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8日

[井贤]高中生与老男人

1

小杨是十八岁的高中生,井然是三十岁的老男人。

两个人约过一次。第一次以后很快有了第二次,第二次以后又很快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小杨外强中干,嘴上比谁都能,真刀真枪干起来怕痛又怕痒,动不动就哭,怂得一匹,又有点可爱。

井然硬件设备良好,甚至可算得优秀,就是技术不太行,但温柔又有耐心,照顾他的感受,基本每次都有进步。

小杨想,我那苦头也不能白吃啊,总得有点甜头尝尝是不是。甜头总在下一次,所以两个人约了一次又一次。

2

一起去西餐厅吃饭的时候,井然给小杨点冰激凌,小杨在旁边翻白眼。井然问他干吗呀,小杨说那是小孩儿吃的。

然后吃冰激凌吃到刮盘子。

井然笑着问他还要吗,小杨很有骨气:不要!

然后出了餐厅自己去KFC排队买甜筒。

买了两个,自己吃一个,给井然一个。

井然说:为什么给我也买?

第二个半价。小杨说,少废话,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十年没吃过冰激凌的井然就这样吃上了甜筒。

井然只吃甜筒里的冰激凌,不吃脆筒。拿在手里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丢掉。小杨看不下去,拿过来自己吃了。

井然说:这个脏了,你不要吃了。

小杨说:被你碰过就是脏了?那我早就脏了,还在乎这个。

咔嚓咔嚓吃完了。

3

这天做完以后,小杨脑袋枕在井然肚子上,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井然问他在看什么,小杨说看鞋。

井然瞄了一眼,价格惊人。问他:用不用我给你零花钱?

不要。

真不要?

首先,我有钱。其次,就算没钱也不要你的。怎么,想包养我啊?

井然问他:可以吗?

想得美。小杨说,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4

小杨生日那天,井然真给他买了球鞋,还是双网红款,四色彩勾鸳鸯。小杨特别高兴,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左亲右亲好几口。

小杨平素傲得很,井然亲他可以,他自己从来不亲井然。这一回却这样激动,什么也顾不上了。

井然被他亲了好几口,笑眯眯地说:有这么高兴啊?

唉,我这种兴奋,你们中年人不会懂的。

我才三十岁,井然说,不算中年人。

我还未成年,杨修贤说,你和我比,你就是中年人。

你未成年?

刚过完十九岁生日的人面不改色:我就是未成年。

未成年怎么去的网吧?

你管我怎么去的网吧。

5

过了一个礼拜,井然躺床上抽事后烟的时候,发现小杨落了个盒子在床头柜上。

井然打开那小盒子一看,是只纪梵希的领带夹,旁边还有张小纸条,上头是小杨那狗爬似的字:

给老男人的礼物。

6

小杨是美术生,画速写很快。有一回两人刚亲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井然的工作任务下来了,不处理不行。

小杨哪里肯放过他:做完再处理不行吗!

井然说做完再处理就来不及了。

小杨说:你先快着点来一回不行吗?

井然说我快不了。

小杨没办法,只能放他去。自己趴床头拿酒店的便笺和圆珠笔乱涂乱画。

等井然处理完回来,小杨献宝似的把便笺堵他眼前头:看!

是张井然的速写。从浓眉毛、大眼睛再到挺直的鼻梁、脑后的短马尾,效果算不上好看,但极像。

井然说:你们美术生画速写都不用模特的吗?

小杨说画你我还用模特?闭着眼我都能画。

7

杨修贤手很贱,不坐副驾驶座,喜欢坐驾驶座后头的位置,然后趁井然开车的时候揪他的短马尾。

第一遍的时候井然问他怎么了,杨修贤说没什么。

第二遍的时候井然问他干什么,杨修贤说没干什么。

第三遍的时候井然说杨修贤,杨修贤说哎,怎么了?

井然说:事不过三,你再揪一个试试。

小杨说试试就试试。

当晚小杨就被折腾惨了,哭得跟花猫似的。老男人睚眦必报,得罪不起。

老男人不仅睚眦必报,而且恶趣味十足,喜欢听他求饶,听他说我错了,我不敢了。小杨哭着求饶,老男人还不满意,让他不准哭,清清楚楚再说一次。小杨强忍住泪水,抽抽噎噎地求饶:我、我错了,我再也、再也不敢了。

老男人还是不满意,小杨崩溃了:不行了,真的不行,我明天还要补课,画十几个钟头的画,呜……

小杨哭得好大声。老男人终于心软了,把他抱在怀里哄,又打电话叫了一份冰激凌,让小杨坐在他怀里吃。小杨红着眼睛用勺子挖冰激凌,边吃还边放狠话:你别以为……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好,不原谅。井然说,要化啦。

小杨说:我知道!

8

后来井然就不扎马尾了。

杨修贤问他为什么,井然说:怕出车祸。

杨修贤无言以对。过了半天还是说:你扎吧,这么热的天,不扎起来多热啊。我不揪你头发了。

井然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不信。

9

唉,老男人怎么会知道呢。

高中生小杨,同任何一名高中男生一样,爱揪喜欢的人的马尾。

10

相处久了以后小杨就发现,井然其实爱吃甜食,跟个小女生似的。但碍于老男人的面子,又不肯表现出来。

小杨买了袋粟米条,坐在井然怀里边吃边看电视,自己吃一根,给井然吃一根。自己吃一根,再给井然吃一根。

吃一半,小杨家里人给他打电话,他哪里敢让家里人知道自己翘了补习班坐在老男人怀里看电视,跑阳台接电话去了。

等他接完电话回来,想再吃根粟米条,发现袋子空了。

怎么空了?杨修贤把袋子拎起来倒倒,什么也没有。

井然面不改色:可能是太少了。

是吗?

嗯。

11

小杨的课越翘越多,从补习班到晚自习,到后来连主课都开始翘。

小杨来找井然的时候,井然很奇怪:今天不是星期四吗,你不上课?

小杨面无表情地把书包扔到办公室沙发上,开始拉校服外套拉链。

做不做?

井然说:你怎么了?

小杨解下校服外套,脱了里头的T恤,露出洁白美好的腰线。

少废话,小杨说,你做不做?

你到底怎么了?

不做是吧,好,我找别人做。

他面无表情地穿上衣服,拎起书包就要走。

杨修贤,井然叫他,杨修贤!

小杨不理他。井然攥住他手腕:跟我走。

坐上车的时候,小杨问他:去哪儿?

井然说:我送你回学校。

我不回去。

井然说:你这是逃学。

你装什么啊,我逃学找你上床的时候又不是没有,现在拿起架子来了?

放我下去。杨修贤说,要不我就跳车。

井然什么也没说,从驾驶座上下来,又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座位。

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做吗,井然说,现在就做。

12

车上没有润滑,只能用护手霜代替,但居然有套,原因不明。

杨修贤全程一言不发,被顶得狠了也只是闷哼一声,咬着牙关不肯发出声音。但他一直在流泪,几乎打湿了井然的衬衣。

井然说: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小杨终于忍不住,埋进井然的颈窝里开始大哭。井然其实有轻微洁癖,但此刻什么也顾不上,抽了纸给他擦眼泪。这回他没有说不要哭,而是任他哭,任由小杨糟践他那件几千块钱的衬衣,把眼泪鼻涕和口水全糊在上头。

13

小杨哭完了,哭够了,一滴眼泪也没有了。井然叹口气:现在可以说了吧?

小杨抽抽噎噎,字不成句,结结巴巴说个不停。神奇的是井然居然听懂了。

小杨家境很好,要不然也不会穿AJ送纪梵希领带夹。父母忙于生意,从来不管他,甚至不去开家长会。几个月来唯一给他打电话的那次,也只是因为补习班老师打电话说他翘课,不得不查岗。杨修贤面不改色地撒谎说他发烧了所以没去,父亲听了淡淡地应了一声,让他记得吃药,然后就挂了电话。

小杨很有艺术天赋,但文化课跟不上。不是不想学,是真学不进去。加上他性子跳脱爱玩,班主任对他是三天一小训五天一大训。杨修贤午自修偷偷折纸飞机往窗外扔,被班主任抓了个现行。班主任大动肝火,骂他的声音连隔壁教学楼都听得见。

家境好就了不起吗?班主任说,像你这种有娘生没娘养、没半点家教的学生,我倒要看看你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14

我知道了。井然说,我陪你去学校。

你,你……

井然冲他眨眨眼睛:替你出气。

15

井然陪杨修贤一同回了学校。

班主任看着他,问:您是杨修贤家长?

我是他叔叔。井然说,您也知道,我哥和我嫂子忙,没法送他回学校,正好我有空,就送他回来。

井然说话稳,气场沉着,不自觉就使人信服。班主任不疑有他,让杨修贤回教室上课,自己要跟他家长聊一聊。

杨修贤走时一步三回头。井然冲他笑,用口型冲他说话:

没事。

16

后来发生的事情,杨修贤也是听别人转播的。据说当时班主任在井然面前足足批了杨修贤半个小时,批完学生又批家长,痛心疾首洋洋洒洒。井然一概极有耐心和风度地听着。等班主任终于停下来,井然面带微笑道:

刚才您说了这么多,我觉得都很有道理。我们确实是把他惯坏了,让他骄纵了些。张老师一直带他这么个学生,也是辛苦了,我得谢谢您。

张老师说:谢倒也不用。为人师表,都是应该的。

井然接着微笑道:您说的都对,但是——我嫂子还健在呢,您却说阿贤是有娘生,没娘养。您为人师表,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转播的同学说到这里,拊掌大笑:你叔叔可真是太绝了,你是不知道,当时他这句话一出来,老张的脸憋得跟猪肝似的。

班主任说:我那也就是……

再者说了,井然接着道,即便没有我嫂子,也还有他爸爸,即便没有他爸爸,也还有我。家里再怎么样也不是没有人。您说他没有家教,是不是不太合适?

班主任哑口无言。

转播的同学说:绝了,当时我听到这儿,恨不得在办公室外头给你叔叔鼓掌,我从来没见过老张的脸色那么难看……

班里突然喧闹起来,后门旁边的同学喊:杨修贤,你叔叔找你!

英俊温柔的男人站在门外,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井然个高,穿正装尤其好看,几乎像画报模特。

杨修贤从前就知道他好看,要不然也不会稀里糊涂和他滚上床又厮混这么久,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他有这么好看,几乎像发着光。同桌压低声音道:你叔叔也太帅了吧,你们家这是什么基因啊……

杨修贤难能可贵地红了脸,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井然身边去。

井然低声道:替你出气了,高兴不高兴?

杨修贤红着脸点头。

但你这成绩也是,井然说,一个重点中学的理科生,物化生全挂,不应该吧?

杨修贤红着脸应了句“是”。

井然摸摸他脑袋:我该回去啦,晚上放了学记得来找我。

杨修贤愣了愣,脸比原来更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嗯……

17

车上的那一回由于杨修贤的大哭草草结束。如今井然又让自己放学后去找他……

杨修贤题写着写着,想起他这句话,连耳朵都红了。

同桌颇为关切地问他:你怎么啦,怎么脸这么红?

不关你事。杨修贤说,写你的题。

切。同桌说,好心当作驴肝肺。

18

杨修贤放学后回了家,洗了澡,换了新衣服,甚至偷偷在浴室给自己做了扩张,这才打车去了井然的公司。

井然已经在办公室等了他很久,听见他敲门就抬起头:你来了?

嗯。杨修贤手指绞着衣角,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就在这儿。

井然说。

就、就在办公室吗?

对啊。井然说,你不愿意吗?

杨修贤别扭了半天,这才小声道:愿意……

那就好。井然拍拍沙发,来,坐过来。

杨修贤坐到他身边去。身下润滑用得太多,几乎要流出来。他又害羞又紧张,要是再不开始,他连裤子都要湿了。

杨修贤说:我们开始吧?

井然说:也好。哦对了,我还准备了……

杨修贤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回还要用道具吗?两人虽然鬼混良久,但大都中规中矩,还从来没用过道具。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甚至小兄弟都不自觉地抬了头。

他红着脸,眼睛眨也不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井然掏出了——

一沓《五三》。

19

我专门去书店买了这个。井然说,教辅书我以前写过很多,还是这个最好。

怎么样?井然说,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你怎么了?

没什么。杨修贤说,什么都没有。

20

他就这么顶着一屁股润滑做起了题。

21

他也是这天才知道,井然居然是正儿八经重点中学直升名牌大学的学霸。会三国语言,985毕业后去了意大利留学,辗转才回国工作。

你妈的,约那啥约出个学霸来,这谁想得到。

22

井然自己是学霸,大学时兼职做过好几年的家教,教起杨修贤来并不困难。

杨修贤有时候偷懒不想学,撒娇卖萌一概不起效。井老师是铁了心要教出个一二三四五。

最过分的就是,井然居然以“学业为主”为理由,从这天起禁止他打游戏、看电视、玩电脑以及一切娱乐活动。

杨修贤哀号着去扒他裤子。井然说你干什么?杨修贤说哥,我想吃鸡。

禁止玩游戏,井然说,我刚说了。

我说的是另一个……

杨修贤可怜巴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井然脸上带着微笑,温和又坚决:一样。

23

杨修贤大哭:哥,你可以为难我,但你别为难你自己。我伺候你,我伺候你都不行吗?

井然说不行。

你都教了我半个月了,咱们俩半个月没做了!你怎么憋得住?

24

唉,高中生怎么会知道呢。

老男人井然,三十年都过来了,哪里还在乎这一天两天的。

25

井老师威逼利诱,半哄半逼地教他学了半个月。杨修贤那死水一潭的成绩居然还真进了步——至少物化生都及格了。杨修贤捧着成绩条心里正美,有女同学跑过来和他搭话:哎,杨修贤,你叔叔结婚没有?有女朋友没有?你缺不缺婶婶?

杨修贤微笑道:滚。

哎,不就说说吗,你生什么气。

我生什么气。杨修贤想,叔叔个屁,那是老子男朋友!想挖我的墙脚,我不打你算是轻的!

26

杨修贤每天放了学就去井然公司补习。有时候井然要加班或开会,他就坐办公室里乖乖写作业,等着井然忙完。

井然开完会回来,看见杨修贤趴在他平时绘图的工作台上睡着了。

杨修贤每天学至半夜,眼下青黑,脸上的肉都减了不少。白天里还得聚精会神地学习,下课以后哈欠连天,困得像站着都能睡着。有的时候井然正给他讲题,杨修贤困得连精神都集中不了。井然看见他暗暗拧自己的胳膊,醒醒神,又接着听他讲题。

井然说:你别掐自己,太疼了。要是真困,就睡一会儿。

杨修贤说:没事儿,我能坚持,你接着说。

然而此刻坚强的小朋友还是不小心睡着了。杨修贤趴在桌子上,像是做题时不小心睡过去,连笔都还拿在手里。

井然走到身边,轻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放在桌上。

杨修贤睡得很熟,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他连睡着的时候都好像不开心,微微蹙着眉头。

井然看了他一会儿,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27

杨修贤从梦中惊醒,天都黑了,办公室里灯光大亮。他正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井然的西装外套,脑袋枕在井然大腿上,鼻尖都是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儿。

我怎么睡着了……杨修贤说着,挣扎着要爬起来。

井然却轻轻按住他:没事,你太累了,再睡一会儿。等该起的时候,我再叫你。

他的声音很温柔,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杨修贤的脑袋。

杨修贤鼻子有点酸。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哪怕是他的父母。

他眼睛都红了,又不愿意被井然发现,就侧脸埋进他怀里,闷声应道:嗯。

井然像是笑了一下,轻声道:睡吧。

28

努力与收获并不永远成正比。杨修贤大概是所有天赋点全点在了画画上,到了别的地方就是真的一窍不通。哪怕他每日挑灯夜战还有学霸倾囊相授,成绩也还是缓步不前,甚至开起了倒车。

井然看了他的成绩条,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甚至故作轻松地安慰他:没事儿,可能是我的教学方法不对,太老套啦,没跟上时代潮流。等我晚上回去研究一下,改进改进,好不好?

他那样温柔,杨修贤却崩溃了。

他躲在井然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井然拿手帕给他擦眼泪,哄小孩似的哄他。

我真的、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杨修贤说,我真的尽力了。

井然亲亲他哭得湿漉漉的眉眼:我知道的,我都看到了。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再怎么努力,我都……他哽咽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井然:哥,是不是努力也不会有回报?

那一瞬间,井然想起了许多事。母亲永无止境的期望,求学时期苦行僧似的自律,出国留学后周遭人看似无意的排挤,工作时有心人居心叵测的剽窃,回国后的举步维艰……

他的小朋友流着泪问他:是不是努力也不会有回报?

会有的。井然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说,只要你足够努力,一直努力,上天就会给予你回报。或迟或早,那回报总会来的。

29

就像他。他曾经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不配被爱,不配快乐,不配拥有幸福。那时他觉得终其一生,自己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可后来,他遇到了他的小朋友。

Il mio tesoro,Il mio amante.

30

杨修贤的回报很快就来了。

他的成绩开始稳步上升,甚至上升到了中游水准。这一次的家长会,他的父母依旧没来。杨修贤胆大包天,把井然骗到了学校,等到了以后才告诉他,是要他来开家长会。

井然没说话。

杨修贤没敢看他,怕他生气。

井然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弹了他额头。

“你呀。”

31

要不是出了点成绩,杨修贤也不会把他骗来开家长会。可他很快就后悔了,井然年轻英俊,在一众秃头大叔和中年妇女中挺拔得实在格格不入。不少家长都侧目看他,小声议论。尤其是当班主任点名表扬了杨修贤,并大肆夸赞了他一番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井然一人身上。

杨修贤躲在教室后头看着,心里忽然就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他本该骄傲,本该开心,可他却并不快乐。

他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好,理所应当受到瞩目。

可杨修贤却只想,把他藏起来。

32

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又把井然找去谈了很久。

井然终于回来的时候,杨修贤已经等得快不耐烦了,几乎是马上就冲上去环住井然的胳膊,问他:老张和你说什么了?

井然说:他啊……

有家长看见井然,过来和他攀谈:您是杨修贤的叔叔?

井然微笑着说是。

怪不得这么年轻。那家长说,你家基因可真好,侄子好看,叔叔也好看,长得还都有点像,果然是一家人。

杨修贤在心里偷偷翻白眼,扯吧,他和井然哪里像了。就算要像,那也是夫妻相。

那家长东拉西扯了许久,最后问井然:杨先生……有女朋友没有?

小叔!杨修贤突然开口,我们该回家了!

是,井然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带他回去了。

我们先走了!杨修贤说,奶奶再见!

33

回去的路上井然都快笑疯了。

井然的情绪起伏惯常不大,总是温和平静的模样。杨修贤也是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

杨修贤小声哼哼:有那么好笑吗?

井然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怎么能管人家叫奶奶?人家明明也就和你妈妈差不多大。

杨修贤说:你是我叔,我能管她叫阿姨吗?白便宜了她。就得叫奶奶,让她明白自己有多老。

井然说: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不说这个了。杨修贤说,老张把你找去都说什么了?

夸你啊。井然说,夸你聪明,肯努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浪子回头金不换。

杨修贤轻轻哼了一声。

还夸了家庭教育。说,你看,只有你们家长重视起来,和学校一起同力合作,孩子才能有进步嘛!

杨修贤扑哧一声笑了。

你学得好像。

井然笑着说:他还说了,你这样的成绩,再努力一把,说不定能过一本线。接下来一段时间虽说要去集训了,但不能轻易放松,文化课也不能落下。

你要去集训了?井然问他,怎么没听你说。

杨修贤沉默了一会儿。

……嗯。

这不是好事吗?井然说,终于有一段时间可以光明正大只画画不读书了,你不是应该开心还来不及吗?

嗯。杨修贤说,我挺开心的。

他牵着井然的手,沉默地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

井然叹了口气。

你怎么啦?

没什么。

到底有没有,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井然说,说吧,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让叔叔给你出出主意?

杨修贤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哥。

他说,

我舍不得你。

井然愣住了。

34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井然说,又不是去了集训就不回来了。

封闭式训练,还断网。杨修贤说,我每天都看不到你。

其实不只是杨修贤,这几个月以来,连井然都已经习惯了每天与杨修贤见面的生活。他们见面,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当真要与他几个月不见,其实说实话,不只是杨修贤,他也会不习惯。

可井然没有说出来。

他摸摸杨修贤的脑袋。

没关系呀,他说,就算断网,也还可以打电话呀。时间过得很快的,一转眼你就又能见到我了。

杨修贤吸了吸鼻子,说:嗯。

35

晚上的时候,杨修贤赖在井然的公寓里不肯走。

都十一点了,井然无奈道,你该回家了,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我家里没人,杨修贤说,我爸我妈都不在。我晚上就住你这儿。

井然拿他没办法:那我去给你拿被子。

拿被子干吗,杨修贤说,咱们俩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又不是没盖过。

井然说:你到底想干吗?

哥,杨修贤说,我这么乖,是不是该有奖励?

井然愣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奖励?

杨修贤拉住他两只手,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嘴唇。

他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哥,我想要你。

36

他们实在太久没有做过了,杨修贤后头紧得要命,也疼得要命。可井然是那么温柔,温柔得杨修贤几乎以为自己会在他怀里化掉。

杨修贤向他索吻,要了一个又一个。他在亲吻间隙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对方,叫他哥,叫他叔叔,叫他井然。

井然,杨修贤说,我喜欢你,我爱你。

井然吻了吻他的鼻尖。

我也爱你。

37

集训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正如井然所说,他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只画画不读书,每天虽然忙碌,但很快乐。

他每天都给井然打电话。井然很忙,他也很忙。两个人往往只能匆匆地聊上一小会儿,就不得不挂掉。

在井然家过夜那次,他偷偷藏了一件井然常穿的衬衫,放进了行李箱里,带到了集训的学校,藏在宿舍的枕头底下。

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把那件衬衫拿出来在怀里抱着,那股浅淡的古龙水味道将他拢住,就好像井然抱着他,轻声附在他耳畔和他说话:

睡吧。

38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就像风吹挂历纸,哗啦啦一天天过去。好像只是一眨眼,就到了杨修贤艺考的日子。他躲在厕所里给井然打电话,哭着说:哥,我好紧张,怎么办?又好像只是一眨眼,就到了他高考的日子。井然专门请了假,在校门口等他,摸摸他脑袋,笑着说:这回不哭着和我说紧张啦?

杨修贤翻了个大白眼。

有什么好紧张的。就我这水平,十拿九稳!

那就好。井然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杨修贤走了一段路,回头时井然就站在凤凰花下等他。满树殷红花朵下,英俊又温柔的男人笑着冲他做口型:

加油。

39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杨修贤已经在井然家过了好一阵吃了睡睡了吃的米虫日子了。等到时间将至,班级群的消息噌噌涨到99+,杨修贤终于难能可贵地紧张起来,不停搓着井然的胳膊:怎么办,哥,我好焦虑。

井然说:你快饶了我的袖子吧,你看看你都把它搓成什么样了。

杨修贤翻了个大白眼。

井然说:你不是说你十拿九稳吗?

杨修贤叹了口气:唉,我这种焦虑,你们中年人是不会懂的。

40

鸡飞狗跳。

五秒,四秒,三秒,两秒,一秒……

啊啊啊啊啊进不去!

我靠!根本进不去!

这该死的系统啊啊啊啊。

我靠,有人出来了!

他收到短信了,哥,有人收到短信了!

我知道,你别拽我,我袖子快被你拽掉了……

我的短信什么时候来啊……这个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啊!

短信铃声“叮”一声响起来。

杨修贤抖着手拿起手机,又抖着手把手机放了回去。

怎么了?井然终于紧张起来,多少?

杨修贤嘴唇颤抖,眼睛通红。

哥……

井然心一沉。

没事的,他说,不要紧的,我们……

他刚要张口,杨修贤猛地亲了他一大口,两个人的门牙磕在一处,疼得井然眼泪都出来了。

杨修贤边流眼泪边笑:哥,我稳了!我要上央美了!

井然擦了把自己的眼泪,两只手捧住杨修贤的脸,用拇指揩去他的泪痕。

恭喜你。井然说,恭喜你开始新的人生。

41

两个人坐在天台喝酒,喝空的易拉罐丢了一地。杨修贤醉得一塌糊涂,倒在井然怀里说胡话。

井然,井然。

哎,井然说,我在。

我们会在一起吗?

杨修贤说。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吗——

井然没有说话,他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的小朋友终于结束了痛苦的历练,即将开始新的人生。高中到大学的区别,说是毛毛虫到蝴蝶的区别也不为过。他终于可以自由地、没有任何顾忌地追求美了。他会结识新的朋友,学习新的知识,看到新的世界。他的小朋友,会慢慢地不再是小朋友。

那么,等到看过这所有崭新的、美好的世界以后,他还会愿意回头看自己吗?在他遇见过更好的人以后,他还会愿意喜欢这个老男人吗?

他在一天天长大,而他在一天天老去。

时光一去,永不回头。

42

井然低下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怀里的杨修贤已经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少年人毫不设防的睡颜,看了许久许久,笑了。

43

夏风终于吹到了九月。

刚开学的时候,杨修贤一天要给井然打八个电话。好玩的事情也好,抱怨也好,焦虑也罢,他什么事情都要说给井然听。

后来他每天都要给井然打一个电话。讲今天都经历了什么事情,讲自己今天有多想他。

再后来的时候,他每周都会给井然打一个电话。抱怨这一周他是多么多么忙,连觉都睡不够。

再后来的时候,渐渐地,他不给井然打电话了。

井然也没有给他打电话。

他想,小朋友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忘记他啦。

没关系。他想,没关系的,这也很好。

只要他能永远健康快乐,就足够了。

44

这天井然上班的时候,前台叫住了他。

井设,前台说,有你的信。

信?

井然疑惑地接过那个信封,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井然收”。

他拆开了,发现里头是张明信片。

哎,前台说,这明信片后头画的是井设你吗?好像啊。

明信片的背后是一张凌乱的速写,从浓眉毛、大眼睛再到挺直的鼻梁、脑后的短马尾,效果算不上好看,但极像。

明信片的正面只写了一行字:

Il mio maestro,Il mio amante.

45

恍惚之中,井然好像听见有人叫他。那声音年轻又愉悦,像一阵蓬勃的夏风。

46

“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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