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9日

[井贤]暹罗

最开始的时候,饲养猫的只有一个人。

猫的饲主是个头发有些长的年轻男人,中分的刘海长而微卷,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总是将脑后的发扎成个寸许长的马尾。

猫将他视作一位良好的、可靠的同居室友——寡言,喜静,作息规律,花许多时间维持居住环境的清洁,独立,不侵犯彼此空间。人与猫安静地在同一空间起居生活,度过了很长的两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饲养猫的就成了两个人。

卷毛男人来过一次,又有了第二次,很快又有了第三第四次。

猫很喜欢他,把他视作可以亲密接触的同类。他很知道怎样讨猫的欢心,挠下巴又顺毛,轻轻松松将猫撸成一摊。男人说话的声音低沉温柔,总是带着笑:你看,它很喜欢我。

饲主就在旁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摊猫,猫警觉地翻了个身,跳下男人的膝头,跑了。

饲主沉默了。男人在旁边笑:你养的猫,为什么不亲你?你虐待它了?

……没有。

男人眼神灼灼地盯着他看:那为什么?

饲主没有看他,只说:我也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你这么讨人喜欢,为什么不讨猫喜欢?

我……

所以说,

男人强调,

上帝给你开了那么多扇窗,总得给你关扇门。

猫喜欢窗外的风。喜欢风吹动窗帘,带来焕然一新的外界气息。

男人也像风,让一切都骤然生动鲜活起来。他总带来各种稀奇古怪的猫玩具、猫零食。猫抱着男人的手舔营养膏,饲主在旁边皱眉头。

你不能总喂它零食,他说,它现在都不肯吃猫粮了。

它喜欢嘛,让它吃点不行吗。

吃是可以,不能总喂……

好好好,男人说,我知道了,我少喂点。

自此以后,猫能吃到零食的次数直线下降。猫在心里暗暗给饲主记上一笔,每次饲主想要摸它,都不忘咬上一口。

但至少猫玩具没有减少。男人甚至在公寓里组装了个大型猫爬架,花了他与饲主整整一下午的工夫。等千辛万苦把猫爬架组装好,猫却窝进装零件的纸箱里睡觉,看也不看一眼猫爬架。

男人直往饲主怀里倒:啊——气死我了,这小混蛋。

算啦。饲主说,它喜欢,你也拿它没办法。

饲主没办法的事情有很多。他拿猫没办法,拿这个常常到访的男人也没办法。

男人总喜欢叫人宝贝。有时一进门来,先扬声叫一句宝贝,旋即坐到那人腿上。

猫看见饲主面不改色,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别坐我腿上,饲主说,重。

我哪儿重了?男人挑了挑眉毛,你要嫌我重,咱俩换换,你坐我腿上也行。

……

你看,又不愿意。

然后又凑上去和他咬耳朵,眉飞色舞地说了好一阵。饲主抬起眼睛,看着他笑,眼睛弯而亮。他很少有这种神情,面对这个人时,却流露出一次又一次。

男人看他笑,自己也笑。猫听不清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它只能听懂语气,感受到他们此时的状态是愉悦而放松的。于是猫也跑过去,跳到沙发上,又跳进男人怀里。

小宝贝来啦。

男人说道。又伸手挠挠猫下巴,问饲主:又多了十斤,重不重?

不重。

哎,这会儿又不重了。

说着就低下头去和他接吻。猫不满地在他怀里扒拉两下。

男人在亲吻间隙里含混不清地警告猫:……别闹。

两个人接起吻来就顾不上猫。猫跑过去,原本是想讨要一些抚摸,反而遭受到冷落,于是不肯再待,愤愤地自男人膝上跳下,跑了。

猫观察过很久。这种现象似乎随时随地可在两个人之间发生。譬如饲主在厨房洗碗,男人走到他身后和他说话,说着说着两人便开始接吻。再比如男人去阳台浇花,饲主不放心似的跟去,到最后也演化为接吻。当然还有更多的、其他的亲密接触。猫把那理解为人与人之间的舔毛。猫给猫舔毛,是亲昵,是认可,也不言而喻地分出地位高低,上下胜负。猫想,原来人也需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男人渐渐地不再来了。

饲主待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在外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时身上总是沾染诸多复杂气味,又一头扎进书房。

猫溜进书房,喵喵叫着去蹭他的腿。饲主看上去疲惫而憔悴,撑着脸,有些许颓态。

看见猫来,他还是笑了一下,伸手摸摸猫的背。

你也就吃饭的时候想起来找我。

他站起来,猫就跟在他后头,亦步亦趋地跟。

家里原本固定的清洁阿姨前段时间辞了工,回老家去了。饲主为别的事焦头烂额,还没来得及请下一位。取猫粮时他忽然发觉,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打扫过了。于是戴了手套,开始给家里吸尘。

猫的秘密基地就这样被发现了。

猫总是喜欢叼走什么喜欢的东西藏起来。从前家里打扫得勤,总是存不住。前段时间家里没人,刚好给了猫藏东西的机会。饲主在卧室的柜子底下扫出了一大堆东西——发圈、卡子、橡皮小球、逗猫棒,还有一对颜色不同的袜子。一只是饲主的,一只是男人的。

那根发圈也是男人买的,上头有个亮晶晶的坠子,猫很喜欢。

他在厨房做菜,厨房的窗子总是不进风,汗珠不断从他颈子上淌下来。他扬声叫男人:修贤?

男人放下猫,走到厨房门口探个头,问他怎么了。

太热了。他说,你帮我绑个马尾。

我?男人说,你确定?

确定。他说,快点。

男人说:那你可别后悔。

于是就找了发圈给他扎头发。试了好几次,总是不成功。

你头发不够长啊,扎不住,扎起来下面的全散了。

你别绑得那么高。他边炒菜边指挥男人,低一点就好了。

于是果然成功。直到晚上他洗漱时解开头发,才发现发圈是粉色的,上头还有个亮晶晶的坠子。

男人在旁边大笑:喜欢吗?

你——

我给你买了一盒,什么颜色的都有,放你床头柜上了。哎,干吗这种表情?我多买几根,免得你掉了皮筋找不着嘛。

那根粉色的发圈他印象很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却再也没有找着,原来是被猫叼走藏起来了。

猫很焦躁,绕着他喵喵叫,又要把它的宝贝叼走藏起来。他没有训猫,只是摸摸它脑袋。

你很想他吗?

他说,停顿了一会儿。

……我也很想他。

六月份的时候,猫和饲主一起搬了家,搬离了那个有诸多回忆的地方。

新家比原来的更大,有个小小的院子。猫起初很怕,适应了以后就总跑到灌木丛里钻进钻出。

房子一大,猫就不好找,何况猫从来不应他。饲主每天都在找猫,上楼下楼,又到院子里找。

猫正盘在灌木丛里打盹,被一双手抱了出来。那人身上的气息于猫而言几乎是全然陌生的,猫尖厉地叫了一声,挣出来跑了。

它不认识我了!男人很委屈,你还说它想我,我看它压根儿把我忘了!

饲主只是笑。

男人不依不饶:我看你也差不多。我出国这么久,你是另觅新欢,心有所属了?天天都是我给你打电话,什么时候见你给我打过。

我这不是……你别,我透不过气了,我这不是忙着给家里装修吗。

迟点装不行?等我回来陪你一起装不行?非得自己逞英雄,这是你一个人的家?

没关系的呀……哎呀,你别生气啦。设计图也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想的呀。你有自己的事情,家居装修这一块也终归是我懂得多一些,是不是呀?以后还有很多软装的部分,都是要交给你的。

你是不是在压榨我剩余劳动力?

他笑眯眯地摇头。

哪有啊,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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