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3日

妇仇者

(一)    
近日皇城中出了一桩离奇事:新科探花郞在迎娶户部尚书家千金的当天,暴毙而亡。探花郞全身没有伤痕,心脏却被掏出捏碎摆在尸体旁边。这尸体的表情极端惊恐,姿势也颇为怪异,跪着朝谁谢罪似的。与探花郞独处一室的户部尚书千金说,自己那晚只听见一声女人的尖笑,然后便人事不知了,再醒来便看见了探花郞可怖的尸体。    白起一听死状就知道不是“人”为,只是不知道是灵物还是怨鬼,于是留了心。        
刑部与大理寺查出探花郞张荃生前竟很不是东西。他原本家贫,姐姐与同村一户人家换嫁,给他换来了一名童养媳章氏。这妻子比他大六七岁,平日里又耕地又织布,照顾他起居供他读书,将他供得如少爷一般金贵。谁知此人一朝中榜后被户部尚书相中为乘龙快婿,这厮贪慕富贵,竟将发妻杀害,只对户部尚书说未曾娶亲。这章氏也是可怜人,娘家兄弟知她身死,也不过要了些银钱便打发了,竟无人为她讨公道。刑部与大理寺找不出凶手,更对作案手法一筹莫展,这案子便转给了镇魂司。
要说这镇魂司主事赵淮南也是个奇人,身为宰相独子,不从军不从政,以凡人之躯建了镇魂司,整天和怪力乱神打交道。镇魂司管的案子,不受任何机构掣肘,直接向皇帝汇报。
赵淮南这一查,意外发现这竟然不是第一起。三年来,各州县零星呈报过十几起类似死状的案件,只是信息不通,时间相隔又远,没有人将这些案件联系起来。这些案子的死者各有各的人渣:有专门搜罗女童卖去青楼的,有沉迷赌博弄死六七岁的女儿配阴婚的,有长期欧打虐待老婆的,有没有儿子就不顾老婆死活一直让她下崽的,有逼奸奴婢又放任妻子将奴婢折磨致死的,有和寡妇私通害她被浸了猪笼的,有将拐来的女子用铁链锁住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二)
白起小心地潜入镇魂司,偷偷翻阅他们的成果。这些死者很明显是被那些可怜的女性寻仇,只是这些女性年龄有大有小,有死有活。已经死了的,有可能是化为怨鬼回来报仇,还活着的那些,又是从哪里获得了额外的力量,得以反抗那些人渣呢?
白起可以确定,这些案子一定有同时有灵物和怨鬼的手笔。她们应该是组成了联盟,手法也在升级,恐吓的意味越来越重。只是从案卷中无法甄别哪些是灵物做的,哪些是怨鬼,必须实地走访。
白起其实从心里并不想管这事。依他之见,这些人渣实在是死不足惜。可是灵物若不放下执念,迟早会变为恶灵。一旦恶灵化便六亲不认,到时候再加上冤鬼的怨气,就像硝石雄黄遇见火油,十个村子都不够她们炸的。
白起顺着线索找了几个案发地,最终来到了到第一起案子中那个拐卖女子的村庄。根本不必费心走访,河边正打得惊天动地。
白起赶过去,发现一个青衫男人正被围在浓黑的怨气中挥舞着长鞭。旁边一个脖劲上扣着锁链的灵物伺机偷袭,利爪眼看就要挨到那人后心,而男人正被怨气缠住,无睱自救!
白起连忙挥剑斩去,灵物下意识地缩回手,又操纵着锁链来缠白起的剑。    这一打岔,那男人压力顿缓。他撞上了白起的背:“谢了兄弟!”
白起与那灵物缠斗的间隙,简短地问:“如何?”
“我死不了,但我的鞭子只能抽散怨气不能消除。此地是村庄人口稠密,也没法引雷。”男人又挥出一鞭,高声喊道:“各位姐妹不要火气那么大嘛,我们和那些臭男人不一样!有什么事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一聊呢!”
一个尖厉的声音说:“呸!谁是你姐妹!全天下的狗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杀了他们!”那声音刚落,四面八方便回荡起“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的混响,声音如泣如怒,活像指甲刮过铁片,激得人汗毛倒立。
男人哎哟一声:“姐妹们这就冤枉人了,我赵淮南长这么大,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摸过,怎么能和那些男人一样!姐妹们冷静,我乃当朝镇魂司主事,正是来给你们主持公道的!”
“呸!朝廷何时管过我等死活!你定是为了那探花张荃,来抓我们的!”
白起持剑,与那灵物打得难舍难分。那灵物藏身在浓黑的怨气中,时不时伸出锁链或利爪偷袭,一旦被缠上就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斩断。
背后那人一边挥鞭一边贫嘴:“我觉得你们杀那些人渣杀得好!什么玩意,太不是东西了!你们不杀我也得杀!各位女侠,你们能高抬贵手听我说几句吗?都说以和为贵,各位美女这么暴躁会变丑的!”说着又连挥几鞭,抽散了一个鬼魂。
白起被这糟心玩意贫得受不了,趁那灵物中了一剑攻势稍缓,他退回几步低声吩咐背后的男人:“你既能引雷,我试着将她们引出村庄,你可伺机而动。”
“老兄,我倒是想,你当她们是傻的吗?我试过了,她们不肯挪窝!”
白起沉吟,灵物与怨鬼互为援引,实难攻破。需得先收束其怨气,余下的便不足为惧。但自古女人和女童之怨便最为毒辣凶戾,专克男子,哪是好收束的。
“那便只有一法了,请令主谨守灵台,离我远些。”说罢不待对方反应,白起便飞身出去十几步,催动了自身冤气。四十万长平降卒被生生活埋的怨恨摧枯拉朽地吞噬了女鬼们的黑雾,刹时天地变色、飞沙走石、草木枯死,天上乌云滚滚,惊雷暗涌。        
赵淮南只觉得耳边充斥着男人的哭号与女人的尖叫,一时头晕眼花,咬着舌尖不让自己晕过去。只见白起就像变了个人似,声音沙哑,双眼血红,阴森森地笑起来:“终于,轮到我……”
话未说完,白起神色又变了回来。他放出杀气,强行将怨气悉数镇压回收,呕出一口血来。不过眨眼之间,怨气与哭号之声全部消失,乌云渐渐散去,雷电慢慢平息。白起抬眼便见灵物的利爪破空而来,已近在眼前。白起忙抬手挥剑去挡,身体却有些迟滞。
电光火石间,赵淮南一鞭卷住那灵物,鞭梢的“镇魂”二字从白起眼前一闪而过。赵淮南强忍着耳鸣眼花与喉间腥甜,又啪啪啪甩出几张符咒,将靠前的几个失去怨气变为普通生魂的女鬼定住,扶了白起一把:“兄弟没事吧?”
白起生前的长平之战坑杀了赵国四十万降卒,赵人之怨侵入灵台。后来白起被秦王赐死,肉身自刎,怨气却撑着一具尸体苟活至今。他长期用自己的杀气与煞气镇压怨气,如今一朝将其放出,收回时却不由得任其在自己灵台好一翻撕扯才将其重新镇压。(三)
白起苍白着脸摇了摇头,退开一步站定,抱拳行礼低声说:“多谢令主。”说着放出芥子,将剩下的二十多个女鬼关了进去。    那乌衣灵物已经被制住,却仍怨毒地盯着他们。白起叹了口气,走过去:“褚媛,”他用她旧时的姓名称呼她:“你被人囚禁,怒而杀了歹人我可以理解,可是稚子无辜,你为什么杀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还屠灭整个村庄?”
“哈,亲生骨肉?那群孽种是我苦难屈辱的证明!他们无辜,难道我就活该受罪吗?他们是我带来这世间的,由我带走不是天经地义吗?”她凄厉地嘶吼:“至于村里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和囚禁我的人家狼狈为奸,堵死了我逃走的所有可能,他们用铁链锁住我,我便用这铁链取了他们狗命!”褚媛不顾自己的皮肉被鞭子上的铭文将的灼得滋滋作响,抖着脖子上的锁链高声狂笑。    “确实杀得好。”白起森然道。赵淮南没有说话,默默收回了鞭子。
白起蹲下来,视线与褚媛齐平,扫了一眼她头上流光溢彩的发簪。那簪子非玉非石,晶莹剔透,磨损严重,想是主人爱物,时常使用之故。“你既已报仇,为何又在这里?你是灵物,乃活人魂魄,如何会与已死的怨魂一起?”
褚媛冷笑:“我不管她们是死的活的,只知她们是我的姐妹!那姓张的探花就是我杀的,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我死了,未必没有姐妹替我报仇!”
听她这么说,其中一个被定住的鬼魂喊道:“不要听褚姐姐胡说,张荃是我杀的,我跟你们走!”其她鬼魂也纷纷喊道:“是我杀的!要抓抓我!”
赵淮南看了她们一眼说:“人间法律我管不着,地府讲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是来请已经报完仇的娘子们入轮回的。至于没报完仇的,只要你们不伤及无辜,就不归我管。”
白起也对褚媛说道:“我与令主不过萍水相逢,并非朝廷中人。我叫白起,乃是灵物大夫。我是为你而来。”白起指着她的簪子说:“想必是你死前的巨大不甘和执念激发了此物,使你活了下来成了灵物。只是你大仇已报,不仅那董家人和小孽种死了,整村人也全死了,为何还不满足?”
“我的仇虽报,我姐妹的公道却在何处!”褚媛挣扎着站立,身上的乌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世道轻贱女子,多少女子刚出生就被摔死淹死,好不容易如牛马般长大,又被卖到夫家继续当牛做马!明明不是我们的错却要我们付出性命!只要这不公平的世道还在,我们便不满足!既然你们不当回事,我们便自己解救姐妹们!”
这话铿锵有力,说得赵淮南和白起两名男子都哑口无言。
赵淮南听见白起自报姓名,又见他的黑衣和重剑皆朴拙大气,颇有古意,更兼剑首铭文乃是小篆,心下已明白了他的身份。他听见那褚媛所言,又扫了眼同仇敌忾的女鬼们,觉得有些棘手。
“看来,你们是不愿入轮回了?你们现在只是普通生魂,如果转世,地府为了补偿你们死于非命,一般会给你们安排好一点的人家。可如果滞留人间则需每日受烈日灼烧之苦,不过几日便会消散。至于伤害你们的人渣,即便你们不杀,地府亦自有公论,阎王殿前论功过,谁也逃不过去。即使如此,你们也不改变主义?”赵淮南撤掉了定住女鬼的符咒,问道。
“我还没有报仇,绝不入轮回!”     
“就算要消散,那也要趁我还在多杀几个负心汉!”
“我……我的仇已报,也已经帮过几个姐妹,我想去轮回……姐妹们,对不起了。”        
“既然地府自有公论,那我愿意看看他是什么下场。姐妹们,就此别过。”       
“为什么要等到下一世?为什么要等别人主持公道?何况十殿阎罗不是男子吗?怎会给我们公道!我要自己动手杀他!”      
一时间女鬼们七嘴八舌,有愿意轮回的钻进了赵淮南的转生瓶,不愿意轮回的则仍然待在禇媛身后。
赵淮南沉默。地府承认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也承认血亲复仇,可这些女鬼生前大部分不认识,却在死后结成了互助同盟。站在她们的角度天经地义,可是地府恐怕不会认可这种八杆子打不着的复仇。
白起不知道赵淮南准备怎么处理,他仍看着褚媛说:“她们是去是留我不管,你必须跟我走。你很快就要恶灵化了,那时你将没有理智,见人杀人,遇鬼杀鬼。那时不光是你的姐妹,更兼周边的无辜村民都会死在你手。只有我能治疗你。” 
褚媛浑身一震:“你骗人!我不相信!”        
“我有没有骗你,你自己知道。你最近难道没有感觉体内的力量不受控制,将要破体而出?难道没有觉得自己戾气越来越重,时不时冒出杀意,将自己都吓一跳?” 
“你、你怎么会知道?”褚媛浑身颤抖,她身后的女鬼也焦急地看着她。“你怎么治疗我?”
“你把簪子给我,我入你梦中,化去你的执念,将你变回凡人。之后你若无处落脚,我可以将你带到福广一带,你可去投奔当地的自梳女。”见她面露迷茫,白起又解释道:“那里的女子以养蚕纺织和采茶为生,互相扶持,既使已婚也不住在夫家。你身世凄苦,又为人仗义,想来她们会很乐意接纳你。”
褚媛犹豫地拔下簪子,又紧紧捂在手心。“可是这簪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出嫁时外祖母亲手给她戴上的,我出嫁时我母亲又留给了我……”
“我不是非要横刀夺爱,只是这簪子有蓬莱之力,你的执念将它唤醒后就一直吞噬着你的神识,你必须把它给我。”白起耐心地说。
“你放心吧褚娘子,他既然要你的簪子,必定是这东西你留不得。你可能不知道灵物大夫,但是古代秦国赫赫有名的武安君、战神白起,你总在戏文里听过吧?他堂堂大将军,难道还能贪图你一只簪子不成?”赵淮南疏懒地斜靠着树干,突然插嘴。
白起见他点破了自己身份,抬头瞥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褚媛经历了一系列非人类事件,对于一千多年前的大将军站在自己眼前这件事适应良好。她终于下定决心,将簪子递给了白起:“我可以跟你走。可我剩下的这些姐妹们……”说完,她抬眼看着赵淮南。
赵淮南吐掉嘴里叼的草茎,拍了拍手站直了。“罢了,这事我做不得主,我给你们找能做主的人来。”说罢,他掏出一粒香放在地上点燃了。
(四)
刹时气温骤降,草木挂上一层白霜,褚媛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其余鬼魂纷纷退避。一个全身裹着黑袍,脸也隐在黑雾之中的人走了出来,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令主,白将军。” 
白起在赵淮南说“叫能做主的人来”时就有预感。在来人铺天盖地的威压中,他努力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拱手:“斩魂使大人。”说完他带着褚媛站在一边,还将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赵淮南三言两语地交待了女鬼不愿投胎的原因,带了一点请示的意味:“大人,你看这……” 
斩魂使扫了一眼缩在一边的女鬼们。她们本能地畏惧斩魂使的威压,但也知道这是能决定她们命运的人。她们紧紧地挤在一起,胆小的还在瑟瑟发抖,但都坚定而希翼地看着他。
斩魂使上下打量了赵淮南好一阵,见他身上没有什么伤口,方矜持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又转向众女鬼说:“本使允许你们滞留人间,一切后果自负。地府那边我会通知。”
说完,他不理会女鬼们小声的欢呼和感谢,接过赵淮南手上的转生瓶说:“令主脸色不好,想是近日过于奔忙,又被怨气侵入之故。”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瓶子递过去:“喝下去,会好一些。”    “多谢。”赵淮南也没问是什么,将那小瓶子里的东西一口闷。他脸上的灰败死气一扫而空,脸色红光满面。他摆摆手不在意地说:“这不是老皇帝催得紧嘛,我镇魂司人手又少,只得马不停蹄地跑现场,总不好让我那宰相老爹吃挂落。”
斩魂使听完没说什么,转身时又扫了一眼白起和他手里的簪子。
白起心里一紧,一来侵入赵淮南体内的怨气有一大半是他的杰作,二来他手上簪子里的蓬莱之力来源于蓬莱仙山,而斩魂使掌十万山川权柄,严格来说白起拿的是他的东西。白起抱拳作揖,谨慎地考量他的态度。
幸而斩魂使看上去对蓬莱之力毫无兴趣,他对着白起轻轻一点头,走了。
褚媛与留下的姐妹们一一道别,赵淮南晃荡到白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白将军,我们这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改天请你喝酒啊!”
白起侧身一拱手,赵淮南搭在他肩上的手自然落空了:“我早不是什么将军了,令主叫我白起即可。况且我不喝酒。”想了想,他又觉得这样太过生硬,又补了一句:“不过令主若是不嫌弃,我可以请你饮茶,以为我莽撞地放出怨气、伤到了你赔罪。”    赵淮南收回手哈哈大笑:“赔罪就不必了,不过白兄的茶我是一定要喝的。回见!”(五)
过了几日,白起将簪子中的蓬莱之力回收,又把变回凡人的褚媛安顿好,赵淮南果然拎着糕点上门了。他一身朝服,似乎是从宫里来的。
白起给他沏了一杯茶问:“你擅自饶恕了那些女鬼,皇帝那里如何交待的?” 
“自然是告诉陛下,厉鬼已经伏法啊。我还把张荃等人的罪行一并秉明了陛下,请陛下颁布法令,禁止虐待妻儿奴婢。” 
此法可彰显仁德,又能减少劳动力无谓损耗,皇帝自然是愿意的。虽说到地方不知能执行几分,可多少也算是为世间可怜的女子尽了一份心力。
白起又给自己沏了一杯茶,颔首道:“此法有总比没有强。只是你说厉鬼伏法,那可是欺君。”
赵淮南捧着茶,没正形地说:“这叫有选择地汇报。那鬼魂转世去了,怎么不叫伏法?反正朝中也没有第二个能沟通阴阳的人,等陛下知道真相时……他也没法托梦治我的罪。”他嘿嘿笑了两声,挤眉弄眼:“怎么,白兄当年没干过这种事?”
白起一顿。他生前事事以那人为先,当然没干过这种事。不过又如何呢,还不是君臣离心,落得个身首异处?赵淮南见他神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转移了话题:“白兄,其实我今天来呢,是有事相求——白兄可愿意赏脸,加入我镇魂司?”
白起转头,诧异地看着他。赵淮南坐直了,真诚地说:“虽说你现在自由自在,可一直单打独斗太危险了,万一受了伤连照顾你的人都没有。我司有专人收集情报、制定计划、提供后勤补给,医疗护理,比你一个人干是不是方便多了?”
白起想了想,彬彬有礼地说:“感谢令主厚爱,只是白起成为灵物后便立誓,不再侍奉任何君主。况且贵司常与地府打交道,我去怕是不便——毕竟我生前给地府添过很多麻烦,又因我不入轮回,不死不活,至今还有几十万的杀障空悬。地府见了我,怕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赵淮南闻言放下茶杯,凝眉道:“你不是将长平之战的杀障都背在身上了吗,怎么会空悬?”
“上次放出来的是怨气,那是人临死之前催生出来的。杀障是记在地府功德簿上的,需等我死后再清算。可我成了灵物,不死不活,就这么滞留人间,杀障当然就空悬了。”
赵淮南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说话。他思索了一会儿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可以是编外顾问,与我平级,不必与皇帝和地府见面。”
白起见他执著,只得叹气说道:“赵兄有所不知,我时时需与体内怨气搏斗,偶尔会有压制不住的时候。那时我会敌我不分,很可能刚才还并肩作战,瞬息之间就能就被我捅刀。所以为了你的安全的考虑,最好也离我远点。”
赵淮南回给他一个巨大的白眼,浮夸地说:“真的吗?人家好怕怕哦!——既然白老兄嫌弃我镇魂司,那便让我自己累死算啦,唉……命、苦、啊!”他招揽白起,一方面是镇魂司能打的人确实少,见了白起这个格外能打的,自然想要收为已用。另一方面,他也觉得白起踽踽独行了几百年,实在有些孤独,想让他沾沾人气。不过凡人寿命才区区几十年,白起若真与镇魂司熟悉起来,又要面对生离死别,确实还是一开始就不要沾染得好。
白起见他插科打诨,知道他晾解自己的苦衷,也展颜一笑:“赵兄说笑了,别的不说,恐怕那位斩魂使大人就不会让你出差池——连我都是经他提醒才注意到,怨气对你的影响似乎比旁人要大,不知你的魂魄是否不太稳。”他起身拿来一盒线香:“此乃桃源乡,觉得心绪难平、魂魄震荡时燃一根,能安睡一天一夜,滋养精神、稳固魂魄。”    “唔,多谢。”赵淮南听他提到斩魂使,触动了心事,也无心再闲聊,没多久便告辞了。
(六)
“呵呵呵,好不容易有个人肯接近你,干嘛赶他走?怕我逃出来捅死你朋友?”白起灵台中有一个与自己容貌如出一辙的人,被粗黑的链条锁住,怨毒而不羁地瞪着他,把白起原本俊美的五官扯得分外狰狞。    白起冷笑:“如果真动了他,你猜斩魂使会不会将你千刀万剐?”
那人毫不畏惧:“我怕什么?能和你同归于尽,我求之不得!”
白起冷漠地一挥手:“你太吵了,还是安静一点好。”话音未落,手上金光流动,罩住了那人。
“卑鄙小人!要用我时便将我放出,不用了便将我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你和嬴稷那狗东西有什么区别!”
“闭嘴!”白起手中金光更甚,锁链也随之收紧。
“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身边所有人……”
白起似乎岿然不动,封印了此人后,自己闭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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