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8日

[井贤]往日时光

井然二十多岁就是中长发,原因无他,真就是头发长得太快,又没钱剪。脑后留长了就扎起来,刘海留长了就慢慢变作中分。实在太长的时候只有让杨修贤给他剪。脖子上围好床单,地上铺了旧报纸。杨修贤边给他剪边问他:

你头发怎么就长那么快,刚毕业那会儿咱俩头发不一样长吗?我这才长了寸把,你都到脖子了。

井然闭着眼,蹙着眉头,像担心细小发茬落进眼睛里,连睫毛都茸茸地颤:

我怎么知道。

杨修贤笑了一声,指缝间夹着他一缕刘海,手下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也是,你连胡子有时候都得一天刮两遍,别提头发了……你别动。

井然委屈道:痒。

杨修贤从桌上抓了湿毛巾,垂着眼给他擦了擦落进脖子里的小发茬:

行不行?还痒不痒?

……还好。

杨修贤直起腰:哎,你别每回都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行不行?我拿剪刀是给你剪头发,不是给你抹脖子,你要真不放心我,干脆留长头发得了,保管我下辈子也用不着给你剪头发。

井然不说话,闭着眼睛当漂亮哑巴。杨修贤冷哼一声,就知道搞装聋作哑这一套。

等终于剪完的时候,杨修贤拿湿毛巾一点点把那人脸上的碎发擦了,手背拍了拍那人的脸:好了,睁眼睛。

井然睁了眼睛看他,神情还有点蒙,像只小兔子。杨修贤终于得以放下工具,空出两只手来捧了他的脸,笑眯眯地道:不邋遢了,又是大美人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井然的眉心:……真漂亮。

井然仰了脸,杨修贤会意,就又亲了他唇瓣一下。

你说我这手艺,以后咱们俩真没饭吃的时候我也别画画了,再买一推子,我出去给人剪头发得了。

井然说:不要。

杨修贤反问:我手艺不够好?

井然摇头。

那为什么不要?

井然沉默半天,最后小声道:……只能给我剪。

嘁,杨修贤说,小气劲儿。

二十多岁是两人最穷的时候。杨修贤和井然住筒子楼,墙薄,半夜里做些什么甚至不敢造出响动。井然的肩膀常年受害,牙印烙了一个又一个,几乎成了半永久文身。

有时候他吃不消,咬着牙问杨修贤:你能不能轻点咬?杨修贤压着嗓子骂他:那你他妈不能轻点顶?

两个人忍得辛苦,没有用,床板太旧,翻个身都要响,更何况办事儿。旧床吱呀吱呀摇了半夜,邻居在另一边咚咚敲墙,把两个人吓一跳,险些做不下去。井然咬了后槽牙,东西都还在杨修贤里头,托着人屁股就去浴室。龙头一拧,把所有响动都罩进水声里。杨修贤被他抱着,笑个不停。井然说:你还笑?

真的,杨修贤说,你刚抱着我走的那几步,颠得我还挺爽的,下回再……啊……试试……

他俩也不是第一回被人敲墙。杨修贤在床上素来爱喘爱叫,真叫起来响动比初春墙根底下的猫响动大。两个人头一回做是在学校附近几十块一晚的小旅馆里。起初一个光顾着忍一个光顾着疼,到后来慢慢得了趣,响动也大起来,隔壁房客就在那儿敲墙。井然羞得脸通红,杨修贤硬是把人按在床上,叫得比原来更起劲。井然又羞又急,嘴里只说不要。杨修贤说:真不要假不要,我骑得你不够爽?井然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连眼睛都红了,倒像他被欺负了似的,身下却一个劲儿往上顶,顶得杨修贤直叫。

不过也是此一时彼一时了。旅馆是干完这一炮就走,也不用和人打照面,嫌烦是吧,再叫大声点,烦不死你。家里是过了今天,明天还得接着住,低头不见抬头见,再不要脸那也经不起人戳脊梁骨。何况还有井然那个脸皮薄的,哪儿受得起人指指点点。再想叫也只能忍着。杨修贤在一片温热水流里直喘,受不住时就压着嗓子叫,爽到极致还不得不忍耐的模样性感得要命。井然抱着他,不时吻过他眼睫,哑着嗓子叫他阿贤。

两个人这一晚爽完了,第二天醒来就开始心疼水费。浪费,太浪费了。水、套儿、润滑剂、卫生纸,哪样不要钱?最好的省钱方式就是禁欲,保管省下一大笔开支。可惜两个人忍不住,不出一个星期必定又滚到床上去,然后接着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紧巴巴地过。

买菜总是两个人轮着去,各有各的好。井然浓眉毛大眼睛,水灵灵一个后生仔。即便面皮薄如他总不擅讲价,菜市场的孃孃也都愿意上赶着搭一把葱两颗菜,看他红着脸说谢谢。杨修贤是另一副做派,他人好看,嘴又甜,回回笑眯眯讲好话,一来二去总能哄得人心花怒放,顺带着讲出最低的价钱。

然而买菜可以轮,做饭就不行。杨修贤做菜,实在是难吃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境界,叫人想不明白好端端几样原材料,光是生吃味道都不差,怎么就能被他整出盆猪食来。井然年少时爱干净,一双手除了笔再没握过别的。如今遭现实所迫,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洗手作羹汤。杨修贤在旁坐收渔翁之利不说,还要上赶着骚扰厨师吃人豆腐,其行径已经不能用无耻形容。然而无耻之徒乐在其中,被骚扰的那个不知怎的也乐在其中,每每将人赶出厨房以后,总趁着那人看不见偷偷地笑一下。

菜是井然做,碗就总是杨修贤洗。冬天里洗完碗回来,一双手冻得拿不住笔。杨修贤倒也浑不在意,嘟囔一句操,麻了,这可怎么上色。回回挨井然的骂。井然气得要命,又没办法,只有伸手把那双通红的手焐紧,一点点搓热了。

为什么不用热水?

热水不要钱?又麻烦。你洗菜不也用冷水。

我不要你省这个钱。井然说,等到冬天里生冻疮,有的是你吃苦头。

好,好,我知道了——杨修贤说,知道你对我好,我男朋友真疼我。

房间拢共那么大点地方,一半是井然绘图的工作台,一半是杨修贤的画架。杨修贤画画惯来大手大脚,乱丢乱放,自己的地方占完了不说,还要去占井然的地方。有的时候画架旁乱得坐不下人,就窝进井然的座椅里打盹。井然下班回来,在工作台旁捡到只睡猫。猫睡得龇牙咧嘴,还知道要把他的图纸拿开,免得挨了口水。井然哭笑不得,只能问他:讲不讲道理啊你?猫浑然不觉,甚至咂巴两下嘴,睡得既甜且美。

井然养了杨修贤这么只人型大猫,大猫在外头包着二奶。阳台上常年放着两只碗,一只盛清水,一只放鱼汤拌饭,专门给二奶开的小灶。杨修贤知道井然爱干净,绝对不肯让他碰流浪猫,每每只有夜半猫来吃饭时才能偷偷幽会二十分钟,撸撸自家二奶身上油光水滑的毛皮,又挠挠下巴,听猫在他手心里咕噜咕噜叫唤。恋恋不舍地告了别,回去洗了澡换了衣服,就正好又同大房睡。大房心细如发,眯着眼问他刚才干吗去了,杨修贤面不改色地扯谎:吹风,去阳台吹风。井然冷哼一声,到底没同他计较。杨修贤长舒一口气,外头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固然刺激,到底还是考验心理素质。

其实井然又何尝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他们兵荒马乱的二十岁,养不起猫,吃不起饭,连爱都快要做不起。他们同每一个年轻的艺术家一样,在柴米油盐里紧巴巴地过,在家长里短中寻一点光,等待着一个遥远的、光明的、自由的未来。

等我们以后有钱了,井然说,要养猫,要住大房子,一间给你做画室,一间给我做书房。

那你那工作台呢?

摆我工作室里。

我操,凭什么啊,你就出去开工作室,我就在家里画画?

你可以开家画廊啊。

就别花你那梦里的五百万了,杨修贤说,先想想这个月的房租怎么办吧。

唉,这该死的、贫穷的二十岁。他们什么也没有,穷得只剩下年轻。

二十六岁那年,井然生了场大病。那时他连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终于休假时像松下所有神经,当夜就发起烧来。

这一烧就再没退下去。

退烧药不管用,就又连着去小诊所挂了一星期的水。然而即便烧退了,不久也复又烧起来。去医院检查,查不出来,除了白细胞有些高外一概无果。

井然醒来时已是黄昏,夕阳从卧室那永远擦不干净的窗玻璃照进来,金灿灿地洒了一室。楼下孩童笑闹,自行车车铃丁零作响,犬吠,猫叫,邻居谈天说地……响动细细碎碎地从窗缝里钻进来。而屋里是那样静,空空荡荡,只有挂钟的指针滴答滴答转着。

他在一室金黄夕阳里坐着,影就落在他们的旧床单上。

……杨修贤。

他试着张口,嗓子像生了锈的机器,枯涩得几乎运转不起来。井然勉强咽了口口水,尖锐的痛感像刀片般划过:

杨修贤?

没有人回应他。

他没来由地害怕起来。人不该睡太长的午觉,睁开眼就从白日晨光跌进暮色黄昏,而家里空空荡荡,只有你一个,被遗弃在一室夕阳中央。

他挣扎着坐起来,眼前发黑,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家里如今只靠杨修贤打理,乱得比原来更甚,床旁的过道堆满行李与杂物,几乎下不去脚。他勉强跨过去,走出卧室,去找杨修贤。

杨修贤不在阳台。几盆花已然枯死,只有那盆葱还半青不黄地撑着。供猫吃饭的那口碗空了很久,猫也没有再来。但杨修贤仍然坚持给另一只碗每天换上清水,说如果猫口渴,至少能来喝口水。

他也不在客厅。画架仍然支着,只仓促地画了半幅,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再动。照顾井然花去杨修贤所有心力,还要分出半分神挣扎着养家。这个家不能没有钱。给井然治病已然掏空他们那一点点微薄的积蓄,衣食住行、房租水电,也还是样样要钱。杨修贤曾经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到头来也还是在为五斗米折腰——甚至不需五斗米。

他在哪儿?井然努力思考,低烧使他的思绪转得很慢。

去工作了吗?他艰难地思考,一边又往厨房走去。

不,不对。美术班的工作三天前就结束了,他教过的孩子舍不得他,偷偷往他外套口袋里塞大白兔。杨修贤一颗也不舍得吃,悉数带回来给他,说奶糖四舍五入也是营养品,要留给生病的人补身体。

也不在厨房。厨房冷锅冷灶,勉强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没有人影。空空如也,只立着他一个人。

井然眩晕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让他站不稳,要摇摇晃晃地跌坐下去。他到底去了哪儿?他不要自己了吗?杨修贤没有他也活得下去,可他没有杨修贤,即便没有生病,他也不知道要怎样活。

杨修贤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你怎么起来了?在厨房做什……哎哟。

被他搂住的时候杨修贤痛呼了一声,两个人的肩膀磕在一处,疼得杨修贤龇牙咧嘴。

井然也疼,可他顾不上。他拼命搂着杨修贤,像小动物一样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去闻他身上的味道。杨修贤的外套上有股复杂的混合味道,汗水、颜料交织着一点点干净的肥皂味,那是他原本的味道,还有些许气味分外陌生,闻上去像香火与尘烟。

他埋着脸问:你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了?杨修贤捋着他毛茸茸的后颈安抚他,你猜啊。

井然嘟嘟囔囔,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杨修贤拍拍他后背:没事没事,没丢,在呢,在这呢,你不搂着呢么。

他扶着井然回卧室躺下,又去厨房给他做饭。要走的时候井然拉着他不让。井然病得像小孩,分外依恋他。杨修贤没办法,又搂着他哄了一会儿,亲了亲他的额头。

小孩病白了一张脸,下巴颏儿尖尖地削着,脸上那点肉没了,颧骨都分外明显。他瘦得太厉害,衬得一双眼格外大。

那双眼湿漉漉的,泛着红。杨修贤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揩过他眼角。

哭过?

……没有。

杨修贤笑了一声,也没拆穿他。只是拍拍他手背示意他松手,从衣领里揪出个小东西,从自己脖子里摘了,又挂到他脖子上。

什么?井然问他。

护身符。杨修贤说,戴着。

井然握着那护身符,又仰起脸来看他:你不是唯物主义者吗?

早不唯物了,杨修贤说,不管什么神什么佛,能让你好起来我就信。

他牵了井然的手,同他额头抵着额头:跑了两个道观三个庙,跑死我了,一身香火味……他们都说城隍庙灵,就给你求了这个。

夕阳最后的余光从窗框里漏进来,落在床边的杨修贤身上,把他的额发照得很浅。

那时候我在心里想,求求老天爷给你点好运气,让你好起来。要是运气守恒,不能多给,就把我的运气都给你。

他拍了拍井然颈下的那个护身符,抬起眼睛看着他:我的运气可都在这儿了,你肯定能好起来。

他那样年轻,额发打着卷,一双眼弯着,即便笑起来眼旁也没有纹路,眼睛里有温柔沉静的光。

那不像杨修贤。他惯来是活泼的、自由的,像长风,像流星,像烟火,一刻也不能歇与停。可井然总是记得那一刻,他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温柔的爱意,和沉静又坚定的、一往无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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