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1日

[井贤] 照影壁下 1-4

壹·海客谈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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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省平阳市青羊圣母庙,始建于元至二十年,元大德七年地震被毁,元至正五年重修。原是一组古建筑群,现仅存圣母殿一座,其他建筑皆毁。庙内遗存的元代建筑及明代壁画,彩绘泥塑等,具有很高的历史、科学和艺术价值。2006年,青羊圣母庙被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08年5月-2011年,陕西省文物保护研究院承担了圣母庙壁画保护修复的方案设计项目,采用多学科交叉的科技手段,进行了周密细致的前期勘察研究,并针对壁画病害种类多、密度大的特点,提出了先结构后壁画的技术路线和标本兼治的保护修复方案,2012年3月方案获国家文物局评审批准。*

“2012年7月,首批勘测人员与古建筑修复专家团队抵达工程现场。”

一记刹车叫醒了车上所有的人。井然勉强睁开眼,蹙眉道:“怎么了?”

路途颠簸,好容易开上段平路,车里几人一概倦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小周的急刹车却突如其来,坐井然边上的老孙脑袋都差点磕驾驶座后背上。

“周,算我求你了,”老孙扶着额头惊魂未定,“少踩两脚刹车,老骨头真经不起你折腾。”

小周忙忙道歉,又道:“前头封路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别是山体滑坡,我下去看看。”

“你带上伞,”井然道,“别淋雨去。”

小周一开车门,拿手挡了脑袋,浑不在意道:“就这两步路的事!”

“年轻人,”老孙看着小周三步并作两步远去的背影,摇摇头,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半包软中华,推了根叼进嘴里,“毛躁。”

又把烟盒往井然方向一递,井然笑着摇摇头。

老孙道:“跟我客气什么。”

“戒了,”井然道,“前段时间咳得厉害,家里人不让抽了。”

“真戒了?”老孙道,“你那瘾可不小。”

井然只是笑,无奈似的拿手扶了把眉心。

老孙一看就明白了,会意道:“懂,懂,管得严。”

井然要戒烟,老孙也就没再劝他,自己点了烟摇了车窗,望着窗外的雨势。远处的太行山脉浸在连绵烟雨里,山影灰蒙,看不明晰。

井然从兜里摸出罐指甲盖大点的清凉油,试着拧了几次,他指甲蓄得短,有些难打开。

老孙在一片烟气里闻见清凉油味,以为是井然嫌车里烟重,忙道:“我在这抽影不影响你,要不我下去抽?”

井然道:“您抽吧,我晕车,涂点清凉油。”

老孙看了眼他手里的清凉油,笑道:“你们年轻人还用清凉油呢?这老古董,我还以为就我们这些半截入土的乐意使。”

“家里人放的,”井然垂着眼道,“用久了,习惯了。”

他拿食指尖挑了点膏体,抹到太阳穴上。薄荷和樟脑的气味很快转出来,带着凉意,辣滋滋地往脑袋钻。

“这么大的雨,又是清凉油味儿,”老孙看着车窗外,叹道,“真是夏天喽。”

贰·云霓明灭或可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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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庙位于平阳市西北二公里的青羊,原是一组古建筑群,为两进院落,庙堂坐北朝南。前有山门,钟楼,鼓楼以及两侧廊庑。据说还曾有一座乐楼,是庙会时为了酬神而演戏的地方。最后是圣母殿,殿前有月台,左右厢房各五间。现仅存圣母殿一座,其他建筑皆毁,目前所保存的壁画也主要集中在该殿。”*

西壁巡幸图拍照存档进度过半,杨修贤低头检查了一遍储存卡里的照片,他的摄影技术实在有限,好在拍照存档不用他有多高摄影技术,照片清晰完整不过曝就行。

照片悉数过了一遍,有几张光线不够,还得重拍。余光里望见一旁的徒弟严万仰着脖看壁画,像是在发呆。杨修贤看他双目无神,眼神呆滞,拿胳膊肘捅了他一把。

“嘛呢,”杨修贤道,“魂儿丢了?”

严万这才回神,讷讷道:“师傅……”

杨修贤回他一个嗯。

“你说这圣母殿,供的是哪个圣母啊?”严万说,“王母娘娘?”

杨修贤沉默了。

严万见他师傅不回他,转过脸来看他,就见杨修贤叹口气,抬起眼时脸上的表情看着还挺和蔼:“严万,你和我说实话,你属什么的?”

严万“啊”了一声,脸是转过来了,脑袋还没转过弯:“我属虎啊?”

“是吗,属虎啊,”杨修贤说,“我以为你十二生肖属大马哈鱼呢,一天到晚迷迷瞪瞪——迷迷瞪瞪!”

严万被他师傅上手抽得直叫唤:“解放后不兴打徒弟了!”

“踹也行,”杨修贤说,“你自己选一个。”

严万严肃认真思考一下,摇头道:“我哪个都不选。”

杨修贤真无言了,一时不知道说他这徒弟到底是傻还是聪明。

“放假之前我和你说什么?”

严万道:“师傅你别逗了,画画的哪有假,不都是有活干没活就歇着吗。”

“……前两天我和你说什么!”

“什么?”严万说着,反应过来了,“我做功课了!他们工程管理处去年修圣母殿的资料我全看仔细了!这回做防潮隔水层了,就是不知道地基那块做的怎么样,要不然地下毛细水还是防不住。”

……反正就是又傻又聪明。杨修贤心想。也懒得再问他连工程管理处做没做防潮隔水层都看了,为什么没回头查查这回修的圣母殿是哪个圣母。

他叹口气,抬眼道:“知道后土娘娘吗?”

严万摇头。

“道教说三清四御,”杨修贤道,“四御里头的后土皇地祇,就是后土娘娘,掌阴阳生育,万物之美还有大地山河之秀。宋徽宗那时候给后土娘娘赐了个尊号,‘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太长,老百姓就还是叫后土娘娘,或者直接叫娘娘。”

严万一拍手:“这不就是那个,那个七里胡,八里道,转过弯弯娘娘庙,是不是!”

杨修贤道:“啥?”

严万道:“村里小孩唱的那个嘛,七里胡,八里道,转过弯弯娘娘庙。娘娘庙,盖的高,夫妻二人把香烧,或男或女抱一个,明年三月十八挂红袍。”

杨修贤道:“对,娘娘是管送子,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

“你说圣母殿,我是不知道,你一说娘娘庙,我不就知道了嘛,”严万道,“好歹我小时候还在平阳住过一阵。”

杨修贤一扬下巴,示意严万抬眼看看东壁。东壁绘的是迎驾图,画上的圣母眉目雍容,云鬓雪肌,头插凤簪,着一件圆领金绣龙纹真红色大袖衣,两手平端,大袖垂地,衣摆流云一样轻柔飘逸。她被一群仕女簇拥着,立于卷棚顶殿堂之下。

”圣母庙每年三月三办庙会,正好是西王母设蟠桃会的日子,娘娘又一身凤冠霞帔,就有人猜庙里奉的是西王母,”杨修贤道,“是你吗,严万?”

严万摇头:“不知道,我没查过。”

唉,他这徒弟吧……老实是真挺老实的。

杨修贤懒得再骂他,只道:“别的不说,凤冠霞帔是什么都说明不了。咱们修过那么多壁画,骊山老母,七圣娘娘,碧霞元君,不都有戴凤冠的?元以后壁画里这么画的女神多得很。再说这画上除了圣母,小神也不少,巡幸图里头土地公,城隍,河神,都有。后土娘娘掌大地山河,和这几位多少有联系,要是西王母,离得是不是远了点?”

严万边听边点头,听没听懂看不出来,反正态度是端正的。

杨修贤拿他这倒霉徒弟一点办法没有。打就挨着,骂就受着,既憨且鲁,听话的时候挺听话,杠起来能把他师傅烦死。

“……行了 ,本来没指望你能听懂,回去自己查资料去。”杨修贤道,“拍完没有?”

严万摇头:“这儿拍摄条件太差了,拍不了整幅,只能拍局部,我还没拍完。”

“你那儿剩下的我来就行,”杨修贤一摆手,“上村里小卖部买两瓶水去,钱我出。”

“我出吧,”严万积极道,“算我孝敬师傅的。”

“少气我两顿就算你孝敬师傅了,”杨修贤道,“相机摘了,别一会摔了。”

严万应他一声,乖乖摘了相机,转身买水孝敬他师傅去了。

杨修贤转过身,又一次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圣母巡幸,祥云环绕。她是大地之母,也是冥界之神。神将护卫殿前执守,土地城隍随行两侧,勾簿判官乘马持旨,正似宣读。诸神多着红衣,似云似霓,恰如祥云中一片朱红霞光。

就像诗里怎么说来着,杨修贤想。

霓为衣兮……

霓为衣兮风为马,

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叁·对此欲倒东南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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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殿殿身面宽三间,进深四椽,单檐悬山顶,殿顶有黄,绿,蓝三彩琉璃装饰。殿内东,西,北壁及殿外廊下山墙满绘壁画,总面积达76.37平方米。殿内壁画所绘题材全都是圣母有关的神话传说和后宫生活场景。”*

“虎鼓瑟兮鸾回车……”

老孙正在梯子上拿手电筒检查梁枋,听见下头的井然喃喃道了句什么。

“什么?”老孙疑惑道。

“没什么,一句诗,李白的。”井然道,“刚刚看见壁画,突然就想到了。”

老孙环顾一圈:“小周呢?”

井然道:“他说相机没电,回车上取电池去了。”

“不是让他搁包里了吗?”

井然道:“他把包落在车里了。”

老孙:……

老孙撑了撑额头,收起手电筒。井然见他要下来,走近了扶住梯子。

井然道:“上头怎么样?”

“就这庙里,现在也就壁画还能看了,”老孙边下梯子边道,“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壁画,给我吓一跳,都成这样了,还怎么修?再走近一看,得,别的还不如壁画呢。”

圣母庙内的状况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一些。庙内壁画尚存,壁塑则大多损毁。上世纪七十年代,圣母庙曾是村里的小学,为改建教室,庙内原有的彩塑几乎被拆除一空,墙上的壁塑若非早已损毁,又与墙体连得紧,怕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现如今建筑变形,壁塑又与墙体紧密联结,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多米诺骨牌一般的连锁反应。

“这次只做局部加固恐怕不够,”井然低声道,“骨架失衡成这样,根本没办法长久负荷密集壁塑的重量。墙体的防潮隔水层也必须要做,酥碱严重到这种程度,怕熬不过今年夏天。”

七月正值当地雨季,砖土结构的墙体疏松多孔,墙基下的水分沿着墙体上升,势必影响至壁画的地仗层。即便雨季过去,湿度的波动还是会造成壁画酥粉解体。

“又是壁塑,又是壁画,”老孙道,“都说投鼠忌器,咱们这回遇上的器也真是多了点。”

井然苦笑,侧了头拿指节按了按太阳穴。

“也只能想开点了,”他说,“至少它们都很美。”

“是挺漂亮,都是艺术品。”老孙道,“真能守下来,也算咱们积德修福了。”

他走到井然边上,指指画面:“这画的是什么?”

井然道:“像宴乐。”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破碎的画面里乐伎三两成群,或执琵琶,或执横笛。仕女头梳高髻,发间别着金瓣珠蕊的鬓花,襦裙轻薄飘逸,望去似有风吹衣袂。

“你看,这是棋局。”井然虚虚指了指画面中部,“边上的是试奏的仕女,这是笛子,这个是筝,最后一个应该是笙。”

老孙在老花镜后头眯眯眼:“这……脱落成这样,你也能认得出来?”

“我也是猜的,”井然道,“家里有人做的就是壁画修复工作,查资料的时候我跟着看过一些。”

“你家还有做壁画修复的?”老孙道,“这家学渊源够深厚的。”

“嗯,”井然正帮老孙把人字梯移到另一边,神态如常道,“我爱人。”

老孙哦了一声,过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了:“……你爱人?”

井然应了一声。

“不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老孙道,“有好事也不说一声!”

井然年纪轻,相貌又周正,若不是性格内向,又早说过自己并非单身,单位里怕不知道还要有多少小姑娘惦记他。哪知这人不声不响,又放出个重磅炸弹来。

井然只是笑,不愿意说。被老孙追在后头问了半天,这才腼腆道:“很多年了……”

老孙也惊了,原以为他是这阵默不作声地结了个婚,哪知道人家那是早八百年就完成了人生大事。

“可以啊你小子,闷声发大财啊!”老孙道,“什么时候带你爱人来家吃饭,我亲自下厨。”

“再说吧,”井然道,“他工作忙,常年在外地,我们快半年没见过面了。”

“你俩也算是赶上了,”老孙道,“一个修壁画,一个修古建筑,这一年能见上多少面也不知道。”

井然低着头调整人字梯的位置,轻轻嗯了一声。

说着,没忍住八卦道:“当初怎么认识上的?同一个工地,你修外头人家修里头?”

“不是同一个工地……就是以前在同一个单位工作。”

井然仍然低着头,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他给我带的路,然后就……认识了。”

肆 · 我欲因之梦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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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修复处的同事都知道,书画组有个刘海长得扎眼的卷毛小帅哥。每天早上骑自行车来上班,和人打招呼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杨修贤他师傅看见他那一脑袋卷就脑袋疼,时常横眉立目要求他“你给我剪了去!”

杨修贤字字铿锵:“不剪!我的头发就是我的命!”

“你看看你这样,跟个姑娘似的,”师傅道,“不像话!”

“像姑娘怎么了,我觉得挺好,”杨修贤义正言辞,“又不是什么贬义词儿,妇女能顶半边天!咱们书画组一半都是姑娘呢,手艺都比我好。”

师傅气得直给自己捋胸口:“你当年要是像现在这样,你看看哪个单位要你!”

杨修贤刚毕业那年是真剃了个奇短无比的头——短得能看见青皮那种。原因无他,Tony老师一失手,一推子下去,覆水难再收。他又不能顶着个阴阳的脑袋瓜去应聘,于是咬咬牙狠狠心,全剃了。

兴许是托了这个看上去极为老实本分的发型的福——起码他师傅是这么说的——杨修贤应聘成功,不必再上家里蹲大学进修。但也从此留下执念,此生再不剃寸头,谁剃谁是二百五。

非但不留寸头,刘海还越蓄越长越蓄越卷。他师傅工龄数十年,退休又返聘,也没在单位见过有像杨修贤这么标新立异的脑袋:“长头发也就算了,你还烫卷??”

杨修贤叫屈:“我这头发本来就自来卷,剃完长出来更卷了,今天拉直明天一下雨,卷得比原来还厉害……”

但至少干活的时候不能耽误。杨修贤誓死不剪刘海,干活时就索性拿个刘海贴全撩上去,就剩个光秃秃的脑门。

后来杨修贤许多次回忆自己与井然的相遇,都觉得自己那时候实在是不太美观——刘海一捋不剩,全给撩上去了。鼻梁上架着副摔坏了的旧眼镜,眼睛腿上还缠着两圈固定用的胶布。手里端着盘从木器组那儿捎回来的西瓜,刚端起来咬了一口,就听见后头有人叫他。

“你好,”那人道,“我能问个路吗?”

杨修贤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拿着西瓜,愣愣地转过脸去。就见朱红的宫墙边站了个穿白衬衫的高个男人。院里栽了石榴,花直到七月也凋不完,男人就站在婆娑的花影里,黑发白衣,像一捧盛夏里凝成的雪。

“你知道吧,那时候咱单位有说法,信不信是一回事,谁还没听过几个迟下班的在回家路上撞上点什么的故事?”

杨修贤道:“那时候我看见你,第一反应就是:怎么这大中午的也能撞上点什么?”

井然:“我有那么吓人吗……”

“谁叫你穿白衣服呢。再说了,你倒不是那么吓人,你主要是好看,”杨修贤说,“通常遇见你这个水准的,不是撞大运,就是撞邪。”

井然:……

“那你呢,你那时候看见我,心里怎么想的?”杨修贤趴井然肩膀上问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傻?”

井然摇头。

“那是什么,”杨修贤说,“嫌我邋遢?我那时候嘴边西瓜籽都没拿下来。”

井然仍然摇头。

“到底什么?”

井然思考半天。

“我那时候,”他说,“觉得你很可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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