吧,朱老师白老师感情那么好,好几年赶不上一次吵架,就让她赶上了?那要是没吵架,怎么连告别都一句话没说呢……

白宇不仅和朱一龙说话,和他们也没说话,下车没多久就埋着头拿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不时扶一把老花镜,把屏幕拿远了看一眼,又接着拿近了噼里啪啦。

天,小助理更担心了,该不会白老师这回气大发了吧?

眼看着快登机了,何姐抬手看了眼表:“老白,好了没有?快登机了。”

“快好了,”白宇头也不抬,“速冻水饺放哪儿了忘和他交代了,我跟他说一声。不说细点儿他找不着。”

何姐笑着说:“那你和他视频嘛,打字儿多麻烦。”

白宇冷哼一声:

“不想和这老头儿说话,声儿都不想听见。”

朱一龙回了家,偌大的房子少了一个白宇,忽然就显得空空荡荡的。于是拿了把扫帚,慢慢把院里攒了一地的银杏给扫了。

家里定期有人来打扫,但两个人还是习惯自己动手,力所能及的事都自己做,权当锻炼身体了。

雨早上就停了,树上还存了不少,风一吹,哗啦啦落了一地。他抬起头来看,见院里的银杏已然落得半残了。

还好他这次进组进得迟。朱一龙想。

白宇向来是最喜欢院里这几棵银杏的,秋天一到,手机拍完相机拍,相机拍完录视频,恨不得一气儿拍个够本,一天也不肯落下。要是再早几天进组,银杏最好的时候不就错过了,回来还不得长吁短叹好几天。

微信叮咚叮咚地响,他从兜里拿出手机看。想谁来谁,白宇连图带字地给他发了十好几条,把家里冰箱那点速冻食品的位置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生怕他找不着。

你什么时候冻的那么多饺子啊?朱一龙问,我都不知道。

算了吧你。

白宇回他,

厨房里那点事儿你什么时候明白过。

白宇提前一天进了组,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工了。化妆师边给他化妆边夸他。

“白老师保养得是真好,看着就跟五十多似的,人家都是让我往年轻了化,您我还得往老了化……您知道导演怎么和我说?”

白宇问他怎么说的。

化妆师学着导演的口气:“至少把他化老十岁!太年轻了,不够老!”

白宇哈哈大笑。

“年轻的时候就有人管我叫白叔,”白宇说,“现在老了反而有人夸年轻了。”

“您这款的不就这样,”化妆师说,“经典款,历久弥新,越陈越香。”

白宇这回友情出演的是男主角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父亲。人到暮年,已经不认得人,一会糊涂一会明白的。白宇化完妆,做了造型,换上病号服,慢慢坐进窗边的扶手椅里。

“白老师用不用找找感觉?”副导演说,“男主角还化妆呢。”

“嗯。”白宇在窗边的阳光里眯了眯眼,“正好坐会儿,适应适应。”

他抬起手,慢慢地看着自己的手,感觉挺新奇。

一会有个手部的特写,两个化妆师就专门给他的手也化了特效妆。白宇痣挺多,但不太长斑,老了手上也没几块。这会儿两手净是层层叠叠的老年斑,加上他本来就瘦,浮着青筋,还真有点人到暮年的意思。

虽然他总说自己是老年人,但心态年轻,加上这几年身体状况也还算不错,几乎没怎么体验过人到暮年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也就记性越来越差。忘记的事越来越多。做完菜忘了放盐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汤盛出来他哥尝第一口,问好吃吗,他哥说好吃。自己再尝一口,一点味儿没有,一碗汤淡得像水。

白宇望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

指不定以后真就什么都忘了,记不起来穿衣吃饭,记不起来带钥匙关火,甚至记不起来屋子里另一个老头儿是谁……

“你是谁?你把他藏哪儿去了?我要找他……”

他看着自己枯瘦苍老的手,念念有词地背。

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可千万不能变成这样。

要真变成这样,他哥该多伤心啊。

朱一龙坐在窗边发呆。

原本是想把前几天没看完的小说捡起来看完,小说前几年拿了奖,今年立了项,打算搬上大银幕。片方的人和他接触过几次,有意让他出演其中的重要角色。朱一龙也挺有兴趣,打算先把原著补完。

可或许是年纪上去了,阅读速度也变慢了。年轻时候一晚上就能看完的量,现今一个星期也看不完。想起来要看的时候,还总是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也不知道他这会怎么样,这个点也该开拍了吧?助理说他早上没吃多少东西,可能也是吃不惯……

下午寄瓶土豆泥过去。朱一龙想,他爱吃那个,也能下饭。

云消雨霁,屋外的天空高而远,雁南飞而去,年复一年。

老人伸手指指天空:“燕子。”

“不是燕子,”中年男人柔声道,“是大雁,大雁来过冬了。”

老人张着嘴乐,像明白,也像什么都不明白。

中年男人接着推着老人的轮椅,慢慢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树影水一样在轮子下流淌过去。

老人的手在腿上打着拍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嘴里小声哼着歌:“去年我回来,你们刚穿新棉袍,今年我来看你们,你们变胖又变高……”

中年男人轻声道:“爸爸还记得叔叔吗?”

老人很快乐地唱:“你们可记得,记得——池里菏花变莲蓬,花少不愁没颜色,我把树叶都染红……”

两人一直没有孩子,养过两条狗,一只猫。

两条狗是朱一龙年轻时候养的,那时候工作忙,狗多是父母在养。后来一条跑丢了,一条病死了。他也就没有再养过宠物。

后来年纪上去了,工作安排少了,空闲时间越来越多。慢慢地也有了给家里添个伴儿的想法。那时候他俩还没住一块儿,白宇住的小区里有只流浪三花,很亲人。被他喂过几次,记住了他,看到他就躺下来碰瓷。后来大了肚子,看见他不再翻肚皮了,但仍然会很亲昵地来蹭他的腿。猫平时吃得不算多,大了肚子却吃得多起来。

是呀,白宇想,因为现在要努力吃够好几只猫的量了。

朱一龙听见他要养那只三花,有点诧异。

你要养?

先养一阵吧,等猫生完做了绝育再放出去。白宇说,要不然就它一个单亲妈妈,日子多难过。

于是挑了个晴天带了粮和笼子,想法儿把那只三花给抓住了。朱一龙为此还挨了猫一爪子,去医院打了一针。

白宇心里很愧疚。要养猫这事本来就是他提的,还害得他哥受了伤。

他哥倒是不介意。“你呀,”他哥指着猫说,“现在挠了我一回,我不计较。以后得跟着我们好好过,知道吗?”

白宇有点诧异,随后也只是抿着嘴笑。

——原来他哥早看出来了。

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缓缓行进的轮椅上。抬起手,在空空荡荡的怀里做了个顺猫后背的动作,右手轻轻地挠了挠并不存在的猫下巴。

“咪咪呀,”他说,“你不听话呀,你去哪儿了呀。”

一转眼,那只三花也走了快十年了。

它原本就很老了,没能陪上两个人几年。睡得越来越久,醒得越来越短。临走的前一晚,猫不肯睡猫窝,非要到床上,跟两个人挤着一块儿睡,像个小孩儿似的,要大人陪着才能睡着。

第二天,猫跑出去了,再没回来过。

白宇总想着,那只猫或许只是跑出去了,还活得好好的,只是换了个地方流浪。

可还是再没有养过宠物。

离别呀,离别的滋味实在是太不好受。

或许也是真的老了,一想到要再尝一次这样的滋味,他就受不了。

“去年我回来,你们刚穿新棉袍,今年我来看你们,你们变胖又变高——你们可记得,池里菏花变莲蓬,花少不愁没颜色,我把树叶都染红……”

朱一龙一个人坐在客厅泡脚。

白宇不在,他烧一壶水便足够了。电视里热热闹闹嘻嘻哈哈,他抬起头去看,发觉是当年他和白宇一同上过的综艺。几十年过去,主持人里的元老是早退了休了。原本的新人,现今也是元老了。

他只开了盏壁灯,屋外远处的灯火便看得很明晰。不知哪家的饭香远远地,顺着晚风飘进屋里来。

下午过去,晚上要来,人在这个时候总是最最容易想家。想念一个灯火通明,有笑声,有人说话,热热闹闹,温暖的家。

他听着电视里的笑声,拿起热水壶,又往桶里兑了些热水。

“白老师要泡脚吗?”助理问。

白宇正解外套,他有点耳背,听不太清人小声说话,于是应了一声:“啊?”

“白老师,要泡脚吗?”助理尽量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我刚想起来酒店没有泡脚的盆子,您要是要的话,我去附近超市给您买一个。”

白宇沉默了一会。

“算啦,麻烦。”他说,“今天还化了妆,我洗个澡得了。”

“如果以后要用,今天买一个也算不上麻烦的,反正以后也要买。”

白宇笑了一下,摇摇头。

“一个人泡脚没意思。”他说,“不用麻烦你啦。”

人年纪大了觉就少。白宇洗漱完,早早地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睡姿换了一个又一个,仰躺着,侧躺着,趴着。酒店的床挺大,双人床他一个人睡,无论如何都不挤了。

家里的床也挺大,不过没什么用。朱一龙睡觉总爱挤着他睡,多大的床都一样。白宇被他挤习惯了,晚上只睡一点点地方就足够,床一大,他还觉得空。

太憋屈了,他想,三十多那阵他就这样了。几十年过去了还这样,这辈子没有睡大床的福气,有也享受不起。

朱一龙半夜里醒过来,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下意识弯下腰要给身边的人掖被角,掖了个空。

他叹了口气,躺回床上,盖好被子,端端正正地躺着,两只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这一晚有很好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床沿。他想起身去拉窗帘,最后也还是没动。

“太亮了,”白宇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你把窗帘拉上啊。”

“月亮都亮啊?”

“萤火虫都亮,”白宇总这么说,“快点的,有光我睡不着。”

“怎么就这么娇气呢你……”

无论助理怎么努力,白宇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了。

小姑娘头都大了:不应该啊,一日三餐加点心,她都督着白老师吃完了啊?怎么就这样还是瘦了呢?

想来想去还是戏重,太辛苦。这几天连着好几场情绪消耗大的戏,都是男主角父亲记忆回到了十年前爱人还在身侧的时候,后来发觉自己早已孑然一身,大喜大悲,近乎崩溃。白宇演戏惯来掏心掏肺,恨不得整个人都投进去,有的时候要花很长的时候出戏。于是越来越寡言,人也消瘦。小姑娘急得直咬自己指甲:完了呀,白老师这要是再瘦下去她这工作还要不要了……

白宇坐回椅子里,接过助理递给他的保温杯,自己倒了一杯,拿在手里沉默地喝。

“白老师,”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要紧啊?”

白宇沉默一会。

“……不要紧。”

“咱们再坚持两天,”助理说,“后天就结束了,今天也是最后一场大戏了,接下来都没什么情绪起伏大的戏……哦对了,您真要后天当天的机票?不用在酒店休息休息再回去?”

白宇就着杯子喝了口热气腾腾的茶水,轻轻地应了声嗯。

“不用休息。”他说,“想早点回去。”

朱一龙这两天觉变多了。早上睡到七点多才醒,午后也要再睡一个点。

这两天回暖,天气好,太阳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有的时候他看着看着书,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他盖着羽绒被,午后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

他这几天做梦,老是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梦见自己在一个又一个小剧组间奔波,有的时候穿插一些细碎的影,像是同一个人。

皮衣一角,马丁靴上一个铆钉,后颈一颗小小的痣……都是极小极小的细节。可他就是无端地觉得,那是同一个人。

头发该再卷些……

他在梦里迷迷糊糊地想。

比他高,腰比他窄。

有很多痣,这也有一颗,那也有一颗,唇边,颈后,腿根……都是细细的。

不是一直有,有的长着长着就没了,也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像夜空里哪一颗星星的明灭,总是悄无声息的。

“你们可记得,池里菏花变莲蓬……”

窗外不知哪家的钢琴声在响,伴着童稚的歌声,远远地透在风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眼见着窗外的最后一片银杏也落下来了。

他想翻个身,觉得身边有些挤,于是挪了挪位置,下意识地把那人搂进怀里。都搂进怀里了才反应过来,笑了。

怀人的头发已然花白了,可还是蓬蓬的,带着点卷。

“我又做梦了,”朱一龙刚醒,声音还是哑的,又低又缓。看见那人还穿着高领毛衣,忍不住嘟囔道,“……你又不脱毛衣就睡。”

那人在他怀里闷声应:“哥哥……做梦呢,能别那么讲究了吗。”

“又梦见你了。”他说。

那人轻轻哼了一声。

“有的时候做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朱一龙说,“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这么老了,真不知道哪个才是梦。”

那人笑了一声。

“你是庄周还是蝴蝶?”

“是你哥。”朱一龙在他屁股上拍一记,“去,换睡衣去。”

“不换。”白宇说,“困死了,你让我先睡一会不行吗。”

朱一龙叹口气,也拿他没办法。只有搂着他,把下巴轻轻抵在那人脑袋顶。

两个人闭着眼,很快又睡着了。

银杏光秃秃的枝丫露在秋日的晴空里,风带着歌声飘向远方。

“去年我回来,你们刚穿新棉袍,

“今年我来看你们,你们变胖又变高。

“你们可记得,池里菏花变莲蓬,

“花少不愁没颜色,我把树叶都染红……”

西风吹红了夕阳。

岁月呀,漫长的岁月,就这样随着风去了。

1 Comment

  • 看过一遍,再看还是好想流眼泪。。。等到我们都老了,这些曾经让我们热泪盈眶的,在记忆中闪闪发光的一切,也要随着时间渐渐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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