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3日

[井贤]照影壁下 1

2009年夏天,井然与杨修贤在槐柏树街的一栋老家属楼里同居。

家属楼是典型苏式风格,砖木结构,三角铁皮房顶,外凸阳台。木楼梯走路声响大,脚步声咚咚咚过去,时间久了,听得出来人是谁。杨修贤下班早时,坐在客厅的桌前托着腮听门外脚步声。坐着坐着站起来开冰箱,是井然要回来。这人留学多年,西洋胃肠,一年四季喝冰水。

卧室的床正对着玻璃窗,窗外白杨掩映。窗帘太薄,什么都遮不住,白天要在细碎树荫里做爱。井然怕热,北方的夏天对他来说热得熬不过去。杨修贤笑他是个冰人儿,天一热就要化。汗珠子顺着鬓角淌下来,直淌到下巴,摇摇晃晃半坠不坠。杨修贤伸手去碰,那滴汗就淌到他食指尖。

井然捉住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一下,问他在想什么。

杨修贤看了他一会,光笑,不肯说。

井然问他到底是什么。

杨修贤说,不告诉你。

事后井然站在窗边抽烟,杨修贤懒得爬起来,又被洁癖男朋友剥夺在床上抽烟的权利,半趴在床头柜上和他讨价还价:我保证——我靠在床头柜上抽行不行?

井然道,你说呢。

就这一回,杨修贤说,抽完了我就告诉你我那时候笑什么。

这个价码倒还有点诱惑力,井然看了他一会,拿起手边的一次性纸杯——那时候他们刚刚搬进来,家里还少一只烟灰缸——点了点烟灰,摇摇头,说不行。

杨修贤翻白眼。

到底是什么,最后也没有说。他那时候望着井然下巴上的一滴汗,也不知怎么就想起自己前些天替同事做拓片,五代的残碑,最清晰几个字刚好是《金刚经》末后一首偈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兴许是井然下巴上那一滴汗,教他联想见叶尖摇摇晃晃的露珠子,于是也联想到金刚经里一句如露亦如电,想完了又觉得自己好笑。天底下哪里有人做爱时脑子里想佛经。脑子里转得太多,叫另一个人看出他走神。

杨修贤不说,还好他的木头脑袋男朋友也对此不感兴趣。这人天天和枊榫结构打交道,睁眼闭眼残垣断壁,张口闭口枋子、拔榫、檩条弯垂,脑子也开始板板正正,转不过弯。知情识趣是一点也没有的,除了上床,最多的温情时刻是在家里搞卫生工作。白天山里来泥里去,洁癖没有发挥空间,回了家变本加厉,恨不得搞个无菌环境出来。可怜杨修贤忙碌整日下班,回家还要被迫配合,连支烟也不能在床上抽。

唯一的体贴大概是清洁工作不用他动手。井然把他视作这个家的一部分,需要日常清理维护,不添乱就行,其他要求一概没有。比如此刻,只要不在床上抽烟,在哪抽都行。杨修贤一屁股坐床头柜上,叼了烟下巴一扬:
“火。”

意思就是连点烟都要男朋友伺候。井然也不生气,只说打火机不灵,将就将就。

说完俯下身,和他对了对烟。杨修贤抬起眼,把一支香烟的第一口烟气吐在他脸上。井然恼了,连名带姓叫他:“杨修贤!”

“Kissing the fire,”杨修贤笑吟吟,“很浪漫呀,井先生。”

“是不是恩将仇报?”井然说。

“哪恩将仇报了,”杨修贤挑了挑一边眉毛,“第一口我都没尝,先给你闻。”

笑眯眯的,像个狐狸。抓也抓不住,握也握不牢,滑不溜手,叫人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井然冷哼一声,转过脸接着抽自己那一支。那人便又像受了冷待,很落寞似的凑到他身边来。

井然蹙眉毛,被他烦得乡音都要冒头:“侬到底组撒?”

“哎呀,嗲得嘞。”杨修贤恬不知耻道,“再多说两句,我愿意听。”

于是很快得到一句附赠的“十三点”。

杨修贤被他这样骂一句,倒好像很高兴似的,笑得两个指头烟都要夹不住。上海人骂人软不软他不知道,井然骂人确实凶不到哪去,甚至有点可爱。十三点,十三点……哎呀,想到这里,又要笑了。

井然看上去快要被他烦死了,可杨修贤快要笑倒在他身上,也没见他躲。

夏风迎面吹来,两个人赤着上身,框在苏式的木头窗框里,肩并肩抽一支事后烟。

这样的画面好像总在他们的生活里上演,记不清这是第几回。刚回国的时候井然还没有烟瘾。杨修贤永远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井然穿一件伊顿领的白衬衫,身前有汗水打湿的痕迹,几缕刘海湿漉漉贴在鬓边。人在三伏天里热得像快要化了,仍然很客气地向他问路,眉毛都不蹙,半点不见失态与狼狈。哪个小公子下凡来体验生活似的,再苦再难咬牙忍一忍,吃够了苦,不想吃了,就回去继承家业。

那时候他抽烟,井然是要咳嗽的。也不知道是真咳嗽还是假咳嗽,总之就是介意。杨修贤嫌他毛病多,心里想能不能让这公子哥儿赶紧回去继承家业,在家里你是少爷没人管,出来谁惯着你。

谁能想到这人最后烟瘾比他还重。

更没有想到挨管的最后是自己。没办法,家里最多的事情是井然在干,房租水电擦地板,通风浇花换床单,他干得多,他有话语权,杨修贤没有,只能乖乖挨管。

“你什么时候走?”井然问他。

“早着呢,”杨修贤说,“文物都还没清理完呢,哪轮得着修壁画的。”

他把抽完的半支烟扔进纸杯里:“你呢,又下现场?”

“后天,”井然说,“这次要半个月。”

杨修贤问他:“山里?”

井然点头。

杨修贤叹了口很长的气。

白杨树里有只鸟儿蹿过去,长长的尾羽,叫起来很俏,尾音轻轻地往上扬。在枝头停了一阵,便又扑扇着翅膀往青空里去了。

“就你这O型血一进山,”杨修贤说,“又该给蚊子繁衍事业做贡献去了……这儿什么时候咬的?”

“什么?”井然问。

杨修贤食指尖戳戳他后胳膊。

井然很迷茫,想转过胳膊来看,无论如何看不着。

“那么大个包,你一点感觉没有?”杨修贤转身去开柜子,“不痒?”

“一点点,”井然说,“我还以为是你咬的。”

“真给你咬一个你就知道什么感觉了。”

井然手撑着窗台,看着那人这一刻十分有伤风化地撅着腚给他在柜子里翻清凉油,心情没来由地变得很好。

“你又没少咬。”他说。

“那是你欠。”

杨修贤走到他身前,井然一伸手,他就把手背过去。

“伸手干什么?”

“……痒。”

这人有时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眨眼睛,人又生得浓眉大眼,很无辜似的。杨修贤早看透他这一套,冷笑一声:“说过给你拿了吗?”

井然一撇嘴。

“上回给你那个呢?”杨修贤问他。

“哪个……”

“别装傻,上回出差我装你包里那个。”

“就在包里吧,”井然说,“我不记得了。”

“别装了,早掏过了,你那包比你兜干净。”杨修贤说,“人出差都是丢钱丢手机,到你这是丢清凉油?单位今年发那防暑用品里拢共就俩,你是一个也没打算给我留?”

井然说:“这不是还有一个吗。”

“你这人,就是欠咬,”杨修贤道,“痒死你活该——愣着干吗?”

井然这才乖乖伸手。

杨修贤自入职以来就没见单位夏天发过别的,除了藿香正气水仁丹就是清凉油。他不爱用那个,就比指甲盖大点的小红罐,盖还难拧,十多年过去了也没见换过包装。偏偏井然喜欢。回回出差都带,回回出差都丢。杨修贤前两年攒下来那些全让他给丢没了。

“下回就该给你批一箱,”杨修贤说,“人家清凉油都用好几年,放咱家就是一次性的。”

薄荷脑的气味转着圈飘出来。这气味总是叫人熟悉,一闻就知道是夏天。

“这回再丢,”杨修贤道,“丢一罚十。”

“不会丢的,”井然说,“我记着。”

杨修贤看见他睁一双大眼睛装无辜就来气。

“装什么小绵羊,”杨修贤怒而踹他一脚,“大尾巴狼。”

大尾巴狼凑过来和他贴贴脸,还蹭一蹭。这种时候倒是不木了,还知道撒娇耍赖把事混过去。杨修贤捧住这人的脸,把指腹剩下那点化了的清凉油全抹他脸上。

井然还没来得及生气,先被杨修贤的吻堵住。他总是很会亲,舌头像一尾灵活湿润的鱼,很快把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去。

“……都是清凉油味。”井然在亲吻间隙里抱怨。

“不罚不长记性。”杨修贤说。

薄荷脑的气味既凉且辣,在三伏天的热度里一点点化开,连同那人的指痕沁进他脸颊里。卧室的木地板实在是有了年纪,人站在上头,动一动就出声。他们在上头亲,地板在下头响。

井然有点想笑,怕杨修贤生气,只有忍着。却见杨修贤吻他的动作停了停。

“……这破地板,”杨修贤说,“比咱们俩都会叫。”

井然终于没忍住,抵着杨修贤额头笑了起来。

他笑,杨修贤也笑。自己笑还说他。

“你还乐,住这破房子还能乐呢。”杨修贤说,“早知道回国就过这日子,你还回来?”

“回。”井然说。

“那你可真太伟大了,为古建筑修复事业贡献两辈子了都。”杨修贤道,“我不行,要能再选一次,未必干这一行。”

井然问他:“那你做什么?”

“画画吧,”杨修贤说,“晚上泡吧泡妞,白天睡觉画画。这是我理想生活,我要不上班,就过这种日子。”

“那我呢?”井然说。

“你?”杨修贤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你要不回国,就留国外当个建筑设计师呗,不是挺好,三年开公司五年修圣天使桥,十年以后巴黎圣母院埃菲尔铁塔全是你项目。”

井然听得直笑。

“你笑什么,电视剧都是这么编的,”杨修贤说,“人比我离谱多了。”

“别转移话题。”井然说。

杨修贤道:“我哪儿转移话题了?”

“睡觉画画,”井然一字一顿,“泡吧泡妞。”

杨修贤直乐:“想想也不行啊?”

井然:“你说呢?”

“那你也可以是妞嘛,”杨修贤说,“你事业有成,回国度假,晚上去酒吧散散心,哎,我就看上你了,非要泡你。然后咱们俩就又在一起了。”

井然笑一声。

“我说真的,哥,你抓紧努力一把吧,”杨修贤说,“我不想努力了。”

“那我努力努力,”井然说,“争取将来养你。”

杨修贤一搭他手背:“抓紧,争取在我没牙以前。”

井然无奈道:“有那么夸张吗?”

“你觉得呢?”杨修贤说,“就咱们俩那死工资,牙掉光了都未必有那一天。”

井然把脸埋进他肩膀。杨修贤拍拍他毛蓬蓬的后脑勺。这人太长时间没理过发,要是扎起来,能有个麻雀尾巴似的小揪揪。

“行了行了,别难过,我又不是没手没脚,用不着你养我。”

看半天也没看见肩上的脑袋动动,杨修贤都笑了:“真难过了?”

井然闷声道:“没有。”

“我就过个嘴瘾,”杨修贤说,“你真要养我我还不乐意呢,肯定跑。”

“为什么跑?”

“又不是小宠物,要你养着。”杨修贤说,“就你这脾气,现在这样都天天管着我,等你养着我了那还得了。”

“你要是干家务,”井然道,“我可以让你管我。”

“别,别,”杨修贤道,“我对干涉你人身自由没兴趣。”

“我干涉你人身自由了?”

“有点吧……开玩笑开玩笑,怎么老急眼呢。”

井然冷哼一声。

“哎呀,我知道的,”杨修贤道,“你对我好嘛。”

“以后家务活你别想我一个人干。”

杨修贤立马投降:“我错了还不行吗……哎你去哪儿啊!”

“洗澡。”

“你等等我啊,一块儿洗呗,”杨修贤跟在他后头喊他,“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这是2009年夏日的普通一天,白杨树里日复一日地蝉鸣聒噪。他们会共同洗完一个澡,在格纹窗帘滤不掉的仲夏阳光里睡一个午觉,然后在暑气消逝时一起搭地铁去大型商超,采购清单上除了生鲜蔬菜,还有科罗纳,保鲜膜,烟灰缸和清凉油。

在一切烦恼到来之前,这是一个安稳的,黏糊糊的,薄荷脑味儿的夏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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