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2日

[罗浮生]东江往事

发生在许你开始之前,生哥少年时候的故事。

私设一箩筐,生爹也还叫罗靖不是耕勤

假设生哥遇到过在人间徘徊的巍巍?

不是拉郎,不是维生素,只是两个可怜人的萍水相逢。

巍巍告诉他人间值得,却没有来得及教会他谁值得谁不值得。


东江依水而建,浦口码头十数,沙船日夜不停。往西宽街窄巷九纵九横,下城的棚屋挤满了码头脚力搬夫,丧葬、鱼市、肉贩、瓜果菜农各个行会各自占地为王,再往上各式书铺餐馆百货影楼诊所,连接老城十八街和西山上的富人新村。从码头到国立三民大学堂的地界里,洪家势力最大。

洪家的二少爷姓罗,虽然人称东江头名的黑衙内,说出去可能没人信,罗少爷长这么大连帐都没赖过。他14岁还没有闯出一人一刀血战码头的煞名,敢于直挑洪家威名的人也还未及出场,罗少爷每天的营生也就是领着一帮小少年从城东头压到西头,听个戏吃个茶再去接妹妹下课罢了。

他爹罗靖还在时,罗少爷倒是正儿八经过过几天少爷日子,罗靖是人称玉面书生的洪帮二当家,心腹智囊,左膀右臂,帮主洪天葆之下,十八街几百号兄弟之上人人爱戴的第二人。纵使罗靖天生就一副七窍巧思菩萨心肠,也没保得他安身立命。人说罗二当家得罪了白道大人物,死的蹊跷又突然,留下稚龄的独子无人照料,多亏洪天葆收为义子,不然罗少爷可就是真是乱世里的一根浮萍了。

罗少爷生得一副好相貌,衣食无忧长到十岁上下,越发聪颖伶俐,偶尔跟着洪天葆巡视堂口,十八街的堂主们都爱赞他颇有乃父之风。于是又有人说,洪帮主膝下独有一女,硕大的家业无人继承。这罗少爷是命里定下的金童,因他仁义,老天特别为他凑一个好字。

有一次,洪大小姐带累林道山的独子落水,高烧三天不退。当时林道山在南京官拜内政副长,一时间在东江风头无二。林副长上门问罪,即便是纵横东江的洪帮主也得给他一个交代。当时洪天葆问他的义子,澜澜是你的妹妹,你当如何?

罗少爷虽然年纪尚小,但是盛在心思通透,明白林道山想要的公道怎么及的上让洪家难堪。洪家是他的脸面,但这杀威棒打到他身上却损伤不到洪家的根基。他闯进市政会议室,当着一众大员的面把上了膛的枪摆在林道山面前:“林伯伯,启凯大哥落水生病,我难辞其咎。如果大哥有什么好歹,这一条命任林伯伯处置。”富贵平安险中求,他也只有这一条命可以报答义父的养育之恩了。

最后这件事情以洪天葆登报致歉收场,言及义子顽劣他管教无方。罗少爷从林洪许三家少爷小姐齐聚的私立三一学校退学,转到十八街子弟聚集的市立民生小学。

民生小学平凡无奇,隔墙的三民大学却是南方有名的学府,接连几条街都是学生、教书匠和笔墨纸店。罗少爷少年时常在这里玩耍,熟悉每一条里弄每一个转角,这么些年唯一撞到过一个人,是一位在三民大学里教授古代文学和音韵学的先生。

先生姓沈,住在弄堂深处一个清静小院里。这厢在巷子口被他撞了个踉跄,怀里的鱼缸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泥水把他提包里书纸毁得一团糟。青春期的罗少爷在人前还要端着几分大哥的排面,等弟兄们散尽,偷偷摸摸地找到沈先生家赔礼,不仅赔了六尾的金红鲤鱼,还帮他抄了一个月的书。

他挨到小学毕业,干脆不再读书,入了帮会专心打打杀杀。洪天葆当着堂主们的面叹息玉面依旧,书生不再。你若不愿意读书,我把金环刀赠你,你长大为我洪家守护洪帮江山可好?小时候尚且懵懵懂懂,现在还有什么看不明白。洪天葆话音未落,罗少爷当即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义父,我能偷生到如今全赖您的庇护。浮生只求为义父分忧,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洪澜开心与浮生哥可以陪她玩,许星程只羡慕他无拘无束,林启凯虽然很照顾他,但也不会插手他们洪家的家事,只沈先生本着一颗园丁之心,想救一救这个失学少年。

有的时候罗少爷也会怨一怨他老爹,若非谈恋爱谈到鬼迷心窍,一肚子墨水全做摆设,但凡起一个好一点的名字,是不是他命数也不至于这么崎岖。

是的,罗少爷大名浮生,不英雄,不气概,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万事皆空英年早逝的味道。

沈先生当时皱了皱眉,那我以后叫你阿生好不好。

反倒是他,巍然高山,像是珍之重之许下的名字。

沈先生一到放假就会远行,罗少爷在那一撞之后沦落成为帮他养鱼抄书看宅子的小工。他好像在找什么人,虽然一直没有结果,但始终不肯死心。在东江的时间,沈先生教他读诗读史,一屋子的藏书更是任他去看。他爱戏本野史胜过所有经史,好险沈先生并不在意这些,他也不关心罗浮生是不是能成英雄成大器。

民国十六年的时候他请了长假南下,当时罗少爷以为这次终于将有结果,但回来的仍然只有沈先生一个人。

“你见到他了么?”罗浮生问。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我只赶得及为他收尸,一抔黄土,三杯薄酒送他一程。我既希望是他,愿他快从这乱世脱身,可以投胎去下一个繁华世界,又不希望是他……虽然我知道他即使……也不会泯然世间,做一个凡人老死在床上。他的神魂生而高不可攀与众不同,我却奢望他能像一个凡人享受短短时光,一生安然。”沈先生并没有什么太过激动的神情,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他人故事,只有眉间有一点愁思和紧绷的下颌线稍微透出他的心思。

“为了实现这愿望,我愿意献出我的骨和血,若我有魂灵,也定然不会吝啬。只不过……只不过他的一生最不需要的也是我的出现吧。”

罗浮生被他偏执不顾一切的的感情和仿佛千钧一发的克制震得说不出话来。

沈先生低迷了一段时间,复又开始了无尽寻找。

罗浮生此时渐渐生出一些怪力乱神不可与人说的迷信想法。他不知道沈先生追寻的是否是一缕无迹可寻的魂灵,他怀抱一腔热烈的爱意和愿望,却只能无声无息地守候那个人生老病死。也许在这一个轮转结束之时,灵前坟头的一滴泪就是他最接近这个追寻的时刻。

罗浮生18岁那年,凭着一把金环刀砍出一个十八街人人心惊的玉阎罗的凶名,帮主给了他美高美和几间赌场做奖赏,这下,连那些和洪天葆一起打天下的叔叔伯伯们也不得不正眼看看这个玉面书生的遗孤。没过多久,他还没有整顿好美高美,请沈先生来看一场表演喝一杯酒,沈先生就要离开东江了。

沈先生告诉他,他接到一所大学的聘书,决定去领略一下北国风光。但罗浮生想,他大概又找到了那个人的线索。

罗浮生执学生礼为他送行。东江十八街的弟兄几十万平头百姓都当我是恃凶做恶的修罗鬼,第一杯谢沈先生与我无亲无故还愿意与跟我坐在一处吃饭喝茶聊天讲古。我少年失怙,小时候想义父和洪家的养育之恩大概穷尽这七尺之躯一腔热血都不足为报。若非遇到先生,可能一辈子打打杀杀浑浑噩噩也就过去了,最后不知死在哪个陋巷里。第二杯谢先生教我亲亲敬长孝悌爱众,如果没有先生,我大概也成不了今天的罗浮生。

“第三杯。我如果说的不对,先生就当听个笑话。先生教我人生在世,为家国天下,为万物生灵,为此时一点灵光和彼处,彼处一个人,流血流泪皆是值得。我虽然还不太能理解您的心情,还是真心实意地祝福先生早日得偿所愿。“

沈先生为自己添了一杯茶:“阿生,我并没有教你什么的。你的感谢我真的受之有愧。虽然有时逞凶斗狠,但是你的性灵和善良是与生而来的。第一次见你你撞碎我的鱼缸,你我互不相识,况且只是几尾鱼儿,走掉也就走掉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我没有教你代妹受过,没有教你为兄弟为洪家拼命,仁义廉耻没有我你也做的很好。第三杯……爱之一事,是苦也是乐,我因他知晓人间美好,也因此万年孤候,你若不能理解其实也未尝是一件好事。我不善饮,那就以茶代酒,愿你一生有许多人爱重你,珍惜你,愿你能拥有世间所有最美好的感情。”

民国十九年沈先生北上,从此再无消息。他的小院很快搬进了新的住户,他们填平鱼池得了一块菜地,一家六口人把屋子占得满满当当。罗浮生捡了一些喜欢的书和唱片回美高美,寻常也不去三民大学边上闲逛,他的人生还是看场、收租、打打杀杀。

海外学医的兄弟马上要回国,他老早就计划好了如何欢迎他归来。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The End

于2018年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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