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8日

[井贤]待

九点,九点一刻,九点半。

杨修贤看准时间打了个响指,门果然开了。

很准时嘛,他想。

来查房的还是那个丹凤眼的小护士,两缕没梳起的鬓发打着卷地散在耳边。杨修贤窝在椅子里,目光追着小护士转,又恋恋不舍地看着她检查完走出病房。

她那身护士服肯定改过。

杨修贤说。目光在病房门上停留了一阵,这才落回病床上的人身上,还不忘补充一句:……衬得腰特细。

若是病床上的人听见了,肯定要斥他一句胡说八道。然而那人只是合着眼,呼吸平稳悠长。

井然的状态并不好,沉睡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杨修贤总在他睡着的时候趴在床边,手指细细地描摹那人脸上纵横的沟壑。

还是很帅。杨修贤想,年轻的时候就好看,老了也是帅老头。

头发几乎全白了,倒更像个艺术家。扣顶贝雷帽,再戴副黑框眼镜叼个烟斗,框起来就能送进画廊作名家列展。

可惜井然不抽烟,他爱干净爱了一辈子,到老也不沾烟和酒。年轻时杨修贤灌输给他的那些好像压根儿不能使他动摇,及时行乐教了多少遍,到了也还是这么枯燥无趣地过了一辈子。

两个人的手并在一处。一只苍老枯瘦,浮着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得短而圆。另一只白皙修长,指头细细尖尖,仍然是细致灵巧、握笔画画的手。

井然的指甲总是女儿修的。小姑娘几乎隔天就要来一次——或许已经不能称为小姑娘了,她成家立业许多年,孩子都已经六岁,几乎同井然当年领养她时一样大。每一次来,都要在井然床边坐上许久,同他说话,给他修剪指甲。井然如今的精力很有限,最简单的对话聊天都耗费心力。有时说着说着便睡过去。即便他睡着了女儿也不愿意走,仍然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守着他。

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杨修贤说,这儿有我呢。

女儿却像压根儿听不见他说话似的,仍然执拗地守着。杨修贤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占了自己的位置,自己就屈居窗台,心里想,算了,坐哪儿不是坐呢。

井然年轻时就特别喜欢小孩儿。从前两个人在茶餐厅吃饭,有个小姑娘在座位后头伸手拽他的马尾,抱孩子的年轻母亲发觉了忙制住女儿,又向井然道歉。井然非但不生气,还把扎马尾的发圈顺下来给小姑娘玩。小姑娘把发圈捏在手里,看着他咯咯直笑。井然也笑,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和她说再见。杨修贤在旁边看着,待年轻母亲走后就把下巴搁在井然肩上和他咬耳朵。

那么喜欢小孩儿?杨修贤说,什么时候咱俩也生一个?

井然说:又在胡说八道。

我哪儿就胡说八道了。

井然看他:你生?

杨修贤说:我才不生,你生。

井然不理他,端起杯子喝冻柠茶。杨修贤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咱们生个女儿好不好?你生,我养。

井然骂他发痴,杨修贤反而笑个不停。

不是挺好的吗。要不咱收养一个也行,正好谁也不用生,一块儿养。

井然当时没理他,后来却当真收养了个小女孩,一点一滴照顾她长大。转眼间,女儿已经同当初的他们一般年纪。

杨修贤想,时间过得太快了。

起初,来探望井然的人很多,甚至有报刊媒体。他一生严谨,誉满业界,总是受许多人敬仰。

那时杨修贤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扒拉送来的大捧鲜花,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然而总是百合最多。后来井然的状况越来越差,再不能见客,花瓶里的那捧百合也慢慢地枯下去了。

杨修贤拨弄着百合枯黄蜷曲的花瓣,突然异想天开地想换一束玫瑰插进瓶里。刚谈恋爱时,他每个星期都买玫瑰,烈烈一捧放在床头,两个人就在床上看书、接吻、做爱。年轻时两个人都穷,日子过得异常拮据,手头最紧时甚至连半朵玫瑰的钱也掏不出。最后杨修贤在广场上给人画了一下午速写,回家时手里拎着一朵玫瑰与两盒烧鸭饭。井然正伏案绘图绘得昏天黑地,被杨修贤拎着领子提起来吃饭。

你下午去哪里了?

我?杨修贤顾左右而言他,没去哪儿。吃饭,吃饭。哦,等一下,你先把眼睛闭起来。

井然不明就里,被杨修贤强按着闭上眼睛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他:好了没有?

行了,你睁眼。

他睁开眼,杨修贤献宝似的握着朵红玫瑰:送你。

井然什么都没说,接过那朵玫瑰,垂着眼看着。杨修贤低下头去看他,发觉他一双眼红红的。

哎,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啊?

杨修贤拿人的眼泪没办法,拿井然的眼泪尤其没办法,捧着他的脸给他擦眼泪,又说:你别哭了,我错了行不行?你要是嫌我乱花钱,以后我不买就是了。

井然却抱住他,力道很大,几乎勒得他发痛。

杨修贤无奈,哄小孩似的顺着他后背。

我不会让你再吃苦,一点点都不会。井然说,你要等我。

好,好,杨修贤说,我等你。

自那以后,井然比从前更拼,几乎是拼命。他要功成名就,要盆满钵满,要爱的人再不必吃一点点苦。也是在那个时候他落下病根,年纪上去就一次发作得比一次厉害。

那么拼命干吗呀。

杨修贤伸手拨开他花白的发梢。

我能吃苦,我乐意。你总是要为我好,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这天他坐在窗台的时候,井然醒了。

醒了?杨修贤说,今天太阳好。一会儿女儿来了,让她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井然偏着头,近乎留恋地看着他的方向。窗外四月暖阳融融,杨修贤转头去看,在阳光里眯了眯眼睛。

午饭以后,女儿推着轮椅上的井然去晒太阳。杨修贤脚步轻捷,跟在他们身边。树隙间细碎的光影洒下来,落了一地金箔。

井然难得精神好,女儿也很高兴,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些家长里短。

爸皮肤好白,女儿说,我天天涂防晒霜打伞也比不上爸。

井然只是笑。

知不知道你爸为什么白?杨修贤说,你爸一辈子不爱晒太阳,让他出门像要了他的命。老了老了倒是要晒起太阳来,倒也晒不黑了。

我不爱晒太阳,井然说,又做设计,大半辈子在室内工作,晒不到太阳,当然白。

年纪大了倒是想晒太阳了。井然说着,摊开掌心,让那细碎光影流淌着落进他手心里,轻轻笑了一下:只是也没多少太阳可晒了。

女儿蹙了眉头,埋怨似的叫了他一声爸。

好好,不说这个。井然问她,今天去过你爸爸那里没有?

去过了。

给他带花了吗?

带了。

井然点点头,那就好。又说,走了这么久,累不累?咱们停一停。

女儿停好井然的轮椅,自己在长椅上坐下。杨修贤反而懒得坐,在病房里坐得太久,不如站一会儿。

怎么不带小朋友来?杨修贤说,好久没见她。

井然问女儿:阿玉最近好不好?

好呀。女儿说,就是特别想你,天天吵着要外公。

那就带她来。

阿玉太闹腾了,女儿说,等爸身体好些我再带她来。

有什么关系,小孩子闹一点很正常。你小的时候比她还闹,我不是一样带你到这么大。

可是爸……

爸心里清楚的。井然说,不会好起来了。想再见见她,好不好?

杨修贤叹了口气。

阿玉才六岁,扎了根马尾辫,跑起步来马尾辫晃晃荡荡,真的像匹小马驹。她坐到井然的病床边,软软地叫他外公。

阿玉都这么大了。杨修贤说,你看她像不像咱们俩当年遇见的那个小姑娘?拽你头发那个。

井然也像当年那样,抬起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阿玉今天过得好不好?

阿玉点点头,嗲声嗲气地说起自己一天的经历来。喝过的牛奶,玩过的游戏,说过话的朋友,看过的图画书。

啊,外公要的书,我也带来了。

她说着,从书包里摸出本书来。是本意语的《神曲》,书很旧,保存得好,只是不知为什么只有半本,书脊处露着泛黄的胶痕。

谢谢阿玉。井然说着,接过书来捧在手里。

他戴上眼镜,眯起眼道: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放在这一本里……

书页翻动,很快就从中露出张照片来。

阿玉探头探脑地看,见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在喷泉前的合影。一个穿皮衣,卷头发,眼睛弯成两弯新月;另一个穿衬衣,白皮肤大眼睛,抿着嘴,笑得很腼腆。

认不认得出?井然指着照片上大眼睛的年轻人,说,这是我。

阿玉看看照片,又看看井然,点点头说认得出。

那这个呢?

阿玉便摇头。

杨修贤说:不是吧,这都认不出来,这是我呀。

说着就凑到那照片边:不像吗?难道不是一模一样?

他撇撇嘴,又坐回床头。

多久以前了啊这是,我陪你去罗马那回?

他在罗马的最后一天,两个人一同去看特莱维喷泉。井然在人群里偷偷牵他的手,不肯放。

杨修贤故意问他:舍不得我?

谁知井然竟当真点头,留恋似的看着他。他少有这种神情,像敲开了薄薄一层坚冰,露出柔软羞涩的内里来。

杨修贤伸手顺顺他后颈。

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这一副可怜相。我还没说什么呢。

井然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

好了,别不开心了。相机带来还没用过呢。咱们找人拍张合影,好不好?

倒不用担心语言不通的问题,毕竟特莱维喷泉最不缺的就是中国游客。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接了他们的相机。

两个人无论多么亲密,到了镜头前却总是不好意思,不自觉就留出些空位来。老先生却不断让他们两个“靠近点儿”:

好——靠近点儿,再近点儿——哎呀,你们两个近点儿嘛!

两个人都笑了。还是杨修贤先搂住了井然肩膀,又问老先生:这样够不够近?

够了!老先生说,来,准备好,两个人都笑一笑,三——二——一——

快门按下,镜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年轻的杨修贤搂着年轻的井然,两人眼睛里都有坦荡的笑意。有硬币闪着光入水,溅起雪白水花,连同一个今生可重返罗马的愿望。

井然所有的精力好像都在这一天耗尽了。病房里人来人往,杨修贤只是木然地看着,看着他被推入ICU抢救,女儿流着泪签下重症通知书。

他被推进去,又被推出来。生命只余细细一线,靠机器维持。

杨修贤只是在他床边守着,看那人浓密的眼睫安静地覆着。

你总是要我等你,等一等,再等一等。

杨修贤想,

可我真的一直在等你呀。

井然再睁开眼睛已经是六天以后。他睁开眼,视线慢慢停留在杨修贤身上,手指轻轻动了动。杨修贤把脸埋进他手心,蹭了蹭。

井然尝试着开口,喉头艰涩,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嘴唇翕动,重复着两个字。

他声音枯哑、极轻,但依然依稀可分辨那两个字:

“阿贤。”

哎。他应声,我在。

井然仍然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像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但说出口的,仍然只是重复着叫他阿贤。

杨修贤握着他的手,同样凝视着他:

我也很想你。

女儿守了他许多天,已是疲极,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了过去。井然的响动使她从梦中惊醒,又惊又喜地叫起来。

“爸醒了!医生,医生!”

她起身要去叫医生,却见父亲嘴唇翕动,不知要向她说些什么,于是俯下身来,听见父亲轻声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阿贤,”他的声音轻而缓,“阿贤来接我了。”

病房里不断有白大褂涌进来,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了。杨修贤松开他的手,看着他从那个苍老而腐朽的躯壳里一点点复苏,重新变得年轻、健康而英俊,大眼睛近乎羞涩地望着他。

他牵起井然的手,两个人一同走进四月融融的春光里。

起风了。

残破发黄的书页被吹得呼啦啦作响,像被风的指尖急促地一页页翻过。风里有鸟,有花,有叶,还有不知何处刮来的一张旧照片——那是他们的第一张合影,也是最后一张。

说完再见的人踏上了一次不会落地的航班,做了为期一生的飞行。

原地守候的人途径半生风雪,越走越远。

直到——

直到风雪远行的终点,望见一盏灯叫他停一停。

窗外的天宇蓝而远,云层岛屿一样漂浮。两个人十指紧扣,飞过层峦叠嶂、千山万水,风声呼啸着擦过耳畔。

海神踏浪而来,人鱼牵引着骏马。四季女神持器而立,沉默守候着一潭碧绿泉水。

硬币承载着愿望落入潭水,许下愿望的异乡人走过风雪归途,重返罗马。

我等了,井然说,我等了你好久。

恶人先告状!杨修贤说,难道不是我等得更久,我都等了你半辈子了!

井然看着他笑,眼圈却是红的。杨修贤说:你又来了,又哭,你就是仗着我拿你没办法!

他生完气,也还是拿井然没办法,只好捧住他的脸,拇指轻柔地揩掉他的泪痕。

好了,不要哭了。这不是等到了吗,我们不会分开了,再也不会了。

他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们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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