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9日

[井贤] Your Everything

《Your Everything》

杨修贤特别招猫待见。都是喂流浪猫,别人招来一两只,他能招来一大群。去猫咖的时候更夸张,什么也不做,猫都全往他那儿跑。井然养了只暹罗,一位爱岗敬业的小挖煤工,脸一年比一年黑,脾气比较像狗。在井然怀里不让亲不让抱,还咬人,进了杨修贤怀里就嗲得不行,各种撒娇翻肚皮。井然醋得要命,试图跟猫沟通:“你能分清楚谁才是你爸吗?”

猫没理他,还差点儿咬他一口。

“后爹也是爹,”杨修贤颠了颠怀里的小挖煤工,“儿子你说对不对?”

暹罗叫了一声。

井然彻底绝望。

杨修贤笑了半天,终于还是停下来,捏了捏猫肉垫,郑重其事地和猫说话:“对你爸好点。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每天给你铲屎换猫砂。你把他沙发挠坏了他都不骂你,还给你买猫抓板,上哪儿找那么好的爸爸去啊?我这个后爹可做不到,你要是把我沙发挠坏了,我非揍你不可。”

“你揍吧,”井然说,“早上又挠沙发了。”

“嘿——怎么回事啊你?”杨修贤作势拍一下猫屁股,“我可真揍你啊。你爸的就是我的,他的沙发就是我的沙发,挠我沙发是不是?小混球。”

猫在他怀里叫了一声,嗲兮兮的。

井然有时候觉得杨修贤像狐狸,有时候又觉得他像猫,甚至偷偷怀疑过他是不是猫变的。尤其是刚认识那会儿,杨修贤神出鬼没,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井然想遇见他,又总是遇不见他。偌大一个上海,好像哪里都没有这个人,又好像街头巷尾,哪里都能看到他。井然想他又见不到他,就拎着猫粮去楼下喂流浪猫,心想杨修贤或许就混迹其中,偷偷来看他一眼。这幻想太傻,他谁也不愿意说,永远封存在心底,成为一个秘密。

毕竟当一个人思念另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要做些傻事情。

如果让井然列举杨修贤是猫的实证,他能不带重复地列出十七八条。包括但不限于招猫待见,软,以及爱睡觉。

杨修贤总是特别柔软,软到井然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井然总能看见他以各种稀奇古怪而反人类的姿势在家里各个地方趴着、躺着,看得井然眉心直跳,问他:“你这样舒服吗?”杨修贤懒洋洋地回他:“舒服啊。”

“可是你都快倒挂在沙发靠背上了。”

杨修贤舒展一下筋骨,伸了个懒腰。

“你试试?”

井然异常坚决地摇头。

猫白天睡夜里起。杨修贤也一样,白天绝大多数时间都窝在什么地方打盹。这地方能是家里的任何一处,沙发、书桌、摇椅,要不是杨修贤从不下厨房,井然毫不怀疑他能在案板上一头睡过去。杨修贤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猫,猫在他手里咪咪叫,任他搓揉,像一块没有脾气的橡皮泥。过了一会儿,光听见猫叫,没听见杨修贤的响动,井然有点迷惑,然后就听见杨修贤咕咚一声栽在地板上。井然吓了一跳,几乎要冲过去给他按人中,然而下一刻就听见地板上的人传来安稳的小小鼾声,睡得既甜且美。

杨修贤一觉睡到晚上,揉着眼睛坐到餐桌前吃晚饭。井然边给他盛饭边问他:你要不要紧?怎么会突然就睡过去?

太困了,杨修贤说,唉,困得不行。

井然甚至逼他上医院做一次全身检查,结论很让人诧异,哪儿都正常,十分健康,当代年轻人里他这样的健全人很少见,几乎是一个异类。倒是顺带做检查的井然查出两颗龋齿,面色沉重。

杨修贤在旁边幸灾乐祸:该,让你少吃点甜的你不听。

井然原本没有吃过晚饭看电视的习惯,后来就有了。电视里热热闹闹放的什么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杨修贤靠在他身上看书、玩猫,或是做些别的什么。无论做什么,最后都会靠在他身上睡过去,脑袋枕着他的大腿,呼吸既缓且长。窗外有凛冽寒意,冷空气南下带来雨和风。屋内空调如常运转,总是固定在26度,室内外温差促使窗玻璃上凝结出小水珠。杨修贤枕着他膝头打盹,电视里热热闹闹地上演人间百态,给这个家提供一些必不可少的白噪音。井然忽然就觉得很安心。这个瞬间在他记忆里留存下来,为“家”这个概念提供了一些具象化的画面,并使他常常想起,总不能忘记。

或许是一个人睡眠的总量终归恒定,夜晚的杨修贤立刻全然成为另外一个人,或者说,一位夜游神。兴致盎然,精神抖擞,双眼里有明亮神采,像暗夜里的两颗星。

井然始终记得初见时他坐在高脚椅上,同酒吧的女歌手共唱{Whiskey and Morphine},女声不见得如何出彩,他的声音却柔软清亮,比酒更醉人。聚光灯的注视使他俨然成为一个发光体。他弯起眼睛,在众人目光里坦然唱着“Any little thing to numb this hell”。井然目不转睛,胸腔里血液极速奔流,转化作心跳汹涌,久不能停。

杨修贤昼伏夜出,出没大大小小娱乐场所,即使知道对方并无逾矩举动,井然仍然吃味,吃过的醋能堆满他此生设计的所有建筑物。

井然心里吃味,话讲出来却变作:“你这样昼夜颠倒饮酒无度下去,肝迟早出毛病。”

杨修贤笑嘻嘻:“可是我的肝很好啊,半点毛病都没有。”

“人在生病以前都以为自己是特例!”井然道,“我长龋齿以前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蛀牙。”

“好,好,”杨修贤告饶,“我知道了,行不行?”

“知道有什么用,”井然还在生闷气,“你又不听我的。”

“谁说的?”杨修贤说着,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着,“我最听你的话,我妈说话都没有你好使。”

井然一撇嘴。杨修贤笑眯眯,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脸。

后来杨修贤当真开始减少夜游次数。他不出门,就枕在井然腿上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仍然是十分困倦的模样。

井然问他:“你怎么晚上也开始犯困了?”

杨修贤说:“我不是晚上犯困,我是在家就犯困,老想睡。”

“哦。”井然顺了顺他那一脑袋乱毛,问他,“你今天晚上不出去?”

“懒得出去。”杨修贤半眯着眼睛,“没什么意思。”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正常,从杨修贤嘴里说出来就是稀奇。好像猫不乐意钻纸箱,黄梅天的上海不落雨,半职业夜店选手忽然对娱乐活动失去兴趣,一种生活中的厄尔尼诺现象,相当反常。

井然难以置信道:“真的假的?”

“还他妈不是你,”杨修贤睁开眼,“通宵不行,酒要少喝,隔一个钟头给你打电话,姑娘必须远离——这时候想不起来我喜欢男人了,你怎么不让我离男的也远点?”

井然没说话,好像当真在认真考虑。

“我甭出门得了,”杨修贤说,“合着全世界都是你情敌。”

井然没有说,可他当真这么觉得。杨修贤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以至于井然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喜欢他。

他风趣温柔,才华横溢,犹如美惠三女神最偏心的独子。但凡见过他画画的人都很难不被他吸引。全身的懒与倦悉数收起来,额发垂下来遮在眼前,挡不住眼里透出的光。他专注,沉默,全身心投入这一件事,笔触下是心头灵犀一点。井然坐在旁边看着他画画,忽然就觉得,但凡只要杨修贤继续画画,自己就可永远为他动心。自己曾经为他唱歌心动过一次,以后也可为他画画心动无数次。即便以后天长日久他老去,只要他拿起画笔,就永远年轻,永远风华正茂,永远让自己为他着迷。

井然总是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爱意。杨修贤不一样,他总是很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他有的时候也口是心非,说井然烦,说他傻,可更多的时候杨修贤拥抱他,告诉他自己怎样思念他和爱他。

杨修贤办巡回画展,半个月没有回来。留守儿童井然孤苦无依半个月,狗嫌猫不待见,靠在工作室加班打发时间。他想给杨修贤打电话,又怕他还在忙,没有时间接。下一刻杨修贤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发过来,把井然吓一跳,差点儿把手机摔出去。

镜头里的杨修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眉目还是那样漂亮。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里恨自己此刻加班加得形容枯槁,没法见人,只有躲着,不想入镜。

“你怎么不入镜?”杨修贤问他,“人呢,让我看看你。”

井然闷闷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杨修贤催他,“快点儿,露脸,你再不让我看看,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他这才勉勉强强露了半张脸。

杨修贤很满意,又问他:“男朋友想我没有?”

想,当然想,他都说不出来有多想。自己想他,家里的猫也想他,可话到嘴边,又成了:

“也还好。”

“什么叫也还好?”杨修贤说,“咱们俩都半个月没见面了,我问你想没想我,你就跟我说也还好?”

井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对啊。”

“讨打是不是?”杨修贤说,“等我回来就把你打一顿。”

“你不舍得的。”

“我有什么好不舍得。就该把你打成个猪头,看看还有谁喜欢你。”

井然问他:“你没吹头发?”

“没吹。”他说,“懒得吹。”

井然皱眉头:“你怎么又这样?”

“那又怎么了?”

“不吹头发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啊,”杨修贤说,“我就是不想吹。”

其实井然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吹头发。杨修贤的头发有点卷,别人总以为那是烫的,实际上那是自来卷,天生的。他这天生的卷发有一点不好,容易蓬。尤其是洗完澡拿吹风机吹头发,吹完了蓬得不行,几乎变成爆炸头。杨修贤嫌不好看,每回都不吹头发。在家里的时候他拿井然没办法,才勉强让对方拿吹风机给他吹头发。井然总是记得那时候杨修贤的卷毛握在手里的感觉,软软的,蓬蓬的。

井然叹了口气。

他真的好想杨修贤。

杨修贤回来的时候,井然还在睡觉,杨修贤钻进他被子里,大张旗鼓地在他脸上亲一口,笑嘻嘻地问他:“想不想我?”

井然睡得迷迷糊糊,脑子转不过弯:“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我还没洗脸……”

“凌晨三点,”杨修贤被他逗笑了,“你洗什么脸啊?”

“三点吗?”井然说,“我还以为天亮了。”

杨修贤倒在他怀里笑了半天,前仰后合。

井然终于清醒了点,摸着他的脸,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怎么这么早回来?”

“想你啊,”杨修贤说,“想得都不行了,越早飞回来越好,半天都等不了。”

井然又开心又心疼,问他:“累不累?”

“是有点。”杨修贤说,“看见你好像又没那么累了。”

井然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幸福,又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居然可以拥有这样一份爱。

杨修贤爱自由,他的魅力绝大多数都来源于他的自由。可他爱上井然,却又甘心留下来。即便不能相见,一缕红线弯弯绕绕,蜿蜒千里。一头连着心房,一头连着他,将他们绑在一处,做一对天长地久的痴侣。

他总是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爱意,千言万语总像是说不出。可这一刻,那份情感实在是太重太重,沉甸甸压在心头,使他再不能沉默。

“阿贤,”他轻轻叫对方,喉头有些哽咽,“我爱你。”

“哎呀,哭什么呀。”他听见杨修贤说,伸出手来擦他的眼泪,动作又轻又柔,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贝。

“我也爱你。”

杨修贤凑过来,吻了吻他流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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