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1日

[朱白]岁月神偷

“爸爸,我饿啦。”

水盆里一双手抬了起来,把柔软的细布绞干,擦在了女孩儿的脸上:

“饭快好了。下午你好好在家,爸爸要出去。”

“爸爸,你怎么还是不带我呀?小朋友都说她们的爸爸会带她们出门玩。”

脸孔上满是疲惫的男人蹲下来,直视女儿的眼睛:“爸爸要出门赚钱,带你不太方便,遥遥乖,在家等爸爸,好不好?”

女孩儿没再应声,扁了扁嘴,瞧着不太开心。

于是男人再接再厉,圆润的指尖搭上女儿的小肩膀:“今天中午,爸爸做了鱼哦”

女孩儿的眼睛亮了,猫儿一样舔舔唇角。

饭菜上桌,是菜场里平时被翻捡剩下的小个儿杂鱼,却被男人细心地择干净,过油酥酥地炸了,端给女儿吃。

女儿吃得呼噜呼噜,又抬起头来看男人:“爸爸,你怎么不吃鱼呀?”

男人举起手中拧开的腐乳罐子向女儿示意:“爸爸爱吃这个。”

女孩儿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说法,轻声说:“那爸爸你多吃一点儿,干活有劲儿。”

男人点点头,三两口扒完了饭,去门口穿上了外套。

“爸爸走了。”

“爸爸再见!”

简陋的铁门关上后,照在城中村上的日头就亮堂堂罩住了男人。大中午,各家都静悄悄的,男人瞧瞧左右,飞快从衣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盒子来。

房头的侧墙上,不知谁为了挡煞气,悬了一面镜子,如今风吹日晒,镜影已经混混沌沌,男人凑上去,打开手里的盒子。

两个盒子里红红白白,红是胭脂红,白是痱子粉的色儿,男人再看看左右,慌张地往脸上抹,一不留神蹭出了一道儿特别明显的颜色,又慌慌张张地抹掉。

勉勉强强把“口红”涂上,男人再扭过头,一张本来掩不住英俊的脸已经瞧不出化妆前丽色,就像……

就像此刻,同他一起站在发廊一条街旁的人一样。

发廊街的隔壁是本城有名的劳务集散市场,过午一晌,就有扛完了活儿的劳力三三两两地回来——他们多半住在这附近,为了第二天还能一早来拉活儿。

这条街上,不乏有汉子来打野食儿,他们中有人喜欢女的,自然也有人喜欢男的。

男人瞧着对做这样的事儿也是有几分羞愧在的,但他也只会做这个,于是咧着他涂得上下不均的红嘴唇儿,冲路过的“潜在客户”讨好地笑。

大半的人都嫌恶地避开了,来这条街上找男人上的还是少数。

男人站的地方在一间乌烟瘴气的发廊门口,这家鸨母嫌他杵着挡生意,一盆水兜头浇了出来,正泼上男人的脸,伴着一句:“丧门星,别来挡老娘的门!”

淋淋漓漓的水从男人脸上落下,他一时什么也看不清了,水滴折射出的日头光怪陆离,恍惚间他只有一个念头:女儿和自己的晚饭,又没着落了。

隐隐约约有个骑荧光绿色助动车的男人在他身边刹车,对鸨母喊道:“你干啥!!!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声音相当耳熟。

鸨母生龙活虎地对骂:“还敢教训老娘!!!滚!!!”

一面“砰”地合上了摇摇欲坠的两扇玻璃门。

绿助动车踹了两下地,在衣服兜里摸索了好一会儿,递过来一张印着“大碗肥肠面”的餐巾纸,问男人:“没事儿吧?”

男人模糊着视线接过,不忘道谢:“谢谢你”,拭干净了脸上的水,显出他本来无遮无挡的好看脸孔来。

绿助动车看清楚后一愕:“是你?”

男人这时也瞧清楚了这路见不平的人长什么样,立时慌了,扭头就要跑:“不是我!”

绿助动车顾不得把车停好,钥匙一拔就来追男人:“不是你你跑什么跑!”

男人近来没吃饱过,跑得也不快,不过十米就被绿助动车追上,小伙子喘着气拉住男人的手臂:“你等等!!!”

临近站街的都伸着脖子在瞧热闹,小伙子瞧瞧那些伸长的脑袋,再瞧瞧面前恨不得把脖子垂进领子的男人,气得再跺了两脚马路牙子,拉着男人坐上了自己的后座。

荧光绿助动车在路上灵活地奔驰,小伙儿在前面气咻咻地发问:“我昨儿个给你钱你为啥不要!”

后座的男人依旧像只鹌鹑:“那是你的钱包,我就是提醒你它掉了,你给我钱,我不好意思要。”

而后小声地问:“能不能放我下来,我得化个妆,回去等客人。”

小伙儿不知哪来的火,气得口齿不清:“昨天遇见的时候还正正经经的拎着一兜菜,没想到你是……你是……”

昨天小伙儿下班骑车回家,路上听见一声:“前面那个!绿助动车!”

瞧瞧左右,在一群黄黄蓝蓝的外卖骑手中间,骑绿色的只有自己,小伙儿停下车回头。

车后不远处是一个衣着简陋干净,但极其清秀的大眼睛男人,男人拎着一兜子菜拾起他的皮夹,等他慢慢把车推回来。

当时他还怦然了一秒,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想要谢谢男人,没想要男人搓着裤子说不能要,他只好把钱收了回去。

没想到今天……

后座的男人继续压低声音:““我回家前,会先找个公厕洗脸。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能不能放我下车。”

小伙子更气了:“你一次多少钱!”

男人:“啊?”

小伙子:“我问你一次多少钱!!!”

男人嗫嚅:“四十。”

小伙子:“那你昨儿还不要我的一百块!”

男人又沉默了,只重复一句话:“你放我下去,我得赚钱,我女儿等着我晚上买菜做饭。”

“你还跟人生了个女儿?”

“有人放在路边,我捡回来的。”

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小伙儿闭了闭眼睛,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一点平静:“我买你。”

带男人回家的时候出租屋里空荡荡乱糟糟,小伙子把热水壶通上电,转头看男人已经把上衣扯出了裤腰,慌忙阻止他:“你干啥!!!”

男人被按住手腕,不知所措地看过来:“你说要买我。”

没有乱七八糟“妆容”的男人是真地漂亮,白净的肌肤、修长的四肢,还顶着一张眉目含情的脸孔。

小伙子手上松了劲,长叹一口气,掏出钱包来递给男人一张百元大钞:“突然又不想做了,这钱你拿着,当买你的时间。”

男人沉默一秒:“我真的不是来乞讨的。我也能靠工作养活自己。”说完就想走。

小伙子拦不住他,鬼使神差冒出一句:“我是想要……反过来的,你做不做?”

男人点点头:“做。”跪下来就要拉小伙儿的裤链。

小伙儿赶忙捂住裤裆:“等等!!!!”

与抬起头的男人对视个正着。两人一时僵住了。

瞧出男人行将逃走,小伙儿再叹了口气:这么着吧,离太阳下山还有俩小时,你把我这屋里里外外给我收拾干净,我这没啥值钱的,就是乱,你给我规整一下,这一百我给你当钟点费,还是我占了便宜,成不成?”

仰着头的男人缓缓点了点头:“嗯。”

小伙儿一甩袜子进屋,翘着脚打了两小时游戏,打着打着就忘了家里还有个人,沉浸在轮休日的快乐里。

直到一盘切成八瓣的橙子被端到手边。

小伙子扭头一望,震惊了。

他的猪窝从没有这么整齐过,穿过的衣服都被收进了脏衣篓,地砖锃亮,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

他看向男人:“你这家政不也干的挺好吗?!”

男人的手依旧在裤子上徘徊不去:“家政公司要身份证,也不招男人。”

小伙子只得再度沉默:“哦……啊。”

为了掩饰,他拈起一瓣男人切的橙子来塞进嘴里。

橙子应该是上次他姐来看他的时候塞进冰箱的,每晚拿可乐跟啤酒的时候他都能看到它们,只是从来都懒得动,如今橙子失了点水分,却惊人地甜。

他嚼完这一瓣,冷不防又捏起一瓣塞进男人的嘴里。黄澄澄的瓣儿塞在男人姣好的嘴唇间,让男人吃了一惊,大眼睛里显出了点不符合年龄的慌乱来。

他心里一动。

“以后你周六上我这来,给我把卫生收拾了,周六我不在就周日,我给你一百五,你把饭也给我做了。”

这回男人收下了一百块,舔舔嘴应:“唉。”

又试探地:“我先走了?”

小伙子:“你走吧。”

男人出了门下楼。

亮堂堂的阳光重新笼罩了男人,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脸瞧着那张钞票,咧出了个笑容来。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男人疯了一样跑了起来。

那是他的“家”,城中村的方向。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演播厅里掌声如雷。

这是新一季“横店实景”演技综艺的第三期,常驻评委有导演、编剧、知名演员,这一季的看点,就是评委演员下场助演。

而白宇,是这一季常驻评委里最年轻的演员评委。

主持人拿着话筒:“……感谢朱一龙老师和我们的白评委贡献的精彩表演!!!注意哦,我们这次的所有机位依然是一气呵成地完成的!真的真的很不容易……大家稍等!我们的朱一龙老师和白评委正在走到演播厅的路上,因为有好几百米而且他们的体力消耗也很剧烈,我们可能要等上几分钟哦,稍安勿躁。”

不久从后台跑上来的两人还喘着点粗气,主持人迎上来:“老师们辛苦了辛苦了,我们让跑了比较久的朱老师先喘喘气,来我们白老师,今天助演任务累不累啊?”

白宇接过手持话筒:“还可以,毕竟今天龙哥戏份比较重嘛,那我就一直是坐着的,坐着骑车还有坐着打游戏(笑)。”

主持人:“哈哈哈,虽然白老师这么说,但我们也知道哦,白老师前期也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包括看剧本、彩排,和龙哥沟通呈现方式。”

白宇动来动去:“没有没有,应该的应该的,还是,就,龙哥给力嘛对不对。”

主持人:“好,我们期待白老师过会儿的犀利提问,来,请白老师回到评委席上面,我们来问问龙哥。”

身边的人大步流星走开,朱一龙一直用眼角留心,面上露出笑容来:“好的,您请问。”

主持人:“第一个问题还是,您实话说,累吗?”

朱一龙:“(笑)一共转了五个场景,确实很累,还要被泼水,你看我头发(指),现在还是湿湿的。”

主持人立刻扭头问场下:“群演都来了吗,到底是谁这么狠心,站出来!粉丝们,心不心痛啊?”

座中立刻山呼:“心痛!!!”

听到呼喊,朱一龙眨了眨眼睛,向观众席微微欠身。

主持人继续:“这次的角色很边缘化哦,龙哥会不会担心观众不接受。”

朱一龙:“(又笑)这次来很荣幸能塑造这样的一个边缘人,这也是我一直想尝试、想挑战的一种角色,可能是生活所迫去站街的男人,也可能是心理疾病的患者,我都很想饰演,引起大家对这样一些弱势群体的关注,能有机会帮助到他们。而且我相信这个成年分级的综艺,观众有基本的判断能力,不会有未成年人分不清戏和真实世界。然后,还是要谢谢周编剧的剧本。”

评委席上,编剧评委向他点头致意。

主持人:“那龙哥塑造的时候,有什么想表达的吗?”

朱一龙:“因为时间和体裁的关系嘛,没有办法把这个角色特别细节的东西都呈现出来,包括设定,这个人物设定其实是一个从涉黄非法场所逃出来的男人,小的时候被骗过来,遭受过毒打和虐待,身体很不好。我想表达这个角色面对生活时,无可奈何,但又竭力想保持一点自己的体面,这个体面不是说普遍意义上的体面,是他觉得不能乞讨,要自食其力,还有别的一些很基本的道德准则。虽然在生活的压力下这么做很难,但他还是尽力了。”

主持人:“我知道龙哥拍戏会自己设计一些小细节,那这次有什么是龙哥自己设计的吗?”

朱一龙:“哈哈,是角色杂乱的妆容,他下意识地抗拒用本来的面目去做他糊口的工作,因为他隐隐约约也知道,这不是很体面的,所以他某种程度上,也是拒绝面对自己的。”

主持人:“我透露一下喔,龙哥真的很用心,三天前就开始过来看场地、彩排,还拉着我们助演评委和编剧评委讨论人物。”

朱一龙不好意思地摸摸眉尾:“商业片里,目前我还没演过这样的角色。在拍文艺片之前能在这里过把瘾,我特别珍惜这个机会。”

主持人:“好,那么我们把时间交给几位评委,看看他们怎么说?”

第一位导演评委:“一龙啊我是之前就跟他合作过,这次这个角色跟他本人很不一样,我想问问一龙啊,这次的场景机位和拍摄细节是摄影总监定的,还是你也有参与?”

朱一龙抬头直视这位导演评委:“这次的机位是由我和我的大学室友,也是一位独立导演,一起商量的,白老师也给了很多的意见,还是要谢谢摄影老师们,把我们的想法都尽力呈现了。当然,我们今天不全是现场演绎的,前期已经拍了一些回忆的镜头备用。”

镜头切到白宇,白宇还穿着戏服,整个人坐在评委席上的气势却和入镜时不同了,在打光的聚焦中,白宇抬起手想小猫洗脸,抬到一半,瞧见黑洞洞的镜头,放下手咧嘴一笑。

第一位导演评委:“我看到几个运镜很老练,这个作品,我觉得不能称之为一个片段,整个的完成度已经达到了小品的程度,不错,我看到了你们的一些对角色的思考在里面,还有就是啊,一龙,我注意到你有一个道具,切片的橙子,放在这个短剧里倒也不突兀啊,但是我听说是你自己加的是吧,你想表达什么?”

朱一龙:“这个橙子,可以在有家人、有住处、有正经工作的小伙子那儿被屡屡忽略,但又是主角他很难获得的甜,橙子的颜色、水分都象征着一些充满希望的意象,我们想表达,这一点点希望是可以由强势群体传达给弱势群体的,没有那么难。”

第一位导演评委:“好,我对一龙的表演没有其它要说的,谢谢一龙解答我的疑问。”

朱一龙鞠躬。

如是又过一位导演评委、一位女演员评委,轮到编剧评委周沅发言。

这档综艺本季的二十个剧本都来自周沅,周编剧握住麦克风,先笑了:“我和大家说一下,我是真的没想到,朱老师临时要来,还挑中的是这个最有争议性的剧本,本来我第一眼见到朱老师,还担心角色跟他本人差这么多,他能不能快速进入状态,结果后来一起工作了一天发现,这件事情完全不需要担心。”

朱一龙也笑:“谢谢编剧,这个本子演得太过瘾了。”

周沅:“不用谢,这个剧本我在创作的时候,也觉得最贴近学院派会喜欢的角色,本身有丰富的人物故事,又能呈现一些矛盾和张力,我很喜欢您的呈现方式,加的小细节也是在原先的剧本基础上。”

朱一龙:“您其他的本子也很优秀。”

周沅笑:“我就不和朱老师再互相夸奖了,让助演的白老师说说。”

终于轮到白宇发言。

此时一个台上、一个台下,既是刚从镜头中走出的贫苦男人与打工族小伙子,也是三年前曾经引爆过一个夏天、并肩而立的‘镇魂兄弟’。

台下分别喜欢两人的多多少少对这次两人再度合作有些感慨,大家都在等白宇开口。

白宇:“我……”

“我来点评龙哥其实不太客观,这次我是助演嘛,肯定也参与了角色的最终呈现,如果待会儿我去看回放,效果没有达到预期,那我肯定先从自己这里找是不是有什么情绪可以处理得更自然。”

主持人接话:“不愧是我们白老师,每一场助演对自己要求都这么高。”

白宇:“没有没有,因为这次龙哥演的这个角色比较特殊嘛,我们就在创作前期讨论得多了一点,我觉得点评还是听其他几位的比较客观嘛,嗯。就这些。”

主持人对这期的爆点门儿清,继续追问:“那白老师在参与创作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疑问?”

摄影机连忙切回白宇的特写,镜头中,白宇的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看着朱一龙,在全场意料之外,甩出一个瞧起来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女儿’?”

主持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问题的意思,旁边朱一龙已经抄起了话筒:“因为这个人的责任心。我想,他的生活已经到了这样的困难境地,但还是有自己对亲情的渴求需要释放,他捡了一个小生命回来,也努力负起养活她的担子,这一点着墨虽然不多,但我觉得,对人物呈现的完整性是有帮助的,他是懂得爱与责任的,所以加了一点这个细节。”

主持人:“白老师真是很犀利啊!又挖掘出了一个创作点。那么,电视机和网页、APP端前的观众朋友们,你愿意给朱一龙先生的这段创作打出多少分呢?请和我们的评委,一起点击屏幕右侧的打分格……”

实时数据交汇在大江南北的光纤中,分数一路飙升,一分钟后,定格在了8.1分。

主持人大声:“恭喜我们的朱老师目前分数位列本季节目第二!我们请朱一龙老师去稍事休息,接下来让我们收看下一位嘉宾带来的表演!”

灯光转暗,白宇目送朱一龙一路小跑着退场。脑子里全是六天前的后台:

“小宇,下期来的嘉宾是朱一龙老师,你们不是挺熟,你猜他挑哪个剧本?”

白宇说话都打磕绊:“龙哥来来……来?来参加我们综艺?”

周编剧:“是啊,刚敲定了,第三期开始不是每期一个飞行嘉宾吗,说是朱老师上一部戏刚杀青,接了这个工作。”

白宇:“挺熟是挺熟,那我也不知道他能挑哪个本子啊?”

周编剧:“没事儿,本子已经发过去了,等他选呢。”

一天后:

白宇在休息区叫住周编剧:“沅沅姐啊,龙哥选的哪个本子啊?”

周编剧:“噢,那个,单亲爸爸为女卖身,打工人勇救风尘那个。”

白宇:“什么?”

周编剧:“啊,这一季的本子你不是都看过一遍了?你还跟我点评说这个男人挺惨的。”

白宇:“哎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会儿我重新拜读一遍!沅沅姐,我错了。”

说罢划开pad疯狂补课。

一旦带入朱一龙的脸、手指、腰身,再读起来剧本里的有些细节就格外刺白宇的眼。

“谁是助演?”

周沅:“没定啊,朱老师说的是带一个导演朋友来,没说带助演。”

“我来助演。”

再过一天,刚刚杀青《远航》的朱一龙,带着团队降落在城郊机场。

这三天他们紧张地工作,很少交流戏以外的东西,白宇舔舔嘴唇,毋庸置疑,一切都让他想到了那个紧张炎热的夏天,那个夏天,他也是和朱一龙这样度过的。

那时的三个月,如今的三天。

台前屏幕再度亮起,白宇收起思绪,去瞧下一位嘉宾的作品。

这一期录完收工,又到了晚饭时间,白宇舔着嘴馋今晚的面条,一边又想起朱一龙来。

“唉这就走了?算你狠……”

拎着面打开套间房门:哦,人没走。

换过了衣服的朱一龙抬起头来,目光在面和白宇的脸之间游移了两回,脸上露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表情来:“你都没想着给我打个电话,就开开心心回来吃面条了?”

白宇一扭头,助理跑得比兔子快,此时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电梯间拐角。

于是白宇只好单兵作战,重重合上门:“那咋?咱都分手八个月了,你还能挡着我吃面条?”

朱一龙:“哪来的分手?是你先发了分手那些话,还老是不回复我,冷处理了我好几个月。”

白宇:“那你也冷处理我了!”

朱一龙:“我们先不争这个……从头说说。这八个月我都没弄懂,连着拍了两部戏两千来场的镜头,我都没想明白。”

白宇:”你不是想的挺明白的。”

朱一龙一愕:“啊?”

白宇不看朱一龙,自己走到流理台,把面拆开拌匀:“我生不了女儿,朱老师,你也生不了我的。”

朱一龙:“我知道。”

白宇继续拌面,每一条面上已经均匀地沾上了胡椒面儿和葱花粒,他还是没停手:“这八个月,你都干什么去了?”

朱一龙掰着手数:“拍了两部戏,前一部四个月多点后一部三个半月,戏量都大,睡觉时间都不够,当中休了十天,六天去拍广告了,那几天你在横店,天天跑来跑去出外景。你这八个月呢?”

白宇咬牙:“我迟早把这个通敌的豆子开了,我这八个月,歇完之后拍的那部戏,五个半月,回西安待了一礼拜,自驾去草原一礼拜,回来直接进了这个综艺组。”

朱一龙听罢:“挺好,还自驾游。”

白宇:“你到底要说啥!我的面要坨了。”

朱一龙:“没及时好好沟通是我的问题,但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呢?”

白宇:“开始看着来气,后来忙忘了。戏拍完了我想了想,你想要的我一个大老爷们真就没法给你,不如慷慨点,走了得了。”

朱一龙:“说来说去,问题到底在哪里?”

白宇的面已经被他拌成整齐的一碗螺旋面球,他看着这坨红红黄黄的球开口:“朱一龙,你特别想要的东西,有的时候你自己都没发现,正因为了解你,我才知道……”

“……你是真想要个女儿,或者儿子,没事儿,你也不是那种搞歧视的人。但我给不了你,也接受不了你借助科技手段。”

朱一龙脸上的表情一时难以形容:“等等,我没说过我要孩子,也没说过要借助科技……到底怎么了,小白?你当面和我说完,我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别的事情我们用不着交流就有默契,这件事上是怎么了?”

螺旋面球拧得太紧已经搅不开,眼见是下不去口了,白宇撒开筷子,干脆一屁股坐在朱一龙对面,从稍高的角度凝视他的眼睛,开口:

“我来帮你回忆回忆,三年前,你逗镇魂剧组的小群演玩儿,当时我就在你身边,听见人家说一个大眼睛小姑娘长得像你,下部戏没准儿能合作个父女,你笑得嘴都合不拢。”

“两年前,剧播完,咱俩都一下火了,你去参加《幻乐》演短剧,我看花絮里头,你说你特别喜欢小孩。”

“你说你想要有一个你的孩子。”

“女孩儿。”

“八个月前,你的新采访出来,那时候你没在家,我……我反正我想看看你说了啥,我就点开,把它看完了。”

“有一个问题是这么问的。”

“这个企划的名字是《十年》,那朱老师,如果抛开您是一名演员的身份,如果您从事一份别的工作,比如您刚才说的潜水教练,您觉得十年后您会在做什么?”

“你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么?我记得,你说,你说可能就过着大多数人在过的生活,每天按时上下班,可能养了条狗,可能有了一个普通的家庭,或许还有个可爱的孩子。”

“别人不知道,但我看着你当时的表情,我知道你是真的在憧憬。”

“这次的剧本里,你又加了一个女儿角色。”

“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信自己,当时就算跟你说了,你也会跟我说,你啊,老是多想,但其实,你确实有更想要的生活,我得给你发现的机会。”

朱一龙沉默了。

心爱的人近在咫尺,他此刻却不能抱住他。

两个人间短暂的静寂被白宇打破:“龙哥,我当时就在微信跟你说过一遍了,你再好好想想。”

朱一龙抬眼:“所有这些你都记住了,都看了。”

白宇语气无波无澜:“你别岔话,之前我关注你的一切,是应该的。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特别想有个女儿。”

“是,我没法否认。”顶灯亮得过头,在朱一龙的眉骨下上投下一大片暗影,白宇忽然有些看不清朱一龙的表情,只听到他叹出一口气:“但小白,我的生活,你怎么就自己替我选了呢。”

“你这么爱替人操心,那你拉着行李走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好受?从去年十月我就开始连着进组,都没花多一点时间跟你相处,你是不是觉得聚少离多?”

白宇连忙打断朱一龙的发散性思维:“龙哥,打住,咱俩谁也没比谁强,我也连轴转了那么久上个月才歇,也抽不出太多空儿来跟这儿女情长,真不是因为别的,真不是。”

谈话无法继续。

朱一龙站起身:“小白,没有人比你了解我,但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要想想,怎么解释给你听。”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身:

“这两天的试戏打板结束后,你常常去咬食指关节。”

“身体有反应的时候,你老是爱咬那根手指关节。”

“……”

“是因为哪一段?我拉你裤子,还是你往我嘴里塞东西?”

“……你走不走?”

朱一龙和有点儿恼怒的白宇隔着半个客厅间对望。

“走。”

门声响起,这回真走了。

白宇看着自己的手:“啥啊”

“这人…………真是……哎………………”

第二天还有录制通告,一天的录制结束后,化妆师不知道去了哪里,迟迟没来,白宇拉过助理:“不卸了,直接走,回去我自己卸。”

豆子告饶:“他上卫生间去了。您再等两分钟!您自己卸妆太粗犷了。”

白宇:“………………行,我再等他五分钟。”

姗姗来迟的化妆师今天手脚也格外不利索,忙活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才对白宇说:“白老师,抱歉久等了,您去旁边换衣服的房间把今天这套换下来吧。”

白宇站起身:“没事没事,你先回去吧。”

化妆师:“好的,谢谢白老师。”

白宇:“豆子,你等我出来。”

豆子挤眉弄眼:“哎。”

白宇眯起眼睛:“你又琢磨啥你?”

豆子赶紧:“没有!宇哥,换衣服吧。”

白宇开门进服装室,里面坐着一个人,唯独的一束暖黄灯光打在他手边,白宇没细看,连声道歉:“抱歉抱歉您先换我再进来。”

“小白。”

这回白宇认出来了,一惊:“你干啥!你咋还没回北京!”

朱一龙:“没跟你说清楚,我怎么回北京,回去独守空房么?”

“……不会用成语别乱用,你要说啥,快说。”

朱一龙看起来一点儿不急,他手里有一朵不知道从哪个花篮里顺来的秃枝子玫瑰,花瓣也半蔫不搭,只剩了几片,再加上身边堆积的花花绿绿各色戏服,整个场景瞧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第一瓣花瓣被圆润的手指扯下:

“我小时候不太聪明,琢磨的都是些‘今天不练琴’‘今天不去练散打’之类的偷懒法子。”

“后来学了表演,心愿就变成了‘下一个作业我一定要让老师刮目相看’、‘想证明我也能演戏’之类的,今天回头一想,也还是挺幼稚的。”

“直到今天,我还是有特别多想要的,包括,你也知道,想在国内电影史上留下哪怕一个角色,还有其它的乱七八糟的。”

“但那些都是建立在,我最珍贵的愿望已经被满足的基础上。”

“谢谢你,满足了我留在你身边这个愿望。”

白宇没有反驳,倚在门边,静静瞧着朱一龙独白。

第二片花瓣也被扯下落地。

“上大学后,尤其是第一次跟了组,表现得糟糕透了,我那时候就问过自己,演戏,演好戏,真的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么?我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么?会不会过几年,回头发现自己选错了。”

“我当时想啊,想啊,想了很久,问我自己,如果你不做演员,有没有特别想做的职业?答案是也没有,那我就跟自己说,演员能在角色里体验各种各样的人生,既然没有别的目标,就好好尝试角色的每种生活,万一找到了呢?”

“后来我找到了,不是在戏里,不是移情,不是错觉,是戏外的你。”

“每次拍戏,他们给我情境,我才能推测角色会想什么、干什么,但我自己的生活没有预设。”

“可遇到你以后,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我们两个在一起生活是什么样子。”

“我确实从小就喜欢小孩儿,孩子纯粹,真诚,在他们旁边待着我就还挺开心,但那和弹琴、打篮球一样,能有机会抓紧体验一下就挺好的,没有机会的话,也没关系。”

“去探索角色各种各样人生的时候,我越来越确定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当律师,当浅水教练,养一条大狗,或者有一个普通的家庭、有个小女儿,听起来全都不错,就交给平行世界里其它的那些朱一龙去完成吧。”

“这个世界上的我,不能没有你。”

最后一片花瓣连着秃秆子坠地:

“昨天之前,我不知道你已经想了这么多,是我的问题,觉得有些问题不谈,你就不会去想,我们都是普通人,会产生误会,会分手,我当时翻着我们的聊天记录,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好好聊过有内容的东西,不是你催我去睡,就是我催你,难怪你会觉得,我憧憬另一种生活。”

“但你不在,我的生活才真正变得糟糕了。”

“这八个月,你在忙得倒头就睡前,是不是也像我想你那样,常常想起我?”

“……嗯。”

时隔十个月,熟悉的脸颊再次贴在了白宇的肩窝:“多经常?”

“……隔三差五地。”

“不是每天吗?”

同样熟悉的下颏一点一点地磨着白宇的肩膀,他几乎就要立刻投降:“唉,你,你别老是用同一招。”

“那,我们之间的冷静期已经这么久了,可以结束了吗?”

白宇深呼吸一回,卸下了全身的力气。

他苦笑:“那时候,是我先招惹的你,但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这次是你招惹我。”

肩上传来:“是,是我,如果下一次,提分手的人变成了我,还要麻烦宇哥把我追回来。”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感觉,我们两个这辈子要纠缠到老。”

“那就纠缠到老。”

颈间的血脉被微凉的唇瓣磨蹭,白宇仰着头闭眼,抱着他从未失去的爱人,忽然想起:

“你是不是猜到了?”

“什么?”

“我会给你助演。”

“你不会让别人来的。”

“你……”

“和你的对手戏,只要有机会,我也不会放过。”

这个人才来到自己的生命里三年,却已经长进他的骨肉里,牢牢盘踞。

白宇的苦笑里带着释然:“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回家再办,什么时候回北京?”

“下周二。”

“我在家里等你。”

“嗯…嗯……你等等,更衣室过会儿就断电了!”

“那能不能,至少,先亲一下?”

……外头的助理豆子:……你们是不是已经把我和司机忘得干干净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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