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27日

【江阳】方休

*是至死方休的意思

*去年十月的一个脑洞,深夜被伤到的我把它翻出来补了个结局。江阳个人向,“我”以灵魂的方式见证了江阳的死亡

我见到江阳的时候他的精神状况已经很糟糕了。

他总是坐在店门口那个不足两平米的过道里发呆,风一吹就咳嗽,咳得停不下来,偶尔来一两个客人看到他这幅病恹恹的样子也不敢进门,捂着口鼻离开。他开始不记事,分不清时间,有几次午睡醒来看到天还灰着以为是清晨,披着衣服往外走说要送小树上学。他在越来越多的时间里陷入无意识的昏睡,一睡一整天,店门关着老陈和朱伟找不到人,急得给郭红霞打电话,拿来备用钥匙开门时他还在睡,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叫好几次才醒,乌青着一双眼解释说最近太累身体乏得很。

“歇一歇吧。”我们都劝他。

“还没到休息的时候。”江阳摇头。

他原本不至于这么糟的,吴检来过之后变成了这样。

认识江阳比我预料中早很多。

上面发来任务,我领了公差来寻他。来之前我看过他的资料,江阳,一名检察官,三年前因查案被诬陷入狱,之后患上肺癌。晚期,没得治,上面派我来收尸。

第一次见到江阳的时候我被他吓了一跳。人间的阳光总是太亮,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揉了很久才适应,再睁开时他躺在病床上,勉力撑起一点精神和我打招呼。

“吃橘子么?”这是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淡定,很多人见到我时会表现得惊慌失措,甚至痛哭,我从他们放大的瞳孔中看到深深的恐惧。这不怪他们,惧怕死亡是人的本能。

可江阳太平静了,平静到我一时间忘了去追究为什么他能看见我。

我这样的人,生前是人,死后非人非仙,似鬼非鬼,靠着留在人间的一缕残魂做纽带穿梭于阴阳两界,做着人间的清道夫,轮回的引路人,能看见我们的只有死人和将死之人。

后来我想,江阳之所以当时能够看到我,或许是他一开始就抱着一颗向死之心。

千里诵义,向死而生。

虽然惊讶但江阳对我还算客气,指了把椅子让我坐,我说不用,飘着就好,他点点头,复而问我叫什么。

很多年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人活着才有名字,现在的我们只有代号。

“你可以叫我17。”

江阳摇头,“代号多不礼貌,还是给我一个名字吧。”

我在这天地间漂泊太久,细枝末节的东西渐渐遗忘,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我说这样吧,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你随便选一个。

他选了个赵字,之后江阳就一直叫我小赵。

那时候的他还会时不时和我聊天。

“小赵,今天天气很好,你陪我去江边走走吧。”

“小赵,儿子的家长会我穿这件白衣服好还是这件灰的?”

我想起领导把任务交给我时手指在桌面重重叩了三下:“这种人的意志往往很强烈,容易成为钉子户。”

那时候的江阳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想活。

下午他又坐在椅子上发呆。

江阳的店铺很小,连把多余的凳子也没有。老陈盘下这间铺子给他开手机维修店,不收租金,他便死活也不肯再贪人家一分装修。身下坐着的这把椅子是他趁隔壁发廊翻修时捡来的,那把长木椅被磨到掉漆,和他一样瘦骨嶙峋,他拿来摆在门口过道,长宽都刚刚好。

他这个姿势保持得太久。“你在做什么?”我问他。

“晒太阳。”江阳答。

我抬眼望去,阳光被门口的塑料门帘挡去大半,剩下稀疏一点打在门槛上,屋内还是一片昏暗潮湿。

我上前把帘子拨开,他抬手捂住眼睛:“亮。”

我又关上。

“哥,你这样不行。再这样下去都不用我帮忙,指不定哪天你自己就睡过去了。”

“这样不好么?”江阳抬头,浓重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叹了口气,继续同他搭话:“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雨,要早点收摊么?”

现在江阳已经很少和我说话了,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说,偶尔像刚才那样搭理我几句,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一个人自言自言。

我开始陷入一个人的喋喋不休。

“早点收的话咱们可以去接小树,上周末他就没来,说马上考试了作业多。”

听到小树他终于有一丝动容,手在裤腿上搓了几下又放开,我知道他还是不太适应,坐着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条裤子已经洗得很旧了,本来就是隔壁五金店老板穿不了送他的,真怕哪天会被他磨烂。

我走到他面前挡住他发呆的视线,“要收的话就早点收吧,待会阿雪该来了。”

阿雪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算算看我认识阿雪也好几个月了。我和他打过几次照面,一个皮肤黝黑,手上长满茧子的男人,外号竟然叫阿雪。我叫他阿雪,江阳一开始不让,然而这个名字好听。

阿雪,阿雪,该是沉冤得雪的雪。

江阳说阿雪原来是刑警,后来被降职才调去片区派出所搞证件挂失一条龙,江阳的店也归他管辖。我就没见过这么闲的人,派出所5点半下班,6点他就能准时出现在店门口,今天稍微迟了一些,6点半,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

“我给你带了点柴鸡蛋。”

阿雪进门就把塑料袋放桌上。

客人来的时候江阳总是把我赶到一边,其实我并不占地儿,别人看不见我,但江阳不肯,说我晦气。

比如现在阿雪来了,他瞪我一眼,我就只能给他俩让座。

阿雪对他是真的好,出狱以后江阳原来的那些亲戚旧友都避着他,只有他和老陈隔三差五往这里跑。

“你尝吃一口。”阿雪给他剥了个鸡蛋。

“我不想吃。

“你尝一口,就一口。”

江阳拗不过他,接过浅浅咬了一口。

他吃得越来越少,上周陈明章送来一只乳鸽,他隔水蒸了一小碗汤汁送去学校给小树当了午餐。阿雪知道后气得和他吵了一架,江阳苦笑,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吃什么都白费,不如给孩子增加营养。

那之后再送什么来都是煮好的,守着他吃完才走。

阿雪带来的还有另一个转机,名单上的两个被害人找到了,然而一个疯,一个隐姓埋名重新生活,哪个都当不了证人。

这无疑给江阳又泼了一盆冷水,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很沉默,连为数不多的闲谈也不愿再说。

秋风起,银杏落了满地,绵绵秋雨一场长过一场,天灰蒙蒙的,好像永远不会亮起来。

上周接连晕倒三次后郭红霞带着儿子搬了回来。

月底我临时接了个任务,再回来时江阳又住进了医院。

复查结果出来,还有最多五个月,江阳的病情还在不断恶化。昨夜降温,他咳个不停,像个破旧风箱一样嘶吼了一夜,今早竟连床都起不来。

“小赵,你还记得你多大么?”护士来查过房,江阳强撑起一点精神问我。

按照活着的年纪是26,如果算上死后的我也记不清了。

“26,真好,我刚来平康县的时候也是26岁。”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靠在床头,望着墙角结网的蜘蛛。

“帮我自杀。”

有很多人求我帮忙,江阳并不是第一个。

人死之前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再看一眼儿时门口的那条河,喝一碗奶奶家的排骨汤。去年我接手的那个老太太ICU进了三回,抢救室里心脏骤停了四次还拉着我的手说:“你再让我回去看一眼,我还有话没和我孙女说,就一眼,好不好,求求你……两分钟。”

他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眷恋人间,但是有人让我帮他死,还是第一回。

他瘦得厉害,两个眼窝深深凹进去,满怀希冀地盯着我:“到底行不行?”

“行。”肯定行,但是为什么啊?

这个问题我没问出口,但江阳好像猜到了我要说什么,“这个案子我查了十年,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不能让它断掉。”

“你可以接着查,起码还有5个月,线索有了,咱们可以顺藤摸瓜。”

“我没时间了。”

“时间不够我还可以帮你申请延长,7个月够不够?”

“小赵。”江阳打断我,“十年了,我失望的次数够多了。如果不是穷途末路,谁又会不想活呢?”

他眼里有光闪烁,是我很久没有见到的希望的光。

我沉默地楞在原地。

“好。你决定好日期,我帮你报备。”

“谢谢。”

这是江阳对我说的第一句谢谢,可我宁愿他不说。

他开始认真地和每个人告别。

张超,李静,陈明章,朱伟,再到郭红霞,江小树。

大家陷入了集体缄默。命运实在残忍,它用时间做成一台机器,按下开关的那一刻大家都成了齿轮,江阳被困在那根轴承里,齿轮运转着,为他生,帮他死。

上周他们开会敲定了最后一步计划,老陈的设备却一拖再拖。他以各种理由拒绝见面,挂掉电话,只说还有技术问题未解决,需要时间攻克。

我知道他在以这种方式留住江阳。多一天也好,我们都想。

这一天还是来了,大家按计划布置完一切,江阳穿着张超的衣服独自驾车回到这里。

我靠在栏杆上抽烟,江阳盯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很想提醒我别在这里抽,阳台上堆了很多废纸板,要是引起火灾会很麻烦。

可能是他盯得太久,我走过去把手摊开给他看:“我就是闻闻味,没真抽。”

“没想到你会抽烟。”

“我以前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

他点点头。

外面是依旧浓稠的黑,浓得化不开,哪怕路灯亮着我依然感到害怕,江阳也怕,我看到他用力地按住发抖的双手。

我想说要不算了吧,还有好几个月呢咱们慢慢来。

“今天之后我会去哪里?”突然刮来一阵风,江阳撑着栏杆冲我回头。

我愣了神,“我会带你投胎转世。按流程来说下一世你还是人,如果你不愿意,花鸟鱼虫什么的也可以,最热门的是猫,不过因为选的人太多经常需要排队,但是你想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走走后门。”

“云呢?”他问。

“什么?”

“能不能变成天上的云?”江阳看着我。

“云不属于生命,不在我的能力范围。”

“算了。”他叹了口气,“我就随便一说。”

我掐了那根没点燃的烟,把它掰碎揣进兜里,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

“喝一杯?”我晃了晃手里的茅台。

江阳显然很意外,高兴到那个破风箱一样的肺都不再咳。他絮絮叨叨和我说了很多,说他高中时候的初恋,大学的室友,最后说回郭红霞和儿子。

“后悔么?”我问他。

“死么?不后悔。”

“不是这件事。”我又替他倒了一杯,他喝得有点多了,握杯子的手在抖。不能再喝了,再喝会误事,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其实我后悔过。”

我没有想过江阳能给我这个回答。

“但是每个人都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推了我一把,希望都摆在眼前了,不查么?”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哭,江阳表现得很平静,只有一滴泪顺着脸庞无声滑下来,还没落地就被他抬手擦掉。

“或许当时没考上就好了。”

他又冲我笑。

整个过程不算太复杂,他把遥控器丢掉,我确保不会有其他意外状况来打断。

五分钟之后我重新看见了他,他穿着那身白衣服,背已经挺直。

“感觉怎么样?”

他摸了摸脖子,“好像还有点疼。”

他尽量不去看地上的身体,走到我身边。

“你之前说可以帮我走后门?”

“对。”生而为人太苦了,花鸟鱼虫未尝不可。

“下辈子……帮我选个平凡点的人生吧。”

我没接话。

“不行么?”

“我们只判生死,这其中的万般因果变换轮回,都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

“那就把我投到山野人家吧,种花卖菜什么都好,不要再查案了。”

江阳沉沉叹了口气,像是把十年来的心酸苦楚都叹尽,然后脱力般靠着墙坐下。

东方露出一点鱼肚白,他终于起身。

“走吧。”江阳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今他也能触碰到我的实体了,我还有些不习惯。

“其实你可以留下来看看结果,不用这么着急。”

“不必了。”江阳搭上门把手。

“天会亮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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