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9日

[井贤]床头灯

1

井然和杨修贤分手了,杨修贤提的。理由很简单,井然太无趣,给不了他想要的。

井然看上去很平静,好像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可以。”他说。

这倒让杨修贤噎住了,准备好的诸如“你是个好人可惜咱俩不合适”一类的措辞一时之间全然派不上用场。他哪儿想得到井然答应得居然这样痛快,几乎是毫不犹豫,这让杨修贤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尽管分手是他提的。不挽留也就算了,杨修贤想,连句为什么都没问。

井然神情冷静,甚至问他:

“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杨修贤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井然固然无趣,但实在什么都不欠他。他人如其名,惯来井然有序、按部就班,连做男友也做得尽职尽责,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错。

杨修贤苦思无果,最后只能道:

“……打个分手炮?”

井然沉默一会儿,说好。

2

井然出差半月,杨修贤在家待得是真快闲出鸟来。他筹备分手已久,但也没打算在关系内出轨。井然对他实在没话说,他也不好意思给人家来顶绿的。要另觅新欢,好歹也等人出完差回来正式分完手再说。于是乖乖在家待了半个月,憋住了没出去寻欢作乐——免得兴之所至一个没把持住晚节不保。终于等到井然出差归来,两个人也顺顺利利分完手,他却像是胸膛里堵着一口气没出,说不出的难受。

行吧,那就再打个分手炮吧。最后再爽一把,也算善始善终了。两个人感情不算多和睦,身体却是实打实地契合,三两下便擦出火来拥至一处。井然气息不稳,伸手去解他扣子。杨修贤也急着吻他,自他耳尖流连至下巴,又向上游走,要去吻他的唇。情之所至,欲望也一触即发,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井然却偏了脸。

杨修贤几乎想翻白眼:大哥,分手炮都打了,这会儿又在意起亲嘴不亲嘴的来了?有病?然而现如今他满脑子只想着井然裆里那根玩意儿,实在懒得跟他计较,便只是解了他的皮带,熟门熟路地俯下身去含进口里。

这当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生理上的快感,但杨修贤乐意做这个,他迷恋那种全然掌控的感觉。那人所有的快感都只能由他提供,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送他进天堂或地狱。井然蹙着眉,脸上的表情脆弱而性感。即便已然分手,他也不得不承认井然的确非常迷人——只是不适合他。

3

抽事后烟曾经是他的一大乐趣,同井然在一起后却几乎不再有。井然有洁癖,反感他抽烟,刚恋爱时杨修贤为了哄他开心当真戒了烟,只偶尔趁人不在偷着抽一支过过瘾,事后烟这点快乐自然也被剥夺。如今束缚他的那个人走了,他也终于可以顺应自我,痛痛快快抽支事后烟。杨修贤在一片烟雾缭绕里短暂地放空,脑海空白得像张半点颜色不沾的纸。

微信叮一声响起来。杨修贤自床头柜掏了手机,是井然。

“过来吃饭。”

杨修贤叼着烟打字:

“散伙饭?”

那头正在输入中了一会儿,杨修贤几乎可以想象井然本人沉默的模样:

“……来厨房。”

4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油烟机本身那点昏黄的光。井然围了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垂着眼给他盛面。

夜宵还是依杨修贤的口味,汤多面少,碎西红柿、小青菜,外加两个圆滚滚的溏心蛋。

井然三餐规律,不吃夜宵,杨修贤却不吃这一餐便睡不着。井然起初并不迁就他,想让他改了这坏毛病,直到某次两个人做完,杨修贤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半夜,才终于叫井然知道原来他是真的饿。

那时候井然沉默半晌,问他:

你真饿?

杨修贤也尴尬,硬着头皮道:真饿。

井然叹口气,翻身下了床。杨修贤本以为他会打电话叫个外卖,却不想他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设计师竟从厨房里给他煮了碗面端出来。

这后来成了井然的习惯。井然很少下厨,但如果这一晚两个人做了,便会去厨房煮面。等面盛出来放在桌上,坐在一旁看着杨修贤吃完,再让他去洗澡,自己去厨房把碗洗了。

杨修贤万没想到分完手这旧例也依然如故。井然把面端到桌上,又道:“醋自己加。”便仍然回头去厨房收拾灶台。

倒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杨修贤沉默着进食,他醋加得太过,面很酸,几乎可以算得是难吃,可他只是沉默着塞进嘴里。井然也从厨房里出来,解了围裙搭到椅背上,这一次终于没有坐在他身边看他吃完,只是叹了口气。

“……记得洗澡。”

他说。

5

一个人缩进冷被窝时,杨修贤忽然就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倘若今晚他没有提分手,或许此刻床上还躺着个暖炉似的井然给他热被窝。半个月前还是夏日的尾巴,下过几场秋雨,骤然就是秋天了。人在寒冷的天气里总是分外需要另一个人的体温。

可也只有一点点。

6

他的生活很快重回正轨,像游鱼入海,骤然有了广阔天地。在卡座喝酒的时候,同去的某位小朋友在嘈杂音乐声里喊他,杨修贤没反应,只有附到他耳边更大声地喊:

“贤哥!”

杨修贤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没好气地朝他后脑来了一掌。小朋友捂着后脑勺直委屈:

“干吗打我!”

杨修贤一扬手,小朋友捂着脑袋直躲:“我跟你说话你又不理我!”

杨修贤这才收了手。

小朋友委委屈屈,但还是道:“你今喝这么晚,用不用跟井哥报备?”

他当然不知道两个人已然分手。只怕杨修贤喝大了又不曾与井然报备,惹出祸来害得两个人再吵一场。

“……报个屁。”

“你喝大了井哥不生气?”

“我喝大了关他屁事。”

小朋友古怪地凝视了他一会儿:

“又吵架啦?”

“分了。”

“哦。”小朋友应了一声,端起桌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忽然就回过味来,“——分了?!”

杨修贤没理他。

“不是,为什么啊?”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杨修贤道,“不合适就分了。”

“……我以为你很喜欢井哥,”小朋友说,“他很爱你。”

杨修贤头一回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事实,笑了一声,又问他:

“哪儿看出来的?”

“哪儿都看得出来。”小朋友道。

7

这回他喝至凌晨,再不用向谁报备,同样也再没有谁来接他回家。他被小朋友扶上了网约车,又自己跌跌撞撞上了楼,回了公寓。再有意识时是被窗子外头照进来的阳光晃醒的,杨修贤直皱眉头,伸着手去捂眼睛:

“你别拉窗帘,我再睡会儿……”

没有任何人应他。

杨修贤睁着眼在清晨的阳光里恍神,忽然想起此时此刻已然不会有人再来叫他起床了。

8

他也不知道自己昨晚上是怎么回的家,几乎是歪在床上就睡了过去。这反人类的睡觉姿势让他骨节酸痛,浑身的零部件都像是拆开了再硬安上,太阳穴涨着发疼。

桌上的水或许还是前天的,他勉强喝了一口,凉水流进胃里更刺激着作呕,于是便又去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一场。

全他妈乱套。

9

再怎么乱套也得画画,艺术家也是人,得吃饭。杨修贤懒得去画室,全套家伙什搬进公寓的书房,想起来就画两笔。

他洗了个澡,擦了两把头发,穿着浴袍便往书房进。发稍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滚。

这一画就是两个多小时。杨修贤难得有一回画看得清是什么的东西:夜色里一蓬灼灼生长的玫瑰花,直开在深蓝的晚空里。可就是这深蓝的晚空他铺不好,调了许久的色,始终调不出想要的。

“想要的”永远最玄妙,看不见摸不着,只存在于脑海里。或许由得什么画面作参考才好些。他闭上眼睛去回忆自己每一日见过的天空,走马灯似的一片片在脑海里转过去。

当然不是四月的天。太温和,太浅,晴空里缀着花和风筝,颜色也柔得像春天。

也不是十二月。这个城市的冬日少有晴空万里的天气,偶尔有的时候总是分外高和远,看一眼便叫人忆及那刀刃一样刮过脸侧的风,那样的天气可开不出玫瑰花。

还得是夏天。七月份的时候,他骑摩托载井然去海边兜风。井然这辈子都没坐过别人的摩托后座,或许是紧张,全程搂着他的腰不撒手。杨修贤问他是不是害怕。

“不害怕,”井然的声音从头盔里透过来,瓮声瓮气,“开心。”

他笑了半天。七月傍晚的天空深而远,海岸线蜿蜒到天边。山崖上悬着颗孤零零的星子,他们就朝天边的那颗星开,直开向杳无边际的远方。

那时候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傍晚,现今回忆起来,记忆却已褪色得不成样子。

那晚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他再想不起来。

10

杨修贤永远记得初见井然的那一晚。那样矜贵的大美人孤身坐在吧台边,足像沉在暗夜里的一颗星。

杨修贤实在太久没有那样的感受了,血液呼啸奔流直往心口涌——或许也有别的地方。可都在用同一个声音告诉他:

去他身边。

他当真这么做了。他坐到美人身边去,点了杯sex on the beach——伏特加,蜜桃利口酒,蔓越莓同橙汁,极漂亮的一杯鸡尾酒。他两指夹了杯柄,将酒杯推至那人眼前。

“请你。”

美人礼节性地笑了一下,笑不至眼底:

“谢谢,不用。”

杨修贤被他拒绝,也不恼,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眼神仍然停留在那人身上。

那一晚井然穿正装,微卷的中长发扎起,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五官清贵端正,不像来酒吧,倒像在酒会。

酒液冰凉甜蜜,杨修贤心头同样愉悦而兴奋。

没关系。

他想,难摘没关系,那才是星。

摘不下,够不着,永远在天边,清清冷冷地放着光。

11

所以当天边的那颗星心甘情愿地落下来,成了他床头的一盏灯,便没有那么矜贵了。他不再是一个朦胧的、美的意象,只是一个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寡言,洁癖,厌恶一切刺激性气味;不喝酒,沾酒便醉;他会生气,会老,笑起来眼旁有纹路,熬完夜也同样有黑眼圈。

激情不能永驻,但可永远追寻。当井然无法再为他供给那点血液奔涌的激情时,杨修贤便知道,这段关系该结束了。这是他的习惯,也是处世准则,自然不会为井然开出特例。

12

可他还是在频繁地想起井然。

13

他的画室在老城区,常有流浪猫往画室里跑。那猫亲他,更亲井然。井然有洁癖,自然不肯碰,猫却不肯罢休,拿脑袋去蹭井然的腿,绕着他脚边转。井然面无表情,让他把猫抱走。

你真不摸摸?

井然神情冷淡,像当真生不出一点点恻隐之心。

可隔天杨修贤回画室取画框的时候,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井然。猫仍然蹭着他的腿,撒娇要他摸。井然坐在那儿,垂了眼睛看着,许久才伸了手——他戴了乳胶手套。杨修贤在门后头几乎笑出声,到底还是忍住了。

井然没摸过猫,只能学着他平时撸猫的样子,一点点顺猫后背。猫很快就贴着他的脚面倒下去,把井然吓一跳。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半天,才伸了手,轻轻顺了顺猫肚皮。

那时候杨修贤想,家里以后可以养猫。井然开始肯定不愿意,甚至要同他生气,但过后也会像现在这样,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撸小猫。井然那么心软的人,不会同小动物计较。

可他到底没有养上。

14

杨修贤前任众多,井然原本只该是他诸多前任中的其中一位,却还是有哪里不一样。

井然可以自由出入他家,甚至他的画室。和他做爱,也给他做饭。那人侵入了他太多的个人空间,回头想来,那些空间居然都是他心甘情愿敞开的。等杨修贤察觉过来,想要再关上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15

可杨修贤决绝,井然也可以比他还要狠。他提了分手,井然也毫不犹豫便答应,再不回头。杨修贤在一段关系里总是付出感情更少的那一个,抽身而出的时候便不会舍不得。

到了这一回,倒像他是被甩的那一个。

杨修贤想,井然到底喜欢过他没有?要是喜欢,又为什么没一星半点舍不得?

16

临近年关,杨修贤的酒友陆续归家,很快只剩下本地土著一位。

小朋友固然年轻,也经不起夜夜笙歌。而杨修贤的面子又不能不给,只能硬着头皮来,看见他一杯一杯把酒往肚里灌,越发头大。

“哥,你能不能少喝点,真的,我求你了。”小朋友道,“你知道上回我把你塞车里费了多大的劲吗!”

杨修贤置若罔闻,小朋友接着控诉:

“你知不知道你喝大了就撒酒疯?上回好歹还只是跌跌撞撞又不肯让人扶,再上回的时候还闹着要人背,井哥背了你一路……”

17

杨修贤酒后断片,那些自己做过的丢人现眼悉数忘光,一星半点也不剩下,徒给观者留一些笑柄。

譬如酒后闹着要人背。他再瘦也是一米八多的个儿,哪里是寻常人受得住的。几个朋友无法,只能打电话把井然找来,移交了这块烫手山芋。

井然一来,杨修贤就要往他身上挂,又嘟嘟囔囔地要去亲他的脸。几个朋友在一旁尴尬得要命,只能装看不见。井然向他们道歉,扶了人要走,杨修贤便又开始撒疯,闹着要他背。井然叹口气,蹲下身让他上来,箍紧他腿弯,嘱咐他不要乱动。

“嗯,”杨修贤得偿所愿,乖顺不少,“我不乱动。”

几个朋友自然想不到井然看着斯斯文文,背起个一米八多的成年男人竟半点不费劲。更想不到谁也搞不定的杨修贤到他手里便成了只被提了后颈的猫,乖得连动也不动。

“麻烦你们了。”井然说,“我们先走了。”

18

那一夜月圆,晴空朗照。井然背着杨修贤走在路上,听他附在耳边含混不清地说话,便问他:

“你说什么?”

“我说,”杨修贤伸了手放在嘴边,“我要和你分——手——”

“嗯,”井然道,“你搂紧点,别掉下去了。”

杨修贤听话地更搂紧了一些,又问他:“你怎么没反应?”

井然无奈道:“你让我说什么?”

杨修贤思索半天,道:“你要问我为什么。”

井然叹口气:

“为什么分手?”

“因为你不好玩,”杨修贤打了个酒嗝,嘟囔道,“给不了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杨修贤道:“要刺激。”

井然颠了他一下。杨修贤以为他要把自己给扔下去,吓得八爪鱼似的盘在他身上。

井然问他:“够刺激吗?”

杨修贤小声应“嗯”。

“还想不想要刺激?”

杨修贤直摇头:“你别扔我……”

“你呀……”井然道,“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杨修贤很紧张,问他:“那怎么办啊?”

“没办法。”井然说,“只能等你自己想明白。”

杨修贤埋着脸道:

“那得等多久?”

“没关系。”井然说,“我等你。”

19

小朋友自然想不到自己劝完了,杨修贤喝得更凶了。

“哥,你饶了我吧,你要是喝醉了我真背不动你……”

“那你找人背。”

“我找谁背啊!”

“你说找谁!”

“我找过井哥了,”小朋友道,“他不来。”

杨修贤砰一声搁了酒杯:

“他凭什么不来!”

20

杨修贤夺了他手机就给井然打电话。

21

电话很快接通了,井然的声音仍然很温和:

“喂?”

杨修贤酒气上涌,张口就问:

“为什么不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杨修贤?”

杨修贤怒道:

“你凭什么不来?”

“修贤,”井然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更有如一只手,将他一颗心绞得狰狞不堪。

杨修贤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不算。”

井然叹口气:

“你不能这样的。”

“可是我,”杨修贤垂了垂眼睛,喉头滞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舍不得你了。”

22

井然最后还是来了。小朋友终于又一次成功将烫手山芋转移,欣慰之余也感到了一些身心俱疲。

“我说真的,井哥,你俩赶紧复合吧,别让这混世魔王出来祸害人了。”

井然道:

“是他不愿意。”

杨修贤醉得人事不省,这会儿居然神奇地听懂了这半句人话:

“我愿意!”

小朋友摊了摊手,那意思是,你看。

井然叹口气,问他:“这回还要不要人背?”

杨修贤摇摇头,又点点头。

井然无奈:“要还是不要?”

“也不是不可以背一下。”杨修贤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23

杨修贤是饿醒的。

不知道谁在煮粥,大米煮开的那点清香直往卧室飘。一会儿又开始煎虾油。杨修贤把脸直埋进枕头里,试图抵御那点鲜香,终于还是绝望地探出头来。

井然就在这时候进了房间。他挽着袖口,手里端了杯水。

“醒了?”他说,“喝点水,粥马上就好。”

杨修贤看了他半天,像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井然没什么反应,把那杯水放在他床头,转身要走的时候被人牵住了衣角。井然转过脸,听他要说什么,他却又只是巴巴地看着自己,并不说话。

井然叹口气。

“又断片了?不记得了?”

杨修贤:“我以为我还在做梦……”

井然笑了一下,转身要走。杨修贤却还是牵着他不放。井然无奈,只能道:

“又怎么了?”

“你那时候说的话,”杨修贤道,“还算不算数?”

井然一挑眉。

杨修贤道:“你说你等我。”

“这回想起来了?”

杨修贤可怜巴巴地应了声“嗯”。

井然在床边坐下,又问他:

“那你说的还算不算数?”

杨修贤迷惑地看着他,便又听得井然道:

“你说你愿意。”

24

他的枕边星,他的床头灯,到底还是留下来,没有走。

人总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又或者,人这一生追寻的,不过是要搞明白自己要什么。

人究竟想要什么,杨修贤也不知道。但至少这一刻他能确定——他想要的,仍然是那一夜深蓝的晚空,和悬在天边,如今又落在他肩头的,

温柔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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